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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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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缓默默对着坟冢跪下,肃然道:“苏大哥,当日之事与你实在毫无瓜葛,怪我没有说明,如今追悔莫及又无可挽回……阿粼就交给我罢。”
“阿粼。”江缓转过头去,无限郑重地说道,“我来得太迟,实在委屈你了。”
苏粼浑身一颤,目光明亮,又仿佛含着水汽,终于抓着江缓的衣袖放声哭起来。
江缓只是叹息一句:“往日你要是哭,我定会教训你——人活于世,并没有什么可软弱的,现在也只有纵容你一次了。只是这次之后,再不许哭了。”
“江叔父……”苏粼点着头,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为父守丧,丧制三年,可惜你若在守下去,天下不知还要多几个守三年之丧的……”江缓用衣袖给苏粼揩着泪水,又替他披上了鲜红的战袍。
苏粼的哭声,在雨幕中愈发悲戚。
简瑄接受了江缓的提议派十来岁的苏粼领兵,已经是轩然大波了,朝堂上正是议论不断的时候,初为尚书令的江缓上了道奏疏,竟是关于服食五石散之事的。
“江令就不担忧群起而攻之?”简瑄攥了粒棋子,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江缓——这位当年的太子太傅成为尚书令的第一日,就上奏免去了吴玟的侍中之职,如今简瑄自然只有找江缓下棋排遣——坐隐手谈,倒也有些趣味。
“微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江缓摁下一枚棋子,语调平静地说道。
简瑄心想你不知道那整个大业也就没人知道了,但还是耐下性子说:“就是朝中官员于朝堂官府不可服食五石散一事。吴柳崔林……才几日时间,江令便招惹了多少士族?就不担心……”
“为人谋者,不可不忠。陛下既能安心将一切政令交予微臣,微臣自当尽心竭力,至于生死,早已无惧。”江缓拂了拂被风吹落在棋盘上的树叶,“该陛下落子了。”
“朕从未说过‘安心’二字。”简瑄咬牙切齿得挤出句话来,捋着宽博的袖子又落一子。
“陛下既不放心微臣,待小侄苏粼凯旋后,微臣便带其一同离去——苏老将军所托,微臣不敢悖逆。”江缓仿佛无意一般,嘴角又勾着笑。
“你……”简瑄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极,半晌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又想道苏粼能够恢复全是江缓的功劳,自己本该谢他,因此也不言语。
“只是陛下召臣来此,不会专为手谈一事吧?”江缓瞥见简瑄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朕只是……苏将军的事情,要谢过江令。”
“臣说过了,臣不敢辜负苏大哥所托,此事与陛下无关。”江缓摇了摇头。
简瑄气急败坏,几乎要掀了棋盘——他往日最恨江缓,昨晚辗转反侧了一夜才决定为了苏粼的事拉下脸面去谢江缓,没想到却得来这样的回答。
“只是陛下这些年得了教训,‘隐忍’二字还学得透彻——微臣甚感欣慰。”江缓抬头笑道。
简瑄摁着案子的手突然就放松了下来,垂着脑袋,脸色被泛着柔光的锦袍衬得有些灰暗,他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乱说,苏老将军也不至于……苏粼就不会伤心了。”简瑄没有用“朕”,仿佛依旧是当年做了错事的孩子,也不知在期许谁的原谅。
