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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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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上渊的心态,岂乐彦能明白。
  在各方面,田上渊均处于巅峰状态,厉害手段,遂层出不穷。
  龙鹰没好气的道:“走出黑暗,该是大多数人的渴望。不过!小弟的路似愈走愈黑暗,愈走愈窄。小弟向来没有自欺欺人的习惯。”
  他的语气说得很重,表明不接受田上渊的安慰,若田上渊逼人太甚,“范轻舟”绝不坐以待毙。
  田上渊成竹在胸的道:“就于贵馆开张之日,晚生为范当家举行送别宴,请来各方友好,共聚一堂,让所有人晓得晚生和范当家仍是好兄弟。恶毒谣言,全是因有人故意中伤。”
  龙鹰大为错愕,真亏他想得出来。
  此着厉害至极,“范轻舟”日后遇难,田上渊可洗脱嫌疑。
  田上渊肯花这个工夫,间接证明符太看法准确,田上渊是要在关外杀“范轻舟”,而非关内。因若根本不怕人怀疑,何用使手段。
  整个“杀范之计”天衣无缝,逐客、造谣、辟谣,不愁“范轻舟”不上当。
  龙鹰可以一口拒绝,却不得不为七色馆着想,恢复声誉,怎都比威势尽丧好。至坏仍予人北帮在照拂着七色馆的错觉。
  龙鹰哑然笑道:“小弟还有选择吗?大龙头安排好后,知会一声。哈哈!”
  洒然去了。
  船摇离田上渊的座驾舟。
  仍由乐彦撑船,若有所思的望着龙鹰,欲言又止。
  龙鹰晓得刚才的一番话,深深打动他,虽不清楚乐彦的情况,但他既为世家子弟,当然有家族植根关内,不为自己着想,也须为家族着想。
  诚恳的道:“乐兄心事,尽管说出来,范某人从来义气先行,乐兄如何决定,对我有利或无利,范某人保证不出卖乐兄。”
  乐彦沉声道:“范兄对我尚有何忠告?”
  龙鹰知他投石问路,微笑道:“一切待小弟活着回到扬州再说,如何?”
  返抵七色馆,刚过二更,夜阑人静。
  郑居中仍未入睡,撑着眼皮从邻房过来找他,见翻墙而入、立在工场与寝室间天井的龙鹰神态古怪,讶道:“什么事?”
  龙鹰探手搭他肩头,半推着朝郑居中的房间举步,低声道:“没什么。是否一切弄妥了,不用漏夜赶工?”
  郑居中道:“情况就像给一盘冷水照头淋下来,知我们要大伙儿的离开,人人意兴阑珊,舍不得呵!”
  龙鹰在郑居中卧室外止步,放开搭着他的手。
  郑居中忍不住问道:“究竟什么事?”
  龙鹰传音道:“小弟房内有人,勿问是谁,是友非敌,明白吗?”
  郑居中大奇道:“范爷尚未入房,竟晓得房内的人是谁?”
  龙鹰指指鼻子,笑道:“是嗅出来的。入了香料行后,鼻子灵敏多了。我知你仍未睡觉,所以故意弄出声音唤你出来,是怕你过来找我,更怕有别的兄弟来找我,麻烦郑堂主给小弟把守门户。”
  又道:“你有向兄弟们解释吗?”
  郑居中苦笑道:“我说一百句,及不上范爷的一句。”
  龙鹰点头道:“明早我和各兄弟说话,一时接受不来,必然也,何况还有闲言闲语。我会客去哩!”
  龙鹰轻轻关上房门,坐到独孤倩然旁的椅子,微笑道:“倩然小姐芳驾光临,是小弟的荣幸。”
  独孤倩然一双明眸在房内的暗黑里,朝他打量着,似说着与己无关的事道:“礼尚往来嘛!你到过人家的寝室,今次是回访。”
  龙鹰讶道:“倩然小姐的心情很好。”
  独孤倩然秀眉浅蹙,道:“有何奇怪?难道我的心情该很差吗?”
