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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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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这些声音,众人更觉时间漫长,风寒彻骨。
  “傅山主,您觉得,程山主会胜吗?”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傅克己微感不耐,吐出两个字:“祈祷。”
  ***
  冰冷剑刃忽至颈边,一缕发丝断裂风中,宁复还歪头笑笑:“真想杀我?”
  程千仞如梦初醒,怔怔地收剑:“前夜才突破,剑既出鞘,控制不好。”
  漫天交织的剑气倏忽消散。
  他们站在崖边看云。
  风骤雪急,茫茫云海被狂风吹动,从悬崖边坠落,向谷底俯冲,如天河倾泻,无声地在山石间激荡飞溅。
  观云崖,剑阁最高处,手可摘星辰。
  云瀑飞流,天地胜景。
  “这里还是老样子。”宁复还感叹道:“你也长大了。”
  他语气像一位远行归来的父亲,让程千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干什么?”
  程千仞以为,宁复还既然愿意现身,必知他用意。
  然而对方一来就抢阵、杀人,使局面失控。
  宁复还:“你站过这么高吗?”
  程千仞稍加回忆:“我去过南渊藏书楼顶层,比这里高。”
  他们遥望云顶大殿,奔涌夜云中,远处重阁殿宇不过是几丛光点。
  “你站在这个位置,不能与人比谁的剑更快、谁的修为更高深,要比谁的目光更长远,谁的心意更坚定。”
  程千仞:“我不太明白。”
  “居高临下,人们怕你、敬你,不够。还要让他们感激你,觉得不能没有你。”
  “现在你回去,那些人会想,程千仞做山主太好了。他能赶走宁复还,有他在,那个邪魔就不会回来。你的敌人和朋友,从此都更信服你。你才算彻底坐稳了剑阁山主的位子。”宁复还语重心长,“杀人可以震慑人心,但今夜,你要主持结盟。”
  程千仞知道他是对的。却见不得他一副苦心孤诣、舍己为人的慈父模样,没由来生出一点怒气:“如果这场戏演不下去,有人振臂一呼,不惜一死,你怎么办?”
  “你去过藏书楼顶层,应是见过南央阵法。除了魔族居住的雪域,大陆上几处重要大阵,都有两用,一为御敌,二为自毁。只要我乐意,可以让剑阁千万条灵气线爆炸,山上山下全炸飞上天,一只鸡也活不了。他们在云顶大殿,他们的弟子在山下等候,活的长、见识广、牵挂多的人,总要为自家宗门想想。”
  程千仞蹙眉回忆,除了大阵,胡易知还讲过连通其间的空间通道。自己四海游历时,估算出六处大阵,也设想过如线串珠,大陆阵法同时开启的情景……
  只听宁复还笑道:“若有人太愚钝,想不到这一层,我真的会杀了所有、反对我的人。你呢,你怎么办?”
  “那我真的会拦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程千仞知道他没有说笑,认真道:“你既已叛山,背锅的事轮不到你。如果一定要杀人,我来杀,不要操纵剑阁大阵;如果一定要做千古罪人,我来做。”
  宁复还没说话。
  程千仞以为他想不明白,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作为山主的责任。”
  宁复还忽然猛拍他肩膀,大笑:“哈哈哈哈好伙计!当年雇你才三两银子,划算!”
  “傻东家!”程千仞拂开他的手:“到底是谁杀师?”
