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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云舞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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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一言不发。
  此恨不关风与月……
  “世人都道王爷花心风流,谁又知道王爷才是最情深意重的男子。”缓缓的低诉,语如叹息,“只是,不知让王爷如此牵念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淡语中,她透出几许渴盼。来到卓王府已有数年,最初的时候,见他行为放荡不羁,身畔美女如云,真以为他便是如传闻如言。后来,她的聪慧令她逐渐获得喜爱,得以靠近他的身边,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朱翊炎。
  狂歌纵酒、美人醇酒的夜宴之后一身孤寂的朱翊炎,会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负手望天,露出一脸的迷茫幽思,也会在昏黄的烛光中坐在桌旁,望着桌上永远画不出轮廓来的画像痴然相望。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忧郁而沉凝,仅仅只是望着,便让人感觉到深刻透体的悲凉。
  记得有一次宫宴之后,他醉意熏然地回府,她忍不住问他,到底牵念着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得心酸,然后,低低地吟出这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却原来,是为情而痴……而那样微喜却忧,悲凉而幸福的眼神,除了为情而痴,还能是为什么?
  为情啊……那情思的另一端系着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他如此倾心?
  “女子?”朱翊炎苦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捂住嘴,一阵猛咳。
  崔其华大惊:“王爷,您怎么了?”
  “没事……咳咳……”话还未说完,又咳了起来。那日被朱翊晨以七八分的内力击中肩头,伤及心肺,本就难以调养,偏偏他潜意识里存在自弃的心理,更是不易康复。
  “王爷……”
  许久,他才平息气息,敛起脸容,淡道:“没什么,这事不提了。其华,听说总管又选进来一批舞姬?”
  崔其华点头:“前些日子您放出去那么多,总管便又买进来一些。”每过一段时间,卓王府的舞姬就要换上一批,外人都道卓王贪新厌旧,而其实……
  “既然没事,就让她们过来给本王看看。”平静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兀自独饮,仿佛漠不关心。
  都咳成这样还喝酒!崔其华暗自摇头,心知自己劝不了他,便点头应是。
  不过片刻,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被带到殿中。
  朱翊炎倚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撑着额际,闭目养神。
  “王爷,”崔其华近前,敛眉禀道,“人都带来了,您看看吧。”
  缓缓睁开眼,扫过下首站成一排的女子,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又变成外人眼中放浪的卓王。
  “果然个个都是美人,其华,取琴来,让本王看看她们舞姿如何。”漫不经心地微眯着眼,榻上的青年懒懒地伸展开四肢,睨着下方的舞姬们。
  “是。”崔其华应声,退到一旁,娴熟地调琴。
  轻柔温雅的琴声中,霓裳款摆飞扬,舞成一片片彩云,舞出一阵阵幽香。歌舞升平、声色犬马,这便是众人眼中的卓王吧?即使在父皇病重之时,仍不忘饮酒作乐,这样的人,百姓怎么愿意他成为天下之主?
  朱翊炎微微闭着眼,心中暗暗自嘲。
  但他偏偏又不能放手,一旦放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这已注定是他最后的结局。
  殿中暗香弥散,水袖飘飞,他眯了眯眼,懒洋洋地垂眼。什么歌舞,他早已看腻了,卓王府中美女如云,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胸口翻起气浪,他咳了一声,倚在榻上神游太虚。
  倏然,眼前一片红衣翠袖中,金属的光芒乍亮,冷冷的白光化作流星,倏忽向他的胸口激射而去。
  “啊……”崔其华猛然站起身来,案上的七弦古琴怦然倒地!
  一名舞姬舞至朱翊炎身前,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手腕一翻,便向眼前的人刺去!
  守候在旁的几名侍卫大惊,正要扑上前,另一道人影突然跃起,挡住了他们。原来,竟是乐队中的一名乐师!
  白光如芒的匕首往前,一点点地逼近穿着王袍的胸膛,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嘴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原来,这个卓王也好杀得很。
  下一刻,那人却突然一僵,手中的匕首忽然定住,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朱翊炎睁开眼,依旧懒洋洋地笑,眼中却掠过森冷的寒芒。
  他的手不知在何时抬了起来,在尖刃抵上衣袍的那一瞬,握住了女子滑腻的手腕:“想杀本王?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
  刺客脸色一变,另一手挥出,指间的薄刃闪电一般射出!