“事已至此,何必再言。臣斗胆妄测,陛下恐怕是担忧北边的战事。”江缓也不接简瑄的话,反而是提起战事来。
“苏粼他年不过十八,怎么能去那样危险的北方领兵。”简瑄蹙眉道——他想起那个跪于坟前的消瘦身影,只觉得沉重。
江缓但笑不语,只是落子而已,玄黑的衣袖覆在方案上,如同倾倒了一砚水墨。
简瑄待要追问的时候,却有北方的消息传来,报的恰是苏粼大获全胜。
简瑄难以置信地瞪着江缓,半晌不语。
江缓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江令又有何高见?”简瑄最烦江缓故作高深的姿态。
“‘年不过十八’,原来陛下是不信任苏将军。”江缓笑道,“既如此,微臣便与小侄说明……”
“江尚书令,朕何曾不信任苏粼?!”简瑄忿然打断了江缓的自说自话。
“微臣今日还要拜会严廷尉,告退了。”江缓下拜——当真是万分谦和有礼的样子,“哦,苏将军凯旋之时,还望陛下……”
简瑄浑身一震,又呆呆地坐了半刻,待回过神的时候,江缓早已不见踪影。
廷尉严跃正懒洋洋地半卧在案旁,调着琴弦——那是上好的古琴,名为小雅,桐木乌漆,实在是流光溢彩,严跃抚着琴身,无限痴迷。
周围的监正之流,也大多在把弄新奇玩意,偌大的堂内,一片乌烟瘴气,嗯不,是大业的风流甜香。
外面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撞进来,布屦丢了一只,背上留着灰蒙蒙的木屐印子,狼狈不堪:“廷,廷尉……江尚书令——”
话还未尽,江缓已经一步跨进堂来,他整一整衣袖,目光明亮,神采飞扬,严跃几乎觳觫起来,强笑道:“江令君……”
江缓几步走到严跃面前,拎起对方的衣袖抖了抖,又极随意地摔下,瞥了那古琴一眼:“严廷尉还真是——衣、冠、琴、绶(衣冠禽兽)。”
严跃是世族之后,字还识不得几个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为上品,众人皆是百般讨好,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吓得哑口无言,连笑容也僵硬得不成样子,只是慌张地摇着头。
江缓不待严跃辩解,从袖里就掏出一柄短刃来,抽了刀鞘,狠狠地戳在案上。寒光凛凛,在案头颤了两颤,万分可怖。
“严廷尉你掌管刑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陛下才准了奏,你却于堂上抚琴,兼燃此怪香,是不是该按律黥面?”江缓嘴角泛的是冷笑。
严跃的脸色如死去一般灰败,但还是硬着气息吼道:“江湍之!你……”
“严廷尉想说的是任州刺史严烈还是领军护军严永?”江缓拨了两下琴弦,“只是如果缓没有说错的话,苏将军不久也当归来了……嗯,严廷尉以为黥哪个比较好——是‘小雅’还是‘异香’?”
严跃一时张口结舌,只有软了手脚跌坐在案旁。
江缓抖了抖袍角站好,面色如常,甚至还带了些莫名的淡定:“你们平日在家中情愿糟践自己我也管不得,但往后凡是官府之中,有人于当职之时随意弹唱、饮酒、服食散石,一律黥面——此事交予廷尉府,倘若被我察出有一处疏漏,只拿你们廷尉府问罪。”
说罢,也不顾严跃和周围一干人的表情,顺道踹了一旁的荀炉,疾步离去。
严跃抠着小雅的琴弦,血从掌心淌落在琴身上,狼狈不堪。
放松了心弦的众人正要忿然而骂,江缓却突然折回,严跃下意识往后退去,撞翻了身后老道们所著的书册,纸页纷纷扬扬。
“对不住,适才忘了。”江缓伸手拔下案上的短刃,长揖微笑。
即使经历了战 乱与屠 杀,大业的京都也恢复得极快,江缓破例没有坐车,而是信步而行,仿佛在品味着沿街店爿的喧闹气息。反倒是身后跟着的司农丞李邺一脸紧张,一路磕绊差点接连着摔倒。
