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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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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停后,沉声道:“宗楚客非是善男信女,论阴谋手段,只在田上渊之上,田上渊识他多年,不会不知。故此我刚才说的那个情形,将从他们两人间以前的交往,以其应有的方式衍生出来,便如我和轻舟般,任何最后达成的协议,均有着因和果的关系。”
  龙鹰不得不心服,台勒虚云厉害处,是可透视表象,看见深层的东西,这种与生倶来般的洞察力,源于对人性的了解。
  如他说的,若把老宗和老田的关系,定调为被胁迫者和胁迫者的二分情况,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李显驾崩之日,老宗立即掉转枪头,全力对付田上渊,以举国之力,将北帮连根拔起,一如女帝当年对付金沙帮。
  故此田上渊虽有所恃,却不敢有风使尽幢,而是知所保留,好与宗楚客达致某一协定,令合作的关系可持续下去。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说到底能维系两大奸人的,仍是利益。
  台勒虚云悠然道:“杀不了轻舟,田上渊将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但求一个可杀轻舟的最佳时机。”
  龙鹰动容道:“对!李显驾崩之日,最佳时机将出现,若我仍在西京,必难逃毒手。”
  台勒虚云道:“不但你立陷险境,所有与你有密切关系者均成目标,他们可环绕着李显的猝死,罗织罪名,一举清除反对他们的势力,为韦后未来的登基铺路。那时,即使轻舟逃返南方,他们仍可凭官府和北帮的力量,对轻舟和竹花帮来个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由于韦后走的是当年女帝的旧路,也是唯一可成功达至目标的路向,前车可鉴下,几可预见未来的发展。
  廓清障碍,韦后的皇帝梦水到渠成。
  台勒虚云一字一字缓缓道:“故而今天在与田上渊谈判前,轻舟须先弄清楚所处的位置,该做的事。际此与光阴竞步的情况下,不容失误,且寸阴必争。”
  龙鹰心忖幸好与台勒虚云结盟,是友非敌,有共同目标。否则如任他在暗里谋算,非像如今般为自己厘清形势,出谋献计,一来一回,相去千里。
  虚心的道:“小弟该怎办?对政治我一窍不通,想培植出皇族的新势力,实苦无入手之策。”
  台勒虚云微笑道:“轻舟勿妄自菲薄,说到玩政治手段,轻舟不在很多老手之下,且是在某一时机下,妙手偶得。”
  接着道:“轻舟可知宗楚客为何如此顾忌轻舟?冒着与田上渊决裂之险,仍要收买。”
  龙鹰大为错愕,道理还不简单?但知台勒虚云有此一问,背后定有原因。
  道:“小可汗赐示。”
  台勒虚云双目神光闪闪,道:“任何今昔的比较,均须以李显驾崩的一天为准。”
  龙鹰一时间没法掌握他天马行空的思考方式,只有听的份儿。
  今回可算是他们全面合作的展开,因着共同的利益,不用讨价还价的,一切理所当然,合作建基于坚实的基础上。
  台勒虚云道:“比对当年高宗皇帝病殁,未来李显的突然猝死,两者间有一根本的差异,就是在京师之外,有一股能左右皇权谁属的力量,而这股力量非但无法镇压,且不可压抑。妄动之,势惹火焚身。”
  龙鹰如梦初醒的道:“对!郭元振!”
  他非是没想过,而是因郭元振的实力,等于他龙鹰的实力,却是备而不用,乃无计可施下的最后一着,因而在宫廷斗争上,不被列入他考虑的范围。
  又苦恼的道:“大帅是有自己主张的人,没人可支配他。”
  台勒虚云欣然道:“本人想问轻舟另一个问题,若能推翻韦、宗的政权,谁登上帝座,可令人人拥护,顺理成章?”
  龙鹰暗想他心里的皇帝人选,肯定不是李重福、李重茂,亦不是杨清仁,因其尚未具此威望,且为李显的远房亲戚,如非进据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排队仍未轮到他。
  答道:“李旦!”