  宁复还笑意稍敛。
  程千仞:“我读过秋暝真人的札记。”
  宁复还:“来,我把一切告诉你。”
  他们从崖边跃下,在山岭云雾间飞掠,来到澹山后山。
  薄雪铺满山坡,宁复还看到旧日小院、篱笆、草庐、老槐树。
  “你看。”
  程千仞顺他指引来到树下,见树干上两排刀刻痕迹,一道比一道高,年岁久了,刻痕周边凸起。最上方几个刻字,依稀可辨认:‘小非高一点’。
  往日场景浮现眼前,两个孩子挺胸抬头比身高,一位白衣道人在树干刻字。
  宁复还抚摸刻痕,声音微哑。
  “分明我更高,师父却说觉非高。小时候师父总偏宠师弟,我以为是他天资聪明,我较为愚笨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师弟幼时孤苦,没少受人欺负,他聪颖早慧,修行又肯下苦工,师父耐心教他,虽喜欢他进境神速,却也怕他心里有恨,偏激执拗,误入歧途……”
  “师父教我们铸了两柄剑。一柄凛霜,一柄映雪,意在不畏艰险,守望相助,凌霜知劲节,负雪见贞心,可谓用心良苦。那年我们剑法初成,要下山游历,师父算了一卦,却不提解卦,只叮嘱我照看师弟。现在想来,是卦象不好,他才不说。”
  程千仞渐渐听得入神。
  两个少年佩剑下山,见世面,交朋友,剑斩不平。
  ‘剑阁双璧’名扬四海。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胸有沟壑,意气风发。
  宋觉非自知性格有缺陷,习惯在外人面前伪装隐藏,加上宁复还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背黑锅,久而久之,世人皆知宋觉非君子仁义,高洁正直,宁复还洒脱不羁,离经叛道。
  然而世事难料,早年欺辱过宋觉非的仇家怕遭报复,议定先下手为强,设局引宋觉非自投罗网,担心他不来,谎称抓了他师兄。
  恰逢那夜宁复还在花街柳巷与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宋觉非寻不到他人影,单剑赴约,中人圈套。苦战力竭,却撑着一口气临阵突破,仇家胆寒,放他离他。他不走,定要对方交出宁复还,更不信对方说辞,以为师兄已遭不测……
  待宁复还赶去,已经迟了,宋觉非站在尸山血海中,双目赤红,以剑撑地,看见他叫了一声‘师兄’,才肯闭眼倒下。
  宁复还在满地尸体边蘸血留书:“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宁复还讨债杀人。”
  然后抱起师弟,日夜兼程赶回剑阁,跪在师父身前。
  秋暝把过脉,一声叹息。
  “你师弟已经走火入魔。我先为他梳理体内暴动真元,保住他性命。你去门外看着,小非这件事,最好先不要让旁人知晓。”
  宁复还连声答应。走火入魔的人危险至极,但从小到大,师父在他心中无所不能。
  两天两夜之后,秋暝走出房门,脸色苍白,跌坐在台阶上。
  宁复还忽然心生恐慌,跪倒在地。
  秋暝只说了两句话:“他不记得,别告诉他,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好好过。”
  话音方落,胸口剑伤再抑制不住,血流如注。他闭上眼,溘然长逝。
  原来最后关头,宋觉非暴起发狂,秋暝全神贯注输送灵气,毫无防备,被他一剑穿心。
  宁复还抱着师父遗体,茫然落泪,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我该做什么?要不要杀了师弟,然后自杀?
  最后他走进房间,擦掉凛霜剑上血迹,为宋觉非整理发冠,换上干净的衣服。守着他醒来。
  “师父说了,不怪你。你练剑时偷懒,是受我诱惑,你溜下山喝酒,也是受我怂恿。你在外面与人结怨,挨骂的也是我。你看,从小我就替你背锅,倒也不多这一次。”
  “这次你来恨我,不要恨自己。”
  宋觉非清醒后,果然不记得走火入魔,记忆停留在单剑赴约前。
  “我要离开这里了。把澹山交到你手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宁复还扶他起身喝水,淡淡道:“我刚才杀了师父。”
  宋觉非怔怔地看着他,神色茫然: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师兄……”
  “师父境界高深,高山仰止,我从小被他说资质愚钝。便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他。”宁复还面容冷漠,声色陡厉:“这等修行心障,如何突破?唯有,杀师证道!”
  宋觉非推开他向外跑,院中鲜血和尸体撞入眼帘。
  宁复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父没有还手,否则我也杀不了他。他愿意牺牲自己,助我得道。我们师徒求仁得仁,你就想开点吧,师弟。”
  “我杀了你!”宋觉非豁然拔剑,双目通红,仰天长啸:“你不是人!我杀了你——”
  宁复还杀师证道,将他师弟宋觉非刺激得走火入魔。
  澹山一脉毁在他一人手里。
  这个故事若要细讲,可以讲得很长。但由当事人口述,半柱香便说完前因后果。
  程千仞看着树干刻痕:“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一无所知,恨你怨你还想杀你。值得吗?我不懂。”
  宁复还轻嗤一声:“你又没有师弟,懂个屁。当好你的山主。”
  程千仞看他神色得意,仿佛在说‘有些人表面风风光光,背地里连个师弟也没有。’不由小声嘟囔:“我有弟弟,以前。”
  宁复还笑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后来发现,做英雄容易,看护好身边人,难。”
  程千仞沉默。
  他现在是澹山之主,熟读秋暝的札记,学了秋暝的道法,继承秋暝衣钵和满山遗产,如果宁复还真的杀了秋暝,他要向宁复还讨个说法。
  反之,如果人不是宁复还杀的,他要替宁复还讨个说法。
  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解开真相,使其重回剑阁,不再受世人污蔑唾弃。
  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见到宁复还。
  他见到了,却觉得自己错了。
  宁复还既不在意声名,也不在意旧怨。
  杀师证道是虚妄,沉冤昭雪却多余。
  这一场相见,争如不见。
  程千仞心里有点难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师弟两次施展血遁,先双腿残废,后双目失明,用神识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众生五官面貌。我编了个假身份接近他,照顾他起居,给他烧暖炉、推轮椅、煮馄饨吃,没事就陪他一起骂骂宁复还王八蛋。我来之前,还是他给我施针续武脉,叮嘱我早点回去……”
  宁复还摆摆手:“总得来说,我过得比你好。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宣扬出去,要让他知道我就是宁复还,他得杀我祖宗十八辈。”
  程千仞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
  转念一想,宋觉非何等聪明,真能被宁复还骗住?