李邺这样局促的确情有可原——他是如郡李氏之后,家族原本也是世族大家,只是到他这一辈的时候,已经是家道中落,他能爬到司农丞一职可谓“历尽辛酸”。但即使如此,因为家族之故,也少有人理睬,没想到这个江缓竟避开了司农卿让自己跟随,李邺难免心中不安。
江缓只是问了些府库所藏,李邺一一据实报了,虽然那些库藏实在是羞涩尴尬,但大局初定,所藏不多也是情理之中。江缓听了也不多言,思忖了半晌,脚步在一家布庄前停住了。
“既然徒步走了这样远,也不好空手而归,不如进去看看罢。”江缓回头对李邺笑道。
李邺哪里敢反对,诺诺地应着,随江缓进去了。
店主此时正在算着账目,抬眼便见到两位公子,前一人虽然风流俊朗,却衣着简朴,店主只当是个鱼目混珠的,并不理睬。倒是后面的那个长相平庸的公子,穿的却是极好的绸料,想来是能出钱的主。
于是便冲着李邺迎上去,谄笑着要他任意挑选。
李邺此刻大为窘迫,一边慌张地摇头说只是随意看看,一边偷偷斜觑了江缓几眼。但见对方撇开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锦绣缎子,只盯着挂在角落里的綀布看——如今大业只追求华丽与奢靡,谁又看得上这粗丝綀布,因此挪到了极不显眼的地方,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店主自然莫名其妙,只得尴尬地杵在那里。
江缓挑了那綀布,拍净了上面的积灰,极自然地问了价钱,又买了四匹,与李邺一同出了布庄。
“让子遥随我走了这样远,真是劳烦。粗綀一匹,只当是谢礼。”江缓取了一匹递给李邺,又笑道,“就此别了——还有一事,子遥你回去之后将府库之中所余粗綀全部理出,只怕以后用得上。”
李邺望着江缓抱綀远行的背影,越发不了解这个新任的尚书令了。
当世卫玠
宁谦正在空荡荡的府中抄着《孝经》,这几日他竟一步也没有出门,自然也是有人来拜访的,宁谦心中虽不愿被搅扰,但还是相互寒暄,说一些有用没用的劝慰的话。
这是礼节内的事,宁谦丝毫没有感觉出那些醉酒的、服散的、半疯的来客有任何的真诚,只是心中比庭院还要空落,似乎缺了什么。但细想来,似乎二十多年以来自己都是在这样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中缓慢度过,为何如今却这样的烦闷与不安?
宁谦怔怔地想着,毛笔饱蘸了墨,在抄写了一半《孝经》上重重地戳了一轮墨晕,仿佛乌浸浸的圆月。嗯,和两年前苏城重重树影掩映的月亮一样,分明是再皎洁不过,却笼着朦胧的阴影。
哎呀,怎么又想起那样遥远的往事了?
宁谦暗暗责备自己连抄写《孝经》都会走神,但又不得不承认适才的回想似乎填了内心的空寂,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满溢出来。
此刻意外地响起了敲门声——院外有人敲门,屋内的宁谦本是听不见的,但自从回来之后,他便也如江缓那样遣走了几乎所有的仆婢,只留了一位守寡的乳母做些饭菜而已。偌大的院内,只听得“嗒嗒”的声音和着对方“子礼可在?”的轻缓询问,竟是格外动听。
只是惊了停落在树梢打盹的鹊鸲,小家伙拍了拍黑亮的翅膀,转眼就飞远了。
是江缓。
宁谦也同那鹊鸲一般受了惊,慌忙站起来,没成想撞翻了手边的砚台,余墨顿时溅一身,把那雪白的缞衣弄得斑斑点点。
宁谦哪里顾得上这许多,疾步走到院子里开了门。江缓果然立在门外,却不是朝服丝绶的打扮,只穿了清简的素衣,绲边也是乌绣的双菱,少了许多往日的凌厉之气,怀里抱着的一匹綀布。
“看来我这礼送得的确正是时候。”江缓看了看宁谦衣袍上的墨迹,笑着递出了綀布,“颜色也是白的,你大可裁了做素服——过几日可就不见得买得到了。”
如今除了做孝服,谁看得上粗丝綀布?
