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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远-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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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大业。
一个推崇五石散和醉酒的朝代。
正直却有些软弱的宁谦,还有固执而“冷漠”的江缓,带着孱弱的小太子简瑄踏上了旅程,那是他们都为之付出一生的王朝的回光返照的旅程。
内容标签:平步青云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缓,宁谦,苏粼,简瑄 ┃ 配角:江练,江绪,苏鸿,宁贤 ┃ 其它:回光返照


【正文】


  日暮途远
  作者:拐枣

  回光返照

  第一章
  宁谦记得第一次见到江缓的时候,是一个再晴朗不过的日子。
  十二岁的自己穿了黑绲白裳,随父亲一起前往江家。他扒着马车的窗口抬头看去,灼热的日光从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垂落流淌,从不知名的古树交错的叶隙间挂下来,仿佛随风可动的金色藤萝。
  宁谦举起宽宽的有些别扭的袍袖,愈发觉得自己与街上那些来往的苍头黔首不同——这种不同坐在身边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远含宁氏是世家大族,你又是这一辈中最年长的,万不可同那些粗俗之人玩闹。
  就因为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宁谦从三岁以后就再没有任何一个同伴。
  宁谦想起阿姊宁语还未远嫁的时候,自己总喜欢缠着她说些前朝故事。
  宁语的声音娓娓动听,最喜欢讲的就是当年辛城柳氏和辛城廖氏曾经围坐一桌同食,史官因此录下“三百里贤人聚”之语。
  “那时候柳瑥与廖衾都还很小,二人争着抢食羊酪,场面应该很是有趣吧。”宁语怔忡地想象着,“后来二人有‘当世良平’之名,成就了柳氏和廖氏的一代。只是如今,竟成了另一副模样。”
  宁谦顺着阿姊的目光望去——前堂里父亲迎来的贵客正是辛城柳氏的第九代柳渊,只是他的面目在五石散的缭绕烟气中模糊不清,如同鬼魅。
  “谦儿,把帘子放下,不要随意张望。”宁贤看见自己的儿子正目光涣散地望着外面的人群与店爿,严肃道。
  被打断回忆的宁谦只能半是歆羡半是不甘地缩回了脑袋——适才他看见外头似乎在卖着油炸的金灿煮饼,几个孩子正举着铜钱要买。宁谦从来不被允许在街头买这些粗粝食物,如今看到了,竟万分想吃,只是抬头望了望父亲生硬严肃的面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阿大,江家的哥哥也会玩樗蒲么?”宁谦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袖里笼着一套小小的樗蒲,那是阿姊留给他的玩意。
  “你去了便知。只是今日是江家的大丧,不许同江缓、江练还有江绪玩闹。”宁贤警告道——他很早就听闻江家的那个十三岁的江缓年纪虽小,行事却特立独行得很,只怕自己的儿子没见过世面,万一跟江缓学成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就不好办了。
  “哦。”宁谦团起手指捏住了衣袖,上面玄色丝线绣成的绲边,闪着一层柔光,他埋着头盯住那些光芒,心里空落一片。
