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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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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光啊。”他喝着消食茶,哼唧道,“你去把这具凡人肉身洗练了,回一趟临央洞天吧。把我那些灵器啦,符箓啦,还有珍藏的仙果醇酿、三界佳肴都打包在乾坤壶里带下来。”
    左景年道:“肉身脱胎换骨不难,走一趟也容易,只是主上,那些吃的喝的蕴含仙灵之气,你如今凡人身躯能承受得了吗?”
    印云墨微怔,叹气:“我忘了。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口福了,可惜。但取些灵器符箓,自保防身还是要的,省得像上次那样被巨鹰傀儡拎上天去,险些摔死。”
    “如今有我护卫在侧,定能护得主上周全。”
    “万一我有事派你去做呢?怕你两端顾不过来,还是弄点法宝在身上比较安心。”
    左景年认为他考虑得有道理,若是再遇到天锋偷袭之类危急关头,主上多些法宝傍身,总归多重保障。于是点头道:“那我就闭关两日,再回一趟洞天,顶多三日就能回来。我不在身边时,请主上万事小心。”
    印云墨笑道:“我估摸着,暄儿会命秦阳羽班师,顺道护送我们回京,毕竟是应急抽调的京军,不宜久驻边塞。有十几万兵马护卫着,你还担心什么。”
    左景年也觉得自己谨慎过头。做了主上的防身武器千百年,这一股子侍卫气是怎么也改不掉了,便有些赧然地拱手:“那我先行告退,速去速回。”
    印云墨挥手直笑:“去吧去吧,回来再把你栓我裤腰带上。”
    左景年大窘,旋身化作白光,越窗飞去。
    印暄步入院中,正巧见白光一闪,投向远方山野,进了门问印云墨:“你那摇光鞭飞走了?”
    “我让他回仙界去取些旧物。”印云墨放下消食茶,在屋内踱来踱去。
    印暄笑道:“吃撑了吧?我陪你出去走走。”说着取衣架上一件狐裘大氅为他披上,又将领缨端端正正地系好,牵起手走出房门。
    眼下圣驾驻跸之处是肃王的府邸,虽说比不过京师其他王府奢侈华贵,却明朗整肃,武风十足。前院是校场与练武场,后园有一片幽静竹林,积雪坠着青翠竹叶,袍袖拂过,银絮簌簌地洒落,也别有一番况味。
    皇帝要单独与皇叔散步密聊,不许旁人随侍,一干紫衣卫便守在园外候着。
    竹林小径上,一时间只有两人轻柔的脚步声。
    印暄握住印云墨的手,将两人十指交叉嵌合,慢悠悠地走着,一言不发,似乎不想打破此刻静谧而温馨的气氛。
    印云墨觉得北地风冷,即使披着大氅也抵不过寒气袭人,但印暄的手却十分干燥暖和,令他握得很是舒服,一时半会儿也不愿放开。
    两人默默地并肩而行,直到叶尖落雪冷不丁地掉进衣领,印云墨嘶地惊叫了一声:“好冰!”
    印暄见他冻得直缩脖子,忍俊不禁地帮忙去掏,哪里还能掏出雪块来,摸了一手冰凉的水渍。他扯着自己的衣袖,伸进对方后领里去擦,笑着说:“知道你畏寒,连雪水都来欺负你,柿子挑软的捏。”
    印云墨任由他手臂环着自己的肩膀,咫尺间鼻息相闻,嗅到印暄衣袍间幽幽浮动的上品龙涎香的气味,竟莫名地有些脸热。
    他想起印暄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小六叔,我喜欢你”,“小六叔,我是真心想待你好”,“你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朕身边”,“我不想你以身涉险”……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念头:就这么在暄儿身边待上三五十年,待上一个凡人短暂的、毕生的时间,似乎也不错……
    “你在想什么?”印暄擦干了他后颈水迹,却不放手,就这么顺势圈着搂着,下颌在他耳朵尖上轻轻磨蹭。
    印云墨在酥痒难耐中,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
    印暄步步紧逼,贴上他的胸膛,“你心跳得好快……你在想我?还是在想你的鞭、你的剑,或者你前世的那些旧相好?”