  ‘吱呀’一声,短暂沉默被打破。
  两人回头,低矮篱笆间,小院木门无风自开。
  宁复还陡然警醒:“谁?!”
  小院中有人,气息分毫不露,他竟也没察觉。
  “没事没事。”程千仞赶忙去拦,他以为自己和宁复还站在这里说话,打扰到了朝歌阙:“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
  木门‘哐当’关上,门板震了震。
  宁复还没计较:“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你回去吧。”
  宋觉非一个双腿残废的盲人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程千仞微感不舍,东家不像其他朋友,只要在世间行走,总有相见一日。今夜一别,他们再见遥遥无期。
  “这就走?还想向你再学点东西。”
  宁复还拍他肩膀:“你不习惯当一个大人物,没关系,慢慢来。云顶大殿里那些人,说话动不动就是天下啊,江山啊,大义啊,实际连碗面都不会煮。你别学。不如我传你八字要诀!一定再无烦恼!”
  程千仞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南渊马场上,少年意气之争,顾雪绛便说过类似的话——‘八字要诀,百战百胜’。
  果然,宁复还说:“问心无愧,老子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不知去向哪里,不知去做什么。
  来时清风两袖,去时两袖清风。
  手握长剑,衣袂翻飞,消失在万家灯火不能照亮的夜色中。


第100章 他看着人间
  风雪停歇; 星河愈发明亮。
  程千仞想起南央城小面馆; 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他已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 受过多重的伤。
  只记得宋觉非坐在轮椅上叫宁复还‘师兄’; 墨发朱唇; 容貌秾丽,艳极生哀。
  他向云顶大殿方向走去; 路过小院篱笆时; 脚步一顿,抬手敲了敲门。
  方才宁复还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朝歌阙应该是听到了; 所以让门打开; 示意他们这里还有别人。表达‘我无意窃听你们说话,我原本就在’。
  但东家大大咧咧不讲究,明显没体会到这层意思。
  程千仞想了想说:“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自与朝歌阙重逢,他说过抱歉; 说过谢谢。此时此夜; 百感交集; 突然放下戒备,第一次说关心。
  等候片刻,院里没有动静传出。程千仞暗笑,对方不用休息,是自己昏头,讲话毫无用处又不合时宜。
  云顶大殿灯火通明; 雪已经停了,压在众人心头、遮天盖地的大网被撕开,映雪剑带来的恐惧阴影终于渐渐消散。
  程千仞在山海般的惊叹、感谢与赞美声中走向高阶,又成了力挽狂澜、气度沉稳的澹山山主。
  事实上,当朝歌阙听见‘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便不愿再听,动身离开小院。程千仞所说那四个字,他不曾知道。
  剑阁双璧的旧事充满悲剧色彩与宿命感,少年意气,中途折戟,最终逃不开天意,争不过命运,故事没有赢家,所有人一败涂地。
  作为第二个听众,朝歌阙心绪平静,不像程千仞那样受触动。
  一方面是他感情淡薄,习惯性保持理智,另一方面,他不喜欢这种故事。
  宁复还与宋觉非已经隐退,属于他们的时代也早已过去。曾经沧海,尘埃落定,只要宁复还不再回来,这个世界便与他们再无干系。
  但他还在世间,还要与天争命,不能因为任何人或事消磨志气,动摇心意。
  今夜剑阁迎接八方来客,着实热闹,除了僻静后山,便是通往观云崖的山道最幽寂。
  道边乱石嶙峋,密林遮蔽星光,黑魆魆一片,枯树下积雪未消。
  愈向高处走去,山风愈寒。
  朝歌阙站在崖畔。
  这里是剑阁最高处,程千仞和宁复还方才来过。
  星辰明亮,天地开阔,浮云不能遮蔽他的视线。他看到北方皇都的摘星台、南渊学院里的藏书楼、东边朝光城的连绵城墙、西边反王盘踞的未明城,还有慈恩寺的金身大佛。不免想起佛脚下梅庐对弈,那场没下完的棋。
  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一座座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星罗棋布。
  他右手握着权杖,墨色衣袍浮在风中,像洁白云海之间覆下一片阴云、一方夜色。
  他看着人间。
  ***
  “程山主,您可是杀了那邪魔?”