  到达江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宁谦下了马车,一抬眼就是刺目的白。一束又一束的白幡被竹竿挑着,在午后的熏风中起伏翻卷,仿佛融入天际的云朵之中,有几个江氏的家奴正举着复衣服招魂,声音古怪可怖。摈相们来来往往,引着吊丧的众人,到处都是苍白一片,连那阳光都仿佛被筛得惨白。而正堂两旁的廊下,又是熟悉的五石散的轻烟,还有一堆人围着酒缸烂醉如泥地吼着宁谦听不懂的曲调,比起疯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谦有些害怕地攥住父亲的手,又踌躇半晌,忐忑不安地说道:“阿大,我就待在院子里,不去正堂了……”
  宁贤手里捧着赠赙,正急着要送上去,见宁谦被吓地脸色发白,只有无奈摇头道:“那好,你就歇一歇,别走远了。”
  “嗯。”
  宁谦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想要远离那些吵嚷,却不慎撞上倚靠在门边的一道素白的身影。
  宁谦揉一揉额头,抬眼望见对方也是年龄相仿的孩子,一手牵着一个稚童,身着缞衣,形容未开,却已经是极俊俏的了,只是目光冷冽如冬月的冰雪,宁谦歉疚地笑一笑:“我失礼了……我叫宁谦,是随父亲一起……”
  “你不进去吗?”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宁谦的莽撞,只是淡淡地开口问道。
  “那里面……烟遮雾罩的……而且……而且还有人喝醉……我不喜欢。”宁谦其实知道自己不能说这些的——如今服药喝酒早已是世之风气,他生于士族大家,怎么能够随意贬损。
  “我也不喜欢。”
  “嗯?”宁谦有些惊奇——父亲总责怪自己说话放肆,没想到也有一个人与自己一样——看他的形容穿着,大约是江家的内亲吧。
  “你能帮我照看我的两位小弟么?”对方微笑起来,面目稍见柔软,笼着日光,显示出并不属于少年的气质来。
  宁谦看得发怔,半晌才有些痴傻地回答:“嗯,好。”然后低头去看那两位稚童——他们二人长相近乎一样,只是其中一位的额角偏后染了一朵淡红的胎记,如同春日的一瓣粉桃,又好似女子的一抹斜红妆。
  宁谦伸手想去拉住他们,谁知二人胆怯地往自己的兄长身后挤去。
  “阿练、阿绪,跟这位哥哥在一起,可不要乱走,阿兄自然早回。”他蹲下身子,抚一抚弟弟们梳作双鬟的柔软乌发。
  阿练、阿绪?宁谦蓦地抬起头来。
  “适才忘了说,我叫江缓。”他微笑道,将江绪与江练的手递给了宁谦,“就回来。谢过。”
  宁谦躬身将江绪还有江练紧紧搂住,又一脸郑重仿佛立誓一般:“我会照顾他们的,在这里等你。”
  江缓欠身行揖,转身是素衣如翻卷的白浪,在一片无趣而颓靡的背景中撩拨起璀璨的日光。
  角落里坐着的郭循,据说是那个传奇术士郭璞的后人。他只是斜斜地签在一片惨白之中,冷眼望着前堂正中的江缓砸碎所有宾客面前的酒缸。
  哦,江缓的脚下,还有一大包江府中仅剩的五石散,已经被踩成一地的污秽狼藉。
  “回光返照。”郭循自言自语道。
  “说的是江家?”旁边被吓得有些缓不过神的客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是整个业朝。”郭循淡淡地笑一笑。
  日近西沉,余晖跳跃在漫天的龙鳞云絮上,织成一片灿烂的锦绣。

  行船

  宁谦依然觉得那身朝服穿在身上实在是太不习惯,无论是锦缎的绶还是深色的襌衣,都显得那样累赘,尤其是那宽大的衣袖,无论怎样摆弄都透出不便来。
  正要离去的时候,却因为长袖扫过书架,一套樗蒲也不知从哪里滚落出来,因为许久不曾把玩,蒙了薄薄的一层灰。
  宁谦手忙脚乱的去拾樗蒲,竟想起八年前那个叫做江缓的人。
  当年自己搂着江练江绪,望着前堂里江缓的时候,心里充满的竟是陌生的敬畏感——他虽然厌恶那些古怪的药,却从来不敢这样做。
  不过那样折腾之后,究竟没有和江缓玩一场樗蒲。再后来,十三岁的江缓成了众说纷纭的话题:驱走家里所有的仆婢,命母亲改嫁,甚至在十九岁时拒绝了断然侍中的职务,如今得了太子太傅的闲职,还是那样特立独行。
  今日是自己第一天上朝,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他。