  龙鹰拍额道:“差些儿忘掉小姐晓得小弟和破立大师相熟,哈!同样的事,小姐的看法与其他人不同。”
  独孤倩然轻柔的道:“田上渊在找死,对吗?”
  龙鹰记起独孤世家因“血案”与田上渊结下的血海深仇,亦奇怪自己有点不在意,或许是因独孤倩然似不把任何事上心的态度。不过,从她樱唇轻轻吐出来的这句话,知确切的情况非是如此。
  沉声道:“虽然,田上渊是小弟心里最难杀的几个人之一,但小弟可作出承诺,不让他活着回到大漠去。嘿!话不能说得太满,若他真的溜掉,追到大地的尽头,小弟也追他回来。”
  独孤倩然忍俊不住,笑意盈盈的道:“范爷该是爱反思的人。”
  龙鹰心忖她是很看得开的人,源于她对人生的看法和态度,不幸的过去,表面瞧不出来。
  独孤家就像被下了恶咒般,惨事接连发生,想到这里,更感对独孤倩然义不容辞。
  苦笑道:“到西京后,唯一的好东西,是忙得没时间胡思乱想。倩然小姐似很爱想东西。”
  独孤倩然淡淡道:“是幼时的事哩!现在倩然是少想为妙,特别是种种丑恶和无意义的事。”
  龙鹰道:“好的东西又如何?”
  独孤倩然以带点苦涩意味的语调,柔声道:“我一直在找着。”
  龙鹰愕然。
  独孤倩然澄清道:“勿误会,我不是说世上没美好的事物,而是范爷令人家想起的好东西,指的是另一回事。”
  与高门美女的暗室谈心,令龙鹰意兴盎然,更纡缓了紧张的情绪,好奇的道:“请倩然小姐让小弟有个明白。”
  独孤倩然道:“不用这般客气,随便闲聊嘛!”
  稍顿,略一沉吟,然后接下去道:“我一直在寻找着某种不得而知的东西,这个东西或许可改变我的生活,令一切充满意义,所以人家爱读前人的著作,希望可从中找到答案。”
  龙鹰道:“听倩然小姐所言,该仍未找到,否则不会仍是不得而知。”
  独孤倩然道:“找到又如何?问题出在我身上,生活片面的改变,于事无补,倩然注定了是独孤家的女儿,真正的改换是不可能的,也比没有传承包袱的人困难,很多事都是不可理喻,是沉溺和眷恋。”
  龙鹰不由自主怀念商月令,独孤倩然和她的分别,除性格不同,该欠了商月令心内那个“野丫头”。
  龙鹰道:“大致上明白,但真有那样的好东西吗?”
  独孤倩然道:“这个好东西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肯否去寻找。举凡不甘于平庸的人,心内均存在着这个不得而知的东西。”
  龙鹰道:“说得好!嘿!小弟并不真的明白,只是隐隐感到被倩然小姐说中心里某种难以言表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触动。”
  独孤倩然欣然道:“愈说愈离题!今次倩然找范爷,是想弄清楚在什么地方可帮得上忙,现在又不想说哩!”
  龙鹰忙道:“生意人的俗事,怎敢劳烦小姐?倩然小姐指派一个人,来和我们商讨便成。”
  独孤倩然道:“就这么办吧!”
  又道:“不打扰范爷休息哩!”
  龙鹰微笑道:“请让小弟送小姐回府,顺便向小姐道别。”
  独孤倩然垂下螓首,轻轻道:“鹰爷有心哩!”
  龙鹰站起来,洒然笑道:“倩然小姐请!”


