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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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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有许多纵情潇洒的好时光,但要说平静,到底是在柳烟路老巷最平静。
程千仞回到了小院。
矮墙破屋、树下桌椅,都是旧日模样。
他在那张和弟弟、朋友们吃饭的桌子边坐下。
初春,树荫繁茂,禽鸟唧唧喳喳。
这里时间流速缓慢,紧迫压力和躁郁感消退。
忽听见有人说:“忘记来路。”
程千仞站起身,开始洒扫庭院,打水生火,洗菜切菜。
吃饭、沐浴、睡觉,第二天开始练剑。
他没有用真元,单纯、认真地练剑。从日出到月落。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他感受不到疲累,渐渐感受不到时间流逝,进入某种空茫、玄妙的状态中。
仿佛只有他、只有手中神鬼辟易是真实存在的。
“忘记剑。”那道声音说。
“忘记这套剑诀的传奇历史,忘记多少伟大人物修习过它,忘记师父的教导指引,忘记招式。把剑融入天地,将自己融入剑中。”
“练剑千万遍,然后忘记剑。”
***
程千仞闭关突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众弟子兴高采烈,杀鸡宰鸭。开山大典上,剑阁将有一位大乘强者坐镇,以程山主精深剑术,论战力,或许可与圣人相当。加上澹山剑阵助威,如虎添翼。
南渊弟子更兴奋:“这不是胡说,想当年程院长还是破障境,就能在太液池边,接下院判楚岚川的刀。厉不厉害?”
热闹气氛没有持续半日,在长老们的叹息声中,欢呼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突破大乘,突破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乘境界纪录。以程千仞的年纪,这是要突破人族修行速度的极限。
怀清后悔不迭:“我不该告诉大家。”
怀明声音颤抖:“山主天纵之才,能为常人不能之事,定然创造奇迹。”
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有六天。
一众长老对此忧心忡忡:“若是来不及……”
程千仞走了一招险棋,成,则号令天下宗门,败,则入万劫不复深渊。
傅克己抱着剑,平静道:“那便来不及罢。”
***
“……我原来是个木匠,后来打仗了,三天两头征兵,村里又遭了涝,没收成,大家都去参军混饷银,我也跟着参军。排头兵,能活下来领双饷,打着打着,一起参军的,死的只剩我一个,我就升到百夫长了。我琢磨着,我这运气不错,说不准还能活,还能升。
就不知道等我回去,我那婆娘还在不在。唉,现在少了两根指头,回去也当不成木匠了……林大夫,我听说您是个修行者,怎么跑到这鬼地方?”
林渡之:“按时敷药,伤口避水。”
他多日未眠,眉眼间显出淡淡疲倦:“下一个。”
话多的百夫长连忙道谢,起身走了,一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者坐下。
林渡之想,野心勃勃、改变世界的大人物太少,世上大多是这般普通人。乱世沉浮,被某些人一挥手、一句话之间决定生死命运。
他们不关心谁坐江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喝足。从前是裁缝、厨子、农民,打仗之后是灾民、流民、兵卒。
离开顾雪绛后,林渡之在世间行走,治病救人。不分男女老幼,是贫是富,不管他们属于哪支军队,站在什么立场。
他只是想救人,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很多人说他慈悲心肠,叫他活菩萨。林渡之每次都认真地纠正对方,不要这么叫。
“林大夫,您是个修行者,那什么剑阁,什么开山大典,您去吗?”
“我不去。”
难民压低声音:“那就好,您可别去,小心伤着。听说又要乱了。到时候山上打起来,动静肯定不小。”
林渡之面露疑惑。
“您没听说吗,程千仞突破失败了。”
他抓药的手停下,摇头道:“我不信。”
说完继续抓药,不再言语。
程千仞出关,甚至比预定时间早一天。
初春夜空晴朗,明月如钩。
没有清光烟霞、瑞兽祥云、泠泠仙音。剑阁上空毫无动静。
天象未变,意味着程千仞突破失败。人们都这样说。
消息又被有心人宣扬,半日传遍大陆。他名声太盛,上至修行界,下至市井街边、村头井口,传的沸沸扬扬。
突破失败非同小可,不出意外,他将一辈子停留在小乘境。就算他得了机缘,能养好伤势,重塑道心,第二次冲击关隘,也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年他与多少人结仇结怨,再觅转机、再攀大道希望渺茫。
一代天才人物,如明星冉冉升起,终似流星划过夜空,只剩一声叹息。
“贪功冒进,到底还是太年轻。”
抑或是怨毒、畅快的咒骂:“性情狂傲,目中无人者,得今日报应,咎由自取!”