  宁谦在空阔的长街上走着,此刻正是拂晓,连两侧的店爿也不见得敞开了几家——前几日父亲的信笺送抵,里面说的净是让他为人谨慎,不可太露锋芒之类。宁谦哪里敢怠慢半分,因此便早早地往那宫城去了。
  时值初夏,路旁的纤草挂了一两滴的晨露,滚动着微亮的光泽,分外动人。宁谦颇有些孩子气地盯着看了半晌,远远听见一串马蹄与车轮碾过路面的音节,清脆中伴着“吱吱呀呀”的声响。
  宁谦起身回望——穿着同样深色襌衣的男子,姿容俊朗,眉目极是清朗好看,又透出一股超然的气度来,宁谦觉得就连他身上的朝服,都那样神采奕奕。
  此刻,对方正勒住缰绳,马蹄声渐渐靠近,又渐渐停住。
  宁谦望着那有些陌生却轻易唤醒他心中沉淀了八年的回忆的面容,手指用力抠住了掌心。
  “宁谦?”江缓挑一挑眉,脸上勾起一丝微笑——虽然他们八年未见,但江缓对于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着“我等你”的孩童,还是留了深刻的印象。
  “江,江缓……我,我去上朝。”宁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脑子里飘荡的是“你还欠我一场樗蒲”,张口结舌之后说了不成句的话,还是废话。
  “我知道,上来吧。”江缓向宁谦伸出手去,示意他上车。
  宁谦犹疑了一瞬,还是没敢抓住江缓的手——他是太子太傅,虽是闲职却无比尊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得了职务的侍中。
  江缓也不介意,宁谦脚跟才离了地,他就一甩缰绳,骏马立刻健步如飞起来。
  宁谦一时稳不住身子,往那车内一栽,颠得头脑昏沉,正想看清楚些什么,却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眸子。
  那是一个不满十岁的男孩子,穿的却是上等的丝绸衣料,虽然车内昏暗,宁谦还是一眼就瞧出那是宫装,只是对方仅仅着了素色的中衣,此刻瞪大了双眼,惊恐万分地望着自己,眼角的一点红痣,在惨白脸色的衬托下,更显分明。
  “太子?!”
  宁谦吓得往后退去,险些摔下马车——眼前这位满目委屈的孩子,就是当朝的太子简瑄。
  简瑄瞧见陌生男子,一边战栗着往车角落里钻去,一边惊恐万状地低声叫着:“你别……别过来……”
  宁谦猛地回身掀开车帘:“江缓,你竟然挟持……你想做什么?!”
  简瑄听出宁谦与江缓并非同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扑进宁谦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以往如何教你的?!”江缓低喝一声,袍袖在风中展成鲲鹏羽翼,“闭嘴!”
  简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顿时噎声了。
  宁谦实在看不下去,怒叱道:“江缓,你疯了!快停车!”
  江缓并没有说话,又是用力一抽缰绳,马车在道路上狠狠地颠簸起来,直把宁谦震进了马车。
  “我若不是太子太傅,挟持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你要是信我,就别让他再发出一点声响。”江缓语调平淡,仿佛自己的所为根本就是寻常驾车出游。
  宁谦瞥见江缓极为专注笃定的目光,还有稳稳攥住缰绳的双手,放下了车帘,不再说话——就这样莫名地相信了他。
  简瑄钻进宁谦的怀里——业朝的皇族比起那些世族大家,荒靡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如今的皇帝简熯最经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六驾的雪白羊车上闲逛宫廷,那羊车停在哪座宫苑前就直剌剌地进去邀寝,又好食道士们的怪异散方,久了自然形销骨立。
  而简瑄,就是在这样的烟气缭绕中默默成长,因此也同样的苍白羸弱,仿佛红着眼的雪白小兔。年近十岁的孩子,宁谦只用了一只阔袖就将他完全遮进了怀中。
