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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云舞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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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他冷淡的瞳中逸出一丝黯然,低声道:“二哥,你太危险了,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一个无法掌控的因素留在身边。”虽早已有了定论,说出这番话,心里却依然升起隐隐的忧伤。他低下头,掩去脸上的表情。这是怎么了?既然没有兄弟之谊,为何竟还存在一丝不舍?
  “果然,你终究不会对我留情。”朱翊炎仍是微微地笑着,“翊晨啊翊晨,冷静绝情,你果然是天生的霸主。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息混在似真似假的这一句中,所有的心绪都被密密实实地掩住,一如这许多年来的每一次相遇。
  朱翊晨倏然一震。翊晨……他总是嘲讽似的叫他六弟,每每叫得他暗暗心虚,为何这一次,却叫出他的名字?那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出自他的口中,却似乎被裹上一层无法窥测的情感,似乎,似乎无奈而忧伤的叹息……
  
  天高云清,万里碧空如洗,站在原野上远远望去,青草抽芽,翠绿可人,连着那一片遥远晴空,旷朗无垠。
  皇家陵园里,依然是一派的华贵精致。
  一身王袍的少年静静地立在园中,凝望着掩埋着他多年牵挂的墓地。
  裴妃,他的母亲。曾经被囚于卉容宫之中,娘家以叛国之罪抄家灭族,最后草草埋在乱坟之中的女子。多年以后终于平反,才被迁入皇室陵园,裴氏一族,也得到了追封。
  公道,似乎已经还给了他们,只是人已逝,墓木已拱,平反又如何?得到的,又哪里抵得上失去的?一个家庭上百条人命,就这么……被轻易地杀戮……
  他站在母亲的墓前,慢慢蹲下身去,轻轻抚着碑上的铭文。
  一笔一划,刻着她曾经留在世上的标记。裴氏……卉容……
  “母妃,很久不见,你还好吗?”他微微笑着,这一笑,温柔真诚,带着深深的眷恋,“在这里睡了这么久,会不会很冷?”
  低低的轻喃细诉多年来的思念,他的眼眸柔和温暖:“你离开已经十三年了,孩儿也长大了,你可看到孩儿的样子了么?他们都说我像你,裴家的血脉终究还是流传下来了,你,高兴吗?”
  二十二年前,仁举帝刚刚登基,他也刚刚出生,那时的裴妃极为受宠,几乎便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裴家也因此飞黄腾达。然而,世事终是无常,突然有一日,裴家因叛国罪而被满门抄斩,裴妃从此失宠,卉容宫从此无异冷宫。
  裴妃失宠之后,便全心全意将所有心力放在孩子身上,她本是聪明慧黠的女子,见识不凡,常年幽居卉容宫之中,不为人注意的六皇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成长。
  他是幸运的,母妃虽然失宠,却给了他所有的关怀,教他习字读书,坦荡为人。后来,无意中遇见了宇淳国师,便因此开始习武。九岁以前的人生,如此平静而充实地度过。
  后来,母妃生病了,支撑不住,终于弃他而去。
  那一年,他九岁。
  九岁以后的人生,便是在战场上度过。其实,父皇根本早已忘了他还有这么个儿子,在国师的建议之下,顺手将他扔给了镇守边关的九叔,便是后来被夺了兵权的昭王朱煦景。九叔是个军事奇才,在他一心调教之下,他最终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将才,这才让他灰暗的人生开始放出光芒。
  十六岁时,他一战成名,受封英王,从此褪去加诸在他身上的阴影,裴家也终于得以平反。
  而如今,父皇甚至要将皇朝的未来交给他!呵,这个儿子,他曾经连看一眼都懒的呀……
  “谁?”收起脸上的柔情,他突然凝眸清喝。
  墓地后,慢慢地转出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王袍,三十多岁,一个侍卫打扮,面容沉静。正是皇七弟淮王朱煦远,与他的得力助手骆予桢。
  他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冷笑:“原来是七叔,怎么今天七叔这么有空,来上坟么?”要说居心叵测,那个从来没正经的二哥也比不上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七叔,他不可能那么巧也跑来上坟吧?
