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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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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捷听得冷汗直流浃背,只是这个要取王庭经之命的罪,已属弥天大罪,自己或不用斩首,但肯定绝缘于任何职位,更不用说是右羽林军大统领的重要军职。
  忙道:“韦捷必谨记大人教诲,回去后严惩犯事者。”
  符太欣然道:“不用哩!鄙人已代驸马爷教训了他们,保证没几天工夫,休想如常吃饭、走路。”
  韦捷有多没趣便多没趣,尤令他难堪的,是当着柳逢春和一众手下面前被折辱,又须忍气吞声,还要谢符太代他出手严惩下人。
  柳逢春打圆场道:“太医大人请坐,大人难得与跗马爷巧遇,把酒谈心,不亦乐乎。”
  韦捷心知肚明待下去是自曝其丑,趁机告辞离开。确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闹了个灰头土脸。
  韦捷去后,柳逢春立即开门做生意,符太本要离开,然柳逢春对他不知多么感激,力邀他入楼参观。盛情难却,符太只好陪他走几步,也因对这座等若闹市里的世外桃源,生出好奇。
  两人沿小秦淮河漫步,两岸美景,层出不穷,加上因刚启门就被韦捷的人占据入口,不准其他客人入内,此时偌大的亭台楼阁,只有少许打扫的婢仆,异乎平日入夜的秦淮楼,份外空灵闲适。
  柳逢春感激的道:“全赖大人仗义帮忙,否则韦捷下不了台时,不知如何了局。”
  符太好奇问道:“他可以干什么呢?动粗吗?”
  柳逢春冷哼道:“谅他不敢,传出去他将声誉扫地。横蛮如安乐,做恶事亦偷偷的做,只是纸包不住火,传了开去。武则天遗下的法规,一直由陆大人在西京严格执行,然人去法弛,韦捷才敢这么放肆,幸好韦捷对成王李千里很有顾忌,否则我的女儿早没有了。”
  符太问道:“大少有否担心我不来,又或来迟了?”
  柳逢春笑道:“真的没担心过,我柳逢春别的不行,看人却有几分本事,何况我还有一着,就是告诉那小子,今晚会招呼太医大人,希望他没拦错人。”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经过今晚的事,以后韦捷要来秦淮楼撒野,首先须考虑自己有否足够斤两去惹丑神医。
  符太信心十足的道:“一天他未坐上大统领之位,贵楼一天平安无事。”
  柳逢春苦笑道:“坐上又如何?”
  符太轻描淡写的道:“我会劝大少立即结束秦淮楼,还要有那么远,走那么远,因西京再非宜居之地。不过!技术在此。”
  柳逢春一头雾水的道:“什么技术?”
  大混蛋的“技术就在这里”,没多少人听得明白,但非常贴切好用,可涵盖所有情况,令人能针对性的深入思考。
  符太道:“大少以为事件结束了吗?刚好相反,是才开始,但已转移往我和他的斗争去。他奶奶的,这小子这么蠢,破漏百出,勿要给老子找到他把柄,可令他永不超生,为大少去此祸患。”
  柳逢春估不到他看得这般高远,登时对他刮目相看,也更不明白他。
  符太看他神情,猜到他的想法。心忖自己这个劳什子怪医,在外人眼中肯定奇人异行,即使皇帝、皇后,无人敢不给他面子,却是不慕权势名利,偏又在皇宫内混日子,今回更远赴河曲做“军医”。坦白说,连他符太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
  道:“若我所料无误,西京短期内有大变,大少闲事莫理,韬光养晦,可保无恙。”
  柳逢春乃老江湖,不敢追问,点头表示明白,道:“坐下喝杯水酒妣何?”
  符太道:“喝一杯后,老哥须放我走。”
  他罕有这么好相与的,然不知如何,却与柳逢春相当投缘,不单肯帮他忙,也爱和他谈天闲聊。究其因,或许因属首次接触青楼中人,对他们生出好奇。
  柳逢春笑道:“太医说笑哩。”
  又压低声音道:“大人真的是首趟到青楼来?”
