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日暮途远-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快来把那个换了。”苏粼笑着跑到简瑄身边要替他换掉脚上的乌舄。
“疼。”简瑄往后退缩着——脚趾和白绢的足衣粘在一起,他刚才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去脱。
“不会不会!”苏粼信誓旦旦道,“我端些热水来给你洗洗就没事了。”
简瑄望着“咚咚”跑出去的苏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丝履还真好看。”苏粼托着那双湿淋淋的乌舄,细细地欣赏起上面的花纹来。
“我有许多这样的,你要的话我回去以后送你一双吧。”简瑄将双足连带足衣浸在水中,温暖的水流渐渐透出淡淡的红色。
“不要。”苏粼摇摇头,“它看着漂亮,可是里面夹了这许多木头,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多难受吧……为了让别人赞赏而使自己难受,我才不要它——江叔父说了,这样的东西就要——”苏粼拎起一只乌舄,用力甩出了门外,“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头去笑嘻嘻地望着简瑄,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简瑄定定地看着苏粼,随即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另一只乌舄也扔出了门外:“我也不要它了。”至少在这一段日子里,请让我忘记那缭绕着甜腻烟气的宫廷。
“简瑄你不喜欢江叔父吗?”苏粼连脏兮兮的外袍也懒得脱去,随意地扑在榻上,仰着脖子问道。
简瑄别着脸,轻鄙地“哼”了一声。
苏粼自顾自说道:“其实江叔父很好,你看是他特地让我给你送木屐的。”
“谁要他送的。”简瑄耷拉着双足坐在榻边,不屑一顾地拨开木屐,弄出单调无趣的声响。
“江叔父真的很好,我当年在外头迷了路,还是让他带回苏城的。”苏粼的语调里含着无限敬佩,“他那时候还没到过苏城,却能拉着我转回去哪!”
“江缓就是那时候认识你和你爹的?”简瑄问道。
“嗯。”苏粼忽而想起一事来,“去年开春的时候最缺粮了,城里的人都快饿死了,阿大给上头递了多少奏章,可是什么消息也无。后来阿大迫不得已给江叔父去了信,你猜猜——不出十日,就有粮食运来了……”
“你再说一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简瑄蓦地打断了苏粼的话,严肃而紧张地扯住了苏粼的衣袖。
“去年,去年开春的时候……”苏粼被简瑄唬得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简瑄失魂落魄地松开了苏粼的衣袖,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清朗月光。
他记得,自己看见江缓与父皇的那一个晚上,正是去年春寒料峭的时候。
江缓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挂绿杯盏——里面的残余酒浆,漂浮着略带辛辣的气息:“真是上好的九酝春。多谢苏大哥了。”
对面而坐的正是苏庚将军的长子苏鸿,他只是笑道:“哪里是什么好酒,不过是陈了几年而已。去年的事情,我还没谢过你呢!”
江缓的手一抖,几滴残酒落在他的前襟交领上,晕开了深色的水渍。
“湍之你怎么了?”苏鸿不解地问道。
江缓稳了稳心神,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何必如此。……我这里倒有一事求苏大哥帮忙。”
“什么事?湍之你尽管说。”苏鸿虽然心中疑惑已然是太子太傅的江缓怎么会有要他帮忙之处,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侯旭破了京都。”江缓顿了顿,“苏大哥可知道此事?”
苏鸿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冷冷地答道:“破得好。他不是宁愿千金买笑也不愿救苏城内万人性命吗?卫懿公要以鹤为将,他的美女们总比那鹤能干许多吧!”
“但他最终毕竟拨了粮。”江缓将酒盏倒扣在案头,轻轻地磕碰出脆响。
“那是湍之你的功劳,与他有什么相干?”
