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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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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在城里打工,母亲在地里田作,欧阳泰准备去给母亲送雨衣,一出门就碰到了他们。
他们有二十来个人,年纪不一,年轻的有二十几岁,年纪大的有五十来岁。欧阳泰一眼就看出来,这群人又是误入他们村子了。他们都骑着很酷的自行车,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做山地自行车。他们的穿着一看就是城里人做派,统一的运动衫,很休闲很高档,即使被雨浸透了,欧阳泰也能分辨,这是城里有钱人才能穿得起的衣服。
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中年人问他:“这位小男生,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能借宿的地方吗?”那时候欧阳泰刚小学毕业,人还没发育全,长得不高,可他觉得自己懂得多挺成熟啊,所以对方的一句小男孩叫的他挺不爽。
他没好气地回:“这个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去找村长。”
二十几个人跨在自行车上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人群中有不少人低语指责小男孩,那个为首的中年人又说:“那你可以给我们带带路吗?到村长家的路。”
欧阳泰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因为母亲的田地方向和村长家完全是背道的,这一来一去,他想母亲可能得淋病了。可是桃源人以朴素好客为基本礼貌,欧阳泰想,不能在他这失了这个理。点头后,他只好一声不吭地埋头带路。
讲到这,欧阳泰停了下来,他的神情悔不当初,咬牙切齿,恨不得剥了那群人的皮。
赵睛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安抚他。
欧阳泰抬手一拳砸在了粗糙的树干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给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带路!”
赵睛安慰他:“就算你没带,他们也会找别人的,你别自责。”
欧阳泰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说。
村长是个大善人,六十出头,慈眉善目,对于一些误入桃源的外来人都十分友好,当天晚上就把他们安顿了下来,好在当时是夏天,上有瓦下有地,铺张凉席就能睡,村里很多家庭都腾出一张凉席给他们送了过去。
他们被安顿在桃源的祠堂里,那是桃源供奉和祭祀祖宗的地方,很神圣。村长还是我们族长,大家都很听他的,又是本着心善,谁都没有异议。
这群人算是文化人,虽然将就但也感激,毕竟是穷乡僻壤,总不能腾个五星级出来。
平稳地度过一夜。
欧阳泰后来才知道,这群人属于暴走族,是省城一家高级暴走俱乐部的VIP。他们已经上路三天了,指定一条路线,骑着他们的山地车一直往前,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后来大雨倾盆,歪打误撞地进入了桃源。
进了桃源,除了原路返回,里面是没有任何出路的。三面虽算不上陡峭巍峨,但也是有着几百海拔的山和谷,又都是纯生态,未被开采,所以二十来号人想骑着山地自行车通过,自然是不可能。他们必须原路返回,往桃源外的另一条分岔路口骑行,才能继续他们的暴走旅程。
一夜睡醒,第二天天气大晴,天空清澈不染纤尘,云朵柔软得让人想飞上去咬一口。
或许也是被这样的好天气吸引,这群人并没有走。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这一带地质奇特,我们去山里走走。”
欧阳泰说,很多事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比如这个中年人是个自命不凡的地质学家,有不少的科研成果,但由于为人过于急功近利,被不少重点科研机构以“心思浮躁不适合潜心科研”为由拒绝过。
桃源人谁也没有想到,从他们走到不完整公路的尽头,进入到河谷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开始偏离善意的轨道,走向一个意料之外的极端。
桃源的河谷是桃源人很引以为豪的一处自然之景,和中国西南那些险峻的山谷不同,这里细水潺潺,谷坡上怪石嶙峋,不少石头上青苔疯长。村民们经常在这拿着棒槌洗衣服,山和水,自然与文明融合得刚刚好。
这样好的一个地方,原来不仅仅是地表好。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地质学家江硕,现小南非的村委书记,当天他带着一行二十几号人进入河谷,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还没回来。把村长给吓坏了,以为他们在里头出了什么事儿,随即就招呼村民进山里找,欧阳泰也在其中。
其实很快就找到了。
几个村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用尽各种能用的利器往地上凿,好好的一块地,被他们凿得到处都是坑,严重的往坑里一瞧,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地下通道。
村长很快赶来,制止了对方的凿地行为。
这群人一看见村长,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年轻小伙儿激动地大叫:“这回你们村要发了!发了!这下面有一个大金矿!”