  朱翊炎笑意未变,身子一侧避开偷袭的同时,另一手探出,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拉一转之间,匕首改变方向,划破鲜艳的红衣,刺入肌肤。
  “啊——”惨叫声响起,朱翊炎松开手,刚才还明媚鲜妍的女子此刻已倒地不起。
  刺杀,杀人,不过一转眼的事。
  朱翊炎疲倦地坐倒,看着侍卫们将另一个刺客擒获,押上前来。
  “咳咳!”这一运气,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爷!”苏辞跑了进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跪地俯首,“属下失职,请王爷恕罪。”
  朱翊炎抬了抬手:“没你的事,平身。”刺杀,自然要挑选最好的时机,苏辞不在一旁,自然最方便,“咳咳,这个刺客交给你了,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是,属下知道。”苏辞恭敬起身,立即清理现场,将刺客带了下去。
  舞姬侍从全部挥退,朱翊炎独自留在殿中。许久,慢慢地俯下身去,拾起一片薄薄的纸笺——这是混乱中从那乐师袖口滑出来的,除了他,谁也没有注意到。
  展开来,是一张普通的乐谱——朱翊炎倏然瞳仁一缩,难以置信地闭上眼,手上一松,乐谱轻飘飘地荡了开来,无声坠地。
  纸笺右下角,印着一个浅浅的墨痕,细细看去,才分辨出是一个“英”字——英王府的标记……
  
  夜半时分,英王府安静无声,除了巡夜之人,大都已安睡,只有书房,还灯火通明。
  朱翊晨端坐于书桌旁,握笔沉思。
  七叔已经沉不住气了,大哥他们几个根本不足为虑,现在最大的一个隐患,就是二哥……手上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的爆裂声。他松开手,将捏断的笔丢到一旁。
  二哥……眼前浮起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潇洒自若的举止,还有……疯狂得近乎毁天灭地的眼神!那双总是玩世不恭、让人猜不透的眼,却在那一刻燃着火红的光焰,凝聚着深切的痛楚,以及,几乎要将他焚毁一般地绝望……
  他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为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颠狂的事?不顾道义,不管伦常,如此的疯狂!
  唇上仿佛又感受到被狠狠蹂躏的痛,他垂下眼,不自觉地去抚颈上噬咬的伤痕。
  这个地方,是他生命的印记,而今,烙上了另一个痕迹,擦不去毁不掉,似乎,似乎就这样揉合在一起。
  泛起一抹嘲弄的笑,他慢慢地抚过颈上那一道咬痕。
  那么绝望颠狂的眼神,真的只是色心作祟?呵,他又是不傻瓜,那样的殷切狂热,分明是、分明是……多么可笑啊, 此生以朱翊晨的身份活下来,他还以为,必然会是绝情绝爱,没想到还会有人对他生出这样禁忌的情感。荒唐!太荒唐了!
  这一辈子,他的生命里充满了荒唐。欺骗与隐瞒,像空气地样地在他周身弥漫,当年选择让他活下来,已是这一切荒唐的开始。
  只是,如果他不是朱翊晨,不是六皇子,那个人还会对他动心吗?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陡然从冥想中回神。
  万簌俱寂,隐隐听到窗外轻微到几不可闻的风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凛凛寒风倏然灌了进来,卷动一室的低迷烦闷,脑子瞬间被冻得清醒。抬眼望去,屋外飘起一片絮白,扬扬洒洒,在寒风中轻悠飞舞。
  下雪了……第四章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已是恍如隔世。当时的人、当时的景,皆已模糊一片,依稀记得的,惟有那纷纷扬扬的雪,与雪地里冰雕似的男孩。
  “你是什么人?”冰一样的嗓音,虽然清脆,却毫无稚气。
  朱翊炎一怔,抱着球站起身来。
  青草碧浪中,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冰筑般的容颜、漠然的神色,晶莹剔透的瞳仁是泼墨般的子夜之色,却没有属于孩子的纯真稚气,反而充满疑虑与计量……
  他微微地笑了:“你是六弟吧?我是你二哥,我叫翊炎。”卉容宫里幽居的皇子,只有在大节盛宴的时候才能见到,而且还必须是父皇心情好的时候。
  “二哥?”他站在原地,眼中多了抹戒备,“卉容宫没有人会进来的。”
  他举了举手上的球:“我来捡球。”见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朱翊炎解释,“我们在玩蹴鞠,球不小心踢高了,就掉到这里来。”他低下头,补充了一句,“我是爬墙进来了。”
  朱翊晨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那你快出去吧,我母妃不喜欢看到外人。”
  “喔!”他应了一声,转身向宫门走去。刚刚跨上台阶,突然停住,转身微笑地看着小了自己四岁的弟弟,举着自己的球,笑意盎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一个人呆在屋里多闷,我们有很多人喔!”
