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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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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马,找了处林间空地坐下。此时正值傍晚,太阳已落西山。阳春三月的白昼来去很快,片刻间林子里已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了。

夜虫渐鸣,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高大的树木笔直而上,乌蒙的夜缠绕其间,迷离若梦。

没有生火,两人一阵久久的沉默,似乎在这个地方,似乎现在,曾经一起欢笑退敌的知交好友,仿佛又慢慢变的陌生起来。

中午酒摊时共同御敌的两个人,现在又变的微妙起来,又或者从他成为青衣开始,就变的微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忽然抬头望着他,目光依旧是那般深邃,良久,才缓缓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见天无意默然不语,他声音淡淡,接着道:“我现在突然很想告诉你。”

夜色渐渐沉静,仿佛入闺少女。天无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洗耳恭听。”

月色如水,周遍寂静,就连风也变的懒懒的,习习吹过。

青衣的声音依旧很淡,淡的像风一样,他缓缓道:“也许打死你也想不到,其实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在天香谷。那里有很多女人,但她们从不跟我说话,每次只要我跟她们说话,她们就会打开我,不让我靠近。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娘,直到后来有一个丫鬟告诉我说我是谷主从外面捡来的。”

见天无意听的慢慢入神,青衣笑了笑,继续道:“第二天,我在后山上看见了那个丫鬟的尸体,是一个女人杀了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这片山谷的主人。第一次看到了死人,我心里说不出的恐惧,接连做了好多天的恶梦,梦醒后一身冷汗。以后她们更加离我远了,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时我还小的很,只是觉得心里很空,像是缺少了很多东西一样。我努力的去找她们说话,讨她们欢心,可是越是这样,她们就离我越远,甚至有些害怕我靠近,更多的时候就是打开我。那些日子,我就像一条野狗一样,被她们冷落毒打。只有那位‘谷主’她理我,而理我的方式却是久久的看我一阵,然后就把我抓进一间密室,毒打一顿,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夜色慢慢降临,广阔的天空中,依稀有几颗繁星闪着微弱的光芒。

凉风习习,他眼神幽幽,仿佛在回忆:“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虽然山谷内有很多很多人,可我却感觉生活被隔离开来,而且时不时的还要挨顿毒打,打了就把我扔进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里,给点水和残饭让我不至于饿死;每次身上伤还没好又把我抓去毒打然后又关,又打,又关……日复一日,我也记不清被打了多少次了。难得放出来的时光,我就缠着跟身边的人说话,讨好,其实谁又知道,我只是想她们能帮帮我……”

他深深吸气,仿佛说出这段回忆也需要很大勇气:“可是仍旧没有一个人理我,她们都带着一脸漠然,狠狠的打开我。身边有许多人,但都不与你说话,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么?一个人独自活在那种惶惧害怕中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你哪怕是同情你,这种滋味,你尝过么?”

夜色无边,天空一轮残月斜斜升起,冷光如刀。青衣微微一笑,笑的很苦涩:“我时常一个人躲到后山去哭,她们不许我乱跑,后山是一片悬崖,只让我去那个地方。日子过的空落而孤独。一年又一年。”

夜色里,朦胧中依稀辩的清青衣的脸上轮廓,带着丝忧愁凄伤,天无意心中暗自叹息,想不到他的童年时光竟是在天香谷,而且还是这般过的。

“慢慢的,我心中所有的思想都被一个词代替,仇恨,仇恨,仇恨,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开始不说话了,我慢慢学会笑了,那些日子里,我就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每一个人笑,开心的笑。刚开始她们不觉得如何,可是日子一长起来,发现毒打我的时候我也是笑,越笑越开心,笑的天真灿烂;她们开始担忧惶遽起来。到后来,每一个人都害怕我了,都不敢靠近我打我。”他话声幽幽,却恨意刻骨。

弯月如镰,光辉洒泻,一片清寒流动。

夜渐深沉,一片树影下,青衣缓缓而述,天无意看不见他的脸,一双眼睛却是明亮光寒,声音慢慢飘进耳里:“直到,直到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突然想偷偷跑出去,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不过终究被发现了,她们把我抓回来。我跪在那个大家称她为‘谷主’的女人面前,她看着我,让我感到很冷,我真的觉得她那时很想杀了我。可是她终究没有动手,却让人把我毒打一顿,丢在后山。我全身是伤,动都动不了了。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看着旁边就是悬崖,深不见底,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死。如果我能动的话,估计那时候真的死了。”