  “别怕。”宁谦安慰道——缁色的衣袖之下,简瑄微微发抖。
  宁谦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是的江绪与江练,也是素衣白裳,在他的怀中微微探出脑袋,目光里尽是凄然。
  “原来是太子太傅,这城门还不到开的时候,您是要往哪里去?”守城的士卒讪笑着问道。
  “宁侍中的小弟病了,听闻城郊有一处医庐,堪比三国的吴中杏林,因此驾车带着出去,还请二位……”江缓依然是那样波澜不兴的语调。
  车帘掀开的时候,宁谦紧紧地护住简瑄,手腕那里却被他咬得生疼,袖口也晕了一块潮热的泪痕。
  宁谦瞥见银两的刺目光芒,自江缓的袖中抛出,落进了士卒的手里。
  马车继续飞奔疾驰,简瑄也无力再哭,只是咬白了嘴唇,忍住啜泣。
  宁谦被颠得几欲呕吐的时候,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下来罢。”江缓掀了车帘。
  一片碧绿微澜、光洁如绸的江水,绕过芦荡青蒿,还有点染了苍蓝青黛颜色的远山,向东流淌而去。只是江面上起了大雾,朦胧飘渺如白纱。
  近岸的地方,一只舟舸懒懒地搁浅着,船缆系在岸边的石碇上,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江缓过去解了绳,示意宁谦和简瑄过来。
  “我不走……父皇还在宫里。”简瑄死死地拉住车子,带着哑哑的哭腔喊道。
  江缓过去一掌拍开简瑄抠着车沿的手,拎起他就往船上丢去。
  “江缓!”宁谦心里着急,也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更担心小太子简瑄的安危,忙不迭地跳上了船。
  船橹搅动着碧水,还有水面上随波澜起伏的绿菱。
  宁谦盯着江缓俊朗的侧脸,欲言又止,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江缓却停了手里的船橹:“听。”
  有战鼓和船桨急速划动的声音,遥遥传来,虽然相距很远,宁谦却能感到万马奔腾的凌厉气势。
  雾色浓重,宁谦并不能看见究竟是什么船队,只是听闻那声音渐近又渐远。
  “侯旭。”仿佛知晓宁谦的疑惑,江缓简短地回答,“往京都去的。”
  宁谦心中隐隐升腾起不安来:“侯旭不是守着吴中吗?怎么……”
  “自然是叛乱。”江缓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知道他们带了多少银子去撬开城门?”又转头冲简瑄冷冷道,“也不知道你那父皇还值几个钱?”
  “江缓,此话不可乱说!”宁谦被江缓所言震住,连忙相劝。
  呆坐在船内的简瑄抹了抹眼里的泪,带着无限的恨意,咬着牙齿挤出一句话来:“太傅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太傅做侍中的那一日,在父皇身下又值几个钱?果然是‘侍’中……”
  “啪”的一声脆响,江缓抬手就摔了简瑄一巴掌,力道又重又急,孱弱的简瑄哪里受得住,一头撞在了船舱的木篷上,一道血痕就从额上蜿蜒而下。
  宁谦吓得不知所措,内心一片茫然空白之后又顿时攥紧了——他顾不上什么简瑄太子,只是愣怔地盯着江缓——什么是“在父皇身下”,什么又是“‘侍’中”……
  江缓浑身颤抖,连手也把持不住,乌漆漆的眼眸里除了厌恶和憎恨,还有难以名状的痛苦。他抖着嘴唇,半晌才平静下来,然后又是一声冷笑:“太子不要以为如此说,微臣就会救那恶鬼。他活不过今日,那是报应——侯旭的长刀,最擅长的就是做肉糜羹了。还有,微臣如今是太子太傅,管不得除太子以外任何人的死活。”
  简瑄半张脸都是血,殷红的颜色分外可怖,他却哼也不哼一声,举起袖子揩干了血,往舱里爬去。
  “微臣今日掌掴太子,不为他事,单为太子说话随心所欲,连半点隐忍之气也无,如此怎为人君!”江缓弯腰拾橹,继续摇开一江春水。
  雾气渐渐散了。
  宁谦取了江水为简瑄洗净了额角脸颊,又撕下衣角替他扎了伤口,默默地转身要往舱外走,简瑄却突然开口唤他:“宁侍中。”
  宁谦勉强笑道:“太子有何时吩咐?”