  平静的眼眸突然一怔,怪异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在叫我?”
  “当然啦,不叫你叫谁?”朱翊炎抛高手上的球,一把接住,“我们有很多兄弟,可以一起玩。”
  兄弟!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不喜欢出去。”以前,曾经也有一个男孩爬进来,叫他一起出去玩,结果……哼,那个听说他应该叫大哥的人,却是刻意在羞辱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被那么多人围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的情景,那一切,只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孩子!他反抗,那时的他还没有习武,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那个称为父皇的人出现了,却对他满身的伤没有劝慰一句!那一刻开始,他慢慢清楚自己在这繁华锦绣的宫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皇子?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罢了。
  那次的教训,惟一的收获是他有了一个师父,跟在父皇身边的那个白须高僧,收了他做徒弟。
  对他的拒绝怔了一怔,朱翊炎疑惑:“怎么会呢?外面很好玩的。”
  “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可是……”
  “翊晨!”屋内湘帘后,若隐若现地闪过一方青翠的衣角,柔声婉唤,“回来吃饭了。”
  朱翊晨倏然回头,应道:“是,母妃。”扫了他一眼,匆匆回屋。
  朱翊炎怔怔地看着匆忙离去的小小的冰影,慢慢地拢起眉。好奇怪的弟弟啊,为什么他跟自己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他的眼中会有那种冰冷的寒意?他——不寂寞吗?
  再度凝眸望去,雪花轻悠悠地在他身后飞舞,漫天如云。
  
  轻轻踩上雪地,脚下发出轻微的磨擦声,朱翊晨抬头,望着虚空里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去。
  一朵白花落在指间,慢慢溶成水滴,从指尖滑落,溅入雪堆中。
  慢慢走入雪中,仰头承受纷飞的冰冷素白,闭上眼,冷风中思绪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安静纯然。
  忽然,脑中末稍神经一颤,他陡然睁眼,喝问:“什么人?出来!”
  风雪依然。他凝神望着四周,倏然之间,身形一转,扑向暗夜里的一角!
  伸手架住抓来的擒拿手,一个黑衣蒙面人被逼现身,一抬一转,已避开他的攻势。
  朱翊晨神情一凛,极快地探出另一掌,直逼对方门面!这人,功夫真是不弱,京中恐怕没几个人有这样的身手,到底会是什么人?
  考量间,那人又是一掌挥来,他一惊,反身错手还击,二人错身而过。他凝神望去,倏然撞进一双清明难解的深瞳中!
  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掀起狂涛巨浪。
  这样的眼神……竟是莫名地熟悉。
  谁?到底会是谁?
  趁他这一愣神,那人一掌轰出,将他逼退数步,而后,身形一侧,毫不恋战地轻灵跃开,转眼已消失在黑夜中。
  朱翊晨立在原地,没有去追的意思。这个人,明显对他没有敌意,而身手虽然稍逊一筹,轻功却要比他胜上一分,即使要追,也未必追得上,不必浪费力气。
  只是,到底是谁呢?那样熟悉的眼神……
  轻轻一甩,袍袖垂落,他转身回屋。
  身后,冷风扬起雪雾,抹去打斗的痕迹,一切归于平静。那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耳畔寒风呜咽,身侧雪花狂舞,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足尖在屋顶一点,瞬间飘离。狂奔至一幢深宅大院,那人在院墙后落了下来。
  重重喘了口气,唔住嘴咳了一声,虚浮无力地闭上眼,慢慢拉下面巾。
  殿堂中透出来隐隐的灯光,落到他的苍白的脸上,赫然是朱翊炎那张清明的脸庞。
  “咳咳……”今晚这一运气,伤势恐怕又重了,那个家伙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不是他没有追来,只怕今晚未必能安然脱身。
  会是他吗?那个派人来刺杀他的主谋,会是他吗?喘了口气,感觉到雪花落到脸上,沁入彻骨的寒意,却懒得抬手抹掉。
  他毫不怀疑翊晨会做出这种事,外表看来,似乎他最沉稳凛然,可是,骨子里的却未必如此,翊晨……他才是那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只是,他不会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杀根本伤不了他,为何还要如此?难道真的恨他恨到这种程度?