他声音突然愤恨起来:“她们不闻不问的让我在后山躺了三天,日晒雨淋,饥饿口渴,我身上的伤势也日益加重,头脑迷糊疼痛,我终于知道,那‘谷主’不是不杀我,而是想慢慢的折磨我,直到死。”

青衣顿了顿,望向天空,叹了口气道:“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月空寂静。星星渐渐多了起来,光芒一丝丝的聚集一起,从树枝密缝间洒将下来。落在他脸上,深沉而坚毅:“到了第四天,谷中突然来了一位大人物,因为全山谷的人都出来了,那个‘谷主’女人也亲自出去迎接。我在后山上听见响声,心里突然莫名的闪过一丝生的渴望,这种渴望在心中翻腾起来,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我慢慢朝后山北面爬过去,那边靠着宫殿,后山山势没有宫殿高,可那条走廊却是靠着山体蜿蜒而建,是通往宫殿的必经之路。只要我爬到山边上,然后滚下去,落在走廊边上,就有一线生机。”

树影迎风,沙沙摇曳。仿佛连他声音也变的坚决而疯狂:“活下去的信念像火一样将我整个人燃烧起来,我奋力的往那边爬,手掌,膝盖,脸颊全都磨破了,皮肉翻开,鲜血长流,每往前爬一步头就抽痛的要命,仿佛千万个重锤一齐狠狠砸来。我就像是一只遍体鳞伤却依旧苦苦求生的野狗一样,不停的爬……我真的没力气了,全身是伤,三天的折磨已经将我身上唯一一丝气力也榨干了,我很累很累,很想就这样舒服的睡过去。可是,可是,想起这三年来她们对我的种种,我忽然愤怒!仇恨!仇恨!还是仇恨!我突然大笑,狠狠一咬舌尖,疼痛使自己暂时清醒了些,恢复了一丝力气,我又接着爬。我知道这么慢的速度,到爬到时只怕那人已经走了,可是我还是要爬,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机会,我也要出去,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他突然张开双臂,放声大喊:“因为,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

天空云层剧烈飞掠,穿山河越岭;一勾残月冷光如流,三千里直泻。

“就这样,我满身是血的爬着,越来越疲惫,那种累到极至疼入心扉的痛苦狠狠的折磨着我,或许这么累的爬下去最后只是徒劳无功,或许就这样停下来歇息的死去可以解脱。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大笑,发不出声音,却依旧大笑。我继续爬,衣服磨烂了,肚皮磨破了,手指僵硬了,腿脚麻木了,全身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我还是奋力的往前爬,我不能停下。因为,我要活下去!报仇!杀光她们!杀光所有打过我人!”声音低沉,由怒转恨,由恨成仇。

暗花无影,绿叶缺香。他声音幽幽如冰河:“终于,我爬了过来,我爬到了山的最北面,那里靠着宫殿,下面就是走廊。可是当我提神往下一看时,心却忽然凉的跟冰一样。我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却模糊的看到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很快就要消失在前面拐弯处了。”

仿佛已经陷入深沉而苦涩的回忆,他声音也随着感情起伏变化:“突然间,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我大声一喝,翻身滚下。山势很陡很高,我几乎是飞落下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摔死,心中却依旧只有一个声音‘我要活下去’。落下时,身处半空,我心里反倒平静出奇,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就做了个改变我命运的决定。那时候,我突然大喊一句‘爹!快救我!’”

“我看到前面刚要拐弯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我知道我安全了,此时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疼的抽心裂肺,我脑子一震,全身虚脱般的昏死过去。”

夜色已深,月渐中天。青衣慢慢道来,天无意却听的惊心动魄,心中百味陈杂,没想到他童年时光竟是这么过过来的,可是天香谷为正道大派,为什么如此对待一个小孩子呢?