    印云墨深深吸着气,感到一种六七分醉意时的绵软与眩晕,“没有什么旧相好,我在想……暄儿。”
    印暄“嗬”的一声轻笑,将他向路旁推了几步,顶在红砖围墙上。
    他一只手撑着苔痕斑驳的砖墙,另一只手从印云墨的颈间游移向上,寸寸轻抚,最后停留在脸侧,手指温柔地托起他的下颌,声音黯沉而低哑:“云墨,闭眼。”
    印云墨像被摄了魂似的,茫茫然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感觉到一股柔软与温热。先是几下试探性的轻触,随后火热的唇舌覆盖上来,不容拒绝地撬开齿关,肆意地攻城掠地,挑逗舌尖,吮吸着他口中津液。
    “唔……”印云墨被这半是强横、半是诱惑的吻逼得透不过气,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圈禁在冰冷的墙壁与火热的胸膛之间,分毫动弹不得。
    印暄的吻灼热而侵略性十足,全不容他有半点犹豫或抗拒,唇舌交缠之间,他觉着自己像被海水没顶,波浪席天卷地地包裹了他,令他惊慌失措的同时,又禁不住心神摇荡,浑身上下都燥热起来。
    而在这燥热之中,又有一点森冷从胸口绽放出来,迅速变成一股冰寒的剧痛——
    印云墨蓦然睁开双眼,瞳孔急剧收缩,手指痉挛似的用力抓住了印暄后背的衣物,想要从窒息的热吻中逃脱出来。
    印暄终于离开他的唇舌,在他耳边诮笑低语:“你在想印暄?他若知道,一定喜出望外。只可惜,凡人的意识实在太过弱小,只需泄出一星半点龙魂,便能完全压制。”
    “你是……”印云墨痛苦地喘息着,“东来。”
    “你对我究竟有多么陌生与漠视,直至如今才发现我的存在!”东来面上怒容涌现,很快又被镇压下去,冷冷道:“在我问你前尘旧事、问你为何堕仙之时,哪怕你有分毫愧悔之意,哪怕你提及我时说上一句‘动心过’,都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用力一推,震落墙头冷冽残雪,从印云墨怀中抽身而退。
    印云墨握住胸前的剑柄——那柄他送与印暄的秦阳古剑,他成仙之前的佩剑,如今正洞穿了旧主的心口,透体而出,将他牢牢钉在砖墙上。
    东来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声‘两不相欠’么?如今我便如你所愿——”他的指尖抵上剑柄,寸寸推进,带血剑锋切入砖墙,发出刺耳利响。印云墨痛到极处,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从唇角涌出。
    “我东来,与你临央之间,从此再无恩怨瓜葛,两、不、相、欠!”
    印云墨极力吞咽口中鲜血,却有更多血从破碎的心脉沿着剑锋流淌,将天青色裘袍染成一大片幽深无望的墨蓝。他强忍锥心碎骨的痛楚,声音微弱地说:“……也好。”随后垂下头,慢慢阖上双眼。
    东来看着他呼吸渐止,最终归于死寂无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片刻之后,他从眉心挑出一缕柔和的清光,将临央的一半仙魂,送进印云墨体内,“这封印我也不需要了,拿去。”
    两半被分裂的魂魄合而为一,印云墨额间那一竖伤痕似的红印,随之迅速淡去,转眼消失不见。
    东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55章 明心见性逐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

    东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却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唱喏:“福生无量天尊。”
    他循声望去,一名手持拂尘、容貌清雅的青衣道人出现在竹径上,朝他稽首:“参见陛下。”
    “微一?炼神返虚初期……离地仙不远了。”东来眯眼看他,揣测来意,“你来做什么?”