  淮王笑容可掬,和善地打招呼:“翊晨,好久不见了,七叔可有点想你了。”
  “是么?”人家带着笑脸,他也不能太过失礼,当下点了点头,淡淡回道:“有劳七叔挂心了。”
  “唉,咱们叔侄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所谓笑面虎,说的便是淮王这种人,一边跟人说笑,一边趁机捅人一刀。
  朱翊晨岂会不知?他略微提了提嘴角,当是笑过了,道:“七叔现在应该很忙才是,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样子,是特地来找他的吧?如今京中政局浑沌不清,每个人都忙着在父皇归天之前拉到足够的筹码,想必他也不例外。
  淮王长叹了一声,慢慢走近裴妃之墓,目光落到铭文上:“我来看看你母妃而已,可怜她兰心惠质,一代才女,却郁郁而终。”
  看母妃?朱翊晨不易察觉地一抽眉峰,冷静地道:“后宫之中,本是是非之地,是幸还是不幸,皆各人天命。”
  “天命?”淮王似乎讽刺般地笑了笑,“什么是天命?被人诬陷也是天命?你母妃才貌双全,本来深受宠爱,若非无良之辈,她又怎会华年早逝?”
  这话听得朱翊晨脸色微变,道:“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本王说吗?”淮王嘲弄地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你母妃被人诬陷出轨吧?”
  “七叔!”他突然喝道,“我母妃的事,不必你操心!她人已入土,更何况又已平反,你这话是在挑拨吗?”
  淮王静静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开口:“挑拨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转回头,望着坟冢,幽幽叹道:“倾城佳人,居然就这么死去,我也替你不值啊!”
  “七叔!”
  “当年,裴家之女名动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恋之成狂,孰料最后连皇兄也动了心,将她纳入宫中。说来好笑,本王当时年少,自从见过裴妃,也是日思夜想,那容颜,何等动人。”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你很像她,连颈上的红纹胎记也跟她一模一样,据说,那是裴家人特有的胎记呢!”
  裴家人……朱翊晨眼光一沉,低头不语。裴家呀,他的亲人们早已变成一抔黄土……
  见他如此反应,淮王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见的冷笑,而后缓声续道:“她那样的女子,自律极严,怎么可能会出轨?皇兄却连这一点都没有信她。再加上裴家历来出正直之臣,树敌颇多,一个圈套连着另一个,诬告裴家的信件一出现,皇兄居然就信了,没有仔细查证,一怒之下便抄了裴家满门……”
  “七叔!”朱翊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他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抱歉,这些往事,我没有兴趣听下去,时候不早了,侄儿先回去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这些过往,每个字,都是他心中的痛……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淮王和善的脸上突然敛起笑意,眸中寒意逼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身侧的骆予桢安静地看着主子,默默地想:以目前情形看来,京中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除了太子,就是卓王与淮王,而英王手上握有西疆大营的兵权,又出身漠北大营,他投向谁,谁便有必胜的把握了。只是……他若要自己登基为帝呢?
  
  剩下的两个人也离去了,墓园安静下来。
  一座巨碑后,转出一个挺拔的青年。望着人迹已杳的那一处,低叹似的问:“苏辞,你说,他不会动摇?”
  身畔的侍卫锁着眉,思索半晌,回答:“英王殿下行事非常理可度,属下猜不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轻如春风的笑容却带着微微的忧伤:“他怎会不知七叔是在利用他?可是,七叔还是达到了目的,虽然与他原先的想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七叔还是没有猜透他的心思啊,用裴家打动了他,却不知道他若决意复仇,便一定要由自己享受成果,七叔……输定了。
  
  午后,仁举帝的寝宫中幽静无声,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成一股陈腐气闷的味道。
  一个轻巧的身影无声地移近,站在帷幔外,静静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半晌,床上的身躯动了动,气息微弱地出声:“是……翊炎吗?” 