  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意,朱翊炎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睁开眼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去。这样不是正好么?本来就没预想他会对他作出回应,越恨他,也就越忘不了他……这样的效果,不是正好么……
  发丝在寒风中狂舞,冷冷的寒意渗入骨髓,似乎连每一滴血,都被冻成了冰。
  翊晨啊……当他站在雪地里仰首闭目时,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冰雕似的男孩,冰冷冷地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开始改变……
  耳畔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倏然睁眼,看到苏辞快速从外院奔了进来。
  “苏辞!”
  苏辞怔了一下,转头,看到黑夜里熠熠如光的双眼,吓了一跳:“王爷?”
  朱翊炎点了点头,慢慢走近他,没打算掩饰——在苏辞面前,他也无需掩饰:“怎么回事?你赶着去哪里?”
  这么一提醒,苏辞想起正事,脸色一变:“王爷,大事不妙了。”
  朱翊炎眉心一皱。
  苏辞凑上前去,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太子突患奇病。”
  “什么?”朱翊炎大惊。这怎么可能?太子正当少年,一向身强体健、无病无痛,怎会突患奇病?
  “错不了,是宫中刚刚传出来的消息。”宫中有他们的眼线,这消息应当可靠,“而且,消息刚到,皇上就派人来急召王爷进宫,想必与此事有关。”
  吃惊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冷静下来:“这么说,传旨之人现在就在前殿?”
  “是,正在等王爷。”
  “那就先进宫。”他转身回房,准备更衣进宫。
  “王爷!”苏辞唤住他,焦虑道,“宫中会不会有变?”
  朱翊炎沉吟了一会儿:“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不进宫,父皇只会更怀疑。”
  “怀疑?”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怀疑是本王干的。”
  
  这个夜晚,紫禁城里暗潮汹涌,朱翊炎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几位亲王位重臣早已等候在外。
  “嗳,二弟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晚,不会是因为消灭证据吧?”还没走到,大皇子康王已经在那冷嘲热讽。这话听得旁人暗暗冷笑,这么沉不住气,还想妄图皇位,自不量力。
  朱翊炎也不动气,吊儿郎当地握着折扇,悠然道:“大哥,早有准备的人,用着得在事后花时间消灭证据吗?我看,早早过来的才叫奇怪,好像早就知道会出事似的。”
  康王意欲将疑点聚到他身上,没料到却被反讽一句,立刻被激怒了:“你说什么?”
  “还有,太子一旦有失,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大家都有眼睛看得到。”这追加的一句意思更是明显,皇位继承,历来立谪不立长、立长不立贤,太子在,康王虽是大皇子,却轮不到他坐皇位,太子若去了,在名义上还有何人比他更有资格?
  这一句说出来,十几双眼都往康王身上去了,看得康王又怒又气,偏又不好辩解,怒气冲冲地朝旁人大叫:“看我干什么?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难不成还是我做的?”
  “大哥,谁也没说是你的做的,你那么急做什么?”依旧是懒洋洋的语调,气得康王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这个时候,越说越错,只好一甩袖,负气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朱翊炎冷冷地一笑,转头望向宫门口。
  皇家兄弟情淡,他与太子之间,实是没有多少情份在,更何况太子对他素来忌讳,将来如若继续皇位,必然会动手将他这个隐患铲除——如果此生没有朱翊晨,也许他为了自保,真会不顾兄弟之情,将皇位抢了再说,可是如今多了个他,对这个皇位,他反倒没了什么向往,对太子,甚至连以往的不平都提不起劲来。现在这种情况,心中反而是担忧占了多数。
  太子一旦有失,情势必然大变,一则正如刚才所言,大哥反而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大哥根本就没有能力驾驭朝中这些权臣亲王,到时逃不了一场大乱。二则就算太子平安无事,此事也不可能就这么了结,势必会有一些人因此而受到猜疑,然后……被铲除!其中,恐怕也包括他自己吧?