“我纵然是相如、唐雎再世,即便有苏秦、张仪之才,也须得他下诏,才能拨粮给苏大哥救急。何况,先皇当年所留遗命,苏大哥已然忘怀了么?”江缓支着下颌,反问道。
苏鸿只是拎过一坛酒,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瓷釉,却不说话。
江缓觉察出苏鸿的犹疑,心中甚为庆幸,又道:“再者,此事并非是他来求苏大哥,而是我要苏大哥帮忙。”
“那你要我怎么和全城的人说?城中男子人人演兵,以一当百,可是去岁的粮荒几乎将他们逼上绝路,我能和他们说什么——说今上又需要我们为国身死了?”苏鸿苦笑道。
“如果这个人不是今上,而是苏大哥刚才见到那个孩子呢?”
“湍之,你这是何意?”苏鸿突然警惕道。
“我无意隐瞒苏大哥。那个孩子,就是当今的太子简瑄。”江缓微笑地又为自己倒了一盏九酝春。
“湍之你怎么能把太子弄到这里!这是个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万一有人觉察……”苏鸿几乎是吓出冷汗来,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苏大哥适才还说不再理会……果然也放不下。”江缓低头抿了口九酝春,兀自淡笑道,“的确是再好不过的酒了。”
出来的时候,天色竟已有些褪去了乌墨般的颜色,染了幽深的蓝。
江缓揉一揉额角,适才的商讨着实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一出了门,褪去了陈酒留存的余热,顿时感觉有些寒意。山谷中最易起雾,此时裹了一浪又一浪的白色云气,迷蒙之中恍若山市蜃景。
那细纱一般的云雾中有人擎伞而立,江缓定睛去看,原来是宁谦正一边跺着脚瑟缩一边不知等着什么人,那纸伞托着翻卷的云雾,如在仙境。
见到江缓走来,宁谦笑了笑:“那个……他肯不肯……”
江缓其实早已意会,只是发觉宁谦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有趣,笑道:“哦,露重云深,我当你是忧心我大半夜回去着了寒。哎呀,以礼为上的远含宁氏……”
“我,我也忧心……”宁谦被江缓摆了一道,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自己太无道理——江缓和苏鸿说了一夜,自己怎么能全然不顾,急急地问什么发兵的事情!
宁谦后悔莫及,却早已忘记了他为了等到江缓已经打伞在此立了一个时辰,连身上的暗赭深衣都被露水浸出一团团水渍来。
江缓只是笑着接了宁谦的伞:“快走吧。士族大家之子站在这里被弄得一身湿透,让人见了不好。”
“你自己不也是士族大家?”宁谦躲在伞下,反问。
江缓一怔,随即忍笑附和道:“是是,我也是,我也是。”
露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江缓和宁谦回到住处的时候,简瑄正立在门口,换了朴素的衣衫,脸色也少了些原有的病态,只是开口说话带着更深敌意:“江缓你真龌龊。”这次连“太傅”都不叫了。
宁谦几乎魂飞魄散:“殿下您……”
江缓大抵知晓简瑄的误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本就不是清高之人——不过殿下大可放心,微臣无意回京都享那封侯拜相的功劳,两位幼弟还在白鹭岭等微臣回去。”
简瑄原本做足了唾骂江缓的准备,此时听闻江缓的话,反倒愣在那里。
江缓却是干脆,推门进屋,再不言语。简瑄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气得浑身发抖,扔下一句“那倒好得很”,也抬脚走了。
宁谦以为江缓因简瑄的话而生了气,忙去敲门,才发觉门不过是虚掩着。
江缓正在摆弄他的那件朝服——黑底红绲,端肃无比。