  符太点头。
  柳逢春道:“如此有关大人的传言,是真的了。”
  符太给引起兴趣,问道:“什么娘的传言?”
  柳逢春道:“到青楼来的朝廷中人,提起太医,均竖起姆指赞不绝口,说太医别具魅力,能令宫内公主贵女们争相献媚,然太医守正不阿,不为所动。”
  又叹道:“事实上昨晚赴国宴时,我已对此深信不疑,眼见为凭呵!”符太没好气道:“大少以为老子不喜欢女人吗?”
  柳逢春忙道:“怎敢?只是敬仰太医大人的风骨气节。”
  接着低声道:“在这里,我柳逢春见尽各式各样的人,平时道貌岸然的,到这里来后变成另一个人。然而,像太医般赶着走的,恐怕除范爷外,得太医一人!”
  柳逢春有项本领,就是说话坦诚直接,令人听得舒服。
  符太失笑道:“老子非是不好色,只是没其他人那么好色,在这方面比范爷有定力多了。哈哈!”
  柳逢春大喜道:“这就成哩!”
  符太愕然道:“成什么?”
  柳逢春诚恳的道:“大人今次实在没有责任来帮秦淮楼这个大忙,在这之前,我已四处求援,对方听到是韦捷后,人人表示爱莫能助,管他与柳某人交情有多深,而我亦难怪责他们。惟独太医大人主动帮忙,柳逢春将铭记于心。”
  稍停,接着道:“我柳逢春唯一可回报大人的,就是在楼内安排小小的一场夜宴,让柳逢春可敬大人两杯水酒,以示心内感激之情,大人万勿推却。”
  符太心忖如这番话在秦淮楼大门外和他说,肯定拒绝,可是在小秦淮夜色如画的岸边,由秦淮楼大老板盛意拳拳的娓娓道出,别具诱人魅力,令符太生出寻幽探胜的好奇心。是那种试一趟无妨的心态。
  “青楼大少”拿得出来款待他的,肯定大有看头。
  柳逢春又道:“青楼最引人入胜处,是避世的功能,在这里发生的,限于这里,没人晓得发生过什么事,永远不传出去。当然有例外,但却是柳某一佝秉承的宗旨。”
  符太道:“若三天三夜都在这里度过,不用传出去,别人也晓得在这里干什么。”
  柳逢春大笑道:“恐怕未足一天,皇上已派人来找大人。”
  符太哑然失笑,道:“若然如此,定是韦捷那小子去通风报讯,不过依我看,他该没那胆子,因首先须解释为何在这里遇上我。”
  柳逢春叹道:“那小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包保没人见过,给整治得比范爷那趟更惨。大人请!”
  符太随柳逢春,进入景观最佳的临河楼阁里去。


第七章 一个奏章
  龙鹰收《实录》入怀,心里感触。
  宫廷和西京的生活,正逐步同化符太。当然,不可能将他彻底改造,但至少使他肯去接触以往绝不沾手的事物。
  秦淮楼的感染力强大无匹,只要有点感觉,都愿意一尝从都会的繁嚣、宫廷的斗争恶战抽脱出来,忘掉一切地体会温柔乡的滋味。像拥有纪梦般才女的秦淮楼,自有其高尚雅乐的一面,故能令能人墨客趋之若鹜,度过不平凡的晚夜。
  由此方向观之,李显夜夜笙歌的宫廷宴会,与青楼文化殊途同归,然而过犹不及,若嗜之成癖,可令人倾家荡产;发生在一国之君身上,则国势倾颓。而这已成帝皇必入的歧途,不论即位时如何奋发有为,最后仍是那个收场。
  只好玩乐的君主,亲小人,远贤臣,必然事也。
  符太详细叙述在秦淮楼内的情况,显示他在动笔时,仍记忆犹新,印象深刻,书之于《实录》,作回想和抒发。
  他很想读下去,看大少拿什么好东西来招待符太,却恨马蹄声自远而近,然出奇地不闻车轮磨地的声音。
  龙鹰的“范轻舟”没有官职,不能自由出入宫禁,故此每趟入宫均须接送。如来的是高力士的人,驾的例该为马车,听不到车轮声,令他奇怪。
  十多骑驰入花落小筑的外院门,领头的赫然是刚荣登右羽林军大统领之位的杨清仁。
  龙鹰怎样猜,仍猜不到来的是他。
  两人并骑而驰,约束声音说话。
  宇文朔返宫,碰着高力士和杨清仁密斟,后者晓得须派人去接“范轻舟”,自动请缨,将此任务接过去。
  以老杨现时的贵人事忙,且为新贵,当然是有紧要事找“范轻舟”商量。
  杨清仁叹道:“唉!很头痛。”
  龙鹰讶道:“人事上有阻滞吗?”