为首的中年人从人群中站出来,灰头土脸,却满面红光,他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地质学知识为大家科普道:“你们桃源这一小片的地貌在江南这一带比较少见,据我推测,在几十亿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些地壳运动,比如火山喷发,地震引起的断层等,各种岩浆和变质作用使地下生成了黄金矿床。后来又受到强大的外地作业,地壳变形,金物质活化迁移富集,岩金矿向砂金矿转化。”
他蹲下来,摸着地表的沙土,声音依旧盖不住惊喜:“其实这些很好发现,只是你们本地人太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你们看,这个矿山属于砂金矿,从地表就可以看出端倪。砂金矿是由山金矿露出地面后,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剥蚀,破碎成金粒、金片、金末,又通过风、流水等搬运作用,在流水的分选作用下聚集起来,沉积在河谷两岸。你们这里的地形地貌,完全的符合这一点,我们刚才凿完这些洞后,就更加确定了!”
他激动地做下结论:“所以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这下面富含着成百上千吨的黄金!”
村民们可能听不太懂他解释的那些知识,但都听清楚了,他说,他们桃源下面有一个大金矿,里面可能有成百上千吨的黄金。
这群外来人太激动了。
村民们也很惊喜,他们低声耳语,也乐得合不拢嘴。欧阳泰尚小,听得云里雾里,他当时的唯一一个感觉就是,他们村可能要富起来了,父亲不用那么辛苦地赚钱了。
和村民们的喜悦相比起来,这二十几个外来人的激动总带着几分鸠占鹊巢的意味。他们站在谷坡上津津乐谈,那笑语欢声看起来好像在讨论着要怎么瓜分利用这个金矿一样。
村民们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却有着本地人特有的敏感度,这一点在年长的村长身上,表现得尤为敏锐。
毕竟是一乡之长,一族之长,人生阅历丰富,饱经世故,村民们都看着村长,想听听他对待这件大喜事持什么话语。
☆、第41章
村长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
他眉目沉着着思考了很久,最终才说:“这个东西,我还是懂点的,黄金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不能私人开采,金矿的开采权是由国家控制的。这件事,其实也用不着商量,明天一大早,我去一趟临泉县城,把这件事报上去。”
村长话音一落,除了村民以外,那二十来号人炸了。
那年轻小伙儿大吼:“老头儿,做人不能这么死板啊,这东西可是我们发现的,看你们是本地人,我们才不留心眼儿。你往上一报,不就全搅黄了吗?”
有人附和:“报上去,撑死了得一个诚实上报的荣誉证书加几百块钱,说真的,我现在随便从下面挖一块未经提炼加工的粗金,都比你那个值钱。”
又有人说:“是啊,村长,有福大家一齐享,这个工程量会很巨大,后面还会涉及一系列的探、采、选、冶及化工生产,单凭你们本地人,这些很难施展开。我们外头人脉广,到时候大家聚一起认真商讨出一套计划,背地里把这个金矿做下去,利滚利,这辈子是不用愁了。”
“是啊,这地段好,三面都堵着,面积也不小,可利用土地很大,真干起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
村长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一双手微微颤抖,谁都看得出,村长现在非常地不满这群人,他的想法很坚定,绝不会苟同。
为首的那位中年人见村长不为所动,又说话了,他那副样貌,典型的道貌岸然,他走下谷坡,来到村民们聚拢的地盘,说道:“一个储金量一百零五吨的金矿,可以挖八十年,据我目测,这下面的含金量远不止一百来吨。如此巨利,一般人都碰不上这个福气。村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桃源两百来号人,谁不想富?总不能种一辈子的田吧?身为村长,带领大家发家致富,也算得上是你的使命,大家都指望着你呢。”
这一番话,任谁听了都会心动。
桃源人不一样,他们听村长的话听了几十年了,桃源人们虽没大富大贵,但也没大波大折,家家户户一生安康,健康长寿,百岁者比比皆是。
桃源沿袭古时的宗法制,村长世袭,上一任,乃至上上任村长,祖祖辈辈都由他们带领着桃源,在这个浮华盛世里,安然居于一隅,享受平淡之乐。村长的德高望重之位,决定了他的主导权,桃源两百来人口,绝不会有倒戈之辈。
村民们安静地等着村长发言。
村长眼睛鼓了鼓,对着那群人说:“桃源人想致富,我们鼓励的是读书之道。这个金矿虽然处在我们桃源的地盘,总归还是国家的东西,要是偷摸着私自开采,那就是盗国。我们桃源人,是万万不能沾上这样的罪恶的!这件事谈不上商量,只有一个做法。不过你们也放心好了,桃源人是不屑抢别人的东西的,金矿既然是你们发现的,往上报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报你们的名字。”
年轻小伙儿龇牙:“哎,我说你这老头儿,咋这么顽固呢?”