星光零落,洒满他一身,星月下,他的身影仿佛也变的分外孤单。青衣看了看天无意,继续回忆道:“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很软很舒服,在谷内我天天睡冰冷的地面,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地狱,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又陷入了一次梦魇,这次不是地狱,而是比地狱更加可怕的人。”

他笑的很温和,仿佛又在感受着曾经的一切:“我醒了没多久,就有一个男子过来了。他很高大,很英俊,面目慈祥和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从谷里带到这里来的,他由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的来历。当他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端过来,并且亲自喂我喝时,我又哭了,我死命的忍住,可是眼泪仍然哗啦啦的滚下来,像暴雨一样落进汤里。他看着我,很温和,伸手把我眼泪擦掉,然后对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林横天的儿子,你的名字叫林少凡’,他的话和他的手掌一样,温和而粗糙。”

天色静悄悄的,只有他低沉略显沙哑的声音:“一句话像是那碗鸡汤一样,暖暖的砸进我心里,眼泪又不争气的冒了出来。我看着他,然后重重的点头。那一年,我七岁。”

“我的生活与之前相比,变的很好很好,就像天上地下一样。我从来没想过生活还可以这么过,一直无父无母的我居然还有个爹了。在谷里受了三年的毒打,我混身上下全是疤痕,体内也有数不清的暗伤,谷内吃住都极好,爹每天都会炖碗鸡汤给我喝,就算是这样,我也整整疗养了三个月才彻底康复。”他看了天无意一眼,见后者听的入神,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三个月间,爹不忙的话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候还会带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那男孩是爹的亲生儿子。记得第一次看到我时,他指着我问爹:‘爹,他是哪来的野孩子?’看的出来爹很疼爱他,爹笑了笑说:‘忧儿,从今往后,他就是你哥哥了。’爹笑的很开心,那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也不说话,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突然害怕起来。在谷内锻炼出来的敏锐感觉,告诉我,他很讨厌我排斥我。”

密林深寂,月光被错乱交杂的树叶挡住,周围顿时黑暗一片。

看不见他的表情,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寒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孩,他叫林怀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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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如梦往昔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因为我有个爹了,这分得来不易的生活,我会好好珍惜,即使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都排斥我,我也要呆下去,因为从有爹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今后的家……”

“林怀忧从不单独来看我,每次都是跟着爹来,他慢慢跟我说话了,我以为他开始接受我了。不久后,我可以下床走路了,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他突然来找我玩,手里头还拿着个精致的木头人像,雕功精细栩栩如生。在谷内我哪见过这么好玩的事物,我一看就喜欢。他跟我玩了一会就走了,木头人像却忘在这里。我本来想叫住他,可是我也很喜欢这个玩具,心想:‘我就留着玩一天,明天再还给他。’”

他声音不知何时又变的那般淡,淡的像三月江南里的细雨:“到了第二天我却把这事忘了,待突然想起时已是深夜,我本想马上送过去怕怀忧着急,但看了看天色又怕打扰爹爹休息。正犹豫的时候,突然一阵哭声传来,那是怀忧的声音,我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果然,房门接着被重重的推开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带着哭的满脸泪水的怀忧闯了进来,爹爹也跟在后面。那女人长的漂亮,样子却很凶恶,从我床上翻出那个木头人像,指着我劈头盖脸的一顿大骂,我恍惚的一句也没听清楚。爹只沉默不语,目光还是那么温和的看着我,最后冲着女人喝了一句:‘住口!’目光又移到我身上,缓缓道:‘少凡他还是个孩子啊……’那女人不说话了,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将那木头人像给了怀忧,然后牵着他就走。怀忧眼泪还没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分明看到那满眼泪水的深眸中一丝隐隐的冷笑,那种害怕的感觉又开始在身上游走。”

“爹爹也走了,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在谷里的,一会儿又在这个地方……想到林怀忧,那个跟我一般大的男孩,我突然觉得他比那个谷主女人更可怕。”他说的很缓慢,像的也在回忆清楚一样。

“我身体复原后,爹让我跟着怀忧去后山林间一起练功,怀忧练的很认真。我知道爹爹对我很好如同亲子一般,我也勤奋的苦练。爹突然俯下身,从地上摘下一根细长墨绿的草,神情严肃的对我们说:‘这是断肠草,有剧毒,你们别乱动。’我和怀忧点点头。我们继续练功,可怀忧却时不时的看向地上那些断肠草,眼光闪闪,不知道想些什么。”