听闻推门的声音,江缓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东西我也再用不上了,不如送你。”
“你费尽心思要让殿下回到京都,为何如今自己又不愿跟随?”宁谦哪里管得了什么朝服,径直问道。
“侯旭残暴贪财,最擅啖食人肉,太子比起他来更易成为仁君。再者,在其位者谋其政——那时我是太子太傅。”江缓笑了笑,“如今不司其职,何必去搅那浑水?再者——太子心中总以为我图谋不轨,君臣有了嫌隙,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不如让给你这个‘当世管仲’。”
“可是……”宁谦很想问江缓难道官职就那样不重要——如江缓那样的世家之子,能在朝堂里指点江山,不光是自己闻达,连家族也会万般显赫——但又觉得这么问实在是侮辱江缓,因此不敢多问。
“何况那东西——不过是换几句清谈、一柄玉麈罢了。”江缓道,“我可既没闲情也没老庄的超脱气概,去陪那些不沐不洗整日扪虱饮酒的贵人们谈笑。”
宁谦深感落寞,又寻不出什么话来挽留江缓,只得勉强地接了江缓塞进手里的朝服,内心默念了几回“白鹭岭”。
“庆宁十一年四月,吴中太守侯旭反叛,攻京都,城遂陷。
“五月,苏城守军苏鸿率众至京都城下,设百尺楼车,围城十日,又以火车焚城东隅大楼,遂破之,拥太子简瑄为帝,改年曰广顺。以苏鸿为大将军,宁谦为尚书令。”
郭循记下几列飘逸的字迹,顿了顿,又往下写道:
“然太子太傅江缓,不知所踪。”
无颜以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宁谦此刻才恍然大悟,当时在江缓面前夸下“成为春秋管仲”的海口,是多么的荒诞可笑。
虽然如今自己成了大权独揽的尚书令,但却连尚书省一个南主客守尚书郎都不能管束。朝堂之内一片乌烟瘴气,众人皆以毫无法度、肆意清谈为上,宁谦只是远含宁氏的年轻一辈,加之士族大家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位尚书郎不过是众人之中的晚辈,宁谦又生性善良温和,哪里能制得住这些疯子!
可宁谦向来极是负责,因此事无巨细,竟全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宁谦常常是在尚书台内彻夜翻阅文书,更别提回府了。
那日正是反支,罢朝一日,宁谦却没得片刻喘息,熬到夜深人静、残烛将灭的时候才搁了手中的毛笔。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耳畔是滴漏乏味而孤独的声响,宁谦头昏眼花地伸手去取案角早就冰凉了的茶粥,才发觉上面落满了灯烬。
宁谦有些无力地站起来,没想到脚已经麻了,绊在案上,顿时那些奏章之类的全数倾塌,一地都是扎眼的字纸——上面写的几乎都是各地的神鬼显灵、枯木复荣的离奇故事和臣子们的清谈闲语。
宁谦突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
他勉强弯下腰去捡那些奏章,一册又一册。
这一册,奏报的是“风流舍人”杨壹因吞服符纸灰烬过多而死。
这一册,奏报的是给事中沈贺与右卫将军主簿赵延因清谈而打了起来,最终二人皆伤。
这一册,奏报的是几位颇有才情的士子于道路上饮酒作乐,以至闯入中书舍人王缍家中,拉了王夫人评头论足。
这一册……
还有这一册……
——满城都是这样的人,还为国身死呢,我看只见病死,不见为国。
江缓立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笑容浅淡,袍角飞扬。
“湍之,我赌输了。”宁谦怀抱一堆散发着散剂甜腻香气的奏折,跌坐在案边惨笑道。
门外,六月的风携裹着沉闷的热浪,一下一下叩击着每一片角铁,声音却仿佛锈蚀一般,不复当年的清脆。
简瑄也是被这样的沉闷撞击声惊醒的。