  程千仞看向问话的人,神色冷淡。
  众人默不作声,那人自知失言,低头后退。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众剑阁弟子上前来,地面碎瓦断梁被迅速清理干净,案几归位,烛台复明,殿顶的巨大缺口,则被盖上刻有防风阵法的黑布,转眼间,一切恢复开宴之初。
  殿门紧闭,寒风吹不进,仿佛那个人也再不能跨进门槛。
  庄严肃穆的道乐声响起来,众人入坐席间,气氛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喜乐。
  程千仞笑笑:“这是剑阁起草的结盟书,请诸位过目。辛苦了。”
  一个时辰前,他坐在这里,许多人尚不信服,现在人们看见他露出笑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无比踏实、安心。
  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说来豪气,实则繁琐,各门派规模不同,出多少人力、多少物料,不能等量齐观,加上符箓、丹药、阵法各有擅长,如何人尽其职,物尽其用?到了东境,是彻底服从军部指令,还是保留自调权利?
  若将其中问题一一商榷,效仿南渊学院投票表决,半月也难定下结果,更易节外生枝。必须有人拍板定音,雷厉风行。
  剑阁久居第一宗门,统筹大事经验丰富,傅克己与众长老反复商议,拿定一套章程。程千仞出关后,傅克己找他过目,他又试探性地拿给朝歌阙看,得了对方几句指点,才有今天的结盟书。
  众人安静地传阅玉简、片刻后慈恩寺慧德率先表示没有异议,众掌门长老立下心血誓,请天道见证。
  至此,盟约接近圆满。剑阁弟子们放松些许,这一夜快该过去了,不必再动刀兵。
  但程千仞依然处于高度戒备、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玉简终于传到殿西,到了两方反王代表手里。
  白衫年轻人笑了笑:“主上的意思很简单,事关人族生死存亡,个人成败不可争在一时,自盟约成立之日起,青州休战,愿供粮草千车、灵石十万,将魔族赶回雪域,我等再来逐鹿中原!”
  他说罢自斟美酒,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打量程千仞神色,只见他抚掌笑道:“好,青州王果然少年英雄,义薄云天!”
  赞颂声、祝酒声才纷纷响起。
  程千仞与傅克己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预料过几种可能性,原下索的决定不算意外——出钱不出人。原家豢养的私兵一小半是逃难去青州的流民,虽数目庞大,论军纪战力远不如正规军,若魔族叩关时继续内战,言不正名不顺,极易影响士气。倒不如暂时蛰伏,勤勉练兵,以图长远。
  便在众人共同举杯,气氛热烈时,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尔等愚昧庸人,竟敢称英雄。”
  顺声音看去,绸衣老者坐在角落,威仪堂堂。
  人们勃然变色。
  程千仞微微皱眉。
  如果没有这句话,今夜诸事接近尾声,但这句话说出口,今夜或许刚刚开始。
  他以为,前有青州原家主动休战,摆足了姿态,安山王即使不愿参与结盟,置身事外便罢了,明摆着出言反对,易遭天下人诟病。要争王位坐江山,怎可尽失人心?
  慈恩寺老僧禅杖击地:“何出此言?人族危难当头,难道你们王爷要不顾大局,逆势而行?不曾为天下苍生思量?”
  绸衣老者淡淡瞥他一眼。不知慧德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骤然失语,脸色微白。
  程千仞没有说话,于是殿内寂静。
  老者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他虽然年老,身形却不佝偻。甚至在烛光照耀下,生出几分高大、巍峨的意味。
  “王爷胸怀包容天地、泽及众生。”老者负手而立,傲然道,“王爷反对,是因为东征本来就是错的!”
