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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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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锋!你敢——”正用全力抵御龙威的左景年发出一声爆喝,化螭蜕骨鞭脱手而出,直击剑光。
剑光正如杀星天锋,锐不可挡。两相撞击之下,化螭蜕骨鞭爆裂成齑粉,一件内蕴器灵的上品灵器彻底陨灭!剑光停顿了几息,却仍不偏不倚,直射目标。
“去死吧!”国师狂笑。
左景年骤然撤力,龙威反噬,他喷出一大口心头血,化为星云卷向印云墨,要为他挡这诛仙一剑!
印云墨瞳孔收缩,如芥子纳须弥、壶中藏日月,仿佛有无限大的阴阳双鱼流转于无限小的瞳孔之间。他脱口道:“暄儿——”
电至的剑光猝然一拐,竟真是声东击西,朝血流遍体的印暄刺去!
“你想救这个凡人?”国师枭笑,“我就叫他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天地!”
北斗杓端有两星双生,一星明、一星隐,一星瑞、一星凶,一星名摇光、一星名……天锋!
印云墨眼睁睁看着凶星天锋化身的长剑,洞穿了印暄的胸口,透体而出!
他眸中太极永动、亘古流转的阴阳双鱼,在这个瞬间秩序崩毁,融为一片天地未开的鸿蒙混沌!
他感觉自己仅存一半的仙魂,与印暄体内的另一半遥相呼应,猛烈震颤着,迫不及待想要重新合而为一。
——然后用无上法力挥鞭断水,将奔腾不息的时光长河停住、倒流,从中撷取出一个凡人已经湮灭的肉身与魂魄,让他重回自己身边。为此,他抛弃了“临央”的法号与重塑仙身的机会,顶着逆转天道的惩罚,与漫天仙佛为敌!
有多少种选择,就有多少种未来。在这因失序而混沌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选择的那个未来。
“主上!定守心神,不可迷失于时光洪流!”左景年在他耳边急切呼唤。
印云墨蓦然惊醒,见被剑锋透体的印暄,身影逐渐虚幻,化为一根折扇长短、通体乌黑、顶生一片翠叶的枯木,随即裂成两段掉落在地。
是集聿君所送的法宝——傀儡木,能化身为所持者,代其承受一次致命伤害。
由于自己及时发现集聿君的阴谋,选择与巴陵联手,因此印暄并没有在桐吾江水府中用掉它。
在即将身死魂灭的刹那,在狂暴的龙神魂魄的压制下,印暄的意识挣出了一点清明,选择消耗傀儡木,挽救了自身性命。
……有多少种选择,就有多少种未来么?可见未来也并非一成不变。印云墨眼中的太极与混沌同时隐去,望着被左景年及时拉进星云圈的印暄,缓缓一笑。
苍穹之上的金龙虚影,仿佛被这一剑激怒,张牙舞爪地扑向北方的一团漆黑云雾,将它撕个粉碎。
黑雾发出的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印云墨趁此机会,咬破食指,一点仙人血印上印暄的眉心。“摇光,我空有境界,而无法力,待我联系上另一半仙魂,你助我重新加固封印。”
左景年点头,默默将手掌覆在印暄心口。
夜空中巨龙翻飞,口吐金色光刃,将不断聚拢的黑雾一次又一次绞杀,直至对方再也无力凝结成型。黑雾中惨叫声不断,凄厉无比。
“……国师败了!要被巨龙吞噬了!”“国师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快跑啊!”宛郁士兵从满心期盼的顶峰直直跌落绝望的谷底,惊慌失措,连主将号令也听不进,纷纷四散溃逃。
都蓝见大势已去,无可奈何之下,与一干亲卫护着乌歧可汗,向西北方向窜逃。
印晖所率的镇北军,与秦阳郁带来的十万兵马趁胜追击,杀敌无算,浩浩荡荡地撵着宛郁残兵而去。
黑雾逃无可逃,即将烟消云散的前一刻,印云墨与左景年恰好将封印重新加固完毕,巨龙虚影化作一道金光,遁入印暄眉心。
印暄颈间散发金光的龙形印记再度隐没。
黑雾奄奄一息地从天空栽下来,化作国师那庞然如巨人的身躯,在野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头颅滚到一边,手脚散落,包裹全身的漆黑斗篷被撕得粉碎,露出的肤色灰垩如木石,却是一滴血也没有流。
原来他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傀儡。
从断成两截的空洞的躯干中,钻出个六七岁、穿白衣黑裤的童子,梳着双抓髻,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煞气笼罩,一双丹凤眼锋锐如剑。
气得发抖的手指向城墙上的印云墨,他用清亮而微带奶气的童音怒喊:“临央!你给我等着!总有天叫你一剑穿心,死在我手下!还有摇光,你这条只会摇尾巴的狗,我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全是拜你所赐!只要我还活着,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安生!等我真正修成剑魔,就是你们的死期!”