第十三章 御笔题匾
  翌日清晨。
  龙鹰醒来,仍在回味与佳人飞檐走壁返独孤大宅的滋味,以送行为道别,别开生面。
  和独孤倩然从相遇到相识,从碰不得的美女到她回复自由身,中间始终隔着高门、寒门的藩篱,对此她毫不讳言。独孤倩然是高门礼规的遵守者,故认了命的肯嫁与李重润为太子妃,明明芳心向着龙鹰,仍不稍有逾越,言词谨慎。相比下,商月令就是无法无天的野丫头了。
  飞马牧场毕竟大异于关内保守的环境气氛,如非在飞马牧场遇上独孤倩然,恐怕连说几句话亦属不可能的事。
  龙鹰明白独孤倩然的为难处,即使做不成太子妃,但论武功、智慧、影响力,她已成独孤家的代表和象征,若她“失守”,是独孤家承受不起的另一沉重打击,整个独孤家全赖她撑着。
  动人处是她对自己的防御能力若有实无,李重润遇害后,她第一个找的是龙鹰,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恨时不我与,他不得不令伊人再次失望。
  “神龙政变”后,有关龙鹰本模模糊糊的事,全变得清晰起来,连最不信任龙鹰者,亦晓得龙鹰对帝座权力没有野心,更以铁铮铮的事实、惊天的手段,向朝野展示出“新少帅”锐不可挡的能耐。
  “校场之战”,奠定龙鹰中土第一人的地位。“魔门邪帝”之名,再非沉重的包袱,反更添其威势,也是魔门人物首次荣登正道的主流。
  假设龙鹰以本身的身份露脸,高门的藩篱,势在他的声名威望前土崩瓦解,问题在他是“范轻舟”,在可见的未来仍持着这个身份,故此美女只好保持与“范轻舟”的关系,让形成的现实继续下去。
  可是,她芳心对龙鹰非但没有高、寒之隔,且不设防,所以对龙鹰夜访香闺,无丝毫不悦,至乎来个礼尚往来。最后直呼“鹰爷”之名,尽显心意。
  独孤倩然所指的某一不得而知的东西,他是明白的。
  经历了席遥前世今生的异事、仙门之秘、公子的隔世之恋,他比任何人更有资格掌握,而台勒虚云对他也有大启发。关键在乎人们对一切离奇、隐含深义、谜样的存在视而不见,空空如也,想象力愈收愈窄,一切沦为平凡、狭隘、大概粗略,兼欠缺意义。超凡脱俗,变得平庸无奇。这个搜寻只能从“自心”开始,最终重归“自心”。
  郑居中来了,表示全体兄弟聚集在工场内,候他说话。
  龙鹰偕他出房,问道:“睡一觉后,大家的情绪是否稳定多了?”
  郑居中点头道:“确是如此,事实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难接受范爷被逐一事,在他们心里,没事是范爷应付不来的。”
  龙鹰笑道:“希望愈大,愈失望。对症下药,就是根本不用失望。”
  两人踏入工场,二百多人挤在一起,鸦雀无声。香怪坐在长木桌处,神态悠闲,比之其他兄弟愤慨、屈辱、不忿之色,成强烈对比。
  龙鹰神态轻松,目光掠过李趣、何凡康等人,叹道:“大家兄弟,却只有一个人真正明白我范轻舟。”
  众人见他目光最后落在香怪身上,均随他注意香怪。
  香怪好整以暇的道:“勿看着我,事实上我压根儿不晓得范爷有何回天手段,能在范爷眼里胜你们一筹,只因习以为常。事发前猜不到,事发时不知所措,事发后拍案叫绝。今次岂会例外?”
  郑居中插言道:“以前是埋身搏斗,高下立见;今次隔远叫阵,尚未有短兵接的机会,你们竟不战而溃,辜负了范爷的一番心血。”
  李趣道:“我开始有点明白了。可是,范爷不在,有起事来,他们怎办好?”
  郑居中道:“范爷人虽不在,威势犹在,谁敢碰七色馆,等于与范爷为敌。”
  龙鹰心中一动,问香怪道:“雕个牌匾,须多久?”
  负责这方面事宜的兄弟谢成代答道:“若只是‘七色馆’三字的牌匾,日夜赶工,今天送出去,明天交货。”
  龙鹰道:“加上‘御笔’或‘御题’两字又如何?”
  众皆哗然。
  龙鹰心内宽慰,空口白话,说得多漂亮都没用。意志坚定者,不用你去提醒;薄弱者,任你鼓励仍朝坏处想。可是若来个皇帝御题,最不懂事的亦知七色馆立即练就铁布衫、金钟罩一类外门奇功,刀枪难入。若再加关中世族照拂,老田又要扮和“范轻舟”友好,有没有“范轻舟”,再非大不了的事。
  龙鹰明白李显,自己开口求他,他不会拒绝,难就难在肯否立即挥毫。谁敢催驾?