宁谦正自疑惑的时候,江缓却往空寂的院内瞥了几眼:“怎么只有你一个?院子这样大,你又居丧,如何处置得清。”
“如今这一支只剩了阿姊和我,阿姊嫁到柳家也少有归宁的时候,我居丧用得着多少仆婢?所以遣他们去别支了……” 宁谦摇头,又接过綀布,“多谢。”
江缓盯着宁谦,半晌突然喃喃说道:“往后的事,对不住。”
“啊?”宁谦不解江缓之意,抬头望着他,目光疑惑。
江缓唯有长揖而已。
晴日里的风干燥而温暖,将满树榆钱摇得哗哗作响。
严跃大约是那日受惊太过,这些天将京城无论武将还是文臣,但凡是开了府,严跃都一一派人查访,自然也少不了寻出些狂放且无视敕令的臣子。严跃也不管他们是否分辩,一律黥面处置。一时之间,京都内哭天抢地的官员顿时多了起来,脸上黥的不是酿酒方法就是散剂配方,还有曲调唱词,乍眼看上去,倒仿佛是在脸上绣了回文锦章,滑稽无比。
布衣们早就对那些无事可做只会放荡形骸的世族公子们恨之入骨,现今看到他们如此的狼狈样子,自然取笑不已。
公子们大为尴尬,为了挣回脸面竟颠倒黑白,舞文弄墨地将黥面鼓吹成风流雅事,甚至还有好事者出了《锦章谱》、《纹面赋》之类的奇谈怪文相互攀比。
江缓知晓此事,只是嗤笑一声,对面前躬身敛立的严跃道:“那就由他们比去吧,你只管依律处置,一个也不准疏漏。”
“是,是。”严跃一边唯唯应了,一边往外退去,脸颊上的“小雅”二字,倒的确是极精致的小篆,江缓将一部《锦章谱》掩在面前,极力忍住笑容。适才有人通报说苏粼明日可抵京都,也该到出迎的时候了。
次日,简瑄推说染了风寒,体虚不便相迎,让江缓代他领着众臣出城而迎。于是江缓领着大批衣冠印绶的黥面风流臣子,浩浩荡荡往城外去了,道旁的百姓们盯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刺字,乐不可支、一路哄笑。
就连才下了战马的苏粼也讶异不已:“江叔……江令君,诸位这是何故?”
众人当然是又羞又忿,难以启齿。
江缓望着苏粼成熟了好些的面容,淡笑道:“京城风流……唉,苏将军细细领会,此中真意,当真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只怕你我这样的大俗之人,如何思忖也不得要领吧。”
苏粼根本不知江缓说的是什么,只觉得气氛微妙不已,于是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缓的大袖,悄声道:“叔父又要得罪人了。”
江缓前一刻还欣慰地以为苏粼历经此战成长不少,此时顿觉不足弱冠的苏粼依然是个孩子,一面微笑着,一面示意他往城内走去。
“来,喝茶。”江缓将杯盏端至案上,“众人都惯于煮食茶粥,我前几日将茶用滚水沏了,发现又是另一番滋味。所以今日特地请你一试——陛下今日染了风寒,因此没有出城相迎。”
“哦。谢叔父。”苏粼接了杯盏,表情极是平淡,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江缓的最后一句话,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叔父,信之和锦之得胜那日就与我分别了,我挽留了几次,他们也不愿回京都。”
“我知道。京都这里并不是宜居之处,躲得越远越好。依锦之的意思,只怕会带着信之直跑到南方去同那傩人一起住。”江缓笑了笑,“苏粼。”
“怎么了,叔父?”