  台勒虚云赞道:“轻舟还说不懂政情,只是这个明见,已没多少人看得通。在两方势力恶拼剧斗之时,韦、宗捧出的是李重福或李重茂,另一方必须捧出个可压着李重福、李重茂的人,此人就是曾当过皇帝的李旦。我们这个认知非常重要,可使我们有策划未来的清晰方向,事半功倍。”
  龙鹰叹道:“小可汗说的,小弟连想都未想过。立下未来的骨干后,我们如何建起能与韦、宗拮抗的新势力?”
  台勒虚云道:“关键人物不是相王,亦非清仁或任何人,而是‘玩命郎’范轻舟。”
  假若与台勒虚云不是处于目前般合作无间的关系,又刚得闻他纵横捭阖的鸿图伟略,乍闻之,定误以为被他拆穿了“长远之计”。
  台勒虚云高明处,是定出与龙鹰没任何冲突的短期目标,即使龙鹰另有想法,好应留待李旦成了皇帝之后。
  龙鹰道:“小可汗太抬举我。”
  台勒虚云道:“我是实事求是。在当前的形势下,轻舟不单为能游走于各大政治集团之间,更是唯一可统合反对势力之人。轻舟办到一件事便成。”
  龙鹰想破脑袋亦想不到可以是怎么样的事,大讶道:“小可汗指点。”
  台勒虚云好整以暇的道:“就是请得郭元振从北疆向西京发出贺函,赞扬皇上任用清仁为右羽林军大统领,是英明神武的决定,并在事先暗里让相王、长公主晓得此事。”
  龙鹰的头皮又发麻了。
  此乃“一石激起千重浪”之计,几不花成本,效用则无从估量。
  挟河曲大捷之威,郭元振继黑齿常之之后,成为中土无可争议的明帅,对将兵固有庞大的影响力,也是万民景仰的军事上的代表人物。经他点名赞赏^杨清仁“一登龙门,声价百倍”,只要不是韦宗集团者,不论朝中大小官员、京师内的将兵,均对声誉一向不差的杨清仁刮目相看。
  台勒虚云这番话巧妙之处,是不着痕迹地完成造皇大计的第一步,也是跨得最远、最重要的一步。
  只恨在现今的情况下,不到龙鹰拒绝,亦无更好的选择,不如此做,如何可助长反韦宗集团的势力?难道坐着等死?
  虽然作茧自缚,然而壮大杨清仁,短线目标是以李旦取代韦宗集团,与龙鹰的“长远之计”不相违背,其他事,只好留待日后再算。
  龙鹰没犹豫的答应,道:“依小可汗的指示办。”
  台勒虚云叮嘱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赶在李显召燕钦融入京前,可收奇效。”龙鹰点头表示明白。
  台勒虚云道:“召见燕钦融的主意,实出自太平,她因自武曌时期,一直地位特殊,故在臣将间的影响力根深柢固,非韦、宗可在短期内动摇,我们须好好利用,三兄妹里,以她最有明见和决断。”
  又道:“他们已团结在一起,只要我们加点动力,反扑韦、宗的新势力将告成形,是我们于怒海赖以求存的唯一凭恃。”
  龙鹰承认台勒虚云比自己更具视野远见,点头同意。
  台勒虚云道:“论随机应变,天下莫有人能过轻舟,明乎处境,待会见到宗、田两人,轻舟该清楚什么可答应,哪些须断然拒绝。为了杀你,两人必说尽好话,怎都不会因言语不合,致谈判破裂。”
  龙鹰告辞离开。


第十一章 玉女春心
  踏出因如水榭的一刻,离和头酒尚有大半个时辰,本来最该做的,是到跃马桥附近,找个宁静的河岸,在斜阳映照下,拿符小子的《西京下篇》来赶工,多挣点本钱和老宗、老田说话,可是此刻脑袋填满台勒虚云的音容笑貌,竟有提不起劲读《实录》的古怪感觉。
  道理他是明白的。