他裹着丝缎的衾被,瑟缩在偌大的矮榻的角落里,额上的冷汗涔涔而落,将乌黑的鬓发浸得湿透,唇上却没有一丝血色。
适才他做了个极可怕的梦——梦境里漂浮着血腥的气息,宫内依稀是当年的香烟缭绕,望春花刚绽了蕊,却映不出日光的颜色来。他曳着乌舄,怎么也走不出这宫墙重叠的地方。跌跌撞撞几圈,抬眼望见了那六驾的羊车。
是父皇。他急急地朝那一阙宫门跑去,却冷不防望见一双眼死死盯住自己,用最仇恨的目光。
仿佛利刃狠狠地扎进心中。
身边的白羊嚼烂了望春花,满嘴的鲜绿色汁液,沿唇角流下来,如同奇异的血。
……
简瑄捂着衾被,好似惊慌的小兽,哀哀地胡乱叫出声来,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荡着,只有余音相互应和,更显无助凄凉。他用力扯着绸缎,甚至撕裂了被面才勉强渐渐平静,虚脱一般倒在榻上。
他侧过头望见那幔帐随风卷起细细的浪,如同两个月前江水翻腾的波纹,又仿佛要勒住自己的呼吸。
简瑄又恐惧地叫了一声,喊的竟是苏粼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怔了一怔。于是便踉跄着爬下了榻,跌跌撞撞向外冲去。
大业的散漫精神,在此刻又恰到好处地得以体现——简瑄一路往宫外闯去,过了不知多少道的门,不是躺卧着睡梦正酣,就是懒怠开口留住小皇帝,简瑄越发觉得苦涩,茫茫然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京都的街头。
四处都是喝醉的才子和癫狂的士人,唱的不知是什么古怪的荒腔野调,破烂的长袍和陈旧的木屐作了荒诞的伴奏。月光交织着灯火,融成一片淡淡的红色,如同化开的血。
简瑄踢了脚上的丝履,在这些来往的人们慌乱地寻找着,直到望见那大门紧闭的将军府才缓了口气,慢慢挪过去,贴门而坐。
苏粼照旧在院内练剑,虽已迟了些,但外头那些吵嚷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消停的迹象,苏粼的屋子离街道很近,根本无法安眠。再者,父亲苏鸿还在后院屋内,苏粼是不敢睡的。
啪啪。
有虚弱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虽然几乎被墙外的呼啸和吟唱湮没,苏粼还是听得清晰,仿佛是叩在自己心头。
苏粼开了门,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吓得退了几步:“简……陛下!”
简瑄只穿着贴身的衵衣,连外袍都没有披,白着张脸,乌漆漆的黑发也散落着,看上去比外头那些疯子还要放荡不羁。
“简瑄你这是怎么了?”苏粼哪里还记得对方的身份,只当他是两个月前简瑄小弟,甚至以为他是受了什么欺负才跑到这里的。
简瑄惊恐的表情慢慢软下来,然后咽下了嘴里的血腥气,擦了擦不知何时流到颊边的泪水。
“你说什么?!”苏粼“啪”地一声摔落了手里的碗,“江叔父他……这可不能乱说!”
简瑄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没有骗你……父皇一定是恨我没有说服江缓及时回去救他,所以惩罚我,让我每夜都噩梦缠身……苏粼,大业以孝为先,我戕害父皇,罪有应得……”简瑄在苏粼面前从没有自称过“朕”,那是他的苏粼兄长。
苏粼蹙着眉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逐渐冷静下来:“简瑄你听我说——江叔父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和先皇……嗯,是事实,他帮我们弄来粮食也是事实,阿大和我都对江叔父感激不已,但江叔父使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法子——我还是知晓一二的。简瑄,你要是怕的话,我跟阿大说了,夜里去陪你好不好?”