左景年用法力帮印暄治疗完伤势,起身扶着墙垛往下看,嘴角微微有些抽搐,扬声道:“天锋!悬崖勒马,为时未晚,若肯回头,我会替你向主上求情。”
“呸!”天锋不屑地啐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我一山不容二虎,要我回头?行,除非你先身死道消!”
印云墨轻轻放下陷入沉睡的印暄,走到左景年旁边,清澈语声随一缕仙风吹送:“天锋,回来吧。”
白衣黑裤的童子怨恨地别过脸,并指在身边划出一道通往魔界的玄门,头也不回地跨入。玄门在他身影消失后关闭。
城下荒草萋萋,尸横遍野,污血将整片野地染成赤褐色,楯车上未烧尽的火光簇簇跳动,映照出一座死寂的人间地狱。
印云墨一声长叹:“可惜我未修佛法,无法超度这数万阴魂。”
左景年道:“生死有命,希望他们能早入轮回。经此一役,颢国边境至少能有二三十年太平,也算是消弭了将来三十年间的大小战祸。”
背靠墙垛的印暄长吁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轻声唤道:“小六叔……”
印云墨蹲下身,笑微微看他:“又做梦了么?”
“这回我全都记得。”印暄定定地看他,“我已知道了,我是龙神东来的转世。”
“不,你只是与他共用一个身体。”
“他是东来,你是我的暄儿。”印云墨温声道,在印暄乍惊还喜的神色中,双手搂住他宽阔结实的肩背。
印暄抬臂环抱住他,埋首在颈窝间贪婪地吸取他身上气息,一面觉得醺醺然将醉,一面从隐隐呈现金黄色的瞳孔中,掠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第53章 万人敌冲锋破阵,一箭弑血脉相承
大颢云熙年元月十一日,怀朔之围尘埃落定。此役宛郁七万兵力损失近四万,而颢国一万多名守军,连同上率亲卫仅剩三千余人,怀朔城下尸山血海、残骸藉藉。
守将陆逢春吊着半边断了筋骨的胳膊,指挥剩余的兵卒收拾战场,将两军尸首分开,一车车地运走。己方的统一葬入城郊山脚的英灵冢,树碑为纪;敌方的拉到足够远的荒野,挖大坑深埋,以免开春后尸体腐烂,滋生瘟疫。
皇帝临时驻跸于军镇中的一座府邸,洗去浑身血污腥气,随意用了点膳食,觉得精力略为恢复,便去敲历王的房门。
其时印云墨正泡在澡桶里昏昏欲睡。连着几日夜骑马赶路,他早已疲累之极,如今心弦一松,站着都能睡着。洗澡水被施了个恒温咒,始终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一旁服侍的左景年见他睡得不省人事,怕泡久了脱皮,就给捞起来擦干净套好衣服送上床,这才走过去开门。
印暄看到他,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道:“你跟了他一千三百多年?”
左景年道:“皇上知道?”