第97章 安危谁与共 风雨敬同舟
程千仞虽然拒绝搬去隐仙岩; 由剑阁诸位强者守关护法; 但傅克己与一众长老不敢大意,始终关注着澹山后山。
修行者突破大乘时; 沟通天地; 必使风云变幻。或祥云化瑞兽; 清光普照,或阴云汇聚; 狂风卷地。人们远观天象; 便知他心意是宁和还是暴戾,情况是凶是吉。
若不能沟通天地; 天象自然不会变化。
“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看他。如果他不愿出来见人; 便趁早散了。”
即使考虑过突破失败的可能; 傅克己仍一时间难以接受。想来程千仞一定更痛苦。顾忌对方自尊心,他没有和剑阁弟子、南渊学生们一起去。
他决定单独去。
众弟子提着灯笼、举着火把,向澹山后山聚集。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条星河。
山上春日来迟; 夜间寒风呼啸; 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临近后山; 人群中响起低低啜泣声。
“突破失败必然损伤根基,山主为了剑阁,竟然走到这一步。不然以他的天资,稳扎稳打,早晚有一日超凡入圣,何至于此!苍天不公!”
程千仞出关了; 尚不知山外人如何说他。
他推开窗户,眼看墨蓝苍穹,弯月如钩。视野尽头群山与天幕相接,山峦轮廓延绵起伏,笼着淡淡清辉,气象壮阔。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眼中世界与原先看到的截然不同。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他回头道:“谢谢你。”
这次突破如此顺利,水到渠成,瞒天过海,对亏朝歌阙帮忙。
“不客气。恭喜你更上一层楼。”
程千仞笑了笑,心防消解些许。
稍时,他听见外面动静,放出神识感知。
院门外来了些人,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却不敲门,只是等候。半夜匆匆赶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我先去看看。”
他这回没有让朝歌阙避一避。大概是笃信对方靠谱,不会被人察觉。
门打开,怀清怀明站在小院门口。
“山主。您出关了?”
或许夜里太冷,他听见两人声音颤抖,像要哭一样。
“您还好吗?”
程千仞笑道:“我很好,万事顺利。多谢你们关心,夜深露重,快回去吧。”
两人听见他笑,心想山主明明难受,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反来安慰他们。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怀清哽咽道:“苍天不公!”
两人向一旁让开。
他们身后,人群站满山坡,一片灯笼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如漫漫星海闪烁,直到视野尽头。
程千仞震惊。
怀清怀明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愿与山主共进退!”
众弟子齐声道:“我等誓与山主共进退!”
声遏行云,惊起林间飞鸟。
“起来,快起来。”
程千仞怔然,想起一行人闯出慈恩寺,云船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他不愿意做山主,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再不后悔。
悲壮气氛令人热血澎湃:“安危谁与共,风雨敬同舟!”
他走入人群,看着那些坚毅面容,含泪眼眸,与他们握手,拍他们肩膀,泪湿眼眶……
不对,我成功突破了。
咱大家伙回去吃鸡啊,干嘛大冷天半夜演这个。
“你们听我说,大家关心我,我非常感谢,我这次成功突破,必让开山大典顺利举行……”
弟子们还是呜呜地哭:“我等誓死保护山主!”
程千仞:“……”
他发现气氛收不住。
剑阁弟子某些方面特别一根筋,认准一件事很难改。
以前傅克己指着他说,让他做山主,弟子们就哗啦啦跪一片,不听他拒绝。现在他说自己突破成功,万事大吉,他们还是不信。
怀清抹去眼泪:“不能再打扰山主了,您好好休息。”
怀明:“务必保重身体。”
程千仞:“……你们也好好休息。明天多吃点。”
他送别众人,回到小院,长舒一口气。
花窗里亮着一点暖黄色烛光。
程千仞突然庆幸,以他们的修为大可通宵看书或练剑,否则今晚谁睡主卧,谁睡偏房?
他关上房门,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个傅克己,你多小心他。”
程千仞怔了怔:“什么意思?”