  谢成道:“那至少要多一天的工夫,因要跪着来雕。”
  工场爆起震瓦大笑,颓唐之气,一扫而清。
  跪着怎雕牌匾?人人晓得谢成说笑,但负责的工匠确会因而诚惶诚恐,不容有失下多花时间。
  龙鹰道:“此事立即着手进行。各位兄弟请哩!”
  龙鹰抵公主府,报上“范轻舟”之名,门卫一副“如雷贯耳”的神态,给他火速通报,负责的兵头原来早在画舫的洗尘宴见过他,招呼他到待客室,非常殷勤,又问他关于香料的事,若非没带货在身,龙鹰定塞一条“七色彩梦”给他。
  等了片刻,没想过的,竟是安乐公主的正驸马武崇训来迎,这家伙显然视他为自家人,态度合作亲切,领他到内府见安乐。
  有武崇训在旁,龙鹰心中大定,知安乐不论如何放浪大胆,谅也不敢在丈夫面前公然勾引,且龙鹰从上一趟的画舫重聚,感到安乐对自己的“范轻舟”,确有一份于她来说罕见的敬重,是妹子对兄长的尊崇,再不似在飞马牧场时的秋波频送,不吝啬媚眼儿。
  沿途所见,公主府虽美轮美奂,极尽奢华,却难得地没半丝俗气,不知是否出自沈香雪独运的匠心。自南往北,轿厅、正厅、亭、楼、内府,其间或有天井、庭园相隔,或以游廊连接,上至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建筑结构,下至梁檐构件、廊前挂落,均精心配衬、华丽多变。整体则高低有序,错落有致,疏密得当,雅俗得体。
  现时的安乐,乃韦后外最有权势的女子,影响力尤在太平和上官婉儿之上。后两女若要影响李显,须转转折折,巧施手段,安乐撒娇便成。
  安乐心内该有个“价目表”,富商巨贾来向她“买官”,依价收费。龙鹰现在来求她办的事,肯定非是在“价目表”上的项目,且须她立即亲身出马,限时达成,若要收个合理价,天才晓得该付多少酬金。
  想想也觉好笑。
  人就是这般奇怪,偏在最不该的时候,想着无谓的事,正是在这个心情下,龙鹰在“水琴”厅见到明丽照人的美丽公主。
  “水榭东来香入座,琴房月照静闻声。”
  名虽一厅,实为一个建筑组群。主厅东西有轩,后有穿堂、后堂,翼以两庑。屋顶外观接连两个悬山顶,梭柱月梁、斗拱雀替,规整中求变化。内堂如此,全府建筑可见一斑。
  成为新朝天之骄女的安乐,对“范轻舟”确与别不同,不摆公主的架子,离座出迎。
  艳娥月明、月影,早从武崇训手上接收龙鹰,一时如入众香之国。
  分主客坐好,龙鹰接过月明奉上的热茶,呷了两口后,将茶杯放置旁边的小几上,向以闪亮明眸打量他的安乐道:“小弟今次来见公主,是向公主辞行。”
  接着向她打个眼色。
  安乐知机地令两女离厅,嘟长嘴儿道:“本殿尚未有机会和范大哥好好相聚,大哥便要离京。”
  龙鹰没误会她的“相聚”,等于“欢好”,因感应不到她任何波动,知自己猜测正确,安乐对“范轻舟”只有孺慕之心,没视之为情欲对象。
  人皆有血有肉,具感觉、感情,即使穷凶极恶者,仍须情有所寄。如女帝、胖公公,出身魔门,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但女帝有人雅,胖公公则是自己这个圣门最后的希望,是他铁石心肠的缺口。
  安乐出身最不讲伦常亲情的皇族,虽得父母溺宠,却绝非正常的爱,培养出她任性而为、纵情淫靡的作风。可是,说到底,她仍是个年轻女孩,有着连她自己亦弄不清楚,对无私亲情的憧憬和渴望。
  “范轻舟”于她受屈辱、无助的当儿,挺身而出,压下二张的气焰,大大为她出了一口气,还落得被逐的收场,感觉就像兄长为妹子捱棒打、刀砍,心痛兼无奈,就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安乐与“范轻舟”建立起在别的情况里不可能建立的“亲情”。
  看着眼前的美丽公主,龙鹰百感丛生,一如以前在大江联总坛当卧底的滋味,投入不该投入的情绪里。
  安乐如何恃宠乱政,如何庇护贪赃枉法的官员,极尽奢华,符太的《实录》既没记载,故该是他知感外的事。以符小子的为人,压根儿没兴趣理会这些事。所以在龙鹰心坎里,安乐只是个在畸形环境长大被宠坏的小女孩,令他生不出憎恶之心。
  如让眼前形势继续发展,安乐和她的母后,将被视为一党,成为敌人。
  唉!