  当年在大江联的总坛,他尝过同样的滋味,那是须铁石心肠方顶得住,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台勒虚云描划出其夺权大略的雏型,就是借助李旦、太平的特殊地位,郭元振的声援,进一步巩固杨清仁的争天下实力。
  不过,最令他难解处,如将李旦捧上帝座,合法的继承者,该为曾当过太子的李旦长儿李成器,何时轮到杨清仁,除非发动另一场政变。亦因如此,使龙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比之台勒虚云,龙鹰欠缺一套完整的计划,以过渡李显的遭害,幸好这破绽空隙已由台勒虚云缝补,不幸的是用的乃台勒虚云拟定的手段。在自问想不出更好的策略下,不到龙鹰不配合采用。
  台勒虚云最能打动他的,是因他明白宗楚客、田上渊两人的一贯作风,决断狠辣,不讲天理人情,于大有顾忌下,仍趁乱务要铲除李旦、太平两大祸根。
  任何事物也可改变,独人的性格不改,伴随李显驾崩而来的,必是清除异己的大清洗。想杀他龙鹰或符太,乃不可能的事,但李旦、太平将难以幸免,李旦五子,包括李隆基,均难逃毒手,宇文朔和乾舜的家族,亦被牵连。
  龙鹰怎容这样的情况出现。
  在某一程度上,他感激台勒虚云,也因而更添敌友两难的矛盾。
  香风从后吹至。
  龙鹰从迷思惊醒过来时,美丽师父湘君碧的玉手穿入他的臂弯里。
  龙鹰立变玩偶,被她扯得身不由主,改向过桥穿径地,深进池林区的净土。
  唇分。
  湘君碧星眸半闭,酥胸急遽起伏,俏脸火红,不住喘息。
  龙鹰感觉强烈,不但因“师父”能熔钢般的热烈,忆起当年她送他到小可汗堡去,在门楼通道内的激吻,更勾起对在大江联总坛度过那段令人既回味、又伤情的日子的思忆。
  亦为首次对湘夫人去除戒心,是因察觉她的全心全意,没有保留。
  亲热的处所是因如坊后院东侧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甫入厅子,湘君碧投怀送抱,献上香吻。
  楼内、楼外,一片宁静。
  湘夫人娇喘着道:“师父要走哩!”
  说时一双纤手缠上他颈项,不住升温、香喷喷的丰满肉体扭动着,似要用尽力气挤进他怀里去,粉脸埋在他肩颈处,咬着他耳朵说话。
  “玉女宗”三大玉女高手之一的湘夫人动真情,确非说笑闹玩的。
  他非是从未和她亲热过,但诱惑力远及不上此回。
  今趟她扫除了情道上的所有心障、路障,不存任何企图目标,但求片刻欢愉。龙鹰自问没法抵挡,亦不愿抵挡。
  不知多么艰难,勉强保着灵台一点清明,问道:“走?到哪里去?”
  湘夫人仰起如花玉容,一双能勾去所有男子魂魄的眸神,迎上龙鹰询问的目光,轻柔的道:“瞧着爱徒长大成人,做师父的后继有人,不是功成身退之时吗?”龙鹰花了不知多么大的心力,方克制得住抱她上楼的强烈欲火,不但魔种被惹起魔性,连道心也宣告失陷。
  讶道:“小可汗竟肯放师父走?”
  湘夫人喜孜孜的道:“全赖徒儿立下奇功,令我们在京师站稳阵脚。”
  轻吻他一口后,续道:“师父该做的,都做到了,留在这里没有意思,应退则退呵!”
  龙鹰心里明白。
  不但湘夫人,柔夫人也抱同样的想法。不论杨清仁,又或香霸,均难令她们恋栈,和他们纠缠了这么久,是因不能违背白清儿的遗命。事实上,她们从来没有直接卷入大江联对外的斗争。在龙鹰赴飞马节的半途截击,湘夫人置身事外,没有参与。
  龙鹰道:“师父到哪里去?好让徒儿想念师父时,可找得师父尽点孝心。”
  湘夫人“噗哧”娇笑,横他一记媚眼,吃吃笑道:“先尽一次孝心给师父看,瞧徒儿有多孝顺?”