二十来号人又是一番咋舌,多半是指责村长冥顽不灵、不知变通,鲜有几个还在极力地劝慰他改变想法,扬言现在的社会无私精神分文不值。
村民们没几个巧舌如簧的,也没打算和这些外来人打嘴皮子仗,他们想,反正这群人明天也是要离开的,宽容地对待外来客,他们得遵循到底。
为首的中年人打了个手势:“大家别吵了!”
他的同伴们渐渐消了声。
他看似真诚地对村民们说:“这样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的想法确实是有失社会准则,既然叶村长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外来人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就按您说的去做吧。名字也用不着报我们的,就当是做了一回不留名的好事。”
他的同伴中好几个又准备揭竿而起,被他用眼神凌厉地制止:“大家就不要议论这件事了,我们是客,客随主便,我们得有客的样子!”
村长的神色舒缓了不少,看着他们也慈目了很多,他点点头:“明天早上,你们派个代表和我一块进城吧,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们桃源人是不会窃取他人果实的,哪怕只是一份荣誉。”
中年人连忙应:“可以可以,您说得对,就按您说的办。”
村长:“今天也不早了,你们肯定还没吃饭,我家老伴今天特意蒸够了饭,你们一起过来吧。”
紧接着,人群里一片虚情假意的道谢声。
欧阳泰说,他们离开河谷的时候,夜幕低垂,河谷间黑黢黢一片,天地间万物宁静,连夏夜聒噪的蛙声都息了声,平静得有些渗人。
听故事的时候,赵睛一呼一吸都像要喷火,她隐隐察觉,那个夜晚的桃源,一定发生了巨变。
随着故事的深入,欧阳泰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了。
“那天晚上,我也跟着去了村长家吃饭,整个吃饭的过程都非常的和谐,那群人大部分在怄气,只有江硕那只老狐狸说说笑笑,打着圆场。吃完饭,我就回家了。”
说到这,欧阳泰就说不下去了。
赵睛看见,这个干净爽朗的大男孩哭了,他单手搁在膝盖上,头埋在手臂里,耳郭里全是他影影绰绰的抽泣声。
她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无力的,便什么也没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欧阳泰感受到背部传来的安抚,缓缓抬起头,用腥红的眼睛看着赵睛,鼓足勇气掀开最后那点伤口。
桃源不过是个偏僻的小村庄,没有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不到晚上十点,家家户户就会熄灯安睡,整座村庄则被夜色包围。
唯一灯火通明的就是桃源的祠堂,祖宗的香火常续不断。
那天晚上,那群暴走族应该是一晚上没睡吧,他们在桃源最神圣的祠堂里,当着桃源世世代代祖先们的面,谋划着一场旷世杀戮。
人心到底是有多坚硬,才能不畏惧逝去的亡灵?
人性又有多黑暗,才能无视道德的束缚,枉杀无辜的生灵?