  帷幕外的身影微微一躬,上前:“是,儿臣来向父皇请安。”
  仁举帝微微点头,转向床边看着总管:“扶朕起来。”
  垫上柔软的褥子,仁举帝半靠在床头,唤道:“翊炎,你过来。”
  “是。”在重病的父亲面前,朱翊炎规规矩矩地回道,来到病榻前。他再狂放,在这种情形下,也知道要收敛。
  “你坐过来。”对二子微微一笑,仁举帝示意他坐到床边。
  朱翊炎略感到惊讶,父皇并不是一个会亲近孩子的人,虽然从未疏远过他,却也从来不会以这么慈祥的表情与语气对他说话。他点头应声:“儿臣遵旨。”
  坐在床沿,朱翊炎有片刻的恍惚,他们父子,还从未这样亲近过,父皇也从来没有用这么慈爱的眼光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的父亲。
  “翊炎,朕知道你心里其实很不服,算起来,你们兄弟十几人中,及得上你的没几个,可是,朕却一直没有真正地重用你。”
  这番肺腑之言让朱翊炎一震,被说中心事,脸上隐隐有些不自在:“父皇,是儿臣逾越了。”原来,父皇并不是一无所知,连他的不平,都看出来了。
  仁举帝淡淡一笑:“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但是,翊炎,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你,你七弟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错,名正言顺……皇家之中,他才是正统。心中黯然,朱翊炎默然不语。
  “不要怪朕偏心,翊炎,你是朕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是,朕不能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将来,不要对翊宣赶尽杀绝,为朝廷想想,为天下想想,不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说罢,虚弱的轻咳了声。他的身体已经亏空,油尽灯枯之日已近。
  朱翊炎不语,双唇紧抿,一脸凝然。
  引以为傲吗?既然如此,后面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是怕他夺位吧?抬出天下来,想让他为天下而甘心袖手?他……在父皇眼中,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半晌,他轻轻扯开唇线,勉强笑了笑:“父皇,您觉得儿臣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仁举帝叹了口气:“朕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希望他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好让七弟安然登基吧?只是,旁人都道他居心叵测,七弟若开始有能力,会放过他吗?恐怕……到时他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自己呢?到底要什么样的结局?
  父皇啊父皇,你终究还是不懂我呀……
  
  从寝宫出来,慢慢地在乾清宫内漫步,不打算马上回府。
  现在这个形势,任谁都看得出来惊变在即,七叔不会甘心让太子顺利登基,而翊晨,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有意皇位,他这个“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势必会成为铲除的对象,自己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品?
  懒懒的目光投向天际。在宫延之中,他见惯了勾心斗角,明白只有狠下心来,才能继续活下去,所以,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他素来不会留情,也最擅长斩草除根。这样的他,难道有一天,也等着被别人斩草除根吗?
  正想着,转到一处小花厅外,却见与苏辞一个模样的苏墨守在门口。
  他一挑眉,立刻恢复人前浪荡不羁的表情,开口问道:“苏墨,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墨吃了一惊,扫了他身后的苏辞一眼,垂首回道:“属下参见卓王殿下,回殿下的话,我家王爷在里面休息,属下才守在这里。”
  他居然在这里?朱翊炎抬手,正要推开门。
  “殿下!”苏墨叫道,“我家王爷这些天一直很忙,还请殿下不要打扰他休息。”
  瞄了他一眼,朱翊炎迳自对身后的苏辞吩咐:“你守在外面,本王进去看看。”
  “殿下——”
  没有理会,他跨进花厅,掩上门扉。
  苏墨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兄长,问道:“哥,卓王他想做什么?”
  苏辞笑了笑,拍拍小弟的肩:“放心吧,我家王爷不会对英王殿下怎么样的,咱们兄弟俩正要趁这个机会聚聚。”
  跨进厅内,他慢慢绕过桌椅,看到软榻上安睡的朱翊晨。
  他睡得很熟,身上盖的毯子滑到腹部,也没有察觉。他一定累坏了,否则,以他的警觉性,不会连人进来的也没有清醒的迹象。这些天来,他周旋于众臣之间,还要每天来乾清宫探病,想必都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静静地站在榻前,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就算睡着了,他的眉峰依然冷厉,给他原本清雅柔和的脸庞添上一份傲然冷肃。
  轻轻俯下身去,将薄毯拉起盖好,碰到他脸庞的时候,突然怔了下。
  注视着他平静的睡容,他的眸中,是从来不曾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温情,目光拂过他淡雅的眉、紧闭的眼,任由思绪陷入某种微茫之中,不愿动弹。
  许久许久,颤颤地伸出手去,触到他光洁柔滑的脸庞,一点一点,终于贴上他的冰冷。
  闭上眼,他冰冷的肌肤却给了他乍然温暖的满足。这副容颜啊,他渴望了多少年?明明近在咫尺,却每每远隔天涯……
  年少时的懵懂,成长后的挣扎……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腾不止,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情不自禁呀,谁会知道,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这样的情愫?谁又明白,他曾经的彷徨无措?将自己的心紧紧地护在保护墙内,习惯了铁石心肠,却依然抵不住莫名的吸引。
  上天让他们做了兄弟,就已是这场纠缠的开始,而他,不愿就此放过,只能以互相敌视的方式将纠缠进行下去。
  睁开眼,痴然望着依然沉睡的容颜,终于克制不住地俯下头去,触上他冰凉的唇。
  在世人眼中,他这样的行为,是否已是天理不容?兄弟……就算拥有兄弟的名份又如何?这世上,惟有一个他,放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轻触、贴合、侵入……终于放纵自己,咬住冰冷的唇瓣,以自己的温热,去溶化唇下的寒冰。如此的贴近、如此的肌肤相亲,渴望了这么久,终于触到了他的容颜。这一刻,只愿时间就此停住。
  不去管天理伦常,不去想权势纷争,此时此刻,他不是什么二皇子,不是什么卓王,只是一个为情所困、为情所苦的男子。
  再刻意的掩藏,都改变不了事实。
  他,二皇子朱翊炎,爱上了朱翊晨,他的六弟……
  许久许久,才慢慢从冲动中清醒过来,缓缓离开被他咬得红润的唇,他的视线往上,却倏然撞进一双清醒冰冷的清瞳中!