  说时,她一双美目水汪汪的,奇异的是内中却透出一股火热,若可燎原的星星之火。
  龙鹰心叫救命,仅有的一点自制力濒于崩岸决堤的边缘,又知不可丧失理智,天才晓得在那样的情况下,湘夫人会否感应到自己的“魔种”。
  与“玉女宗”玉女的直面交锋,已成不可避免的事,尚可庆幸的,是湘夫人没有“玉心不动”的情况,因已被杨清仁破掉,到今天仍未复元过来,故其“玉女心功”及不上柔夫人,更不能与无瑕相比。
  而最重要的,是她真的爱上自己,此时的她,不顾一切。
  跃马桥。
  龙鹰想起符太在“报告”里形容的情景,人约黄昏,柔夫人被拢在斗篷里,现出侧面的轮廓,凭栏静候符太。
  龙鹰心里有着暴风雨后的宁静。
  过去多天累积的忧虑、不安、劳碌,不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魔种处于巅峰的状态,充盈勃发的生机,显示道魔清晰无误的融和,感觉前所未有。
  一切全拜“师父”所赐。
  湘君碧对他是无私的奉献,彻底的爱,情况一如在洱海风城时的帐内春宵,与裸形族四女的缠绵,唯一不同的,是他可保持清醒,体验着魔种主宰一切的动人过程,明白了何谓“玉女心动”。
  从北里横跨东西的走到这里来,他处于异常“道魔浑融”的境况,前所未有。他沿漕渠北岸漫步,表面上一切如旧,道上到处往往来来的行人,各自忙碌着,可是龙鹰比诸平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西京城似活了过来般,充满生气。
  他的灵觉扩大,感应到各式情绪波动的冲击,每个接近身旁者,龙鹰自然而然的感应感受,然后又随他们的远去逐渐淡薄。
  感觉无与伦比,他就像处在一个情绪的巨流里,逐波动而行,强烈真实。他感受到他们显示出来的欢乐和忧虑,渴望和痛苦。不论是哪种情绪,均呈现出各自复杂难明的特性,又有着龙鹰不理解的完美,自具自足。了解再不重要,活着似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夜来深在桥的另一边截着他,陪他一起朝福聚楼举步,道:“待会范当家早一步离开,由来深接范当家到芙蓉园去,在大相府等候大相回来。”
  龙鹰微笑道:“这个我明白,假如宴罢大相偕小弟一起离开返曲江池,将令老田非常难堪,大相设想周到。”
  夜来深松了一口气,接着讶道:“范当家今晚特别精神,有种‘人逢喜事’的样子。”
  龙鹰清楚感应到他之所以放下心头石,是怕龙鹰临时变卦,拒绝到大相府继续泄秘,由此可看出宗楚客对今夜交谈的重视,等于派夜来深来押解他。
  龙鹰敷衍道:“小弟有个特点,是天掉下来当被盖,老田是怎么样的人,小弟最清楚,不清楚的话,哪有命来喝这场和头酒?”
  夜来深微一颔首,似心里同意他没明言的某一看法,令龙鹰直觉他于自己和田上渊间,较倾向自己。此为理所当然,若夜来深可自由选择交往的对象,两者里绝不拣心怀叵测的田上渊,且说到底老田是外族,不同族类本身已是一种隔离。
  夜来深赞道:“范当家不愧经得起风浪的超凡人物。”
  龙鹰讶道:“不是到楼上去吗?”
  夜来深领着他过福聚楼大门不入,绕往右边,答他道:“为免人多耳杂,尉迟老板借出他的雅居,方便说话。”
  龙鹰顺口问道:“他们来了吗?”
  夜来深停步,道:“全到哩!”