  宾客哗然。
  提起当今圣上,不论他现在老了如何糊涂,年轻时的功业没人能抹去。程千仞少时在南渊学习,东征中每个经典战役都被先生拿出来反复讲演。它是人族历史上的骄傲壮举,近百年深入人心,纵然宗门修行者自诩世外仙人,对皇权的敬畏不及世俗百姓,也没想过否定这一切。
  此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说东征是错误,就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在东边的海里。
  老者环顾场间:“你们可还记得,东征之前,人族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没有白雪关,从朝光城到雪域边界一带,是混乱无主之地,魔族占据大半部分,天祈王朝以外的几个小部族各据一方。战争开始,各人族部落归顺天祈,共同抵抗魔族,得胜之后,王朝修筑白雪关城墙,使生活在东边的人族再不受魔族压迫奴役。
  谁不知道历史。
  “东川蛮荒贫瘠,民不开化,损兵折将打下来,可曾给王朝带来一分好处?最无用的地方,却要用最精锐的兵将去镇守,镇东军一年的军费,可抵皇都禁卫军三年,当年东征总耗费,可以修五条安国大运河。国库的钱,还不是靠百姓缴纳赋税?什么千秋功业,民脂民膏罢了。王朝的眼光不该在东边,若要开疆拓土,南海有群岛,有鲛有珠,不比东川更好?”
  老者缓步向前,程千仞觉得此人在与自己对话,顺着他问:“那东边怎么办?让它恢复从前的样子?”
  “这次结盟抗魔的预计支出,和阵符师、铸造师的调动,足够我们延东川山脉走向建一堵擎天高墙,彻底隔绝魔族往来。”
  程千仞:“看来王爷早有计划,舍弃白雪关容易,但魔族今天能打下白雪关城防,明天就有办法打下王爷的墙。”
  席间响起不屑的质疑声。
  老者缓缓笑了,皱纹舒展:“但它们为什么要打?魔族也是智慧生物。看来你们不了解它们,雪域有不规则的寒潮,有时相隔三四十年,有时相隔一百年。那时低等魔族会感到极度饥饿,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却太寒冷,一只雪兔也没有。于是它们来到雪域边界以外,在东川一带肆虐,这便是东征之战前,人族的生活。”
  傅克己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老者似笑非笑:“什么意思,两位山主真的不明白?大道不称,大仁不仁。”
  傅克己遍体生寒。
  他想,原来安山王是个疯子。
  延东川山脉建一堵墙,永远隔绝两边,墙西是太平盛世,墙东的人继续艰难生活,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发展、抗争、繁衍,都是为了在雪域寒潮来临时,成为魔族的口粮。就像人们豢养牛羊,安山王想将数万人,交给魔族豢养。
  须臾,越来越多人明白了老者的意思,震惊而不知所措。
  “事若能成,王爷愿出最多力,更愿为人族身先士卒,前往雪域,与大魔王相谈。”
  程千仞想,或许安山王认为,今夜派人来到这里,若能说服剑阁,说服天下宗门,就有条件逼迫王朝改变决策。看似是一堵更高的墙,实则是几位当权者联手画下的闭环,流传后世的史书里不会有罪人。
  可惜他不了解朝歌阙。
  面对等待回答的老者,程千仞不如傅克己那般惊怒,语气平静道:
  “作为一个东川人,我有一万个不同意你的理由,有时间的话,我愿意慢慢讲给你听。但是今夜太晚了,我只有空对你说一句,去你妈的。”
  大殿死寂,很多人没反应过来,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程千仞自知失言,更正道:“去你家王爷妈的。”
  殿西,安山王一派人马当即起身,手扶剑柄。剑阁弟子几乎同时上前,与其对峙。
  老者脸色转青,强压怒意道:“王爷的诚意,不足以打动您?”
  程千仞认真道:“我不这样认为。”
  “可惜,王爷雄才伟略,却明珠蒙尘。”他说着可惜,声音冷漠,却不是替自己惋惜:
  “看来只有东川失守,镇东军牺牲殆尽,人族付出血的代价,你们才会明白,王爷才是对的。”
  “王爷与他皇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圣上如日中天时,可以按自己意愿改变世界,左右苍生。现在王爷也可以。”
  程千仞悚然一惊,不是因为此人言论惊世骇俗,而是此刻,他听到了朝歌阙的一声传音。
  那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杀了他。”
  与此同时,老者周身气息暴涨!