  杨清仁当足龙鹰的“范轻舟”为伙伴战友,吐苦水道:“没阻滞方稀奇,但早在预料之中,令我烦恼的是其他事。”
  龙鹰问故。
  杨清仁道:“你有听马秦客这个人?”
  龙鹰道:“第1。次听。”
  杨清仁道:“此人乃娘娘两个男宠之一,另一人叫杨均。马秦客精医术,杨均为烹饪高手,都极得娘娘恩宠。”
  龙鹰听得头皮发麻,失声道:“这么快有男宠,且不止一个?”
  杨清仁哂道:“娘娘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值虎狼之年,一个怎够?”
  龙鹰道:“可是男宠之外,尚有奸夫。”
  杨清仁道:“两人如何混入后宫接触娘娘,自是有人穿针引线,然人人语焉不详,或因避忌,故此我们这般的外人难悉其况。可以猜到的,是不出武三思、宗楚客二人,又或两人共谋,将马秦客、杨均安置到娘娘身边,分担他们的辛劳。”
  这方面,龙鹰比杨清仁知其脉络,道:“依我看,此事发生在武三思和宗楚客交恶之前,人是宗楚客提供,其余由武三思安排。难怪武三思遇害前,与韦后渐行渐远。”
  又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他早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却不得不问,看杨清仁晓得多少。
  杨清仁道:“于王太医赴北疆期间,娘娘安排两人到麟德殿伺候皇上,一人照顾皇上身体,另一负责飮食,颇得皇上欢心,成为宠臣,平时可出入宫禁,至今仍然如此。”
  龙鹰心忖有关此二人的事,问高力士可一清二楚。
  杨清仁问道:“范兄担心的,是否和我担心的相同?”
  两人偕随从的十二个右羽林军驰出兴庆宫,左转往朱雀大门走。
  龙鹰叹道:“此事如河间王遇上人事重新布局的阻滞般,尽在意料之内,外人难有办法。”
  马秦客和杨均任何一个位置,要发动混毒的下半部,莫不易如反掌,除非李显肯驱逐两人,否则无从防备,但亦为打草惊蛇。
  宗楚客的老谋深算,令人咋舌。
  由此可见捧杨清仁上大统领之位,其可发挥的作用,亦非事前想象得到。
  杨清仁叹道:“确有想过,但仍未想过可随时发生。”
  杨清仁担心的不是李显的生死,而是他有否足够的时间,坐稳大统领之位。
  杨清仁坐入现时的位置,当想过和“范轻舟”等连手,尽量延长李显在位的日子,骤然发觉韦宗集团在这方面早有布局,唯一办法是来找“范轻舟”商量,看有否应付之策。大明宫内的事,不到他去管,靠的是像王庭经、宇文朔、宇文破这群可贴身伺候李显的心腹亲信。在杨清仁眼里,“范轻舟”现在这般的去见李显,正为良机。
  直接触发的,是“范轻舟”向无瑕揭破田上渊大明尊教的身份,令杨清仁一方联想到混毒之技,可杀人于无影无形,引起他们的危机感。
  杨清仁道:“眼前便有个危机。”
  龙鹰亦感头痛。
  李显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可是若过早发生,他们多方面的计划恐将胎死腹中。例如吐蕃的和亲,不知如何向横空牧野交代。
  幸而,李显的死期,可以调校,关键在今晚的和头酒。
  问道:“何事?”