简瑄惨笑着:“多谢。如今还有什么不是可怕的……那种地方、整个京都。”
苏粼深知何止是京都,大业的风气向来如此,也只有安慰道:“我找阿大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明日我就去宫里,别怕。”
简瑄点了点头:“好。”
送走了简瑄,已是深夜,苏粼想起父亲一向都比这个时刻早一些来考察他的剑术,怎么今夜迟了?难道是适才与简瑄说话,没有听见父亲的声响?苏粼一面疑惑着,一面向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光犹明。
苏粼敲了几下门,又唤了几声“阿大”,却不见苏鸿开门。他又推一推,竟发现门被闩上了。
苏粼隐隐腾起不安,转头又发现窗纱上溅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不好!苏粼又惊又怕,后退几步用力撞开了窗棂。
屋内,苏鸿握着剑柄,血水从剑刃上,从他的脖颈上蜿蜒流下,淌成一小洼殷红,好似上等的朱砂。他安静地躺在地上,身旁,还有一列已经干了的血字——
湍之湍之,无颜以对。
月光褪尽了灯火的暖意,剩下一抹苍白。
院墙之外,醉酒的路人发出悲哀的号泣——
走投无路,不知今夕何夕。
朝中的情势因为苏鸿的离世变得更为混乱。简瑄一时寻不出合适的人选接替苏鸿,又不好鲁莽行事以至让奸佞之人得了兵权,只有让年仅十六的苏粼暂领兵权——这样的抉择,在旁人看来自然是荒唐不已,也足够瞠目结舌。加之简瑄年齿尚弱,平日就闲得无事的文人们得了机会自然要好好地酸文假醋一番,唱和的骈赋诗歌里也多了关于朝堂的冷嘲热讽。各种千奇百怪的传闻理所当然地丰富起来。
宁谦生怕几近崩溃的简瑄看了又生怒意,悄悄地压下了那些记录了不堪入耳的议论的奏折。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简瑄对于苏鸿之死心怀悔恨与愧疚,只有日日沉迷老庄道学来排遣,甚至破例让深谙玄理的吴玟做了侍中,入宫与自己清谈。宁谦得知此事,心中自然更加愁苦——他不是不反对简瑄的行为,可简瑄毕竟是皇帝,清谈玄理之类在大业可谓风流之事,他也不好劝阻,只能长吁短叹罢了。
至于苏粼,宁谦私下探望过几次,每次苏粼都是斩缞苴杖地守着苏鸿的坟冢,片刻不离。宁谦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抬一抬眼,目光茫然,谁也不知他是不是听懂了。宁谦深知苏鸿的死对于苏粼如同晴天霹雳,只是没想到苏粼会因此失了魂魄。
宁谦有时会想起在这个浸淫于奢靡荒诞还有莫名其妙的忧伤的京都里,曾经有人驾着马车疾驰而过,衣袂飘举,神采飞扬。
那个人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哪怕兵临城下,他撑着竹篙,轻易在生死之间划出一碧清波。
那个人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哪怕兵临城下,他撑着竹篙,轻易在生死之间划出一碧清波。
白鹭扶摇
扶摇乡的官道上,一驾服车正行进着,车轮碾过了微带湿意的泥土,溅起了还带着青苔香气的泥点。
车里的宁谦右手攒着的奏章正被风撕扯着,上面奏报的是北方的新起的战乱;而左手,却是远含来的家书——父亲宁贤,因心疾而逝。
宁谦阖目歇了许久,突然掀了车帘问道:“这是何处了?”
“先生,已经过了扶摇乡,再走不远就是横江渡了。过了江,就是远含。”驾车的侍从答道。
“停车。”宁谦蓦地做了决定。
“先生,怎么了?”