“你该进宫去见一见陛下。”
“嗒。”苏粼垂着头搁了茶盏,红色的衣袍如同凝滞的火,“叔父我告辞了。”声音温和浅淡,却仿佛利刃银刀般冰凉。
江缓立刻觉察自己适才说错了什么,也意识到苏粼或许并没有原谅当年胡乱说话的简瑄。他以为这种事情自己并不好插手去管,也没有什么必要去管,因此只是微笑道:“这也是早晚的事,迟不过明日,你一个大将军总该上朝的。”
“我知道了。”苏粼抬头道,“陛下今日染风寒,我明日也染风寒好了。”
江缓一阵咳嗽,也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呛的。
第二天,简瑄果然气色更差,黑着张脸,加之被长长的珠旒描了阴影,看过去不像染了风寒,倒仿佛是用墨汁敷了面。当然简瑄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寻了尚书郎廖衡所上奏疏中的一个错字,大发雷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指摘殿中尘埃甚重,更加怒不可遏。
江缓盯着笏板,上面空无一字,就好像自己身边那个空了几个月的位置。
“尚书郎连奏疏都能写出错字来,江尚书令就没有什么要说的?”简瑄仿佛全身都裹着瘴气乌云。
“回陛下,臣唯有三字而已——惹尘埃。”江缓微笑道。
江缓回府的时候,苏粼正坐在院子的杏树荫下烧水沏茶。杏花已经过了最繁盛的时候,开始缓缓地落下轻白的花瓣来,一朵又一朵跌在竹簟上,犹自芳香。
只是江缓的烧水炭炉蒙了一层厚厚的炭垢炉灰,杯盏也是磕了缺口的,实在太煞风景。幸而那竹簟是簇新的,泛着青黄的光泽,顿觉清凉之意从其中悄然透出。
见江缓进了院子,苏粼连忙站起来,灰绿的深衣衬得他老成了许多。
大约是苏鸿之死的震撼加上几个月的磨炼,苏粼完全失去了几年前的跳脱与直率,常常缄默半晌。江缓刻意和他说话,他也只是简要地答了。
“叔父。”苏粼道了礼,冲江缓笑了笑。
“我这个炉子可脏得很,你看看,连深衣都蹭了炉灰了。”江缓把那炭炉挪远一些,“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嫌仆婢们整日吱吱呀呀地吵嚷,老早就全把他们赶走了。没想到你回来要在这里住下,真是疏忽了。”
“苏将军自然有将军府,怎么能在尚书令的府邸里住着?”院门尚未掩紧,江缓一回头便望见简瑄一袭玄衣,蹙眉立在门外。
苏粼怔了一怔。
江缓倒是没有太多的惊愕,甚至对于简瑄不怀好意的话语也不感意外,只是笑道:“陛下染了风寒,怎么来微臣府上……”话还未尽,简瑄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江缓很想不知趣地继续往下说,但外头却有人来访:“江尚书令可在?上回您要的衣裳已经做好了。”
江缓只好停了话头,揖礼道:“微臣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简瑄巴不得他赶快走掉,只差没一边喊着“快滚”一边拍手叫好了,但也只能故作镇静地点点头。
江缓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又瞅了苏粼一眼——但见他目光里有些郁色,也只是安抚一般笑了笑,然后往外走去。
宁谦此时正在扫着院里的杨絮,外头却渐渐传来奇怪的喧闹声。
他以前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吵嚷,但这几月江缓成了尚书令之后,似乎这种吵嚷声很少再听见了,宁谦有些好奇,但又不便出去。
正在此时,宁谦的乳母杨婶却走进院子笑道:“公子快出去看看,这也不知怎么的,往常来我们这的江尚书令今日竟穿了件綀袍,外面一大群人都在看呢!”
綀袍?
宁谦将扫帚倚在角落,说道:“我出去看看吧。”
外头的大街上,早就熙熙攘攘了——宁谦东张西望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随着人群向远处移动。
好好的出什么门……
宁谦脚下绊了几次,几乎摔倒,幸而周围的人群挡着,没有登时摔在地上。此时,他正有些后悔出来,又疑心江缓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突然有人叫道:“快看快看,江尚书令!”