  不管主使之人的目的是真的除掉太子,还是想借此引起一场大乱,他都成功了。
  眼角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他陡然一拧眉。
  七叔……会是他吗?如果是他做的,倒也不稀奇,七叔向来手段阴狠,笑脸下什么事都有做出来的可能。首先,此事一出,众人必然会将怀疑的眼光放到直接得利的大哥身上,而后,就会有人怀疑是他设计了这出戏,将太子除去,又顺便借刀杀人将上头的大哥除掉,到时二皇子便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这一招好狠哪,只要在背后推波助澜,到时就有可能把他、大哥、太子一并除去,那时,就只剩下一个翊晨成为阻碍,而七叔已经着意拉拢翊晨……心中陡然一惊,倘若此事真是七叔做的,那么是不是代表已经有把握让翊晨站到他那边去?可能吗?
  “来了来了……”身旁突然嘈杂起来,朱翊炎抬头,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去,朱翊晨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对上他的那一刻,目光忽然一震。
  其他人已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英王殿下,太子怎么样了?”
  “殿下,太子可还安好?”
  “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殿下查出什么来了吗?”
  父皇居然这么信任他……朱翊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当年父皇因裴家之事冷落裴妃,对翊晨也是不闻不问,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倒成了父皇最信任的儿子。
  朱翊晨抬手,制止争先恐后的发问,扬声道:“各位放心,太子安然无恙。”
  “噢……”此话一出,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却隐隐失望。
  看了眼各怀鬼胎的众人,朱翊晨暗暗冷笑。这就是皇族贵胄、朝廷重臣,真心为国的有几人?心怀不轨的倒是一抓一大把,而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悲哀,在总管的带领下进入乾清宫。
  床上,仁举帝已是苍老不堪,奄奄一息地靠在床头。
  “翊晨,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去:“禀父皇,七弟已然无恙,如今母后与司徒国舅皆在东宫,父皇不必担心。”这场惊变后,眼前这副容颜又老了一分。
  仁举帝喘了口气,欣慰点头:“这就好。”看了看床前一脸平静的朱翊晨,他微微笑道,“翊晨,父皇现在能倚赖的人只有你了,翊宣和这江山父皇都交给你,千万不要让父皇失望。”
  对上那混合了信任与欣慰的眼神,朱翊晨陡然一震,强力压下心中腾起的一丝罪恶感。有什么好觉得对不起他的?想想他怎么对待裴家,怎么对待母妃,又是怎么对待自己,今日这局面,又怪得了谁?
  “这个时候居然会出这样的事,到底会是谁做的?”仁举帝疲倦在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他,“翊晨,你觉得呢?”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儿臣不好妄言,如今局面复杂,人心更是难测。”
  “不必顾忌了,有话就直说。”仁举帝虚弱地喘了口气,道,“这件事正是个好时机,可以趁机将有些势力铲除。”
  脸庞低垂,唇边现出一抹笑意,一闪即逝。朱翊晨抬头,依然平静无波:“父皇,七弟若是有事,得益最多的会是谁?”
  “自然是你大哥。”仁举帝不假思索。
  “不错,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想必大家第一点都会想到大哥身上去,而大哥,也不是不可能做出这事。”话意含蓄,实已表明康王不够聪明,这种会明白招来怀疑的蠢事他也有可能会干。
  仁举帝头疼地叹了口气:“你大哥……唉……”最大的儿子如此之愚笨,他这个做父亲也很有挫败感。
  “但是,以大哥之能,想在东宫里下手也太难了点。”他垂眼,冷笑,“如果真的刻意陷害大哥,得益最多的又是谁?”
  仁举帝双眉聚拢:“你二哥。”
  微微一笑,朱翊晨也不答是或不是:“再往里考虑一层,众人都认为是二哥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又会是谁最得益?”
  “那自然是目前有实力却无名分的几个人,朕前面几个儿子,老二最能干,除去他,老三又太儒弱,到时大可夺位。”
  “那又包括谁?”
  仁举帝沉思:“这个么……你七叔应该算是。”
  “还包括儿臣。”
  陡然一惊,仁举帝眉头深锁:“这么说来,主谋之人很可能就是想搅乱这锅汤,趁机渔翁得利?”这样算来,谁都可能有嫌疑。
  朱翊晨微微一笑:“能趁混乱得益,除了敌国,就是有势力却无名分的掌权之人,敌国这点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内臣了。”
  局面一乱,大有可为哪!