“改道,去白鹭岭。”宁谦望着车外的连绵群山和一江绿水,说道。
远远的,一行雪白的群鸟飘飞而过,仿佛裁剪着蔚蓝的穹窿。
白鹭岭昨日才被雨水洗刷过,一片葱茏绿意,杂草野藤不知疲倦地生长着,松萝从百年的古松梢头垂挂而下。
宁谦打发了车马返回远含,自己独自向山上走去。
白鹭岭并没有什么道路,宁谦只是漫无目的地攀爬着,向更高更深处寻找。
又走了一段,日光渐渐被松荫遮了严实,只漏了零星几点下来,就在宁谦以为无路可走时,突然听见一阵细细的读书声。对方读的不是老庄玄理,却是孔仲尼的《夏小正》:“二月,往耨黍,禅。初俊羔……荣芸,时有见,稊始收。三月,参则伏,摄桑,委杨……”
宁谦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急忙攀住身边的藤萝,循声而去。
在转过五棵苍翠的松树之后,突然又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远的地方,茅舍掩映在重重的碧桃之中,杨枝和翠竹杂编的篱笆旁,几簇杜梨花正悄悄探出头来。
宁谦走过去,一步一步,仿佛隔了千里。
绿篱围绕的小院内,一位束发的少年正将长剑舞出一片银色的光华,而另一位与他面目极相似的少年正立在屋檐之下,朗声背诵着《夏小正》:“……十有二月,鸣弋,玄驹贲。纳卵蒜。虞人入梁。陨麋角。”玄衣将他额角的那瓣胎记衬得分外明艳。
角落里,六尺余长蓍草簇拥在一起,攒着白色的花朵,簌簌摇动着纤长的茎秆。
江缓立在蓍草丛中,一袭青衫,目光恬淡,一如当年行船时的俊朗。
宁谦仿佛是找到了倚靠,顿时如释重负,万分轻松又带着苦涩地冲江缓笑一笑,只觉得脚底一阵发软,好似坚持了许久终于可以暂得喘息一般。
江缓抖落粘在下裳的蓍草花瓣,对着宁谦极为郑重地一揖,微笑道:“独自撑了这样久,真是辛苦了。”
宁谦听了这话,心中苦涩悲凉一并袭来,竟是说不清的难受。
江缓又对停了手里长剑的少年说:“信之,去把那坛‘千里醉’取来。”
那少年一面应了,一面往后院走去,旁的另一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江练,字锦之,见过宁尚书令。”
江缓佯作薄怒道:“阿锦你再说一次。”
额角染了微红的少年带着颇有些计谋得逞的狡黠微笑,声音清脆好听:“宁大哥。”
江缓拍了拍江练的脑袋:“我是管不了你这个弟弟了,也就是信之能说你几句。”语毕,和江练一起往屋里走去。
宁谦不知该不该挪动脚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院子里的花草腾起绿色与白色的雾气,如同微雨过江湄。
“怎么不进来?”江缓回头微笑,“这‘千里醉’只剩得最后一坛,你别小看锦之,他能独饮一坛,上回把信之灌了个醉,如今这最后一坛我们可不能让他独享了。”
宁谦虽然觉得江缓的笑总让人安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湍之,我这次来是……”
“是因着北边起的战事吧?”江缓捋一捋腰带,走过去拉了宁谦的手往屋里引,“仗是要打的,酒也不可错过。”
宁谦悚然一惊——这算是什么隐居!北方战事的消息传到自己手中也才不过三日,江缓又如何得知?
江缓失望似的叹息一声:“新政初定,自然有外敌窥伺……再者除了战事连绵,你也不会来看我的罢。”
“我……”宁谦想要辩白,又似乎的确如江缓所言,因而愧疚不语,只是局促地走进屋内。
此时江绪取了一只赭色的酒坛来,稳稳地放在案上,江练拉了哥哥的手歪着脑袋说道:“信之我们快走罢,在这儿的话阿兄和宁尚书令说话不痛快。”
江缓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哪怕在三丈外侍弄花草,锦之你也不痛快啊。”
江练并不搭理江缓,只是冲宁谦笑一笑,和江绪一起出屋去了。
江缓低头倒了一盏千里醉:“你从京都赶来我只以此酒相邀——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醉’了。”
宁谦望着杯盏里清冽的酒浆,好似一汪淘澄干净的泪水,近一年的苦楚与困窘历历在目,刺得眼中泛起一阵疼痛,他却没有力气再悲戚了,只是苦笑道:“我正值丧期,不可饮酒。”
江缓握着杯盏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洒了半盏酒浆,修长的手指湿漉漉的:“我不知此事,对不住。”
宁谦摇了摇头,夺过了江缓手里的酒,仰头喝了干净。
他哪里敢穿缞衣呢?苏鸿之死已经带来了太大的波澜,如今自己的家事已经算不得家事了,万一被人知晓,定然要辞官守孝,尚书令一职能够交给谁?如果照旧领着职务,又不知有多少风波,他受得住,可大业如何承受得住?