第三章
  四目相对。
  依然维持着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朱翊炎的眼神微微一动,无遮无掩地望入他睡意全无的眼中,没有退缩,没有躲避。
  第一次,在他面前,他没有带上自己的面具,而是以最真实的面容,面对他冰冷彻骨的注视。
  淡雅冷漠的脸上,寻不到一丝波澜,朱翊晨平静得仿佛刚才不过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已,根本不值得挂心。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兄长,瞳仁中寒冰凛冽。
  许久之后,忽然听他一声冷笑,漠然开口:“二哥,就算你性好渔色,也要弄清楚对象吧?要是父皇知道你连自己的兄弟也不放过——哼,我很怀疑他是否还会容忍你。”
  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怒斥,而是森冷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威胁——不错,威胁,似乎连质问也懒得出口,直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这个平静得近乎残酷的人哪……
  当他话语出口的那一瞬间,朱翊炎陡然感觉到脑中“嗡”地一声,刹那间失去了感受的能力,麻痹得无法接受外界的讯息,甚至连眼前动人心魄的容颜也恍惚不成形。
  他……好残忍的反应……
  不含半点情绪的漠然声音再度响起,击中耳膜:“怎么,难道刚才还是我自己看错了?或者,二哥根本无所谓?”
  倏然清醒。朱翊炎慢慢地站直,一瞬间,面具回到脸上,勾起的嘴角,带着放荡不羁的笑意。他一撩眼皮,笑得漫不经心:“六弟,谁叫你越长越俊俏呢?二哥生平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美人,面对六弟这样的美人,难免情不自禁。”
  “是么?这么说来,好像还是小弟的错了。”他的眼神带着微微的嘲讽,只在挑眉的瞬间,掩去一闪而逝的悲凉……
  突破禁忌的界限之后,竟然还是冷嘲热讽地收场……这到底是谁的错?或者,生在皇家,一切已有结局?
  “六弟真是聪明!”他轻笑地俯下身,望入他的眼,声音低得恍如魔咒,“谁叫你不是女子?谁让我们是骨肉至亲?如果今生不做兄弟,也许就不会遇上你,也许……我们便是陌路。”
  也许……可惜没有也许了,他们已是兄弟,已经相遇。上天开了这个玩笑,早已覆水难收。
  就算是兄弟又怎样?这副容颜他依然企盼,依然心旌摇动,便是上天的错误,也无法阻止他的激狂。
  逼上前,浪荡的表相仍藏不住眼中近乎疯狂的情感,他的目光深沉难解,带着地狱般的狂热,狠狠地贴上他的唇,几乎不顾一切地噬咬。伟岸的身躯往下压制住他,刚劲有力的双掌握住他的双肩,似乎要捏碎掌下单薄清瘦的骨架,决意与他玉石俱焚般地抵死缠绵。
  兄弟?血亲?那又如何?爱上那个栖于名为至亲的躯壳中的灵魂,他又能如何?