  又约束声音,传声道:“今早田上渊给召到大相府,说过什么,没人晓得,约半个时辰,事后大相脸有不悦之色,沉默得令人害怕。”
  龙鹰拍拍他肩头,道:“夜兄很够朋友,我懂应付的了。”
  夜来深现出一个苦涩的神情,摇头,叹一口气。
  他显然不理解宗楚客对田上渊的纵容和姑息,亦不以为然,若换过是他,肯定选“范轻舟”,弃田上渊。
  说到底,夜来深终为江湖人,为官时日尚短,虽热中名利,可是讲惯了江湖规矩,仍与在官场打滚者有根本上的分别,有他是非的标准。以往视“范轻舟”为敌是另一回事,现在“范轻舟”既向宗楚客投诚,变为自己人,忍不住提醒龙鹰。
  深一层去思量,正为宗楚客引入外族的缺陷,也是创业容易守成难的道理。
  宗楚客长期在塞外与外族打交道,于中土基础薄弱,如非搭上李显这可居的奇货,不可能进入大唐皇朝的权力核心。
  其野心远在武三思之上。
  盖棺论定,武三思非没想过做皇帝,那是在女帝时期,希望可成皇位合法的继承人,冒最少的风险。可是,李显在千呼万唤下,回朝当太子,大唐复辟之势无可逆转,武三思改为全力逢迎李显,令武氏子弟在新朝仍能风光一时,龙鹰再感觉不到武三思有取李显而代之的妄想。
  宗楚客在这方面与武三思有根本性的不同。从他的作风看,是冒险者和投机客的混合体,专讲低买高卖,寻求的是最大的利益,无情无义。
  宗楚客就是当代的吕不韦,发迹的过程离奇地酷肖,同样相中落难的继承人,因而扶摇直上,攀登位极人臣,有资格觊觎帝座的位子,且都是打开始立心不良。
  宗楚客与田上渊狼狈为奸,互取所需,乃天作之合。前者藉见不得光的私盐勾当获得庞大财富,可无限地支持李显和韦氏的挥霍,赢得他们的信任。这类暴利的勾当,开始了便很难停止,何况宗楚客为了远大的目标,必须在中土建立他的势力和班底,故把田上渊引进来,培植其成为取代黄河帮的庞大江湖势力,险些儿破坏了大江联北上的大计。
  可是,田上渊虽竭力粉饰,又得宗楚客派乐彦助他与各方修好,始终没法洗脱其外族入侵的意味。
  到龙鹰一方揭破田上渊与鸟妖勾结,密谋引突厥狼军入关,被俘三人尽为外族,即使宗楚客凭着煽动李重俊的政变,逆转了对他不利的形势。可是随田上渊野心的曝光,影响庞大深远。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夜来深此刻近“范轻舟”、远田上渊的心态,反映的正是此一现实。
  宗楚客亦骤然惊觉已引狼入室,他之所以这般瞧重今夜与“范轻舟”的对话,是希望“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田上渊已成为宗楚客政治上的累赘,拖他后腿。
  有一天韦后站稳阵脚,大可能因田上渊而对宗楚客另有看法。
  问题在宗楚客今天如何处理水火不兼容的“范轻舟”和田上渊。
  夜来深口中的雅居,为福聚楼大老板尉迟谆的居所,位于福聚楼后方,隔一条街,宅院连绵,颇具规模。
  尉迟谆给足宗楚客面子,借出雅居主堂,作为他设和头宴的场所,酒菜由福聚楼供应,等若从福聚楼延伸过来的厢房。
  这个迁动,或许显示出宗楚客心态上的改变。
  宗楚客向龙鹰提议和头酒的当时,他选不设厢座的福聚楼,而非是其他没那么显眼的场所,该是故意而为,目的在“公告天下”,在他拉拢下,“北田南范”两大巨头,重修旧好,从而彰显老宗的威势,弥补右羽林军大统领落入杨清仁手上的挫折。
  在西京,任何一件似与政治没直接关系的事,实则息息相关,分别在影响力有多大。
  可是,如台勒虚云所料的,老田有筹码在手,不到宗楚客不屈服,关键在宗楚客也非善男信女,绝不任老田摆布,故此两人今早的谈判,该是不欢而散。
  在这样不明朗的情况下,宗楚客岂敢冒丢人现眼之险,在福聚楼设此和头酒,致渝为全城笑柄。