    “皇上难道忘了,月前曾急召贫道前来北疆,说是历王殿下遭妖物所擒,危在旦夕?当时贫道闭生死关、渡妄境劫,不与外界相通,直到前日境界提升、破劫出关,方才接到密旨,火速赶来。”微一望向被剑锋钉在墙上、生机尽逝的印云墨,叹道:“不料想,殿下并非丧命于妖物之手,而贫道还是来迟一步!只不知皇上眼下此举,日后想起时,于心安否?”
    东来不为所动:“不存在,就无所谓心安不安。你也算半步地仙,难道看不出我的真实身份?”
    微一目光通明澄澈,语声容徐如风:“尊神虽然高上,但说颢国皇帝不存在,却是错了。他若不存在,为何你一眼之下,就能叫出贫道名号?俗世间芸芸众生,尊神若不施神通,未必会一一认得罢?”
    “彼此记忆共通,并不意味着就是同一人。你想圆场和稀泥,也要看有没有这个脸面,以及来不来得及!”东来哂笑,“既然想插手,就由你来收拾残局吧。”言罢拂袖而去。
    微一叹口气,走到印云墨身前,拂尘一甩,秦阳古剑退出躯体,掉落于地。
    一团浑圆光球从尸首的上丹田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化成一位着星云道袍、长身玉立的仙君虚影。他看似十六七岁,面容隽美如无瑕白璧,因着涟漪般半透明的虚幻而显得可望不可及,衣袂飘飞、乌发不簪,赤足踏三色流霞,于风流蕴藉中又平添几分颓唐疏懒之意。
    微一深深行了个叩拜大礼:“参见临央仙君。”
    临央魂魄迷离,语声也是飘渺,若有若无:“你我非师徒,不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贫道愚钝,直至突破化神期才看清仙君身份。虽不知仙君与龙神前世有何恩怨纠葛,但今生今世,就凭着历王为皇上所尽的种种心力,也不该是如此终场!”微一起身,感慨道,“何为大道、何为天意,我修行愈久,却发现愈是看不透……”
    临央依稀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尽心力?你错了,这三十年来我尽的哪里是心力,不过是差事罢了。成仙一千七百载,逍遥自在,予取予求,早已忘却了当初身为凡人时的真情与本心,即使再度转世为人,亦是抱着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心态。我看世人钝拙贪婪、偏激残忍,渺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值一提;却没意识到自己如今也是其中一员,也有脱不了的红尘羁旅,挣不开的七情六欲!
    入情,入情……有生之年不思、不解、不屑;而今思了、解了、上心了,却在这一日身死。
    ——你问何为道?这便是道,在天在地,在大在小,在生在死,在情在心。”
    如今我方才明了,堕凡不止是为偿还前世宿债,而东来对我所言的‘两不相欠’,也并非再无瓜葛。
    肉身既亡,此间事毕,我当以真魂入幽冥界,重修道身,再续前缘。”
    言罢,临央虚影越发透明如水,在一阵卷落漫天雪沫的清风中消失无踪。
    微一怔立许久,反复回味他的话语,若有所悟,又若有所失,最后朝冥冥茫茫的虚空恭敬稽首:“福生无量天尊。”
    守候在后园门口的一干内侍与紫衣卫见两人进去,一人出来,皇帝面色如密云不雨,是极峻刻凄厉、万万不能招惹的样子,于是大气也不敢出,捏着鼻子将圣驾送进房间,得了“不必侍奉”的恩典便纷纷退避。
    东来站在房中,一时间脑中万念杂沓,心绪百转千回。
    亲手毁了临央的转世之身,当然是快意,却并不淋漓——印云墨死前所受的痛楚,尚不及自己当初的百分一、千分一,一剑穿心,算是便宜了他!
    快意之余,又愤怒丛生——即使毁他今生又如何?他从来对自己只有算计与利用,没有丝毫情意,而这样无心无情的临央,居然爱上了一个渺小不堪的凡人?而自己身为万龙之主、永寿神君,在他心中竟连个凡人也不如!