  当卧底或许是天下间最矛盾和痛苦的事,归根究柢,就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安乐续道:“昨天本殿晓得后,着人去找范大哥,大哥却不知溜到哪里去。人家忍不住哩,找母后问原由,母后却不准我理这件事,真气死人。后来给人家逼紧了,才说这是田上渊和范大哥间早订下的协议,属江湖的事,不到人家干涉。”
  龙鹰意外地听得韦后的立场,原来田上渊看似临时随意的一着,竟先得韦后首肯,进一步证实了宗楚客与韦族的外戚连成一气,故敢来动武奸鬼的人。
  并不代表韦后舍弃武三思而选宗楚客,因“范轻舟”在皇甫长雄一事上,多少令韦后感到不满,后来又当众击杀韦捷旗下的尤西勒,韦后虽难拿此和“范轻舟”算账,但肯定心存芥蒂,故若有人提议,例如她堂兄韦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遏“范轻舟”离开立即天下太平,韦后实没有不鼓掌喝采的理由。
  韦后首肯此事,加深了武三思和宗楚客两奸的嫌隙。
  龙鹰感激道:“公主肯为小弟出头,小弟永远铭记于心。”
  安乐苦恼道:“还要说这种客套话,人家没法子为范大哥办点事,睡觉也不得安宁。”
  龙鹰道:“今次来谒见公主,除辞行外,尚有一事相求。”
  安乐摆出慷慨赴义之态,道:“本殿做得到的,绝不令范大哥失望。”
  龙鹰遂说出御笔题匾的计划,解释其中的意义和时间上的刻不容缓,因为后天七色馆便要开张。
  安乐当仁不让的站起来。
  龙鹰连忙恭立。
  安乐靠过来,依偎着他,丝毫不具男女亲热的意味,有的只是美丽公主对“范大哥”的亲切依恋,轻轻道:“安乐立即入宫见父皇,无论如何,正午前将父皇题字送至大哥的七色馆。”
  目送安乐的车马队远去,龙鹰返馆去也,仍在曲江池区的当儿,武延秀策马迎面驰来,龙鹰猜他该在路上遇上安乐,特来找他。
  武延秀使手下让出坐骑,龙鹰上马后与他并骑而驰,往西市的方向走。
  龙鹰嗅到他一身酒气,又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皱眉道:“昨夜又到秦淮楼?”
  武延秀没精打采的道:“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不用猜,也晓得在争夺羽林军统领一职上,武延秀败下阵来,纵得安乐支持,仍不起作用。
  武氏子弟里,现时仍坐稳重要军职的,得武攸宜一人,可是当陆石夫被削去一半的城卫兵权,武攸宜亦被架空了一半的权力。
  武延秀没法更上一层楼,是武三思严重的挫折,代表着武氏子弟逐渐失势,此退彼进,太平、宗楚客和外戚的势力,膨胀起来。
  武延秀勉强提起精神,沉重的道:“听说田上渊出马来逼范兄离城,是否确有其事?”