  “宁侍中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过分了?”简瑄抬起头,因为晕船的缘故,适才宁谦端来的白鲫汤他吐了个干净,如今胃里翻江倒海,说起话来也飘忽得很。
  “请太子恕微臣无礼。微臣不敢妄议,只是如今能将太子救出已属不易,何况那些旧事本就不堪……太子好自为之。”宁谦抛下几句话,便向船尾去了。
  简瑄蜷了身子,缩进宁谦脱下的朝服中,喃了几声“父皇”,渐渐睡去了。
  船顺江而下,并不需要花什么气力,江缓扶着橹,动也不动地立在船艄,他的朝服已经脱下,换了粗陋衣裳,却依然掩盖不住超然脱俗的气质,加之绿水流云相衬,更显出遗世独立的风度来。
  只是此刻纵然江景醉人,江缓也无心欣赏,只是默默凝思。
  宁谦走上前去,将船板踩出“吱吱”声响,江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他怎么样了,还吐吗?”
  “太子一点也没吃下,现在睡了。”宁谦停了停又犹疑道,“你……”
  “你想问‘那件事’吧?”江缓苦笑了一声,“是。他没有说错。”
  虽然隐隐知道那是事实,宁谦听得江缓亲口说出的时候,还是万般堵心,因此也没有接话。
  江缓自顾自地说:“因此,他早该死了。不知道侯旭会不会把他剁碎了喂狗。”语调里满满的一腔憎恶与仇恨。
  “因为我也是侍中,所以你才将我一并带离的?”宁谦试探道。
  “不,朝里的侍中多得我都认不过来,哪里管得了他们。我救你出城,除了因为八年前的一个人情,还因为——倘若侯旭破城,你会死,他们不会。”江缓转身极为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宁谦不解,“叛军入城,为官者自当奋勇向前,剿灭叛军,哪里会有不为国身死之理?”
  江缓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笑道:“你若是不信,我们就定个赌约,再次回城的时候,自见分晓。”
  “好。只是前途渺茫,不是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宁谦望了望船舱,“幸而太子在此,也不枉江兄的煞费苦心。”
  “自然回得去,还能带着千军万马回去。”江缓胸有成竹地说道,“到时候,你可就不再只是侍中的身份了。”
  “我小时的志向便是能成为春秋管仲那样的人,辅助明君成就大业。”宁谦此刻忘了身处何处,向往道。
  “管仲?”江缓笑得有些促狭,“成就大业?——你说的大业是开妓院么?”
  宁谦先是一愣,然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说道:“不是不是,是……哎呀!总之不是。”
  江缓笑出声来,却没有答话,兀自说道:“大业之类,也只是留与后世闲人评说而已。”他声音稍显喑哑,不似年仅廿一的少年。
  宁谦虽然不甚同意江缓所言,但也无可驳斥,况且心中亦有一丝感伤,只好默默望着群山争先恐后地向后远去,绿水在船边绽开白色的花朵,又如同暮春的柳絮。几点水珠溅落在宁谦的青屦上,凉凉地渗进鞋面,宁谦觉得人事比那波澜还要易碎易变,前一个时辰还是那样寂寥的京都,不知此时又是何种面目。
  “你不问我们此行所往?”江缓随意地摇了摇船橹,侧过头问道。
  “命悬一线,就系在江兄身上了。我信了你,又何必问?”宁谦笑得无比轻松,“八年前,你将两位小弟交我看顾的时候,也不曾想过其他吧。”
  江缓提橹,划开一道光滑的翠绿水痕,水上那些正忙着捕鱼的鸬鹚抖一抖又黑又亮的羽毛,扑楞楞地飞起,如同几朵浓郁的雨云。
  宁谦回过头去,望见西边的日头渐渐泛起红来,映得半江一片萧索的素红。
  斜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无限狭长,贴着起伏的江水,曲曲折折,如同洗砚池里破碎的墨色。

  苏城