宁谦抬眼,只见江缓着了淡灰的窄袖綀袍,仿佛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他既没有持玉麈,也没有系环佩,全然是极普通的装束,衬得眉目清朗,神采奕奕。没有当世的慵懒和故作飘逸,却恰有一派闲适风流的模样,仿佛前朝的卫玠再世一般。
于是,大街上自然也就顿时哄闹一片,大业原本就是人人崇尚俊美的朝代,何况对方又是往日看上去极严肃的尚书令。双鬟的少女、挽髻的妇人、还有瞠目结舌的大小官员们……大街上愈发水泄不通了。
宁谦傻站在那里,一时无话。他突然想起前几日江缓送来的那匹綀布,怔怔地任人群推搡。
“子礼。”
宁谦被人唤了字,才蓦地回过神来,抬眼江缓已经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柔和,如同冬日暖阳。
“这办法也只有在大业才能用。”江缓在宁谦的耳畔悄声说道,仿佛低低的喟叹。
宁谦连手指都冰凉了,脸上却发烫,僵了半晌才缓了缓气息:“这个法子一次也就罢了,不可多用,否则再难有效。”然后往后退几步,落荒而逃。
“我只用了一次,也不见得人人都有效。”江缓望着宁谦挤入混乱的人群,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立在尚书台正殿的李邺擦了擦额上的汗,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积在府库里的綀布,竟然都以翻了几倍的价钱卖了出去,李邺不禁感叹江缓的手段实在是不能简单评述的。大业立朝多少代,风流之事也延续了不知多少年,但能够想出这种办法的尚书令,大概只有江缓一人而已。
李邺抬头望了望眼前正低头看着奏疏的江缓,又想到如果众官员知晓月俸竟都出自自己之手,恐怕又要跳脚怒骂江缓的奸商小人之举了。
江缓核对了几次,将奏疏圈了,又挪了一叠适才看过的奏疏,笑道:“这几日司农丞辛苦了,待农税上来了,朝廷也就支得开了。唉,兵出险招实在非我所愿,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府库里的綀布怎么那样多?”
李邺一怔,想要回答什么,就有小内侍颤悠悠地迈进堂来,附耳与江缓说了些什么,江缓点一点头,又对李邺说道:“改日我再找司农卿问罢,他也许比你更了解些。”
李邺诺诺而退。
江缓将那叠奏疏端给内侍:“我去见陛下罢。”
大业的宫廷原本最是奢靡,江缓记得自己年岁尚小的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映入眼帘的除了彩绸金银,便是好女娇娃;他当时也不顾什么礼数了,厌恶地转头就走。如今那些眼花缭乱的景致竟消失不见,只剩了浓绿浅青的一派盎然生意而已。
江缓嘴角几乎要勾起笑来——此刻却有冷嗖嗖的箭啸从他耳畔飞过,江缓转了转脑袋,只见一支翎箭擦过柳树纠缠又分离的垂枝,歪了歪落在地上。
“江叔父。”江缓再回头的时候,苏粼已经持着漆弓站在他身边了——到底这几日天色晴好,原本失了精神的苏粼此刻有了神采,连笑容也仿佛是当年的模样。江缓才想欣慰地舒一口气,冷不防对上了苏粼身后一双虎视眈眈的眼。
简瑄一边紧攥着另一张漆弓,一边用力地咳着,似乎要学那望帝咳血成杜鹃,江缓几乎以为他得了肺痨。
“江,江尚书令。”苏粼领悟得极快,忙改了口,只可惜垂手之时露了一截内衫的綀布袖口,简瑄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
江缓下定决心要让简瑄“忿然作色”,向那小内侍示意地点了点头,一叠奏疏就遮住了简瑄眼前的疏朗景致。江缓行礼道:“陛下,这便是今日极重要的奏疏了。”
简瑄抽了最上头的看了,皱了皱眉,看江缓的眼神里尽是怀疑:“朝廷就没有余钱供月俸了?竟要卖綀绸。”——其实江缓着窄袖綀衣的事他很早便知道了,本来还带着对江缓的感激,只是适才见苏粼也穿了綀衣,心中又不知起了什么火。
苏粼推了推简瑄,又拽一拽他的手。
简瑄“哼”一声,虽然很轻。
江缓倒是不紧不慢,笑道:“陛下难道忘了,前几月北边的战事耗了多少粮饷?府库里一时支不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再者臣已问过司农丞,那批綀绸也在府库中积了一年有余,既然毫无用处,何不换了月俸。”
“毫无用处?”简瑄又将那奏疏合了,“如今朕要拿綀绸制衣,不知府库中可还有半匹綀绸?”