  杨清仁道:“有个地方上芝麻绿豆的小官,许州参军燕钦融上书,列数娘娘、安乐、武延秀、宗楚客等人的罪状,昨天送到皇上手内,掀起大风波。”
  龙鹰奇道:“这么的一个奏章,竟不被截着?”
  说话时,通过朱雀大门,进入皇城。
  天上忽落下毛毛细雨,将皇城、宫城,笼罩在氤氲水气里。
  杨清仁道:“是机缘巧合,或命中注定,这段日子,皇族一方与韦宗集团相持不下,形成漏洞空隙,情况紊乱。兼之燕钦融在奏章上耍点小手段,混在普通民事奏章里,经手的又是有心放行的魏元忠,因而可入皇上之手。”
  龙鹰没兴趣弄清楚细节,道:“这样的奏章,说的是事实又如何,最后还须李显点头,对吗?”
  杨清仁道:“范兄知其一,不知其二。简单的说,是这两句话,适用于皇上,皇上等于盖玺签押的傀儡,压根儿不晓得批核过什么,又或不经思索的批出去,以为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到忽然有人将韦后、安乐等的所作所为详细罗列,以李显的愚蒙也吃不消,加上政变一事,如火上添油,令李显认识到,如此下去,可败尽大唐的家当。”
  龙鹰好奇问道:“除卖官鬻爵外,还有何罪状?”
  杨清仁道:“馨竹难书,难以尽数。燕钦融最能打动皇上的地方,是说出每件事的弊害和后果。”
  吁一口气后,接着道:“如因行贿买官来做的所谓‘斜封官’,根本是不必要的冗员,令官员的数目膨胀,大幅拖低官员的质素,效率成不住下行之势,妨碍政治措施的执行贯彻,因此而来对国家的损害,燕钦融以事实一一列举,令皇上触目惊心,不找娘娘和宗楚客,却召长公主和相王到他御书房商议,便知皇上震骇的程度。唉!又有这么昏庸的蠢皇帝。”
  杨清仁此时说的,乃龙鹰感知外的事。
  杨清仁言犹未尽,道:“范兄可知李显登基后,修建了多少佛寺,连长公主也有份儿。”
  大唐的国教本为道教,可是自武曌掌权后改为崇佛,李显则凡母皇之业,全盘承接,令崇佛的热潮没丝毫减退之象。
  杨清仁不厌其详的算李显的帐,还破天荒批评太平,是要突显他争江山的正确性。假若他是真皇族,现在便是向“范轻舟”慷慨陈词,争取“范轻舟”的认同。
  杨清仁接着道:“皇上本人,兴建了永泰寺、圣善寺;长公主建罔极寺;安乐建的安乐寺规模最大,花费也最巨,令国库空虚,负担被强加到百姓身上。谁看得过眼?但只有燕钦融敢说出来。”
  龙鹰道:“燕钦融岂非连皇上的帐亦一起算,李显怎肯认错?”
  杨清仁道:“这牵涉到韦后干政的问题,两座佛寺都是韦后提议兴建,借李显的名义行之。燕钦融特别指出,韦后干预朝政,已成街知巷闻的事,其淫乱丑闻更传遍全国。终有一天,李唐将败在淫后之手。”
  龙鹰明白过来,若无政变之事,李显可当作耳边风,可是政变后他被架空的情况仍记忆犹新之际,忽然读到燕钦融的奏章,当头棒喝,醒转过来。
  他终明白到杨清仁指出的危机。
  今天李显向韦后发难,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此为先发制人的道理。
  他奶奶的,怎想到有此一日,杨清仁的危机,也成为他龙鹰的危机。
  问道:“长公主、相王,对此有何提议?”
  杨清仁道:“他们都不敢说话。”
  龙鹰失声道:“什么?”
  杨清仁冷然道:“须分开来说。以相王论,是犹有余悸,当日太子叛变时,确实力强横,声势浩大,且得人心,门关开放,却竟然不堪一击,败得迅快惨烈。现时形势大异其时,范兄道相王怎么想?”