印暄道:“龙神魂魄脱枷时,朕窥到了一些东来的记忆,但支离混乱,并不甚清晰。”
左景年把着门,又问:“那么皇上现在究竟是皇上,还是东来神君?”
印暄反问:“你现在究竟是左景年,还是摇光?”
印云墨被吵醒,倚在床头叫:“风灌进来了,你们两个关了门,进来说话。”
左景年撒手侧身,让印暄进来,转去旁屋泡茶取糕点。
他觉醒了境界与法力,只需花点时间洗练这具凡人肉体,使其脱胎换骨,便可恢复仙身。但因主上如今是凡人之躯,他不愿羽化,宁愿像个普通侍从般亲手服侍着。
印暄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印云墨,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先说那句,就这么怔怔凝视。
印云墨莞尔而笑,“问吧。”
“你真是仙人,金仙临央?”
“我说过,这回真没忽悠你。”
也就这回。印暄在腹中嘀咕了一句,又问:“左景年,摇光,还有那个宛郁国师是怎么回事?”
“景年是摇光转世。我成仙四百年后,从天仙晋升为金仙,师父赐我一对双子星宿作为贺礼,便是北斗最末端的摇光与天锋。我便以星云炼器,炼就摇光鞭与天锋剑,这两颗星的星魂,也就相应成为了器灵。所以摇光、天锋既是星君,亦是我最得力的仙器。只可惜,天锋身为凶星,即使我再三炼化也抹不去他深重的煞气,最终还是堕入魔道。宛郁国师,便是他一缕化身入世。”
“原来如此……那你又为何被谪下人间?”
印云墨淡淡道:“不是谪,是堕。前者只是因小错被贬降,轻易可以起复;而后者却是要罢黜仙力、毁去仙身,历经尘世种种磨难,直到罪业彻底消除,方有一线生机。堕凡之仙大多是犯下不赦之罪,十个有九个是永远回不了仙界的。”
他说得事不关己,印暄却听得眉头直皱,面露忧色,“你究竟犯了何等大罪,要受此重罚?”
印云墨接过左景年送来的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这得从我成仙说起。一千七百年前,我是小国秦阳的王子易临,一心慕道,某日于梦中得到中天北极紫薇大帝点化,传我三卷道书、一本法诀修行。”
印暄接口道:“我听说书人讲过这段故事,烈帝胁迫你入宫,你以修建百丈高台为条件,与他周旋,最后登台为万人传法,继而羽化成仙。”
印云墨失笑:“再真的故事,流传千百年之久,也难免失真走形。烈帝胁迫我入宫不错,那台子却不是我要他搭的。当年他听从妖道唆使,倾全国之力建摩天法台,为的是祈求仙神赐福,让他帝业永固、长生不老,顺道让我这块不长心的顽石也一并开开窍,好折服于他的英明神武、霸气侧漏,自然就会对他爱死爱活。”
印暄嗤了一声:“他倒是真爱你……等等,你也说过我‘英明神武’,该不会也是反讽吧?”
“疑心病!”印云墨笑着打了一下他手背,“我有意为故国除劲敌,以报生育之恩,又想取巧借势,钻天道规则的空子,于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去胡作非为。到了法台建成,钧国已是离乱四起、民怨沸腾,我便趁机杀了那祸乱世间的妖人,登台传法布道,汇聚万千功德与己身,这才感应天道、开启玄门,飞升至仙界。”
印暄顺势抓住他的手,微微调侃:“封个江神就引发七重异像,你那时飞升,排场一定大得很,仙乐天音、霞光瑞雾,金童玉女列队接引之类之类。你可知我当初在昶州酒楼听说书时,心中向往,还错把天罡教主当成你,特地前去拜访,结果见面大失所望——整一个半男不女的狐狸精。”
“我哪有那么大的脸,”印云墨叹气道,“一路飞一路挨雷劈,险些渡劫失败,好容易到了紫微山,被帝君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说我本该成为一代名相,劝服烈帝止兵戈、消戾气,辅佐他安定天下,造福百姓,再六十年后才能水到渠成地飞升。我却投机取巧,纵然成功,也是道心根基不稳,只怕将来过不了心魔劫,就此陨落。”
印暄问:“你既知后果严重,当时为何要借势?”