    愤怒之中,又陡生苍凉。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与他之间竟是连最后一分羁缚也没有了,哪怕是债与罚!
    这些转念令他心底一股复杂的恨意如滔天怒火般焚卷起来,神威溢泄,屋内什物瞬间炸为齑粉。
    唯有桌面一方铜镜幸免于难,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他的面容。
    镜中是东来的脸,亦是印暄的脸。
    “你竟杀了他!朕的小六叔,朕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竟真下得了手!”印暄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那又如何?你爱你的,我杀我的。你有何德何能,能阻止得了我?”东来冷笑。
    他伸出一指,点上镜面——区区凡人,一点残余意识,弱如微萤,吹息即灭——可是却灭不掉!
    东来脸色丕变,指尖威能倍增,自身神魂却感到一种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这份剧痛,比当年的抽筋断骨、拆皮剐鳞尤胜百倍!
    “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你是托舍转世,难道你也自欺欺人?”镜中的印暄同样冷笑,“还是说,你真想割裂自身魂魄,就像紫微大帝对临央所为?”
    东来如遭重击,遽然后退几步。
    他知道临央被生裂魂魄,以封印龙威保全他转世之身,却不知竟然这样疼!
    他亦知道,所谓凡人意识,明明就是他神魂中那一点心存侥幸、又自我厌弃的秘望——即使遍体鳞伤,他依然想知道,如果换个身份、换个时间、换个处境、换个新的开始……他与临央之间,究竟有没有相爱的可能!
    结果,临央的转世,真的爱上了东来的转世。悲哀的是,一切最终还是毁于他自己手中。
    那样的爱恨钩缠,那样的身魂煎熬,一心想原谅、又一心想摧毁,最终还是因为他对前世境遇的不甘心与放不下,刚刚看见希望的苗头,便彻底成为梦幻泡影。
    为了一朵可能结出甘果的花,他封闭神识,以一个全新的人生去供养,最后却忘了初衷,将那朵花当作赘生物,断然拔除。
    印暄在镜中看着东来,东来在镜外看着印暄,同时看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如今你是想彻底割裂我,还是彻底融合我?这具即将溃散的凡人肉身,你是要,还是不要?”印暄漠然道,“做出选择罢,东来。”
    印晖率麾下镇北军穿过雾州关隘,回到怀朔军镇时,听闻圣驾驻跸于他的肃王府,当即卸下武器盔甲,沐浴更衣,前来谒见。
    一名好心的内侍悄悄对他道:“皇上不知为何事震怒,将侍从们都赶了出来。奴婢方才听见屋内乒乒乓乓好一阵砸,王爷这会儿去见驾,恐怕要撞在气头上,不如等皇上消了气,迟些再来。”
    印晖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心中也有些琢磨不定,颔首道:“多谢公公提点。”便去军营里转悠了大半天,见天色彻底黑透,估摸着皇帝应该用过晚膳了,这才回府去求见。
    未几内侍来通传,说皇上宣他在后园竹林面圣,印晖意外之下默默地去了。
    园内并无任何侍从,烛火从小径旁一根根镂空石雕灯座中渗透出来,照得竹影婆娑。印晖远远见皇帝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似乎在专注地看一堵围墙。
    他走过去时扫了一眼,红砖墙面上苔痕宛然,墙头积了点残雪,除此之外没看出任何异常之处。
    “微臣叩见皇上。”印晖抱拳道。
    皇帝转身,面容一半陷于幽暗的夜色,一半被烛火映亮,光影迷离,明昧不定。
    “皇兄免礼。”
    印晖立刻请罪:“宛郁入侵,怀朔险些城破,边军死伤无数,俱是因微臣误信伪谕导致,几陷圣驾于兵燹。微臣罪责深重,不敢为自己辩白,但请皇上发落。”
    皇帝目光掠过他,不知投向夜空何处,显得心不在焉:“宛郁奸细潜入朕书房盗印宝玺,伪造谕令,此等阴蜮诡计防不胜防,不能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况你之后及时回援,追敌数百里,亦有功劳。往后当乾惕自省,以免再落人彀中。”
    印晖松了口气,按捺下心底隐生的不豫。在他看来,印暄虽没有多加怪罪,可并不是因为信任与体谅,而是一种容忍与恩赐,以显示身为上位者的胸怀博大。尤其是最后一句,满满是训诫的意味,令他下垂的手指微微抽动。
    他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谢恩。
    皇帝又道:“紫气东来落碧池,雨侵菡萏色无失。微君之故何留盼,龙跃金鳞会有时。‘微君之故’的‘君’是谁?‘龙跃金鳞’的‘龙’又是谁?”