  一路磕绊,也不知是几日之后的夜晚,正是朔日,月色银亮,清澈如水,将天地淘澄出一片黑白分明的图画。简瑄恢复了些精神,也习惯了整日起伏颠簸的行船。趁夜色清朗,简瑄勉强倚坐在舱边,取了宁谦的朝服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脑袋,缁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病态了。
  江缓有意无意地冷笑一声:“满城都是这样的人,还为国身死呢,我看只见病死,不见为国。”
  简瑄咬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载了满船月色的舟舸,心中千头万绪都化成喉头的腥甜气息。
  “怎么,殿下以为微臣所言不当?”江缓握了支竹篙,用力一撑,船突然拐进一道并不起眼的支流当中,颠起一串浪花。
  “哪里。只是深恨早不听从太傅之言,否则此刻便有张弓舞剑之力,只怕一剑(箭)过去,太傅也无还手之力。”简瑄声音极轻,却是少有的清晰。
  “还算是有长进。”江缓停船靠岸,不冷不热地落了一句话。
  又行了多时,夜色愈发深沉,幸好有月光照得一溪透亮。江缓逆流行船,却也不慌不乱。船将近岸的时候,墨绿泛黄的竹篙打在堆积了成堆卵石的河岸上,又弓成一弯弧线。
  宁谦望见重重黑黢黢的树影之中隐约有几点火光,仿佛是夏日里的微弱萤火,在摇曳的林叶缝隙中忽明忽灭。
  “那里是……”宁谦指着幽深的树林,疑惑道。
  “苏城。”江缓扼要答着,跳下船去,见宁谦依旧不解,笑着问道,“不记得了?”
  宁谦只能一边挫败地摇着头,一边牵着简瑄下了船。
  “看来《棘乡野录》你还未曾读过。”江缓引着身后二人向那灯火明灭处走去,脚下的卵石,在月光中闪着奇异的光泽,分外好看。
  宁谦刚想说“野史稗谈,何必太过用心”,突然想起《棘乡野录》中的一段记载,顿时停住了脚步:“你说的是……是苏氏——”
  “正是当年随先皇开国的苏庚。《棘乡野录》中的记载我也忘了大半,大抵是说先皇留下了苏庚这一支军队,为的就是抵挡突至的叛军。”江缓取了火,又看了一眼简瑄,“只是这样快就用上了,恐怕谁也没想到吧?”
  简瑄拖着又大又重的乌舄,本来就走得磕磕绊绊,听得江缓如此说,步履更是沉重。
  三人沿着丛生的荒草和荆棘走了许久,一路上尽是些鸱鸮的低低叫声,月色也被树荫挡了大半,剩下的几束如同丝线在幽冷的空气中穿插。简瑄显然是害怕了,将宁谦的手指用力绞进自己的掌心。
  就在宁谦以为自己的指骨要被简瑄捏碎了的时候,树荫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来。
  宁谦看到远处突兀地立起一座城池,全用石头垒砌而成,依山崖而筑,气势恢宏无比。此时城中处处举火,如同幻境。在如此僻静的两山之中,竟有如此城池,宁谦不由得大吃一惊——何况他虽然不擅兵法要义,但自诩熟知山水地理和古今通史,而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关于这座城池的任何记载。
  宁谦正要劝慰,却突然听闻厚重城门打开的声响——一点红光自门内挪出,映着手持火把的少年的脸庞。
  “江叔父!江叔父怎么来了?”少年看清了江缓之后,欣喜而讶异地喊出声来。
  宁谦细看那少年,约是十五的束发年纪,却身着一领战袍——分明与江缓相差不到六岁。
  江缓笑道:“你父亲呢?苏粼你一个人出来不怕又走失了方向?”
  “阿大在城里呢……咦——”苏粼望见拖着乌舄狼狈不堪的简瑄,又看了看江缓,犹疑地问道:“江叔父的儿子?”
  江缓只差没像那饮酒过度的士族们那样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又瞥了瞥护雏一般的宁谦,玩笑地指了指宁谦,回答:“宁谦宁侍中,那个是他儿子。”
  宁谦吓得不轻——那是太子简瑄,怎么可以乱认!再说,自己才二十,简瑄好歹也十岁了,哪里会像!