“因为我不高兴!”印云墨撇了撇嘴,“我对那烈帝全无好感。他要自毁江山是他的事,就算有一部分是为了我,我宁可背负这因果,待他转世后再来应劫还债,也不想在他身边待六十年。”
“总之你就是不喜欢他。”印暄从喜色中透出一股隐晦而微妙的深意,“那龙神东来呢,你与他交往百年,可曾动心?”
印云墨想了想,道:“对他,谈不上喜不喜欢。本就是蓄意结交,若还要拿心去假戏真做,摆出一副‘十分动心,然而还是忍痛拒绝’的模样,那也太不要脸了。”
印暄淡淡一笑:“临央,你真是无心无情。”
印云墨听着觉得不对味,挑眉道:“不叫我小六叔了?”
印暄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摩玩,嘴角噙着笑:“幼年昵称,如今再这么叫也不太合适,更何况你我本无亲缘,我还是叫你云墨吧。”
印云墨隐隐有点失落,觉得那个粉雕玉琢、软糯可爱的孩子真的是随时光流去再不复返了,勉强笑了笑:“那就叫我云墨吧。”
“不论你因何堕仙,都是不堪回首之事,我原本就不该问的。”印暄起身道,“看你又累又困,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
左景年将他送出门去,回头说:“主上,我似乎觉得——”却见印云墨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对方的头挪到枕上,掖好棉被,心想许是自己多心了。封印是他与印云墨一同加固的,有没有问题,他应当最清楚。
或许是因为一千三百多年来,他从未见主上的心绪因任何人而动摇,如今乍然一见,便觉得处处违和。
他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蒲团,开始打坐,默默想:要是主上能恢复仙身就好了,便可以继续附在他仙袍上,朝夕相处,省得走开一步都挂心。
秦阳羽率军追击宛郁败兵,过了雾州边关,在一处名为“鬼哭谷”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此处位于戈壁边缘,奇岩林立,地势诡谲。每当风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怪影迷离,更有鬼哭狼嚎之声回旋,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因此而得名。
裨将劝道:“将军,我们已深入北漠三百余里,有道是穷寇莫追。”
秦阳羽心中战意未消:“宛郁十年未有如此大败,此番遭受重创、军心溃散,连什么萨满、国师都折在我大颢境内。若不乘胜追击,待其修养生息之后,又要年年来边陲骚扰。不如直扫宛郁王庭,彻底拔了这颗钉在大颢北疆上的獠牙!”
他又派了几队兵卒四处探路,其中一队禀报时,带回来几名行走边塞的游商。秦阳羽见他们身穿汉服,容貌口音俱是出于中原,又亲自盘问了些行商事宜,确认是被宛郁逃军连累、遭了兵难的商队成员,便请他们为向导,为大军带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出了鬼哭谷,进入一片地势低洼的干涸湖床,秦阳羽在马上隐隐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乍现:带路的游商,领头那个黑脸络腮胡的,眉目间依稀有些像当初那个到他主帐中密报历王言行的兵卒!
他知道这兵卒是王喜手下奸细,于是将计就计,在主帐骂娘大发脾气。私下又调查了对方的底细,是个运泽县人,名叫“钟月初”。当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抓捕,等到王喜通敌夺关阴谋败露,好将所有党羽一举成擒。
如果此人真是钟月初,不但逃脱了军法处置,还乔装成落难商队,定有什么诡计……秦阳羽当即策马来到前锋,命人拿下那名游商,脸皮上的络腮胡一经撕落,果然是钟月初!
钟月初被人按在地上捆住,并未露出惧色,只是冷笑连连。
秦阳羽在马背上俯视钟月初,“你本是颢人,为何叛国,为虎作伥?”