黑夜如墨,把周围再次染向更深层次的漆黑。

只有那个声音,像是适应了情绪的冲击,依旧淡淡:“怀忧对我说不上好但也不坏,只有他娘,也就是那个女人时常说三道四,故意挑些重活让我干,做的不好她就打骂我,她打的很巧妙,皮外看不出来,身体里却隐隐疼痛,也因此每到练功的时候我总练不好,练一会就要休息,因为我真的支撑不住了。爹爹却从来不怪我。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他那女人打我的事,我不想因为自己破坏这个家……”

“其实我知道,他们这样做只是想赶我走,可是我又能上哪去呢?自从有爹爹的时候起,我就把这当成是自己的家了。无论他们怎么对我,我只能忍着,因为这分生活,是我拼了命争取得来的。”

“当时我还小,可性子却倔的很,他们越是想方设法的逼我离开,我偏不离开,我偏要在这里呆下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两年……虽然那女人依旧对我不满会打我,但慢慢也就习惯了,天天练功使我身体变的强壮起来,进步很快,但每天都是那一套拳法。怀忧却被爹爹单独叫开了,不再跟我一起练习。我也没多想,爹爹始终对我极好,相比那谷内日子,我应该满足了。就这样,天天练功,天天干重活,有时挨那女人打,九岁的我本以为生活就会这么安静的过下去。”

“我一直在练那唯一一套拳法,没有怀忧陪伴的日子,练功也变的枯燥起来。也知道了一些事情,这里就是藏书阁,天下大派。阁中有‘琴棋书画’四绝功法,怀忧和我分开就是被爹叫去密传这四绝功法。我心里忽然很不平衡,爹终究没把我看成是亲生儿子,那天我在后山林间呆了一天,心情低落。”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爹每个月都会来检查我练功进展,他带着怀忧,让我们两个比试,我们功力相当打的难解难分,他很高兴,看着我进步神速他眼里全是骄傲的笑意。可是到了第三年,他就慢慢皱眉了。每次被怀忧打倒在地爬不起来时,我总看见他眼里的失望,然后他轻轻的叹口气,一句话也不说的转身离去。我心里很难过,爹爹一定是看我始终停步不前感到失望。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啊?一套普通的拳法怎么练也就是这样子,又怎能打的过习了四绝功法的怀忧?”

“我没命的苦练,白天,夜里。我不能让爹爹失望难过。累的倒在地上的时候,那女人便会时不时的走过来冷嘲热讽。我不理她,继续咬牙苦练。我不能让爹爹失望难过,因为,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爱我的人,也是唯一喂过鸡汤给我喝的人。”

“发疯似的练习很苦,很累,我依旧坚持着。直到那一晚,由于白天又被那女人打过一顿,全身疼痛,我实在太累了,练了一个时辰,我一阵头昏眼花,然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而爹就坐的旁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是黄昏了,爹告诉我,我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还是喂我鸡汤喝,对我一如从前般的好。离去之前,他问我:‘你娘没有教你四绝功法吗?’我摇摇头,他说的‘娘’就是那个女人。爹神色变的很气愤,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爹和怀忧一起来到后山林子,他亲自教我四绝功法,并让我和怀忧一起练习。我心里突然说不出的喜悦高兴激动,很多种情绪一时间堵满心头。原来是我误会爹了,他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

“琴棋书画,我一样一样的勤奋的苦练。我很快就追上怀忧了,当半年后我跟怀忧打成平手时,我看到爹爹很兴奋的拉着我们的手高兴的说:‘走,今天我们去逛街。’”

“江南的街道热闹非凡,我们买了很多吃的,爹今天确实很高兴,还带了很多东西回来给我吃。唯一不高兴的只有那女人,她始终绷紧个脸,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不断夹菜给我吃的爹爹,突然重重把碗筷一放,转身就走。爹爹突然对那女人道:‘前面的事情我不想与你追究,你现在又发什么脾气?’女人不满的哼了一声,道:‘藏书阁四绝功法什么时候传给过外人,你师傅临死前没交代过你么?’爹道:‘少凡已经是我儿子了,怎么不能教给他?’那女人冷笑道:‘也不知道你从哪捡来的野孩子,居然还认做儿子,我看八成是你在外面留下的野种!’爹听了很生气,把筷子重重一砸,怒道:‘住口!马上给我滚!’”