  面对突来的侵略,朱翊晨骤然后退,却跌进软榻中,一时天旋地转,转眼已陷入他的围困之中。狂野的亲吻,炙热的拥抱,那强烈的气息袭来,他一阵晕眩,开始痛恨他,居然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身上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气息交错,朱翊炎抬眼望着他,眼中透出残忍的温情,在他唇上重重烙下自己的唇印,低喃:“如果我疯了,也绝对不会让你正常下去,要下地狱,我们一起下!”臂膀紧紧困住他,宽厚的掌在清瘦的身躯上游移,一点一点地移动,探入那代表着尊贵荣耀的王袍中。
  感觉到外袍被慢慢地剥开,从来不曾被人亲近过的身躯被烫如炉火的掌心一点一点地灼烧着,虽然隔着几层衣料,却叫他忍不住颤抖起来。朱翊晨双拳握得死紧,拼尽全身之力试图挣开这令他无措的纠缠,却悍动不了他。刹那间,他有一种恍惚的无力感,心中隐隐升起莫名的悲哀,这便是天生的体力差别么?明明他的武功要胜他几分,却无法在力量上挣脱他的箝制?
  牙关紧紧咬住,对于这个名为兄长的人疯狂的纠缠,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推拒。不能,绝不能让别人碰到他的身体!绝对不能……
  推不开身上紧紧缚住他的重量,朱翊晨一咬牙,躲开他滚烫的激吻。修长劲瘦的双手抓住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的大掌,揪住衣领,死命地阻止他的侵入。
  “你以为你是谁?”在他亲吻的空隙,他讽刺地冷笑,“想拖我下地狱?哼,那就看看谁更高段!”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他们之间,必然也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他清楚二哥不会蠢到放任太子积蓄实力,最后将他铲除,而他自己,也不可能再放手了,这天下,他要拼尽所有能力拿到手中,因为,这是整个朱家欠他的!
  被拒的双掌与他的相互纠缠不放,彼此的衣袍在这场较量中交缠在一起,同样的王袍,溶成一片烁烁的明黄,灼痛了他的眼。也不管是否会弄痛他,朱翊炎眉目清朗的脸庞纠结着痛彻心扉的苦涩,扭曲了他清明的五官。趁他开口的时机,激吻烙下,这一次,深入他的口腔,在他的唇齿间狠狠地肆虐。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在他双唇间隙吐出残酷的决定,他的笑悲哀骇人。
  再度咬住他红润的唇,复又纠缠。
  既然得不到他,那便玉石俱焚!
  浸透骨髓的绝望中,不管不顾地躯体交缠,既便只是一瞬,能够握住他,他便不会放手!
  汹涌如狂潮的吻烙在他的唇上,沉重的身躯烫得惊人,疯狂的激情中,心却沉入无底的深渊,痛得无法呼吸。因他知道,尽管此刻如此贴近,心却远隔天涯……
  翊晨、翊晨……
  他听不到他的呼喊,他只看到他的疯狂。被搅进一团混乱中,朱翊晨因这从来不曾经历过的激狂而紧紧拧起了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原以为这个性好渔色、心狠手辣的二哥不过是色心作崇,却为何,为何竟变成这种情形?如此不管不顾,仿佛赔上一切也要将他占有的疯狂……这个人真的是朱翊炎?
  脑中浑沌一片,被侵犯的愤怒、无法掌控的挫败、以及深觉荒谬的悲凉,甚至还有因这强烈的情感而产生的震憾,全部混合在一起,纠结成团,令他向来清明冷静的思绪混乱不堪,无法思考……
  当灼热的掌心滑进里衣,触到贴身的软甲时,神经末稍好像突然被狠狠刺了一下,神智骤然清醒!他怎能忘了?这身软甲包裹着的身体,是用裴家一百多条人命换来的!裴家所有人的鲜血才染成了今天一个英王!
  恨意一起,毫不犹豫地咬向逼迫他接受的唇,那一瞬间,他听到耳边闷哼一声,肆虐的唇舌陡然停止,而后,他慢慢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那种浓烈而熟悉的气息冲进鼻腔,缓缓在口中泛开。
  唇上火辣辣地痛,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人的血,他充满恨意的眼狠狠地瞪视着眼前近乎颠狂的黑瞳,那双眼瞳,凝着从未见过的痛苦与绝望。
  渐渐冷下沸腾的眼神,朱翊炎缓缓退开,视线往下,停留在他的血迹斑斑的唇上。刚才那一咬,不止咬破了他,也咬破了自己。
  他听到他依然冰冷透体的声音:“二哥,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今天的事,我不会善罢干休!”这样算是扯破脸皮了吧?以往虽是不和,却从来不曾公开为敌,而今后……他们之间,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瞳仁倏然缩紧,朱翊炎浑身陡然一僵,定定地看着他,动也不动。
  寻不到,在他脸上,寻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愤怒也懒得给予……眸中渐渐腾起更为颠狂的火红光芒,他凄凉地笑:“好,很好!我说过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那么,就用这种方式纠缠吧!”言罢,低下头去,目标不是他的唇,而是白皙的颈上那代表裴家血脉的火苗跳跃般的红纹胎记。在他退离的那一刻,猛烈地握住他的肩,狠狠地咬上去,咬透肌肤,深深地烙下印记。
  鲜血顺着齿缝滑进喉咙,是温热的液体……原来,他的血并不冷……
  被咬的那个人拧着眉,没有叫痛,却是一声狂怒的暴喝:“朱翊炎,你这个疯子!”