    印晖面色猝变,双拳紧紧地攥了起来,颈后冷汗顿出!
    印暄看到那首诗了?
    不过是他一时随手戏作,也算不得僭越犯上——可关键在于,皇帝信吗?相信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身为嫡长子却不能继位的皇兄毫无怨意,一心忠君?
    他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服自己,更何况是向来城府深阻、疑心甚重的印暄!
    印晖呼吸急重,汗湿重衣。他凛然盯着印暄绣着金龙的鞋履,一股不可自抑的狂暴念头从心底卷起:父皇也好,兄弟也罢,为什么总要让别人决定他的生死!他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印暄武艺不精,论身手与他有天壤之别。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周围没有紫衣卫。即使有,他若刹那出手,谁又能拦得住?
    ……此处不是京师,是他的藩地雾州,圣驾有失,尽可以推在敌国刺客身上,没有确证,谁又能指讦他?就算有人怀疑又如何,先帝嫡子只有两个,印暄尚无子女,不是他顺理成章地登基,难道还从庶子宗亲去挑?
    ……哪朝哪代没有这种事!天下谁人不争权、争势、争生存!
    印晖深深吸气,觉得手中有一把万钧长戟,几乎握不住,却又急迫难耐地想要出击。
    ——可印暄就这么贸贸然、这么粗疏?他是这种人么?故意单独召见,会不会正是个圈套?
    ——他与印暄一母所生,幼时同吃同住,关系虽不甚亲密,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他真能下得了手?
    万千思虑顾忌,几番犹豫挣扎,公与私、邪与正,归根到底只在一念之间。
    印晖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双手一抖衣摆,下跪道:“臣言行不修,犯了圣讳,心中着实没有不臣妄念,还请皇上明察!”
    皇帝上前两步,将一只手温和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印晖身躯微微一颤,胸口发热,心中五味俱陈。
    “朕知道。你可以当这是场考验,也可以当是句赠言:明心见性,凭心而行。”皇帝哂然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你我共勉。”
    他将一卷帛书递到印晖面前。
    印晖打开扫视,难以置信地瞠目看他:“……传位诏书?!皇上还是疑我试我?”
    皇帝淡淡道:“有这必要么。这个皇位,朕不想坐了,朕还有比这人间天下更紧要的事物要去追寻。你是先帝嫡长子,储君之位本就该是你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诏书还有两份,都加盖了宝玺,一份送往内阁,另一份送往后宫。朝中若有非议,母后自会为你做主。”
    印晖浑身都颤抖起来,猛然起身喝道:“——你都策划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他蘧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当朝皇帝,也没有他的弟弟印暄。只有他自己孑然的影子,在地上被烛光拉得颀长。
    若非手中那卷传位诏书,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黄粱一梦。
    天际闷雷滚滚,夜空中似有一道金光游动。印晖抬头,极目远眺,依稀看见了一条飞腾九天的巨龙。
    (九州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天机卷,不会太长,是讲前世仙界,龙神怎么倒霉催、临央怎么作死,以及揭秘堕仙原因。
    第四卷 幽冥卷,会继续今生的故事。

    第三卷:前世篇:天机卷

    第56章 玉清天阙紫微宫,北极座下有金仙

    三界之上的玉清仙境,位于天之正中的紫微星宫,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所居之所。
    紫微大帝法号“金轮炽盛”,道称“玉斗玄尊”,又称“万星教主、无极元皇”,地位仅在元始、灵宝、道德三位天尊与玉皇大帝之下。其执掌天经地纬,统御三界星神、山川诸神及四时节气等,是诸天一切现象的宗主。
    此刻,他正站在紫微仙山顶峰,等待座下一名金仙,同时也是他最小的徒儿前来谒见。
    临央穿着素白道袍,乌发披散,赤足踏三色流霞而来,到紫微大帝面前笑吟吟地行了个礼:“师父,您召见我?”