“陛下!”苏粼几欲要捂住简瑄的嘴,又忙悄声道,“你要是想穿,叔父还给我留了一件……”
谁想要江缓的东西了?!简瑄几乎要将手里的弓拗弯。
“陛下,司农卿所掌乃各地盐铁山泽之税,并非宫廷用度。陛下若要綀绸,可命少府卿取之。”江缓尽量不使自己显露出嘲笑简瑄的表情。
简瑄只差没把那弓砸在江缓身上了。
“阿粼。”江缓分开眼前的柳枝,踏上短桥,突然唤了身后苏粼的名字。
“叔父怎么了?”苏粼回头望了望已经被绿意掩住的楼台,仿佛不舍似的,回答也有些心不在焉。
“你和陛下……”
“我们不吵了。”苏粼忙忙地打断了江缓的话,又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般。
江缓收了脚步,回过头去望着苏粼:“我知道你们不吵了——阿粼,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粼心虚地瞅一眼江缓,右手的四指抠住宽大的玄色衣袖,衬得有些泛白,左手的弓弦却碰一碰水面,点了一圈又一圈颤抖的涟漪。
“他是陛下。”江缓斟酌了许久,才慢慢地吐出四个字来。
“可他也是简瑄。”苏粼过了短桥,抬头笑道。
他的脚边,艾草和水荇长得正好。
戮尸毁骨
青色的杏子都已经长满枝头了,夏蝉被热气陶得醉熏熏的,于是如同吃了过多的五石散一般,声嘶却不力竭地疯狂扯开嗓门。
虽然是初夏,但宁谦实在觉得热得难以忍受,好容易挨到了傍晚,才铺了竹簟到树荫下乘凉。
夕阳如同火焰,舔舐着晚云和树梢,也舔舐着宁谦的衣衫和身下的竹簟,仿佛要把一切烧透。
宁谦感觉脸颊有些热意,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了。
他愣怔地望着西天,神思恍惚,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橙黄橘红的薄雾,只是莫名多了一个淡灰的背影。
宁谦自觉内心一阵慌乱,却又好像不是单纯的害怕。
到底是什么呢?宁谦摇一摇头,踉跄着要从竹簟站起来。
宁谦正要直起身子的时候,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人影,一边大呼小叫地喊着“从兄”,一边向宁谦扑过来。
宁谦哪里料到会有人闯进来,措不及防被撞倒在竹簟上,脑袋砸得嗡嗡乱响。
“从兄,你可要救我啊!我不能再被刻刀子了!”宁谦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就拽着他的交领乱晃。
“宁询……你先停……下来。”宁谦艰难地稳住对方,勉强说道——不用说,这一定是他的从弟宁询。
宁询只不过小了宁谦一岁,却因为父亲游历的缘故,自小便寄住在宁谦家中,宁语身为长姊,自然是时常照顾宁谦与宁询,三人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些年宁询做了治书御史之后就少见面了。何况宁询难免也染了世族习气,宁谦又不好相劝,只能尽量避免相见而已。
此时宁询抬着张狰狞的脸,直往宁谦面前凑着,加上他表情扭曲得很,于是更为可怖了。宁谦简直以为从弟是牛头马面上身,自己也有些受惊,忙伸手将宁询推远一点。
再定睛看时,只见宁询双颊上不知被镌了什么奇怪的字,才结了血痂,黑黑红红地爬了满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宁谦吓了一跳,也不敢伸手去碰。
“还不是江缓弄的?从兄为什么把尚书令的位置让给他,看看整个朝廷,大小官员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宁询忿然道,好像受了十万分的委屈。
“可你们原来也不怎么……”宁谦苦笑道,终究忍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哼,那个江缓如今的确风光,不过谁知道是什么下场?一个仅剩他和江绪江练三人的家族,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掘了他的坟戕他的骨!”
“不许胡说!”宁谦心惊胆战,厉声喝住宁询——他平日里最为温和,此刻却是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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