“我和怀忧都不敢说话,我心里却感动异常,想不到爹爹把我看的比那女人还重。怀忧却突然望向我,看了很久很久,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的看着我。我心里突然间又害怕起来,虽然爹很在乎我,但毕竟我不属于这个家庭,更不属于藏书阁。我几乎预感到,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会有很多麻烦。”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很准的。接下来的日子,那女人不但找我麻烦,而且变本加厉,每次借着试试我身手的理由,狠狠的打我一顿。她武功很高,我那时还小根本打不过她,她还吩咐藏书阁里面所有弟子下人都不准跟我来往。不但是她,就连怀忧也慢慢的疏远我不跟我说话了,有时候还会在比试时乘机暗伤我。我不能告诉爹,因为以他的脾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我不想看到。我还小,害怕经受那样的巨变。日子仿佛又回到谷里的时光,孤独空落的让人发慌。”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爹越来越喜欢我,见我进步飞速,他很骄傲,时常指着我对手下弟子或是来访的客人说:‘看!这就是我儿子,少凡。’而怀忧这个时候总是会看着我,很久都不会移开目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说自己心里的想法,看着他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只怪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常让我害怕心寒。”

“我在害怕,幸福,惶恐,不安,满足,很多种情绪下生活着。那年元宵佳节,我先一步突破了四绝功法的第一重境界‘音平若流’。爹很高兴,说明天就教我第二重。而怀忧当时也笑了,他望着我笑的很开心,可是我却寒到了心里。我知道,他又要为难我了。”

“我想过很多种怀忧为难我的方法,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年仅十岁的怀忧居然连自己亲娘都敢杀死!”

“元宵过后有一段时间出奇的平静,平静的让我很是恐慌,我一直提心吊胆安分守己的生活着。一个月过了,没发生什么事,怀忧依旧像以前一样对我不冷不热。两个月过了,依旧如此,三个月过了,还是这样,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多心了。可是正当我心神松弛下来的时候,一个消息如同霹雳惊雷狠狠的砸来。那个女人,藏书阁阁主林横天的夫人,中毒身亡!”

“她是中了断肠草的剧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爹爹是单独一个人睡的,而那个女人是带着怀忧一起睡。发现她尸体的是一个丫鬟。爹爹听到消息后整张脸都白了,惨白惨白的。他飞快的跑到房里一看,发现怀忧也中了断肠草的毒昏迷不醒,只是他比较轻微。爹用内力逼了三个时辰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当爹脸色铁青的拿着一个杯子踢开我房间的时候,我惊呆了。从来没看过一向温和的他居然会有这么凶恶扭曲的神色。他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头,是藏书阁的总护卫,平时大家叫他华老。爹二话不说冲到我面前就是几个耳光,我脸颊顿时肿起一片。”

“那是爹第一次打我,从小就在挨打中长大,我比谁都要经的起打,可是爹爹的那几个耳光,我觉得打的比谁都痛……”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哭,可是那天我又哭了,心中满是委屈,伤心,刺痛……我不知道爹为什么打我。只见爹重重的把手里杯子放到我面前,问我:‘这是你房里的杯子吗?’我这才发觉房间里少了个杯子,就是眼前这个,于是点点头。爹听了,二话不说抬起一脚就把我踢飞出去:‘畜生!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神情悲伤又愤怒。这时候在我房间里搜查一阵的华老走到爹面前,手里拿着几根细长墨绿的草,我认得那草,就是在后山林里练功时爹爹告诫我和怀忧不要乱碰的断肠草。”

“我脑子一片空白,心里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塌陷,塌陷,毁灭,消失,不复存在……我终于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证据确凿,杀死那女人的凶手,就是我。”

“前些日子怀忧来过,一定是他在那个时候把杯子顺手带走的,而放松警惕的我却丝毫没有发觉;可是断肠草又是什么时候放进我房间里的呢?除了练功我就在房间里,而练功时却是跟怀忧一起,他不可能分身去做别的事。证据确凿,不管我如何解释,爹爹都认定是我杀了那女人还差点杀死怀忧。可是这不是我做的啊!心里又愤怒又委屈。”