  龙鹰心忖谣言的传播最快,一天工夫,全城沸沸扬扬,连躲到青楼醉生梦死的武延秀亦得悉其事。
  龙鹰点头道:“确有此事,后天七色馆开张后我当夜坐船走。你知我知,这是战略性的撤退,勿为小弟抱不平。”
  武延秀精神略振,问道:“大相可晓得?该说范兄曾和大相商量过了吗?”
  龙鹰答道:“大相比任何人清楚,可以这么说,事情非是结束,而是开始。但郡公心知肚明便成,勿传出去。”
  武延秀见他推心置腹,言无不尽似的,虽实质上没透露什么,仍大感深交知己的味儿。欣然道:“范兄可绝对信任我。”
  话锋一转,道:“大少、清韵和纪梦小姐都很为范兄抱不平,田上渊是欺人太甚,他们着我告诉范兄,若范兄事忙无暇到秦淮楼去,他们联袂来参加七色馆的开张盛典。”
  龙鹰自己知自己事,只希望纪梦对他的吸引力不是那么大,否则肯定若有所失。谦虚道:“绝不像因如坊那般隆重,纯是开门做生意,揭牌匾、烧两串爆竹,茶酒糕点。哈!”
  又道:“表面上,小弟与老田不但未撕破脸皮,外看还亲如兄弟,搂搂抱抱的,差点忘了告诉你老兄,老田将为小弟举行饯别宴,亲身送小弟上船。”
  武延秀大为错愕,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道:“范兄确妙不可言。”
  龙鹰道:“来!我们跑快点,他奶奶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是形容小弟目下情况的贴切词句。”
  武延秀笑道:“来!我们比比骑功。”
  说毕两人快马加鞭,逢马过马、逢车过车的驰往西市。
  武延秀的从人在后方追赶。


第十四章 肺腑之言
  一如所料,宇文朔在馆内候他回来。
  龙鹰之所以猜中,基于一个理由,是宇文朔不但视他为对付共同大敌田上渊的伙伴,还当他是朋友,关心他的安危。当然,在龙鹰施尽浑身解数下,关中高门的首席高手,对他消去怀疑。
  从充满敌意到信任,是个漫长的过程,幸好“范轻舟”没令他失望过,其中还有两个因素,大大纡缓他们间一直绷紧、随时断折的关系,就是独孤倩然对“范轻舟”的态度,以及符太的“王庭经”与他的合作无间。
  故此,宇文朔得悉田上渊为他设饯别宴,广邀“友好”,凭宇文朔的智慧,猜到田上渊在重施掩人耳目的故技,事实上一意杀“范轻舟”。
  宇文朔也像符太般,想到田上渊只会在关外动手,而非关内。
  当年田上渊大张旗鼓的到仍是神都的洛阳去,暗里潜返长安,刺杀陶过,因而可置身事外。
  现在则以另一种形式,重演能令人产生错觉的手段。
  欢宴、送别,之后“范轻舟”在关外大河遇袭,那就谁都难联想到田上渊身上,至少田上渊可振振有词,把责任推在“范轻舟”的“传统敌人”大江联处去。
  田上渊这般做,落在有心人宇文朔眼里,容易理解,不明白的是“范轻舟”为何肯帮田上渊的忙,应允赴宴。
  宇文朔收请柬后,立即来找他,理所当然。
  龙鹰偕宇文朔离开西市,到永安渠畔密话。
  宇文朔开门见山的道:“范兄一副惟恐田上渊不敢杀你的模样,使人百思不得其解,你真的那么有把握?陈善子的船队,依你的计划,却步于潼关之前,故只能在关内护航,你却要在大河面对北帮强大的战船队。”
  龙鹰从容道:“在答你老兄的问题前,小弟可否问几个一直深藏心内的问题?盼宇文兄直说无碍,然后小弟予你老兄一个包保满意的答案。”
  宇文朔收回投往渠水的目光,朝他瞧来,双目熠熠生辉,苦笑道:“话不可说得那么满。坦白说,范兄一向的所谓答案,没一个曾令我真的满意。”
  又叹一口气,道:“通常是解开旧的疑点后,增添新的疑点。昨天在下为你的七色馆,去找倩然世妹说话,本以为须花一番力气,方能说服她,岂知她竟一口答应。敢问范兄,凭什么可令她比我更相信你?”