第101章 看一颗星星
  程千仞动念之间; 神鬼辟易自行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在半空划过,直直冲向殿中人!
  他出关以来尚未动过杀心; 使这一剑如积水成渊生蛟龙; 凝练饱满至极; 没有一丝气息泄露,甚至快到没有剑影。却眼睁睁看着老者威压攀升; 容貌、身形迅速变化; 比神鬼辟易到得更快。
  “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
  开山大典前; 程千仞听朝歌阙这样说; 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突破大乘; 手里握着神鬼辟易,又有澹山剑阵、剑阁护山阵两张底牌,云顶大殿是他的主场。
  来赴宴的掌门长老修为不如他,世间能胜过他的圣人或半圣; 比如慈恩寺那位十寂法师; 已经隐居多年或必须坐镇一方; 都不会轻易出山。
  但他忘了,风云变幻之际,朝歌阙尚且因为未知目的离开皇都,安山王为什么一定还在未明城?
  一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让别人转述他疯狂的想法?
  既然目的相悖,做不成朋友; 只能互为阻碍。
  今夜若能杀死、或者重伤剑阁修为最高的山主,宗门盟约必受极大影响。
  当程千仞意识到来者身份,那一剑已被对方挥袖化解,他飞身殿中,凌空握剑。
  手指触及剑柄时,安山王手掌向他天灵盖拍下!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对上那双苍老、漠然的眼睛。
  “开阵!”
  傅克己看到程千仞出剑,毫不犹豫发动剑阁护山大阵,殿内众人愣怔原地,在他们的时间里,老者依然负手立在阶下。
  程千仞感受到了真正的境界差距。
  强大威压使空气凝滞,猛烈压迫着他的皮肤、骨骼、脏器。
  原来这就是迈入圣人门槛之后,几乎超越时间的速度。
  他的剑还没有握紧,剑阁阵法还没有彻底开启,他已经快要死了。
  下一刹那,神鬼辟易可以刺进对方胸膛,阵法威压也会从天而降,轰下雷霆一击。
  但一位半圣境界的绝世强者,不会给他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
  此刻就要立见生死!
  安山王忽然变色,漠然情绪被震惊打破,毫不犹豫收回手掌,身形冲破殿顶!
  修行境界越高,对危险的到来感知越敏锐,他知道,哪怕只用一刹那,就可以杀死程千仞,却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没有一刹那时间。
  程千仞压力骤减,眼看对方身形暴起,背后一道银光追袭,当即冲出大殿。
  朝辞剑。
  整个过程似乎复杂漫长,实则在朝歌阙话音刚落,他的剑就到了。
  同一时刻,漫漫金光从殿顶亮起,飞速蔓延,直冲云霄,与九天星辰相接。
  剑阁上空雷霆震怒,云层间传来声声巨响。
  殿内众人仓惶起身,不知道为何转眼间地动山摇,剑阁竟然开阵了,有些人看出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战斗,心悸不已。
  傅克己示意剑阁弟子维持秩序。他隐约猜到那人身份,全力催动大阵追击,一道道金光降下,迅疾如电,劈向山林、水潭、飞瀑,乱石飞溅,山崩云裂。
  程千仞在云海间飞掠,放出神识,瞬间覆盖剑阁群山,识海一阵刺痛。他无法感知安山王和朝辞剑的位置,但他找到了朝歌阙,便向观云崖掠去。
  朝歌阙早知安山王会来?
  如果说他留在剑阁多日,所有谋算落到今夜,是为了杀死此人,他为何只用朝辞剑,人还站在观云崖?
  圣人境的战斗,刹那间决定生死,毫厘之差则一切落空。朝歌阙怎会不明白?
  安山王离开未明城,不在万军之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朝歌阙到底想做什么,又想要自己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云海翻涌,朝歌阙坐在崖边,衣袂猎猎,风姿如仙,却显得有些孤独。
  “陪我坐一会儿。”
  程千仞心里有万般猜测、困惑、茫然,此刻忽又升起一种预感——朝歌阙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错过不再有。
  于是他走过去。
  靠近之后,他发现身边人没有温度、呼吸,微微一惊。
  朝歌阙解释道:“这是我的分神化身。”
  程千仞心想,行吧,‘小世界’之后的新操作,就欺负我没有。
  两人并肩坐着。剑阁最高处,山风凛冽,星辰触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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