    有旁人在场,他也跟着叫“帝君”,私下相处时,却如成仙前一般,没什么规矩的“师父师父”一通乱叫。紫微大帝也从不纠正,由着他叫去。
    “最近都在做什么?”紫微大帝问。
    “修炼、游历,体悟大道。”
    “游历?是游荡罢。救苦天尊可是来告过你的状了,说你在他管辖的九幽地府胡闹,对冥王不敬,还放跑了一个重要的罪魂。”
    临央见他剑眉扬起,星目凌然,又并非十分严厉的神色,便敛笑做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那是个意外。我路过冥府,凑巧遇见九殿平等王的手下正在追缉逃走的罪魂。我本不愿多事,只作壁上观,谁知被误认为是来接应的同伙,不由分说连我一起打,我当然要还手,那个魂魄便乘隙溜了。真不关我事啊,师父。”
    紫微大帝道:“你若行事稳妥,早点亮明身份,又怎会被误会?况且那不是普通魂魄,是魔魂,这才惊动了救苦天尊,最后告到我这里来。”
    “幸亏师父护着我,帮我摆平此事。”临央拉他的广袖,被抖开来,又讨好地攀扯上去,“师父,我下次一定小心谨慎,行事稳妥。”
    紫微大帝板着脸,“你就是成仙太早,历练不足。也怪我太心软,凡事总依着你,惯坏了。今后得给你些差事做,省得又游手好闲,四处惹祸。”
    临央赔笑道:“师父有事尽管吩咐,徒儿无有不从。”
    “色界天象有异变,南方太焕极瑶天四时紊乱,陷入极夜不见天光,你去探查清楚其中缘故,再来回禀。”
    “遵命。若是徒儿力所能及,也就一并解决了?”
    紫微大帝略一沉吟,道:“小心。权衡。好自为之。”
    临央走时还在琢磨帝君短短三句话中深意,觉得既有关心,又有信任,更兼劝勉,实在是只字千金,登时浑身都是暖意,有点遗憾没有在师父衣袍上多扯两下。
    回到自家洞天,他开始收拾要带的种种符箓仙器。虽说听起来不是什么麻烦差事,但未雨绸缪,多备点法宝在身总是好的。
    他身上仙袍微光荡漾,绣于其上、绕身盘旋的星河纹饰仿佛活了一般,无数星宿于其中不断消亡、诞生,光曜萦回,自成世界,散发出玄妙的道之意境。
    这条星河如带如鞭,璀璨光芒脱离仙袍,化作一名容貌英俊、气质坚毅、身形挺拔的青年。
    正是被紫微大帝赐予他的北斗第七星摇光,亦是他用摇光星力亲手所炼制的极品仙器——摇光鞭的器灵。
    摇光取来个乾坤袋帮忙装好一干法宝,系在他右侧腰间,问:“主上此次前去下界,带天锋去么?”