  两人并肩立在渠旁斜坡,渠风徐徐吹拂,衣袂飘扬。
  龙鹰微笑道:“你真的相信小弟?”
  宇文朔道:“不可以说是相信,而是信任。信任你不会陷害我,信任你是个正直的人,虽怀着不可告人之秘,却非奸恶之徒。到今天这一刻,我们仍是合作愉快的伙伴战友。”
  龙鹰哑然笑道:“‘不可告人之秘’,宇文兄说出心底话了。我的娘!可以由小弟发问了吗?”
  宇文朔从容道:“问吧!却不保证一定回答。”
  龙鹰道:“若不想答,不答好了,但千万勿说违心的话。”
  宇文朔不悦道:“我是这样的人?”
  龙鹰慌忙道:“当然不是。好哩!敢问宇文兄,对目前的政局,有何看法?”
  宇文朔两眼奇光迸现、灼灼地审视打量他,讶道:“你究竟在考核在下于这方面的见地,还是要弄清楚我的立场和取态。在西京,问任何人这个问题,乃政治大忌。”
  龙鹰道:“所以小弟有言在先,若不愿答,可以不答。”
  宇文朔没好气道:“我如不肯答,事实上已是一种表态,表示出不认同现今的情况。不明白的,是范兄没理由不清楚我们宇文家向为大唐朝的支持者,自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改变过。范兄是否多此一问。”
  龙鹰道:“让小弟将问题调整一下。假设宇文兄是太医,遇上病入膏肓、没可能治愈的病人,而这个病人关乎到天下苍生的荣枯,你唯一可以做的,是为病者把通向死亡的道路弄得平整,将坏的影响减至最低,你老兄怎么办?”
  宇文朔出奇地没现出惊异之色,用神瞧他两眼后,叹道:“你现在说的,是在下和乾舜世兄经常讨论的事,可是由范兄口中说出来,却另有一番可堪玩味之处。”
  略一沉吟,续道:“我给你惹起好奇心了。或许,在下可用另一个方式答你,就是倩然世妹和我的分别。”
  目光回到永安渠,沉声道:“李重润亡殁后,倩然世妹下了个决定,就是独孤家族的人,永不入仕,并得到族内长辈的同意。”
  龙鹰讶道:“竟有此事?”
  宇文朔道:“我们并没有跟随独孤家,然并不表示我们对朝政比她乐观,而是感到难以坐视。你想知道在下的想法吗?就让在下告诉你,现在的情况,等于当年武曌夺权的重演,却更是不堪。在下可以说的,止于此。”
  龙鹰道:“足够有余。问吧!保证老兄满意。”
  宇文朔想了想,忍俊不住的笑起来,叹道:“你这么着我问你,我反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龙鹰道:“大江联会于小弟扬帆下漕渠之夜,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北帮总坛。勿要用这样的眼光瞧我,小弟绝非大江联的人。”
  宇文朔脸现戒色,沉声道:“那你怎知道?”
  龙鹰微笑道:“小弟将给出一个令老兄完全满意的解释,因再隐瞒,对你和我的关系绝对不利。今次即使没有田上渊的事,我也要离开西京,太医还会和小弟一道走。”
  宇文朔点头道:“我首次感到范兄有坦白的诚意,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你们准备去干什么?”
  龙鹰若无其事的道:“去打突厥人!”
  宇文朔失声道:“什么?”
  龙鹰道:“老兄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宇文朔一头雾水的道:“给你说得糊涂起来。皇上岂肯让太医离京?”
  龙鹰道:“老兄该不清楚最近发生的几起大事。”
  宇文朔讶道:“是哪方面的事?”
  龙鹰道:“西疆告急。”
  宇文朔苦笑道:“在下很想答你当然晓得,王昱为此远道而来,因他所有奏章,到了宗楚客处如石沉大海。不过!范兄既认为本人并不清楚,该另有非我能知的情由,因就我所知,王昱与范兄是多年朋友。”
  龙鹰点头道:“我们是在到成都的船上认识,连手应付大江联的截击,亦因此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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