“爹狠狠的打了我一顿,他没有杀我,可是当看到他脸上写满愤怒、伤心、失望的神情时,我知道,那个一脸温和的对着我笑,亲自喂我喝汤的慈祥的爹已经离我远去了,彻底的跟我隔绝了……想到这,我心如刀绞,宁愿他杀了我。其实谁又比我更难受呢?本来光亮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黑暗填充,压的我呼吸窒堵,措手不及。”

“爹爹下了命令,加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消息没有被传扬开来,藏书阁依旧是以前的藏书阁,只是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了。”

“离开藏书阁的时候,怀忧来送我。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看着他问:‘现在你开心了。’他笑了笑,说:‘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我愤怒道:‘为了得到,你连亲生母亲都杀吗?’他微微笑了起来,突然狠狠的看着我。”

“他面目狰狞,恨不得吞下我去:‘都是因为你!从你来后,爹爹眼里只有你,以前爹很关心我的,可是,你来之后,爹爹的一门心思全放在了你身上,对我慢慢冷淡甚至不闻不问。’他说的很气愤,‘你知道么,爹以前从来没有喂我喝过鸡汤。’他指着我恨恨道:‘可是你,自从你来后,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全被你夺走了,就连阁中四绝宝典爹也传给你。’他冷冷一笑:‘我真怀疑,若是照这样下去,将来会不会连藏书阁阁主的位子,爹也会毫不犹豫的传给你。’我看着他,突然变的愤怒起来:‘就为了这些,你不惜杀了你娘?’他看着我,良久才道:‘你很厉害,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其实从你来到这里第一天我就不安起来,仿佛自己什么东西就要被夺走,我一直在暗暗观察你,这四年来你越来越厉害,心机越来越深沉,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办法来对付你。不得已,我只有杀了我娘嫁祸在你身上,为了彻底排除嫌疑,我也喝了点断肠草水。’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道:‘只是我依旧没有想到,爹爹舍不得杀你。’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放我走。果听他道:‘但是,我要你留下在这里得到的一切!’说着他一掌劈了过来。”

“我身上全是伤,勉力躲过。若在平时,我未必输给他,只是现在我却不是他对手,过手十多招就被他制住。他震断我四肢经脉,废去我一身武功。”

“他把我带到一处悬崖前,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说:‘就让上天来决定你的命运吧,若你死了,不要怨我;你若没死,那是你命不该绝,这样更好,将来可以看到我是如何拥有一切的。’说罢飞起一脚把我踢了下去。”

“悬崖很深很深,我全身是血,耳边风声强劲,阴冷刺体。思绪却有一阵的清明,想着童年天香谷里的折磨,想着那些岁月里让人窒息的孤独,想着天天被毒打然后被扔进漆黑房子里的惶遽,想着在后山奋力把握那一丝生机的愤怒痛苦,想着爹爹把我赶下山的决然,想着被那女人时常的刁难时的无奈,想着这四年来所有日子里的忍气吞声,想着林怀忧得意而猖狂的笑脸……我哈哈大笑。”

“若我林少凡不死,必会回来百倍千倍的奉还你们对我的所有!从今往后,挡我路者,不管是谁一律格杀!从今往后,欠我债者,不管是谁拿命来偿!”

天无意听的意摇神夺,满身都是湿汗,被风一吹,阴冷刺骨。他赶忙从四处找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过不片刻,暖暖的火光照向四周,一片明亮。他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青衣深深的吸了口气,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没有死,上天注定我命不该绝。那么就注定所有欠下我债的人要拿命来还。”

篝火放肆吞吐,怒摇剧摆,仿佛猖狂的怪兽,四顾嘶鸣。

火光照耀,他的神情淡淡依旧,看的天无意心神迷离,或许经历的剧变多了,感情也会跟着沉淀,在心底的最深处,波澜不惊。

青衣声音依旧:“是一个老人救了我,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被敷上了药,包的像粽子一样。这药膏很奇特,麻麻痒痒倒像是许多虫子在血液筋骨里爬,后来才知道这是炼狱门独有的圣药,可以延筋接脉。我醒来时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救了你,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了’。他整张脸都是灰色的,身体很瘦,仿佛只有一张薄薄的皮搭在一具骨架上。我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是一处深谷,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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