  “所以,七弟之事,大哥、二哥、七叔、儿臣,还有几位叔伯兄弟都有嫌疑。”换言之,谁都不可信任了。
  
  殿外众人早已焦虑不安,半天才见朱翊晨出现在门口,纷纷上前探听消息。
  技巧地回掉众人,朱翊晨往外走去。行至朱翊炎旁边,停住:“二哥,父皇让你进去。”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他连路人都算不上……
  朱翊炎一怔,抬头,去寻他的眼,却被他避开:“不要让父皇久等了。”
  慢慢收回视线,嘴边浮起似有若无的自嘲,他转身,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向大殿走去,每迈出一步,心就冰冷一分……
  朱翊晨垂下眼,甩开纠结住的发丝,向宫门大步走去。
  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当他跨出宫门,那边也在同时迈进殿堂。
  终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沿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远离对方,再也无法交集……
  众臣中,淮王望着宫门,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翊炎,你来了么?”床上的仁举帝虚弱地唤了一声,将一旁服侍汤药的侍女挥退。
  朱翊炎拂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这个时候,不必多礼了。”
  应声起身,朱翊炎抬头,却见床上的仁举帝苍白颓靡,整个人消瘦得几不成形,完全找不到昔日尊贵之态,不禁心中一痛,脱口道:“父皇小心身体,儿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父皇不是个会与孩子亲近的父亲,所有的皇子皇女中,也惟有谪出的七皇子受他关爱较多,他与父皇从小不曾亲近,感情也淡,心中那份孺慕之思,竟是无从出口。
  仁举帝一怔,万没料到这个从来行为放浪的儿子会说出这句话,不禁呆了一呆,方才笑道:“难得你还孝顺,父皇自知时日无多,早已认命了。”以往总觉得孩子是女人的事,直到将死,才知道原来有儿孙承欢膝下,是多么幸运的事。他有十多个儿子,却没有一个与他像真正的父子一样,不能不说是憾事。
  “父皇……”低低地说唤出,却又住了口。他可以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对父皇说出任何言不由衷的话,却无法如此真真切切地以儿子的身份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也不过是个懦弱的人,懦弱得不敢去奢求亲情……
  “翊炎,你恨不恨父皇?”
  他微怔:“为什么要恨?”
  仁举帝微叹:“以你的能力,却一直被父皇冷落,你不恨么?”
  “恨?”脑中微茫,他喃喃道,“生在皇家,恨也是太奢侈的情绪,父皇担心儿臣会成为七弟登基的阻碍,又觉得儿臣的性情太过狠辣,忌讳又有什么奇怪的。”狠辣……为了巩固势力,他施用手段,别人都道他心狠手辣,谁又想过他若不如此,他与不受宠的母妃又哪有立足之地?只怕也像三弟一般,在别人的目光下唯唯诺诺,永远也无法抬头挺胸。呵,他也不过是个自私之人,自己有能力,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者?
  “你……”仁举帝叹息,“翊炎,其实你很明事理,可惜……”不适合为君。
  朱翊炎淡笑,明白未竟之语:“父皇说的,儿臣都懂。”
  “你懂便好。翊炎,朕与翊宣说过,他若有一日登基,切不可亏待了你,到时,赏你封地,一方为王去吧。”
  封地?朱翊炎心中一动,抬头,看到父亲含笑的眼,忽然一酸。父皇对他终究还是好的……
  “京中这烦乱之事,你就不必理会了,逍遥度日,好过京中争权夺势。”
  陡然因这一句而沉入谷底!不必理会……抬眼望着仁举帝别有深意的眼,最初的欢喜已离他远去……父皇这一句,分明是拿封地来笼络他。父皇啊父皇,警告利诱,你都对儿臣做过了,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拿我当儿子,而仅仅只是一个拥有继承权的臣子?
  闭眼,再睁开,眸中已是淡得不见一丝情感:“谢父皇,只是母妃葬在这里,儿臣不愿离她远去。”
  父皇啊父皇,就算你并不想要我的命,这又与下旨杀我何异?七弟若是登基,他会容忍我吗?不管下一任国君是谁,都不可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况且,我又如何能在这时放手?放了手,那个人的眼中,将永远不再有我……
  “你……唉……”还是如此固执么?所有欲出口的话,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翊炎,你要如何父皇也劝不动了,只不过,希望你还是以大局为重,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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