  龙鹰暗忖,相王李旦的“挺身而出”,支持太子李重俊除韦后、清君侧,可说是平生首次这般有勇气,皆因有名将如李多祚者主持大局。可是宗楚客“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以混入太子集团的“夺帅”参师襌,于兵荒马乱之际飞轮割掉李多祚首级,太子军立即崩溃,兵败如山倒。以李旦懦怯的性格,在现今一面倒的情势下,岂敢造次?杨清仁看得透彻。
  龙鹰道:“听说相王是夜亦成攻击的目标?”
  杨清仁双目闪动奇异的神色,讶道:“范兄竟不清楚当晚兴庆宫被攻打的情况?”
  龙鹰首次庆幸未读毕《西京下篇》,因的确不晓得,同时记起台勒虚云说过的,如他是宗楚客,不但永不许相王五子返京,还要将他们逐一杀掉,正代表着台勒虚云一方,对相王五子生出警觉。
  杨清仁此刻特别提起此事,是希望从他身上得到有用的情报。
  答道:“小弟和相王府一向没有来往。”
  杨清仁道:“当晚兵荒马乱,宫内、宫外乱成一片,百姓躲在里坊内,故此兴庆宫发生过什么事,惟当事人清楚。我们知道的,是太子的叛军进入皇城时,田上渊的北帮趁虚而入,兵分三路,攻打大相府、长公主府和兴庆宫。”
  接着双目厉芒暴盛,该是忆起那一晚的情景,沉声道:“大家自己人,清仁不敢隐瞒,是夜等若我们和田上渊间接却是全面的交锋,只要我们保得住大相府和公主府,不论形势如何发展,我们将成为真正的赢家。可惜事与愿违,大相府之役令我们损失惨重,且败得莫名其妙。事后检讨,大相府内该有敌人卧底,像参师禅之于李重俊。”
  龙鹰没想过,兵变的晚上,内里情况复杂至此。
  如杨清仁所形容,是时兵荒马乱,大相府、长公主府和兴庆宫各自成为隔断通讯的孤岛,受到北帮筹谋已久的猛烈攻击,自顾不暇里,不晓得其他地方的事。
  当时台勒虚云的布局,该认为大相府因早驻有重兵,本身防御力十足,可击退任何来犯者,故放心不理。当然,亦非全然不理会,而是助长公主府退敌后,可立即赴援。岂知大相府被破得惨烈迅快,大出台勒虚云一方料外,令他们无从施援。
  现时回想,晓得田上渊一方确实力强横,只是新近来投靠北帮的突骑施高手,已是可怕的战士团,个个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不过,大相府纵然不敌,仍没道理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情况有点像“独孤血案”的重演,故此杨清仁认为另有内情。
  龙鹰脑海泛起用牙齿咬着从车窗吹射出来那根毒针的情景和感觉。
  会是她吗?
  想打入大相府的家将团队岂是容易,来历不明者绝无可能,但女色正是武三思的大破锭,若以毒针行刺龙鹰的,确被符太猜中,乃九卜派的单传,又貌美如花,由她向武三思施展美人计,大有可能。
  对李旦,大江联采截然不同的态度,是恨不得他和五个儿子一起干掉。可是,真的如此吗?自己是否太武断了?
  至于因何李旦不在他芙蓉园的相王府,到了兴庆宫去,就非读《实录》不可。
  幸好台勒虚云没法掌握田上渊攻打兴庆宫的情况,不明白凭何抵挡有备而来的敌人,当时宫内唯一为人所知的高手,只得太少的“丑神医”。然而,此亦为自己想当然矣。
  或许是这种模糊性,提供无限想象,例如攻打兴庆宫的敌人的实力,远在攻打大相府和长公主府的力量之下。
  田上渊和宗楚客的三大目标,自以武三思为主,应由他亲自领军。长公主府有台勒虚云、无瑕、杨清仁等高手护持,田上渊亲临仍难以讨好。可是李旦能守得住兴庆宫,变成令人不解的谜团。阴差阳错下,龙鹰压根儿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故能表现得恰如其份,令擅于观人的杨清仁,被他骗过。
  确险至极,如他当时稍现“知悉情况”的神色,足令杨清仁认定他“知情不报”。
  总结宗、田两人的战绩,虽成功除掉武三思,又清除李重俊及其羽翼,夺得京师的控制权,但留下李旦和太平两个皇族的重要人物,令深感危机的李显有倚仗以之抗衡韦宗集团的人,因而形成今天的形势,怎么算仍是未竟全功。
  龙鹰沉声道:“或许就是昨天黄昏时,助田上渊刺杀小弟,透车窗吹出毒针的人。”
  杨清仁动容道:“范兄凭何作此臆测?”