    临央迟疑一下,还是摇头道:“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邻室传来一个童子声音,十分恼怒地高叫,“主上打算只带他去,又把我锁在匣子里?论能力、论头脑、论品级,我哪里比不上那根木头!主上也太偏心……”说到最后一句,他用尤带奶气的童音呜呜哭起来。
    临央顿觉头大如斗,招手在面前现出个七尺多长、表面上符咒密布的剑匣,内中之剑边哭边撞,哐哐啷啷震动不已。
    临央叹口气,手掌拂过,符咒幽光闪动,剑匣打开。一道黑白流转的光芒从中窜出,落地化为一名白衣黑裤、梳双抓髻的七八岁小童,生得唇红齿白,双眉浓黑如剑,丹凤眼含着泪花也掩不住锋芒凛冽,仿佛天生一股凶戾煞气,即使尽力收敛成风平浪静,也随时会在下一刻怒海滔天。
    北斗杓端隐星天锋,与摇光双生。此星主刑伤,若现于人间,则野乱成、有争兵,祸合天下,是一等一的凶星。当初紫微大帝将天锋与摇光并赐,也是为了考验临央,看他能否将凶星消戾化煞,这炼化的过程,同时也是对道心的一种磨砺。
    临央知晓师父的苦心,却对这柄不罚不骂就要蹬鼻子上脸、一罚一骂就哇哇大哭的天锋剑很有些头疼,所以时常锁在剑匣里不用,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天锋忿然瞪着摇光:“让我跟他比试比试,看究竟谁才是主上最厉害的仙器!”
    临央薄责道:“我将你炼制出来,可不是为了跟他比试用的。”
    “那你又不让我去斩妖除魔,我可是一柄剑!剑的天性就是斩杀,锁在匣子里都要憋死我了!”天锋撅起嘴,仗着童子形貌,开始满地撒泼打滚,“主上不用我,把我锻出来做什么?干脆融掉得了,再炼作一条主上喜欢的鞭,双鞭仙君,好不好,好不好!”
    临央一口血梗在喉头,很想上去踹两脚。摇光从身后抱住他,安抚道:“主上息怒,他还是个孩子。”
    屁个孩子!开天辟地时活到现在的熊孩子!临央在肚子里骂,若不是看在帝君亲赐的面上,早把他放天火地火三昧真火中直接融了。
    他深吸口气,对天锋道:“起来!”
    天锋见临央声色俱厉,知晓是真恼了,一骨碌爬起来,低头站在旁边,眼角却带着乖戾去刺摇光,半分也没领情。
    “……既然你非去不可,我就最后给你个机会。”临央道,“这回再不听我命令,擅自杀戮,我就真将你融了,哪怕炼个毫无攻击力的护罩盾牌,也胜过你百倍!”
    “再炼个王八壳子,那魂儿还是我咧。”天锋小声嘀咕。
    摇光还搂着主上腰身,闻言手上一紧,怕他真生气,临央却笑了,语声轻柔而寒意暗生:“好,下次就融个王八壳子,刚好练练我的龟甲灼卜术。”
    天锋打了个冷噤,这才真的不吭声了。挨挨蹭蹭走过去,化作一柄银锷乌锋的七尺长铗,悬挂在临央左侧腰间。
    临央拍了拍剑鞘:“听话,要乖。”又摸了摸腰间摇光的手臂,满意道:“还是我家摇光最懂事。”
    摇光耳根微红,当即缩回手,飞快化作星云绣纹,又附到他的仙袍上。
    临央腰带左侧挂柄长剑,右侧挂个香囊似的乾坤袋,掐指招来一朵三色流霞,穿云破雾地往色界的南方太焕极瑶天去了。
    所谓三界,并非凡人所以为的“仙界、魔界、人界”或者“天界、冥界、人界”,而是欲界、色界和无色界。
    欲界六重天,有形色欲念,其中人男女交接,胎生后代。“凡间”与“妖界”,便是在这欲界之中。
    色界十八重天,有形色而无情欲,男女以意念交接,后代由气化生。“魔界”,便是在色界之中。
    而无色界有四重天,无形色亦无情欲,凡人无法见其中人,只有仙神才能得见。要历经五衰的“天人”,便是在无色界之中。
    此为三界二十八天。
    无色界再往上,便是四梵天、三清天,以及至高无上、包容诸天的大罗天。这八天就是所谓的“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彻底超脱劫运与轮回,唯有金仙、神君、菩萨以上品秩的仙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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