钟月初挣扎着抬头冷笑:“我当了三年边兵,天天守着一堆破石墙吹西北风,每次上战场回来,都当是又白捡了条命,这种鬼日子,是人过的吗?想我也读过几年书,若不是皇帝下令征兵服役,我说不定已考上童生秀才,当官做老爷享福了,凭什么要到这来卖命!幸得王公公抬举,萨满大人看中我有巫修资质,要收我为徒,难道我放着有权有势的未来萨满不做,死心塌地当个炮灰?命都没了,国算个屁!”
秦阳羽怒斥:“大颢开国近百年,百姓得享繁盛太平,靠的就是将士戍边卫国、甘洒热血。若人人都自私怕死,早以国破家亡,哪还有你这白眼狼生出来、米粮吃到今日!生育之恩不思报答,反而图害国家父母,不当人子!死有余辜!”当即长剑出鞘。
钟月初脸色一变,仰天作狼嚎之声。
剑光闪过,余音与腔中血一同喷溅而出。钟月初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难以置信地圆睁着,似乎还想质问那个说给他下了护身咒、定会保他周全的老萨满,为何言而无信?
四面八方顿时狼嚎迭起,无数半狼半人的妖物从湖岸土丘上露了头,合成围拢之势,目露凶光地呲着利齿,朝着猎物直淌涎水。
周围竟有能施展驱狼巫术的萨满?秦阳羽暗惊之下,拔出长剑,尚来不及下令变阵,那些狼人嚎叫纵跃着,从土丘上蜂拥扑了下来。
凡人之躯,如何抵抗这些力大无比的妖物,场中顿时血肉飞溅,将士们的惨叫声夹杂着凄厉狼嗥,一个个生灵在狰狞爪牙下迅速消失。秦阳羽领军奋力冲杀,结锋矢阵试图突围,却被仿佛源源不绝的狼人死死咬住,挣脱不得。
危急时刻,山丘上骤然响起一声震撼云霄的爆喝:“孽——畜——滚——开!”
仿佛九天战神手中巨锏凌空砸落,在黄沙地上轰起漫天烟尘!身披金漆兽神铠的印晖一骑当先,长戟如青龙啸海,刃尖所至,所向披靡,即使体型巨大的狼人也被一下挑飞!
战马嘶鸣中,他单骑冲锋,气势磅礴却犹如千军万马,劲风卷起狂烈气浪,竟将扑向身侧的一圈狼人震退数丈!
在他身后,镇北军的铁骑咆哮着冲入战圈,将狼人的合围之势悍然撕裂!
秦阳羽抓住这转瞬将逝的战机,大喝一声:“随我冲阵!”率军从裂口处突围,与来援的铁骑合为一道,如滚滚洪流般挣脱束缚,朝东南方向急速撤离。
无数狼人四肢着地,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印晖将长戟往身后一插,取箭搭弦,弯弓如满月,扭身驰射,一箭将距离最近的狼人头颅洞穿。那头狼人在急奔中翻滚着飞出,砸倒了四五个同伴。
秦阳羽大笑道:“好箭法!”随即不甘示弱,在疾驰的马背上弯弓控弦,也是一箭一头,百发百中。
追在他们身后的狼人逐渐减少,剩余的数千头也因被巫术强行激发的异能彻底衰竭,而纷纷倒地,炸成一团团暗绿色的肉糜。
远远的一处山坡上,三名浑身披挂兽齿羽毛、垂垂老矣的萨满口喷血沬,跌坐在地。驱狼附身,本就是消耗巨大的禁忌之术,短时的威能爆发,要以被附身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不到万不得已,这些萨满长老也不肯轻易使用。
眼见这唯一能除去敌方柱国大将的机会化为泡影,三名萨满亦无可奈何。此番元气大损,没有十年八年难以痊愈,可他们还能否再活十年八年,还是未知数。
“天神不保佑我们呀……”其中一名萨满长叹。
“回去吧,回去吧,等我们的儿孙长成。”
“然后再来逐鹿中原。”
见身后追击的颢国军队终于不见踪影,都蓝慢慢停下疲惫不堪的战马,汗如雨下地喘着气。他的后背上中了一支流箭,幸亏入肉不深,无伤大碍。
昼夜连战带逃,骑兵们早已体力透支,纷纷下马休息。都蓝推开上前搀扶的亲卫,走到十几步外,坐下喝水。
乌歧可汗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用沙哑的声音问:“快到家了吗?”