  进入承天门。
  龙鹰道:“纯为直觉。”
  稍微犹豫,方接下去道:“当时小弟有个直觉,是偷袭者是个年轻女子。不知如何,当河间王提出或许有内奸混进大相府内,我想起了武三思好色的弱点。嘿!我的感觉向来灵验,不知救过小弟多少次了。”
  杨清仁有点哭笑不得的点头同意,道:“毒针给无瑕捡了,希望可从毒性猜到针主的身份。”
  龙鹰见他这么“够朋友”,道:“或许小弟有方法,为河间王争多点时间。”
  杨清仁精神大振,喜道:“愿闻之!”


第八章 参军上书
  麟德殿。中园。
  李显不胜欷献的道:“当年在洛阳,大相给朕引见轻舟,轻舟以‘天竺神咒’治好朕的顽疾,令朕有如梦初醒的感觉。唉!现在可让朕说心事的人,愈来愈少,想到和大相阴阳相隔,人生无常,令人低回感叹。”
  李显龙颜苍白,有种病态的萎靡,说时双目隐泛泪光,语调荒寒悲凄。
  龙鹰陪这位大唐之主在中园漫步,此为李显习惯,午睡醒来,在殿园缓步一阵子。
  李显又道:“施展‘天竺神咒’后,轻舟耗尽心力似的,睡了一大觉方回复精神。那时朕并不明白,现在却明白了,用心力确使人非常劳累,那个疲累是没法说出来的,感觉是若再想下去,如春蚕吐丝,至死方休。”
  宇文朔和十多个贴身御卫护从,最接近的宇文朔亦在十丈之外,对龙鹰,他当然绝对地放心,也让两人有说心事话的机会。
  龙鹰有个直觉,就是李显现时只相信由武三思引介,或与武三思有关系的人,例如自己,占上了李显此心态的便宜。除这个分类的人外,便是有血缘或与女帝有关系者,例如他的皇弟、皇妹,又或上官婉儿。后者不但为女帝的贴身女官,更属武三思的阵营。此之外,与汤公公有关系的,如高力士,也得他信任。
  想想,当皇帝如李显般,实可怜可叹,本属同命鸳鸯,曾甘苦与共的妻子,竟成最可怕的敌人。以前他仍可自我欺骗,可是燕钦融的上书,当头棒喝,惊醒他的迷梦。
  若没猜错,李显压根儿不晓得国库耗尽,不论武三思或宗楚客,只报喜,不报忧。李显读燕钦融的上书时,认识真相,祸源竟是妻女,确情何以堪。
  更难堪的是,他身为皇帝,竟诉说无门,皆因所有败家祸国之事,均由他亲手批核,不经朝廷官署,造成国库超度支出,受役的百姓怨声载道,长此下去,必出大祸。
  正因燕钦融赤裸裸揭露韦后和宗楚客等的祸国殃民,令他骤然惊觉,不由联想到“范轻舟”的“天竺神咒”,因而有这番说话。
  他真的醒过来了吗?
  燕钦融的上书,来得是时候,就在恶后、权臣势力膨胀,架空李显皇权之际,而武三思死得不明不白,更是一根椎心的利刺。
  直到此刻,龙鹰可以理解,仍没法设身处地体会李显对武三思的感情。
  “神龙政变”后,正因张柬之等人一意诛除武三思及其武氏子弟,令李显疏远这群正直的朝廷重臣,最后且采武三思之议,明升实贬,藉封王将他们架空,逐之离京。
  “轻舟!”