欧阳泰说,他是半夜两点多被热醒的,醒来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热得浑身发烫,冒了一身的汗。醒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汗水浸透,视线里熊熊大火把天地照亮。火势蔓延到他的床上,纱幔一触即燃。
他反应快,当即便把挂在床头的冬天棉袄往头顶一罩,弯着身子拼命地往外跑,身后不断有房梁断裂倒塌的声音,火焰呲呲的爆裂声。
等他好不容易冲出自己的房间,跑到前屋,看见父母的房间已经完完全全地融进一片火海里,他隔着熊熊火焰,隐隐看见父母躺在地上,周身被火团绕。
他撕着嗓子大喊,他的母亲艰难地睁开了眼,浓烟把她的嗓子呛住了,她几乎强哑着喉咙对他说:“快跑!”
就两个字。
快跑!
这两个字一说完,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顶梁柱倒了下来,重重地压在了母亲的身上,母亲当即死亡,眼睛刹那瞪大,死不瞑目。
欧阳泰听了母亲临终前的这句话,他完好无损地从屋子里逃了出来。可当他站在那条马路上的时候,他被眼前的世界吓住了。
他家就在公路的边沿,此刻他就站在公路的正中央,环视着眼前这场盛世浩劫,他几乎看不出任何一栋房子的轮廓了,他看到的只有火,每一栋房子都浸透在一片火光里。
漫天的火把黑夜照得分外明亮,欧阳泰站在公路中央,慌张恐惧,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就在他惊恐之余,他看见远处火光里走来两个黑色的人影,火声太大,他们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话。
“看看有遗漏的没?一个都不能落下,如果有从屋子里逃出来的,直接坎了扔进去,不管老的少的,最好烧得骨灰木头灰都分不出。”
欧阳泰身子猛然一颤,眼见两个黑影越来越近,他强压着恐惧往房子与房子间的间隔处跑,又听到那两人说:“刚才林雨打来电话,说又有两个人往村口逃,他和东明一人解决了一个,就丢在村口一户人家的火屋子里了,现在差不多烧透了。”
欧阳泰当即吐了出来。
那两人还在说话:“天时地利人和啊,这地方得亏就这一个出口,不然我们二十几号人,对付这村子两百来人,还不够分配。”
“烧了一个多小时了,都不见人影了,该死的都死了吧。”
欧阳泰一阵狂吐,眼泪和涎缠到了一块儿。
他极力地忍住哽咽声,在火光里穿梭着。他从小在桃源长大,大火把村庄烧得路不是路,房屋不见房屋,欧阳泰依旧熟稔地跑出了纵火区,逃到了浓密又宽广的水稻田里。村口他是不能去了,他只能从桃源的另外三面寻找出路。
那天晚上,他在水稻田里走了很久,水稻的稻梗扎得他满腿都是划痕,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一个人影也没看见,走出水稻田,他又开始走山路,他就这样打着赤脚爬了一夜的山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越过了那座四百米海拔的山,双脚踩在了平地之上。
欧阳泰越说越平静,赵睛却哭了。她听不得一点带火的故事,眼泪爬满了她整张脸,这些年她一直就惧怕火光,原来不止是梦里,就连在现实之中,火光总是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善人吞噬。
欧阳泰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赵睛没有拒绝他这个动作。
欧阳泰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无比阴鸷:“其实那天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往桃源的方向看,桃源上方的天空特别的亮,我就在想,我的爸爸妈妈、村长,还有所有殉难的桃源人,是不是已经化为天上的星星,见证着这场惨绝人寰的暴行?”
☆、第42章
这个故事赚了赵睛一大把的眼泪。
欧阳泰很久没有说话,等赵睛的眼泪完全地止住了,他才接着开口:“说真的,我这辈子都没再见过那么大的火,估计剩下的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见不到了。”
赵睛:“你逃出来后没有去报警吗?”
“报警?”欧阳泰笑了,“我报了!”
赵睛看着他。
“我他妈差点被警察害死!”欧阳泰眼睛充血,“他们是怎么去取证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把江硕带来了,我们在警察局里,江硕坐在我对面,他对着一个刚十三岁的男生阴森森笑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睛情绪陡然绷紧:“然后呢?”
“谁知道呢?他们用自己的手段搞定了警察吧,总之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依靠警察,这个公道是讨不回来了。事情用不着查清楚,我就被江硕偷偷解决了。”
“你逃走了?”