“快到了。”都蓝望向远方茫茫野原,想起端着酒碗等他的阿鹿,鼻腔一阵酸涩。
“……你背上中箭了。”乌歧说,“我帮你拔出来。”
都蓝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从未想到可汗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甚至要亲手帮他拔箭。
乌歧伸出一双比成人略小、却同样粗糙坚定的手,一手按着都蓝的肩膀,一手握住箭柄,低声道:“忍着。”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送,将箭簇从肋骨的缝隙间,刺入都蓝的心脏。
都蓝脸上微微的笑意凝固在嘴边,张嘴问:“为……什么?”
十二岁的乌歧从背后抱住都蓝颤抖的身躯,“我都看见了。”
“我都看见了,你跟阿娘做的那事,在毡帐里,在草坡上,在夜晚的河边。那时阿爸还在世,即使他病得很重,你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他。”少年可汗在摄政王耳边黯声低语,“阿爸是我心中的神,你们亵渎了我的神,我绝不原谅!”
都蓝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阿鹿的笑靥倒映在他逐渐浑浊的碧绿瞳孔中,从五六岁满地撒欢的小丫头,长成十五六岁美貌英气的少女。
他们一直相爱,却终究无法相守。阿鹿嫁给他的大哥——铁伐可汗的长子与继位者,画起掩盖泪痕的浓妆,在婚礼上唱起哀伤的歌。每当夜深人静时,那歌声就在他耳畔回荡,整整十二年。
阿鹿在牧草青青的原野上策马,向他奔来,将他抱在怀中,哭着朝儿子嘶喊: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知道他才是你的——
“……嘘,别说,阿鹿……你答应过,这是永远的秘密……”都蓝翕动着皲裂的嘴唇。
他们的儿子,将是只属于他们的永远的秘密。
他将会成为草原上真正的新王,这很好,很好。
“你在说什么?叫我阿娘的名字?”乌歧咬牙冷笑,“可你再也不能见她了。”他搅动着箭矢,然后用力拔出。
猩红溅上他青稚而狠戾的脸庞,如同一个烙印在骨血中、代代相承的成人仪式。
他握着那支象征权力的血箭,转身对兵士们高喝:“从今以后,再没有摄政王,只有我——乌歧可汗!”
第54章 挥襟情与子同袍,还剑魂两不相欠
冬日晴光穿透云层,洒在细长蜿蜒的草原河上,印晖与秦阳羽并肩蹲在河边,濯洗溅满污血的兜鍪。带着水珠的金漆兜鍪与亮银兜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印晖侧头打量了一眼秦阳羽,发现这位的名震边陲的龙虎将军出乎意料的年轻。“多少岁?”他没头没脑地问。
秦阳羽洗完兜鍪,直接舀了一兜水喝,抹了抹嘴角:“二十三。怎么,看我太年轻,觉得不靠谱?我十六岁从军,七年来打过上百仗。”
印晖笑了笑,“不,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也是七年前出的京师,一直藩守雾州,竟从没见过你。”
“现在不是见着了?”秦阳羽把喝剩的冷水往河里一泼。
他年轻俊朗的容貌与大大咧咧的动作,被一身戎装糅合成了勃勃的英气,斜睨时眉宇间溢出桀骜与锋利,是个好看不好惹的刺儿头。
印晖艺高胆大,杀人如麻,身上铁与血的气息比他更重,自然是不怕被刺,泰然道:“不但见着了,还顺手救了你一命。”
秦阳羽露出一丝既恼火又尴尬的神色,最后道:“多谢殿下出手相救!”他把“殿下”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自己尊卑有别,不能由着性子胡说,“殿下战功赫赫,威震北疆,在我大颢军中素有战神之称,秦阳被殿下所救,也不算太丢脸。”
“得,你我都不爱玩虚的一套,也就不用勉强自己互相吹捧了。”印晖笑道,“我从不让军中人唤我‘殿下’,你知道为何?”