“他最初请你做山主,是为化解剑阁之危。”朝歌阙见他还不明白,耐心解释道,“如果你真的突破失败,将使剑阁陷入更糟困境。他一心只有门派荣辱,如何不怨你?”
程千仞:“你多虑了。老傅不是那种人。就算我失败,他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其他弟子,不会因此鄙薄我、责难我。他刚才没来,肯定因为有事要忙。”
朝歌阙沉默片刻,轻声嗤笑:“你二人恰如剑阁双璧,肝胆相照。”
程千仞没仔细揣摩他语气,点点头:“嗯!”
朝歌阙哗啦翻过一页书。
程千仞才反应过来,‘剑阁双璧’可不是好词,看宁复还和宋觉非什么下场……但他以为,自己与朝歌阙关系已经缓和,于是很直男地没有多想。
后来傅克己与邱北来看他,已是第二日辰时,他们坐在小院说了些话。
同一时刻,山门开启,山下聚集的八方来客陆续上山,被安排住进客院。
时值乱世,众说纷纭。
剑阁烟山精锐弟子远赴白雪关,澹山山主程千仞突破失败,战力折损,傅克己独木难支。却早已宣布举行开山大典,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不外如是。
多方倾轧,风雨飘摇。强敌环伺,无人独当一面。
“法器、灵脉、宗门祖辈基业,经过这一遭,能不能守住?”
相比外界,剑阁里的气氛更显平静、肃穆。
每个人脸上不见惶恐,每件事按计划施行,有条不紊。不管客人们怀着怎样的心思上山,主人总该招待周全。
程千仞出关后,请教过朝歌阙如何穿戴那套厚重、繁复的礼服,好不容易学会,怀清怀明却带了一套崭新的给他。
“山主,这一身窄腰窄袖,绣满符文,结实又利落,打架不累赘。”
天色未明,朝歌阙为他整理衣领,抹去最后一道微小褶皱:
“安心,我就在这里。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
“好。”程千仞点头,忽然回过神,无奈笑道:“我不紧张,也不害怕。”
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朝歌阙:“行了,去吧。”
程千仞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出门了。
仪仗队数百人,有人持鹤羽扇翣、有人举华盖。多而不乱,旁而不杂。
开山大典,先要祭拜天地、再去宗祠祭拜山门前辈。他看到了秋暝真人的牌位,又想起院子篱笆边,天天路过的小土包。
程千仞只管跟着傅克己。傅山主上香他上香,傅山主鞠躬他鞠躬,然后听众人念诵道经、撞响古钟。
礼乐恢弘,仪式漫长。剑阁众人却没有丝毫急躁,因为仪典结束后,便该开始晚宴,招待来宾。宴会上,他们需要显得足够镇定、沉稳。
云顶大殿开阔,殿内列席整齐,高朋满座。
各派掌门长老互相见礼,低声寒暄,人们笑得一团和气,气氛热闹轻松。
“哐。”
殿门裹挟夜风打开。
众人向门外看,殿内招待宾客的剑阁弟子一齐行礼:“恭迎山主——”
程千仞与傅克己入殿,身后跟着十余位剑阁长老。
“你看他气息雄浑,不知灌了多少灵药强撑。”
“不过是强弩之末,能撑到几时。”
程千仞收回神识,不再听这些自以为隐秘的私语。
宾客打量着他,他也打量宾客,多半是‘老朋友’。
白云观的四位老道,身穿灰色道袍,手拿拂尘。山海宗五人身着深蓝色裋褐,头戴高冠。
穿杏黄僧衣拿禅杖的和尚们来自慈恩寺,为首高僧是监院慧德,他也熟悉得很。
还有清荷派威严老妇、流霞派灵修、扶松派上人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殿西第一排坐席。
按宾客名单,那两方人马,应是代表两位反王来参加开山大典的。
青州王代表是一位白衫年轻人,坐在一众长老掌门之间,笑意从容,毫不显轻浮骄傲。程千仞觉得,此人性情像原下索几分,才得这般重用。
安山王代表是一位褐色绸衣老者,双目神光湛然,有皇族威仪,据说是王府大供奉。身边人对他低眉垂眼,尊敬至极。
程千仞多看了那老者一眼,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直觉不妙。此人或许有意收敛威压,隐藏境界。
朝歌阙想做什么,或者想让他做什么,是否将在这场晚宴有动作?今夜八方来客,变数太多,如何保证事必能成?