  循此思路去想,今晚的雅居晚宴,结果难卜。
  幸得台勒虚云指点,否则自己大可能没法从改场地上,测破玄虚。
  现在则心里有个谱儿。
  龙鹰正处于魔种的巅峰状态,道魔浑融里,灵台清明剔透,有信心应付任何情况。
  步入雅居正院门前的一刻,他忽然想到李显另两儿李重福和李重茂。
  一直以来,此两人少有进入过他思域内,有人提及,亦过不留痕。可是,台勒虚云对未来的部署仍记忆犹新之际,又想到“奇货可居”,自然而然想到若李显遭害,顺理成章,合乎法规的继承者,将为两人的其中之一。
  李重福居长,以其继位的可能性最大。
  两人长期被韦后排挤,现在又眼见兄弟李重俊被杀,如再加上李显猝死得不明不白,怎肯任韦后摆布?一个不好,连小命都赔上去。
  雅居主堂古色古香,一式酸枝家具,几椅挂饰,莫不讲究,显出主人家的品味。尉迟谆在场亲自打点招呼,出门迎龙鹰入堂,送他来的夜来深告退后,尉迟谆领龙鹰穿过轿厅,进入宴会主堂。
  宗楚客和田上渊停止说话,起立迎迓。


第十二章 两虎之会
  田上渊变回龙鹰首次在洛阳碰上的那个人,冷傲又带着某种难言的特质,说不出的风流、洒脱,如渊海般的无从测度。
  龙鹰自问不明白他,经过连番重挫,竟似不能打击他分毫。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仍是那么温文尔雅的,如出席雅集、宴游里一个特别出色的诗人骚客,对龙鹰客气,适可而止的热情里保持着距离,令龙鹰感到他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真不知他有何阴谋奸计。
  不过,龙鹰清楚,自己将打乱他阵脚,可凭恃的,不单是台勒虚云洞透式的描划现时和未来的形势,还有是因美人儿师父湘君碧而达至秉正持亘、道魔浑融的巅峰状态。
  他将连环出击,务要田上渊应接不暇。
  宗楚客神态有点疲倦,实难怪他,其所应付的,比龙鹰面对的复杂多了,朝内、朝外,至乎眼前关系重大的“和头酒”,全要一手抓,铁铸的亦捱不了。
  如果他可以静心下来,像台勒虚云般隔岸观火,冷眼旁观,说不定可如台勒虚云那样,看出很多疏忽了的事来。
  便像此刻的龙鹰,感觉无微不至,毫无遗漏。
  尉迟谆陪他们喝了一杯酒,偕下人退走。
  酒菜一次过上台,作为“中间人”的宗楚客劝了两巡酒后,又分别为两人添菜肴到碗子里去,在表面融洽的气氛下,夜宴开锣。
  田上渊稍尝即止,反是龙鹰狼吞虎咽,赞不绝口,逼得本没食欲的宗楚客,不得不陪吃。
  龙鹰边吃边陷进昔年大江联总坛洞庭湖岸的日子里去,一幕幕的情景,浮现心湖。逗留的时间短促,似弹指即过,却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伴着他度过剩下的人生。
  记起初遇湘君碧时的惊艳,怎想过来接他的,竟是明艳照人的“玉女”,她的一颦一笑,如在眼前。
  龙鹰终于停筷,拍拍肚子,见宗楚客举杯敬酒,忙与田上渊一起举杯。
  宗楚客堆起带点勉强的笑容,声调铿锵的道:“喝过这杯,上渊和轻舟从此误会冰释,以和为贵。做兄弟,怎都好过做敌人,对吧!”
  田上渊和龙鹰给足他面子,齐声应是,喝掉这杯迟来的“和头酒”。
  龙鹰放下杯子,向田上渊微笑道:“我们间有何误会?”
  宗楚客、田上渊同感错愕。
  这句话语带双关,既可指双方间没任何问题,也可指所谓不存在误会,因皆为事实。
  宗楚客打圆场道:“轻舟直人快语,大家将心里的话坦白说出来,不致有另一场误会。”
  田上渊哑然失笑,悠然道:“误会皆由误会起,晚生非误会了范当家,而是误判,还以为在洛阳说好了,你我河水不犯井水,可是范当家却忽然到京师来大展拳脚,寒生想问范当家一句,当日的协议,仍否有效?”