“为何?”
“上了战场,没有什么王爷殿下、平民百姓,只有死人和活下来的人。”
“所以,”印晖起身,一只手伸向仍蹲着的秦阳羽,“你可别死了。”
秦阳羽抬头看他。阳光把印晖伟岸的身躯照得仿佛一尊金甲天神,在这苍茫北漠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秦阳羽心中忽然有股热血惺惺相惜地激荡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借势起身:“你也一样。”
他们都感觉对方的掌心灼烫,有一种战火硝烟的味道,但在那些经年的慷慨悲壮之中,又涌动着永不消逝的襟情。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偕行!
“此役之后,宛郁实力大损,边关估计会消停三五年,估计要不了几天,我就会接到陛下命京军班师回朝的谕令。”秦阳羽翻身上马。
印晖颔首道:“京畿守备不宜空虚太久,震山关有十万边军驻守足矣,我还是继续藩守雾州,直至——”
他忽然喑声不语。
直至皇上特许他回京?先帝曾下旨,免他年节回京谒见,说是体恤他长途奔波的辛苦,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免得像前朝那样再出什么同室操戈的变乱。即使是先帝驾崩,他也是在一个月后才接到正式昭告,匆匆赶到京师时,新皇即位已稳,帝陵业已封闭,竟是连扶丧的机会也不给他!
印晖有时会难以自抑地想逼问九泉下的父皇:是不是只有印暄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他知道父皇不肯给他的,他不能去争;他也知道印暄勤政睿略、善于用人,是个难得的明主,即使登基的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得比这个弟弟好。
可是……纵认命,意难平!
“直至老死病榻,或马革裹尸。”他漠然望向远方山脉,“我另可选择后者。”
秦阳羽并未听出他更多的言下之意,赞同道:“你说得对,武将的荣耀是战死沙场,而非老死病榻。”
“倘若,”印晖迟疑了一下,仍是问道,“倘若天日易换,你还愿为新君谋事于朝堂、征战于疆场么?”
秦阳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口答:“皇上比我还年少一岁,正值春秋鼎盛,这话也说得太早了。可倘若……我能活到哪位皇子即位的那日,策马射箭犹有余力,自然会效忠新君。”
印晖沉默了,片刻后笑了笑,“你说得对。”他一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关隘城墙:“前方将入雾州地界,皇上此时应当还在怀朔,你我同去见驾?”
秦阳羽道:“这次我未奉诏令便率大军前来,怕是落在朝中有心人嘴里,护驾还是‘勤王’说不清楚,为了避嫌,我还是直接回震州。”他笑着自嘲:“反正皇上也知道我是个刺头,懒得同我计较。”
“那我们只得就此分手。”印晖目视他,郑重抱拳,“万千保重。”
秦阳羽也回了个武者之礼:“保重!从今往后,秦阳的后背愿意交予将军。”
这是一名战士能给予同伴的最大信任,印晖动容道:“若还有并肩作战的一日,某也愿将后背托付!”
两人互相凝望片刻,相视一笑,十分干脆地调转马头,率军朝不同方向奔驰而去。
雾州,怀朔军镇。
印云墨一口气睡了个天昏地暗,自然转醒后,更觉饥肠辘辘。下人早已备好膳食,以供随时取用。他埋头大吃了一顿北地风味,不小心吃得有些撑,瘫在圈椅上喝消食茶,回想北巡这一路走来真是一波三折,如今琐事已毕、余生美好,终于可以回京师去赏阳春的烟柳桃花了。
“摇光啊。”他喝着消食茶,哼唧道,“你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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