他进殿门短短几息,心思电转,将众人一览无余,已与傅克己走到大殿尽头,玉砌高阶前。
按仪轨和惯例,他二人端坐高阶上首座,剑阁弟子侍立阶下。宾客殿中饮酒祝词。
各居其位,方可宾主皆欢。
两位山主下一刻便要举步登阶。
“慢!”
程千仞心道果然,客人们干坐着等了半日,看似和乐,早已没了耐心。
他转过身。
第98章 迟来的冬至问候┃假作真时真亦假
“程山主年轻有为; 应是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山主罢。今天剑阁重新开山; 大喜的日子,我们都来贺一贺你啊。”
手持拂尘的白云观老道行了一礼。
程千仞还礼; 笑了笑:“观主客气。请坐。”
老道没有坐; 只向一旁退开两步。
“山海宗也来贺程山主!”
陆续有人从坐席间站起; 走到大殿正中,站在程千仞面前。
大家说着祝词; 程千仞依次还礼道谢。这幅场面热闹喜庆; 教人挑不出差错。
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殿内侍候的剑阁弟子面色凝重。傅克己微微皱眉。
这里是剑阁。
他们不该站在大殿中央。要说话,也该剑阁山主先开口。
程千仞似是知道傅克己想什么; 回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摇头。
老僧慧德最后一个道贺; 与程千仞互相见礼,转而发问:
“开山大典的仪式已经完成,贺也贺过了。今天晚宴,大家都是为签订盟约; 共同抵御魔族而来; 是吗?”
众人闻琴音知雅意; 纷纷应是。
“大师说的不错!”
“老朽特意带来门派中最善文辞笔墨的长老,好将今夜盛会,编入我派史册。”
气氛发生微妙变化。
白云观老道一扫拂尘:“既然是共襄盛举,总不能变成剑阁的一言堂。”他指了指玉砌高阶:“同在殿中,两位山主何必坐的那么远?”
程千仞面色平静,怀清却忍不住喝道:“过去数百年; 一贯如此,诸位今夜才觉得不习惯?”
“贫道在跟程山主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怀清伶牙俐齿,正要回他‘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程山主说话?’,被程千仞一个手势拦下,当即低头退到一旁。
慧德见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笑声中带着扬眉吐气、报仇雪耻的意味,“从前的澹山山主胸怀磊落,德行高洁,诸位同道当然心甘情愿听他号令。至于程施主,年轻气盛嘛。”
“何止气盛,他凶恶嗜杀,这几年大家有目共睹,难道现在做了山主,从前事就一笔勾销,便可为天下表率?”
“怎么可能,就像当年宁复还杀师证道,难道现在还能回来做山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总要给个说法……”
宁复还算剑阁荣耀历史上的刺眼‘污点’,这般情景,当然少不了提他一句。
在山主示意下,剑阁方面的沉默忍耐,像一种无声退让。使众人愈加有恃无恐,言辞犀利。
程千仞却有点失望,因为他们太没新意,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
若有人光明正大地喊一句,‘权威属于强者,你修为不够,不配制定规则’,这次沟通效率还能高点。
偏要翻出道德、大义、以及旧账。
于是第二次听到宁复还时,程千仞淡淡道:“这关我什么事。”
慧德面色微变。
慈恩寺里,此人姿态张狂,态度强硬,放话‘宁复还与人结下的恩怨,尽管找我了断。’
现在一开口就撇清关系,看来突破失败,果然使他修为大损,不得不服软。
谁知程千仞忽然笑了:“你们这么喜欢扯上他,不如我替你们问问他。”
众人惊诧,以至于一瞬间安静。
只见程千仞快走两步,对殿外苍茫夜空喊道:“宁复还,你在不在?”
一片哗然。
“嗤,老朽还当是什么,原来程山主故技重施,又用这一招胡搅蛮缠。”
那些参加过慈恩寺之战的人神色嘲讽。
剑阁弟子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那边程千仞继续大喊:“你要是来了,就出来见我!”