堂堂一个大业的尚书令,竟连扶灵守孝的事也难以办到,宁谦不禁深感悲哀,于是伸手拎了酒坛,开始倒酒。
江缓也不拦他,只是坐在对面,默默地望着宁谦一盏又一盏地饮酒。
这是千里醉,不是千杯醉。江缓暗自叹道。
江缓收拾好杯盏酒坛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江练声音,语调含笑:“阿兄真是好耐性,又有闲情。”
江缓瞧着宁谦一动不动地伏于案边,已然入眠,于是躬身将宁谦的碎发拨至额后,才笑道:“信之都去了不知多远了。他做事谨慎,我再放心不过——镇守北边的田戎又是你们的舅舅,想来会接受信之的提议。”
“阿兄还是比我少思忖了——倘若舅舅不敢违令坚守,我可告诉仲兄应如何行事了。”江练颇为自得道,月光洒落他的衣襟袍角,仿佛流光溢彩。
“那你说说你告诉信之什么?”江缓反问道。
“我只告诉他一个故事——硃亥椎杀晋鄙。”江练转过身去,额角的那朵胎记,竟有些妖异起来。
江缓只有摇头道:“幸而你不想入那朝堂,否则少不了腥风血雨。”
“那里缺了我,一样腥风血雨,可阿兄不是也……”
“他来求我,哪怕明知死后戮尸毁骨,”江缓挑一挑灯焰,“我自义无反顾。”
次日宁谦醒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满目天光,自窗外溶进屋内,照得空气都暖和了不少。宁谦先是失神地盯着蔚蓝的天穹发怔,半晌之后,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于是猛地坐起来,宿酲之后的头脑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仿佛有人提了斧子将它狠狠劈开一般。
宁谦想下榻寻水解渴,一碗水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喝完了我们就回京都吧。”江缓微笑着,“可惜没有你那尚书令的车驾了,我只有辆辎车,不过马倒是肥壮。”
“信之和锦之呢?”宁谦喝了口水,润开了嗓子问道。
“我让他们走了。”江缓望着窗外的翠柏苍松、流云飞瀑淡然道。
“就像当年你遣散江府所有人那样?”宁谦放下水碗,指尖因为瓷碗的缘故,依然冰凉。
“既然决定做了,既不可拖累他人,也不要留下后患。”江缓推了门,“好了,走吧。”
那么,我算是拖累的人,还是后患?
宁谦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们身后,蓍草依然在开花,白色的、摇曳的花。
“走吧。”江缓笑着落了车帘,辎车疾驰而去。
日光铺满了官道,被车轮碾过,溅起一朵又一朵金色的浪。
扶摇乡,白鹭岭,是否有人扶摇而上、平步青云?
衣冠琴绶
“广顺三年,尚书令宁谦会遭父丧,上还印绶,怀郡江缓以代之。”
苏粼依然呆滞地跪在苏鸿坟前。
两年多来,众人只当苏粼因父丧失了心智,一开始还因着简瑄常去探望的缘故,大家也半是谄媚半是同情地看过几回,后来见他恐怕恢复不了,也就逐渐冷淡了下去。简瑄只有宁谦总不。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溅了一地的污泥。苏粼并不撑伞,只是取了竹簟铺于身下,生怕脏了那一身素衣。
突然有一柄伞在苏粼头顶的空中撑开,苏粼面无表情,也不动。
“阿粼,是我。”江缓的声音隔了两年,意外地在苏粼的耳畔响起。
苏粼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见江缓面色温和,玄衣长带,与两年前同样的风度优雅。
而江缓手里的那件红色战袍,也一如当年的鲜艳夺目。
江缓默默对着坟冢跪下,肃然道:“苏大哥,当日之事与你实在毫无瓜葛,怪我没有说明,如今追悔莫及又无可挽回……阿粼就交给我罢。”
“阿粼。”江缓转过头去,无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