“嗯,我借着上厕所逃走了。当时真他妈可怜,靠讨来的路费,逃到了北京。我当时想,只有往大城市走,才越靠近公平。后来证明,我是对的,至少我没死在他们的追杀里。”
赵睛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呈现她此刻的悲伤。
欧阳泰:“我来到北京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圆明园,语文课本上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有时候我想,我那天是不是不该逃得那么快,就躺在山顶,等到那场火熄灭,邪恶的对立面,总得有一个自始至终的见证者吧。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全世界人都知道,我们桃源除了我,一百九十七条生命在此殉难,全世界就我他妈一个知情者。”
欧阳泰强压住再次升腾的愤怒,说道:“我他妈憋屈啊,我憋屈了八年了,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弄死那二十多个人。可是你知道吗?他们现在活得那么好!全中国看到的事实是,小南非的领导班子,住小南非最大最奢华的别墅,开几千万的豪车,财产多得可以拿钞票去擦屁股。”
欧阳泰站了起来,指着眼前那尊寺庙,恶狠狠地吼着嗓子说:“他们凭什么!我就问他们凭什么!一百九十七条人命,他们的屁股擦得干净吗?!建这样一座庙又怎样?他们能心安吗?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心安!他们的心永远都吊在那个夜晚,他们手上沾着的鲜血永远都洗不干净!”
赵睛拉住他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欧阳泰跌坐在地上,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捂住眼睛,埋着头,身体抖如筛糠。
这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阳光镀在眼前这座大金寺上,金色变得更加耀眼,强烈地刺激着人的视觉。
赵睛想起欧阳泰不久前口中念叨的佛教十善:一不杀生,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言,五不绮语,六不两舌,七不恶口,八不悭贪,九不嗔恚,十不邪见。
赵睛的眼泪再度流了下来。
佛啊,请你庇佑这个年轻的大男孩,请你普度一百九十七位安息的亡灵,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待欧阳泰平复好心情,两人一起去吃了顿午饭。互相道别的时候,赵睛对欧阳泰说:“我就是把这条小命搭进去,也会代替佛祖替你讨回这八年的公道。”
欧阳泰抬眼看她。
赵睛拍拍他的肩:“放心啦,我们不是记者,你就当我是个女侠客好啦。”
欧阳泰愣在原地,赵睛却已经走了,她边走边挥着手:“回去睡一觉吧,什么都会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在回酒店的途中,赵睛给单饶打了个电话,她想他应该还没吃饭,于是刚才吃饭的时候让老板多打包了一份,直到嘟嘟音自动挂断,这人也没接电话。
赵睛回到酒店,直接就奔他的房间去了。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偷偷给自己设了指纹,用不着敲门她就进来了。
硕影皇宫酒店钻石级以上的套房,房客本人都是可以设置指纹的,等退房后,前台又会通过系统清除指纹痕迹。
她提着饭走了进来,房间内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音,她想单饶可能是出门吃饭去了。她灰心地把饭菜往玄关处一搁,往客厅内走。
看到沙发上躺着的男人时,她着实愣了一下。
单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单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安静地搭在一侧,好在沙发足够宽敞,他躺得还算惬意慵懒。
在赵睛准备靠近,仔细端详他的睡颜的时候,她被沙发前矮几上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笔记本还开着,她瞅了一眼,像是什么后台,黑压压一片,全是她看不懂的代码,一串接着一串,乱七八糟。
电脑的一角压了一张纸,上面零零星星地写了点东西,字迹遒劲,规矩的同时,看着又有点儿草,提笔者就是眼前这位睡着的“书法家”吧。
她动作很轻地把纸张从电脑下抽了出来,本想走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可是又舍不得离开散发着单饶温度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地板上铺了软软的绒毛地毯,绒毛蹭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柔柔,令她小痒。
纸张上的内容十分简洁,赵睛没一会儿就看懂了,看懂了之后,她接着就被单饶的脑洞逻辑给折服了。
她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去听了一个故事,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知道了小南非不惜一切隐瞒的大秘密。