人们盯着他,嘲讽中带点戒备,像看神经病。
他在未明城的春风里问,春风不说话。被人写进市井话本,只留下一句‘不改青山不解恨’。
他在慈恩寺的冬夜里问,冬夜不说话。恰逢顾二与林鹿进门,才不至于让他太尴尬。
直到今天,他对着剑阁莽莽群山,又问了一遍。
空山开阔,天地烛明。
一片雪花飘落。
落在殿顶金色的琉璃瓦上,顷刻消融,留下一点水迹,如晶莹露珠。
露水被风吹散,竟显出一道微小剑痕。像小姑娘浅浅的指甲印,没有人看到。
殿内气氛僵化,争执不断升温。话里话外,说程千仞一无德行,二无神通,如何承担天下之责。
“程山主不言不语,是什么意思……啊!”
说话的人是扶松派掌门,他恰好面向大殿外,忽觉一点凉意落在脸颊。紧接着刺痛袭来,一道血痕自他面庞划过。
洁白雪花中,竟有锋锐剑意。
细碎的破风声响起,密密麻麻。
是无形剑气纵横,割裂空气。
人们转头,眼睁睁看见,夜空千万片雪花飘落!
时至初春,本不该下雪。
场间忽然彻底寂静。
众人屏息盯着那道黑影。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
黑影从昏暗风雪中走来,踏进光明。
一瞬间,短促的尖叫声响起:“啊!”
仿佛活见鬼。
那是一位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胡茬青黑,布衣陈旧,姿态疏懒。
他像走了很远的路,欺山赶海,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不耐。
“喊什么,这不是来了吗。”
他对程千仞说道。
明亮、辉煌的映雪剑拿在他手上,剑尖指地。殿中幽幽烛光照着他的脸。
群雄惊惧,忙不迭后退。
案几翻倒,美酒泼洒,烛台掉落熄灭。
宁复还!
他没有死,剑阁风雨飘摇时,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剑。
人如其名,生当复来还。
“东家……”
宁复还挑眉:“怎么,你二人默许突破失败的谣言天下流传,不就是为了引我出现?”
程千仞没有否认:“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看我又变帅了吗?”
宁复还说了句笑话,但程千仞没有笑。
于是宁复还也不笑了。他不笑时,显得冷漠孤寂,恰如其剑。
剑阁弟子面对昔日杀师叛山的叛徒,心情复杂。
“铮!”
几人率先拔剑。越来越多的人拔剑。
宁复还视线扫过场间:“我不来,惦记我,我来了,又怕我。叶公好龙啊。”
程千仞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宁复还,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这个人近几年是去卖汤面还是卖馄饨,当他回到群山之巅,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
宁复还指了指高阶:“剑阁要坐最高的位置,谁不同意?”
扶松派掌门捂着流血的面颊,跌跌撞撞站起身:“凭什么,我不——”
硕大血花炸开!
一道雪亮的光芒当胸穿过,他话音戛然而至,喉头发出‘咯咯’声响,轰然倒地,鲜血四溢。
没有人看见宁复还出手,只看到琉璃砖上的尸体和冰霜。
傅克己脸色苍白:“他控制了剑阁大阵。”
他在对程千仞说话,声音不高,然而全场死寂,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想来也是,宁复还天资卓绝,未叛山时,最得秋暝倚重,他的本事手段、对大阵的掌控程度,远非如今的傅克己能比。
事情发生太快,很多人来不及思考,只听那人道:“你不同意,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做掌门。”
他对一位跌坐在尸体旁,颤抖着挪动后退的扶松派长老说:“我看你不错,你要是同意,你来当掌门。”
宁复还提着长剑在殿中巡视:“哪位掌门还不同意?哪位长老同意?哪位长老想做掌门?”
“大家别中了这邪魔的离间之计!”慧德以禅杖柱地:“我等敢上山赴宴,就不怕你,现在千千万万门派弟子聚在山下等候。难道你能杀了我们所有人?魔军压境,人族危难当前,你敢做千古罪人?”
众人警醒,对邪魔怒目而视。
“有种杀了我们所有人!你敢吗?”
宁复还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的笑意:
“为何如此愚蠢?我连自己师父都敢杀,你们说呢?”
喧嚣骤静,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寒彻骨髓。
按正常人的思维,总该纸上和谈讲条件,权衡利弊。程千仞突破失败,剑阁式微,那便让出第一宗门的位置,贡献些法器神兵、割让几条灵石脉矿。
没人想来打打杀杀,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得不到大好处。
正常人如此,自古一贯如此。
但此时掌控局面的不是正常人,他是弑师证道宁复还。
傅克己失去大阵控制权,摇头道:“你行事不正。”
宁复还冷眼看他:“剑阁一贯如此行事。当年什么地位?传到你们手里,落魄到这种地步!滚一边去,毛头小子,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又问了一遍:“现在,谁还不同意?”