  龙鹰微笑以应,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说到底,小弟是个生意人,到京师来,为的是生意,只要情况回复到以前黄河帮时的好日子,小弟立即返回扬州,自此不进大河境域。”
  若果台勒虚云猜错,老田肯放虎归山,这番话将是作茧自缚。
  田上渊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转厉,唇角挂着丝高深莫测、大有含意的笑容,却没说话。
  换过别人,给他一双利箭般的眼神瞄准,肯定浑身不自在,为其气度所慑。龙鹰则神色持亘,不为所动。
  气氛登时变得僵持。
  龙鹰一个投石问路,立即试出台勒虚云所料无误,田上渊正以李显生死为胁,要宗楚客以自己的小命做交换。
  老田怎舍得让老范走,然一时想不出该如何答他,失了主动。
  龙鹰行险的一着,一石二鸟,同时向宗楚客表态,自己之所以再返西京,非怀具不可告人的目的,纯属业务上的需要。
  宗楚客充和事老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天下辽阔无边,上渊和轻舟何不想想当年合作的好日子,‘北田’、‘南范’连手,江湖还不是任你们纵横?”
  他对龙鹰“立返扬州”的豪言壮语,避而不答,恰证实了台勒虚云对田上渊不肯“放虎归山”的预测。
  当然!田上渊、宗楚客在此事上有根本性的不同,田上渊一意杀“范轻舟”,宗楚客是迫于无奈,不得不配合,至少在表面上装模作样。
  杀李显,纵然凭的是无痕无迹的混毒之技,仍绝不简单,否则动辄万劫不复,且有关人等,必须能在事后置身事外,令最挑剔者亦无可寻之隙。
  由谁下手,实为关键。
  于此韦后、宗楚客和田上渊长期布局,这个凶手必须符合某些条件,例如与三人没直接的关系,不为人注意,心狠手辣,既不临阵退缩,事后又能守口如瓶,不是随便找个心腹宫娥或侍臣可办得到。
  九卜女正是这个理想的人选。
  纵然宗楚客晓得混毒的“终极一击”,一时仍找不到另一个像九卜女般进入可随时发动的位置。何况宗楚客不知道混毒的最后一着。李显的生死,操诸田上渊之手,而非韦后或宗楚客。
  骤听得马秦客、杨均两个韦后男宠之名,龙鹰还以为他们负责下毒手,经台勒虚云分析后,方猜到他们负责的是混毒的准备工夫,因若他们任何一人,早上才接近过李显,当天下午李显便无疾而终,韦后将洗不脱嫌疑。
  台勒虚云说得对,换过他是老田,定以此威胁,逼宗楚客杀自己。台勒虚云的预测,由宗楚客进一步证实,就是不放“范轻舟”离京。
  “上渊!”
  宗楚客带点不悦的着田上渊表态说话。
  田上渊叹道:“误会从来愈陷愈深,难有消退回旋的空间。”
  稍顿又道:“晚生针对的,非范当家也,而是竹花帮的桂有为,其亡我之心始终不息。误会就在这里,因范当家视桂有为是伙伴,令晚生陷两难之局。近年来,黄河帮颇有死灰复燃之势,晚生究竟是任其坐大,还是趁其势未成前予以扑灭?范当家教晚生该怎么办?”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模糊了真实的情况,将龙鹰坐竹花帮的船到西京,用竹花帮与黄河帮在西市的物业开七色馆,全部混为一谈,牵强却没破绽。
  龙鹰举手,打出要说话的手势。
  宗楚客将抵唇边的话打住,和田上渊一起讶然瞪着龙鹰。
  龙鹰目光投往田上渊,闲聊般的道:“田当家可想晓得在水底下突袭你老兄,令小弟争得缓冲之机,得脱大难那个美人儿是何方神圣?”
  以田上渊阴沉的城府,亦告不敌。
  龙鹰的话,直接戳破他的所谓“误会重重”,更陷他认与不认的两难局面。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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