而这个男人呢,他整个上午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守在电脑前,凭着脑子推断推断,就已经悉知了一切。
纸张上的内容十分简洁,主要有四点。
第一点,单饶在纸上写了一个小南非,后面标了一个箭头,指向两个字,黄金。
第二点,紫金矿业收购企划书,后面标了个箭头,同样指向两个字,黄金。
第三点,他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咳嗽,肺病,矿业,黄金,中间用了三个箭头串起来。
第四点,他依旧是写了八个字,江硕,地质,销匿,黄金。中间用三个箭头串了起来。
四点内容,通通指向一个词,黄金。
这张单薄的纸张最下面,标了一个利落的大箭头,指向终极的两个字——金矿。
赵睛捏着这张纸,在心里卧槽了一百遍。她把头转了过来,看着睡着的单饶,她坐在地毯上,脑袋的高度比沙发恰好高那么一点儿,这个高度打量他的睡颜刚刚好。
赵睛托着腮,心想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帅呢,帅这个词,不仅是五官端正的简洁说法,更是一个人给他人的整体感觉,这包括一个人所有的外在数据,也包括一个人由内发散出来的强大魅力。
这个人是有多大的福气啊,方方面面都给占全了。
睫毛还这么长,你让那些每天要粘假睫毛才能出门的姑娘情何以堪?赵睛想着想着,抬手就要摸了上去,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扼住她的手腕。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眼睛占尽了便宜还不够?还要上手?”
赵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你能不能有个征兆啊?”赵睛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都要被你吓死了!”
单饶瞥她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被自己枕得发麻的手臂,问她:“聊得怎么样了?”
赵睛还没回答,单饶的目光又重新挪回她的脸上,他微微一皱眉:“怎么还哭了?”
闻言,赵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很明显吗?”
他声音微凉:“嗯,很明显。”
赵睛打好腹稿:“故事有点长,也有点残忍,你要听吗?”
“你说吧。”单饶双手往后脑勺一枕,靠回沙发上,“替我补充补充。”
赵睛愕然:“你都知道了?”
单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你都知道哪些?”赵睛指着那张纸问他,“不止纸上写的这些?”
他又点点头。
赵睛再次卧槽一百遍。
单饶:“我查过欧阳泰这个人了,他原名叫叶泰。而八年前的桃源,是一个聚集村落,也是一个根系缠在一起的大家族,全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叶。他八年前曾在北京漂过一段时间,以乞讨养活自己,后被一家私人收养机构收留,在那里待了两年后,被北京一户富人家庭看中,收为养子。”
赵睛凝神。
单饶继续说道:“而八年前的小南非,也就是当年的桃源,那一年发生了巨变。这是外在人都看得到的事实,重建,暴富,从默默无闻的小村落慢慢变得举国知名。江硕从未接受过外界采访,不露面不说话,很明显,他不是当年的桃源人,说不定一开口,从口音上就暴露了。”
赵睛愕然,指了指纸张上的第四点:“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又补充道:“你干脆把这四点都给我解释一下得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单饶瞥她一眼:“想知道?”
赵睛点点头。
单饶:“去冰箱里给我拿瓶水过来。”
赵睛:“……”
单饶:“快去啊!”
赵睛咬牙,爬起来去厨房给他拿水。
赵睛刚走到他面前。
单饶:“帮我把瓶盖拧开。”
赵睛怒了:“有完没完啊你?”
单饶吊着眼梢看她。
赵睛一撇嘴,帮他把瓶盖拧开,又恭恭敬敬地把矿泉水递给他。
赵睛:“可以说了吧?”
单饶喝下去半瓶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你先把听到的一线故事给我讲了吧。”
赵睛抬脚就踹了上去:“你他妈太可恶了!”
单饶提起身子,动作飞快地扼住了她的小腿。
☆、第43章
偶尔一些时候,现实要比想象浪漫得多。
好比现在,赵睛以为自己会摔得很惨,但事实是,她低估了单饶的力气。他一把握住她的小腿,往他所在的方向施力一拉,她整个人往前倾,重重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过程多帅多浪漫啊。
然而——
“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在耳。
赵睛来了劲,和他商量道:“再趴一会儿?”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单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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