  刚想辩驳,江缓却笑着凑到宁谦耳边小声说道:“你不是要在这里挑明他的太子身份吧!哪个有非分之想的只要用弓弩那么一下——”
  宁谦狠狠瞪他,江缓只是一味理着袖口,那样子分明在强忍笑意。
  苏粼不理会这些,倒乐呵呵跑到简瑄身边:“我叫苏粼,‘白石粼粼’的‘粼’,你叫什么?”
  简瑄蹙着眉头望着落了满头火把灰烬的苏粼,又瞥一瞥他的很不合身的衣袍,不答话。
  苏粼显然是受了打击,闷闷地也不知该不该挪动脚步。
  江缓拍拍苏粼脑门上沾着的灰烬,说道:“前头带路去吧,别理他。”
  苏粼“嗯”了一声,又反复回了几次头——似乎希望“看”出简瑄的名儿来。奈何江缓催促,只得失望地引路去了。
  “简瑄。”
  宁谦正欲牵简瑄前行,他却突然开口道,那声音轻似蚊蚋。
  “啊?”苏粼回头,望见简瑄白着张脸,定定地盯住自己,那“简瑄”二字,仿佛是勉力才挤出来的。
  “简瑄。”小太子又重复了一次,却连赘余的话也不肯多说了。
  “嗯嗯。”苏粼得了简瑄的名,很是满足地走过去,一把拉了简瑄的手向城门而去,倒把江缓和宁谦抛在了后头。
  宁谦望着穿着红袍大步向前的苏粼和裹着黑色朝服别扭又勉强被拉着前进的简瑄,哭笑不得。
  江缓只是微笑道:“事情也许好办多了。”
  此刻正是深沉的夜晚,城内却因为处处燃着的灯火显得通明许多,但道路上却不见一人了。苏粼领着三人直行,脚步声分外清晰。
  宁谦正忙着东张西望。却听见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宁谦下意识地挡在了简瑄之前。
  走来的是将三十来岁的男子,也是同样的一袭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大。”苏粼兴奋地跑上前去,“是江叔父来了!”
  “多早晚了,还大声嚷嚷。” 男子先是躬身作势拍了苏粼一下,随即抬头向江缓他们望去,“湍之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望苏大哥的——”江缓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宁谦来,“这位是宁谦宁侍中,还有——”
  宁谦紧张地抓着简瑄,冲口而出:“我儿子。”
  “啊?”男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二人。
  江缓一口气没喘过来,忍着笑几乎背过气去。
  宁谦算得上是苏城的贵客,安排的住处自然是极好的,简瑄换下了穿着多日的衣裳,套上了茛布的缁衣——那衣裳虽不及宫内的上等织料,却又软又凉,很是舒适。简瑄适才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莼菜羹,此刻有些困倦,却又不敢往那榻上躺,只有呆坐在胡床上发怔。
  前几日的颠沛流离,简瑄内心充满恐惧,实在没有任何空闲去细想,此刻平静安顿下来,想起那些令他魂飞魄散的往事,依然心有余悸。
  虽然他这个太子,父皇唯一的儿子享尽了宫中所有的奢华,也没有兄弟与他争宠,可他却从未得到过父皇的关爱。是啊,父皇对那六只雪白的山羊的宠爱,远远胜过对他。什么富贵,什么荣宠,全是自欺欺人而已——他不过是个失去母亲又讨不到父亲爱惜的小孩子罢了。
  只是如今,当这种奢望终于成为了彻底的绝望的时候,他多么想再看一看父亲漫不经心的笑容。
  哪怕这种笑容是对着白玉的杯盏、彩色的绸缎,他也愿意远远地看。
  “简瑄!”苏粼自门外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道,“江叔父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说罢,举起手里的一双木屐。
  简瑄垂头瞥了瞥自己双脚,那乌舄已经是沾满了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样了,而适才走了许久的山路,脚趾也磨破出血了,染得鞋面和泥土上都有些发黑。
  “快来把那个换了。”苏粼笑着跑到简瑄身边要替他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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