  龙鹰应道:“轻舟在。”
  李显立在荷池旁,龙目朝他瞧来,射出坚决的神色,沉声道:“轻舟旁观者清,告诉朕,谁是朕可倚仗的忠臣?”
  龙鹰心里感慨,这句话问得太迟,应在“神龙政变”之后问,当他选择了武三思,一切已成定局。
  现时论朝政,尽入韦宗集团之手。
  朝臣全为韦宗集团的人,仅有“身在曹营心在汉”,又有能力的重臣魏元忠,却成待罪之身,再难发挥作用。
  李显到今天仍坐在这个位子,全赖宇文破和飞骑御卫的效忠,然而,可肯定的是,飞骑御卫里有多少人被韦宗集团收买,无从估计。
  杨清仁的忧虑,非是杞人忧天,他需要的是时间。
  问题在宗楚客不可能看不到个中关键,不会容许杨清仁坐大。
  李显的龙命,危如累卵。
  以台勒虚云的智慧,他如何处理眼前的危机?
  龙鹰哑口无言。
  李显不单没怪他,还大感欣慰的道:“换过别人,肯定立即向朕推举于其有利的人选,视之为良机,惟独轻舟不谋私利,故此说不出这个人来。”
  龙鹰没想过李显可有这么一番说词,大感惊讶,暗忖这该为皇帝心态,疑神疑鬼,常人怎会这么想?不过,真的难怪李显朝这方向想,剩瞧韦、宗两人竭力推荐的韦捷是何等货色,便明白李显此特殊心态是被培养出来的。
  李显颓然道:“朕竟无一可倚仗的人?”
  龙鹰更不知如何答他。
  汤公公“临危苦谏”的“四不”,李显犯了两个,就是五王和太子均成明日黄花,再不复存。剩下的惟只高力士和王庭经,均难发挥抗衡韦宗集团的作用。
  燕钦融乃“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人微言轻,但字字重若万钧,令李显蓦然惊醒,感觉到皇权被严重威胁。
  假设李显肯依足龙鹰指示,非是全无绝地反击的机会,起码可做的,是立即将擅医术的马秦客、擅烹饪的杨均,驱离大明宫,又把麟德殿的侍臣、宫娥,换上高力士的人,令韦、宗的混毒之计,无从下手。
  可是,龙鹰须先了解马秦客、杨均两人与李显的关系,方能决定如何处置。不过,这就是一时冲动下的感情用事,于政治斗争为大忌。
  龙鹰早领教够李显的反复无常,其优柔寡断,可累死支持他的人。
  为了“长远之计”,龙鹰须变得铁石心肠。说到底,眼前败局,是李显一手造成,自吃苦果。
  纯从功利考虑,李显刻下的心态,对龙鹰有利无害,直接得益的是与吐蕃和亲的事,间接受益者,则为李隆基。
  只要李显仍记得燕钦融所罗列韦后、公主们的罪状,绝不肯为她们签押任何东西,等于中断了她们的财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财力雄厚”,又一心贿赂的李隆基自然大受欢迎,吐蕃和亲的事水到渠成。
  李显喃喃道:“大相是给害死的。”
  龙鹰给骇了一跳,李显怎会变得这么精明,语气肯定?
  道:“皇上何有此见?”
  李显朝他瞧来,悲切的道:“昨夜我梦见大相,他七孔流血,从地上爬过来,咬着朕的袍角,接着朕就醒过来。”
  龙鹰听得整条脊骨寒惨惨的,心忖武三思难道化为厉鬼,报梦李显,着李显为他报仇?还是要警告李显,他龙命不会长久,快与他相会?
  下一刻他将此想法排于脑外,太可怕了,不是活人该想的东西,想多了,今晚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非常糟糕。
  应为李显虽被老宗蒙蔽,然而心内对此事一直有怀疑,化为梦境。
  李显续下去道:“轻舟懂解梦吗?”
  龙鹰心内寒意未过,怵然道:“这方面小民一窍不通。”
  李显目光投往荷池,眼神空洞,显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摇头道:“没道理的,朕已亲自拜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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