  这个地方,烙着裴家的印记,烙着他在这世间最初的幸福,也是他仅剩的幸福……抵在他胸前的双手用力握紧,骨节突出。
  “怦!”花厅的门被重重推开,苏辞苏墨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各自叫着:“王爷!”当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落入眼底,两人蓦然僵立,震惊得无以复加。听到朱翊晨的怒喝,内容又是在骂朱翊炎,他们还以为屋里出了事——两位皇子不和人尽皆知,朱翊晨那般冷峻的人竟然如此暴怒出声,他们怎会不惊?只是……怎么会这样?他们看错了吗?
  软榻上的两人,身躯交缠,衣衫几乎已是半褪,淡雅苍白的少年唇上血迹斑斑,俊伟挺拔的青年将身下单薄的身躯用力囚在怀中,清朗的脸庞俯在少年脖颈间,狠狠地咬住!
  这副场景,任谁都看得出来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怎么可能?!他们是兄弟,是血肉至亲,同时,也是两个男人……
  谁也没有理会闯进来的两个侍卫,他依然紧咬不放,似乎要将所有的绝望都烙在他的颈上才肯罢休……
  朱翊晨恨恨咬牙,提气丹田,趁他注意力集中在颈上之时,手心一翻挣出他的箝制,立即一掌轰出!
  这一掌凝聚着他八九成的功力,威力非同小可,朱翊炎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猛然后退,跌靠在桌上。
  他慢慢地伸手捂住左肩,几乎连站也站不住。抬眼去望他,却见他冷静地起身拂袖,拢上衣袍,一派的孤傲。
  呵……他在心中苦笑,情难自禁的,始终只是他一个人哪……
  “咳!”喉头一甜,他伸手抓住胸口。紧抿的唇间,鲜红慢慢滑落,触目惊心,一如他颈上的咬痕。
  “王爷!”苏辞猛然惊喊,扑上前扶住了他。
  苏墨仍呆呆地站着,显然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慢条斯理地束紧衣袍,转眼间,朱翊晨已变回那个淡雅冷淡的英王,只是那伤痕累累的唇与噬咬过的颈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残酷地冷冷一笑,目光犀利如刀,盯着朱翊炎:“二哥,希望你记住,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得到天下!”袖袍翻飞,他身形一转,“苏墨,我们走。”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朱翊炎闭上眼,终于被抽去所有力气,颓然低头。将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他已无法回头。
  你死我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
  
  “王爷?”女子清脆温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朱翊炎怔了一怔,回过神来,虚应地对身畔的女子笑了笑:“其华,有事?”
  身侧的女子,容颜秀美而不妖艳,温婉中透出不经意的媚态,既风华动人,又不乏高洁。她,便是朱翊炎身边最受宠的宠姬崔其华。
  琴艺卓绝,人又生得玲珑剔透,拥有崔其华这样的女子,朱翊炎不知让多少人嫉妒着,就连一向与他不睦的朱翊晨,也不得不承认他虽放荡,眼光却不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光采动人的崔其华,便是那夭夭的桃花,明媚而清丽。
  此刻,这桃之夭夭,却没有吸引住朱翊炎的目光,飘浮的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心不在焉。
  见此情景,崔其华垂眸叹息,担忧轻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都这样闷好几天。”
  朱翊炎望了她一眼,浅浅地笑,去拍她的头,举动亲昵却不暧昧:“没事,你别担心,本王很好。”他怎能不好呢?他若撑不住,又如何与那人纠缠下去?明白此生无法相伴,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与他遥遥相望。
  能让那人记挂在心,恐怕也只有选择做敌人吧?
  崔其华定定地看着他低落迷离的眼神,许久,幽叹了一声,低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握住酒杯的手一颤,几滴冰凉的液体洒出,划过浅褐的手背。朱翊炎低头,隐藏住眼神,望着杯中晃动的波光,却是一言不发。
  此恨不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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