低沉声音在空阔大殿回响。
“我不同意。”
“如果你真的要操控剑阁阵法,杀死每个反对你的人,那么,我不同意。”
宁复还眯着眼睛,看向出声的人。
所有人随他目光看去。
那人还在说话,简直不知死活。
“看来我只能对你拔剑了。我不动澹山剑阵,你不动护山大阵,映雪剑对神鬼辟易,怎么样?宁师兄,东家。”
形势陡转,众人震惊无语。
第99章 一场相见,争如不见
狂风卷雪; 从一片漆黑的殿外灌进来; 一座座金枝烛台火光摇曳。
众宾客神色各异,仇恨、恐惧、痛悔、猜疑交织成巨大的阴影罗网; 将他们笼罩其中。
半个时辰前; 如果他们知道程千仞突破成功; 只会压下满腔怨愤不平,设法探究他真实修为如何; 突破是真是假。现在看见程千仞有意阻拦宁复还; 却恨不得他立刻超凡入圣。
宁复还少时以桀骜不驯、离经叛道出名,却得师父宠爱; 修行界敢怒不敢言。谁知后来他为了得证大道; 竟能将养大他的师父一剑杀了; 二十多年过去,他带着神鬼辟易亡命天涯,神挡杀神,映雪剑下白骨成堆。
比起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程千仞出身南渊学院; 起码讲道理; 傅克己虽然冷傲,起码正派。
都是好人。
“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宁复还目光落在程千仞腰间:“这山主令也是我给你的。凭你,也配向我出手?”
他语气淡淡,并不如何震怒,却令众人心惊胆寒。
程千仞垂眼道:“赠剑之义; 恩同再造。”
“程山主,万不可、万不可被这邪魔拿捏住,神兵通灵,能者居之!非他赠你,命中注定你该得此剑!”
喊话的人半边身子站在殿内金柱后,声音却慷慨无畏。
“是了,程山主乃天命所归!”
众人纷纷应和,慧德沉默,以示默认。慈恩寺里‘德行有亏,不配神兵’的程院长不复存在,变成了大家寄托生命希望的程山主。
程千仞心中躁郁,气息节节攀升。
宁复还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忽而仰头大笑。
苍茫夜空下,风雪更急,一道凌冽电光劈开昏昏大殿!
神鬼辟易出鞘!
跃动烛火被纵横剑气压下,场间漆黑一息。
就在这一瞬间,程千仞已纵身飞掠!
“铮!”
两剑相击,磅礴真元似汹涌浪潮,掀飞一排玉案,众人召出法器,仓皇抵挡。
须臾间烛光复明,却不见两人身形,只听头顶‘轰’地一声巨响,瓦砾梁木炸裂,碎片簌簌,烟尘漫天。
高阔殿顶破开大洞,两道雪亮剑光追袭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呜咽,伴随白雪与星光从巨大缺口中倾泻下来,如银河垂落。
人们站在一地狼藉中,小心应付周遭残留剑气。雪花美丽,却使得人心惶惶。
有人醒过神,猛然回头:“傅山主,我,敝派想下山。”
傅克己抱剑而立,一众剑阁弟子聚在他身后。
“剑阁大阵仍在宁复还手中,尔等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你可以试试。”
他稍加停顿,补充道:“大家都会感谢你的。”
那人不再说话。没人愿意第一个尝试,以身犯险,为别人铺路试水。
傅克己目光落在殿西某角落。
纵使宁复还突然出现,形势激变,程千仞也没有一刻放松对那里的关注,甚至赶在拔剑之前,传音给他,嘱咐他留意。
代表反王的两方人马,不知何时退至人群背后,几乎没有动静传出。比起兵荒马乱的各大宗门,他们坐在角落阴影里,显得尤为镇定、低调。
远处时而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应是剑气所至,山石崩摧,飞瀑倒灌。
听着这些声音,众人更觉时间漫长,风寒彻骨。
“傅山主,您觉得,程山主会胜吗?”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傅克己微感不耐,吐出两个字:“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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