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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魂记(上部) 作者:绿色毛毛球(晋江2012-04-09完结)-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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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这方圆百十来里的区域乃是个人不杰地不灵的衰地,几百年都未能推举出个像样的货色去国都参加历代嫔妃的选秀活动。故而毫无疑问的,这姑娘便成了这镇子上国色天香极人物。
  每每当她来镇中采购物品时,或明显或隐秘的,总有不少双眼睛一路跟随,最热烈的时候,达到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态势。
  作为一个偶像,购买的物品也不免被人关注。好在物品并无特殊,皆是一些普通的家常所需和女孩家备的胭脂香粉。
  只不过,有次这姑娘竟跑去镇中刘家铁匠铺买了把短刀。
  刘家媳妇最是个好事的,着实憋不住了,问道:“姑娘这么水灵,不像个习武的,买这把短刀是作何用呢?”
  小姑娘笑答:“这是买给我家姑姑防身用的。”
  大侄女都这般标致,这姑姑该是个多么出尘的美人啊!虽说年龄可能大了些,但对于这镇上终年看不见美女的老少爷们,大龄绝对不是问题。更有甚者,已有人开始私底下花银子撺掇媒婆去打探消息,
  不过,消息还未打探来,另一则骇人的消息便传了来,这消息生生让每位爷们扼腕叹息,原来此女早已名花有主,或白日,或夜间,总有一位白衣公子下榻那苑中。
  那么大的别苑,虽无人进去见识过,但外表看去,那些质地细密的红漆砖瓦以及高出围墙之上,隐隐浮现精细雕琢的亭台楼阁,简直具备了豪宅该具备的一切奢华感受,让这个无所事事的小镇立时掀起一阵八卦狂潮。
  人们纷纷臆测那位白衣男子定是哪方达官贵人在外开府建牙包养小妾,而这么大手笔被包养的小妾也必是人间绝色,这更是让大家对那位传说中的姑姑愈发神往。
  不过,事实证明,往往美得不切实际的事物只存在于人们的意淫之中。
  一日,三两个调皮捣蛋的娃崽子带来了足够浇熄众人激情的那盆凉水,据里边稍年长的孩童描述,方才他们翻墙而入,正撞见那位姑姑在参天的梨树下赏花,一袭素衣,纤瘦的身影婷婷立于漫天花海中,泼墨青丝被绾了个髻慵懒的散于肩上,相貌没太看清,只是脸上的缚眼白绫尤为醒目。
  对此,镇中的大人们皆普遍表示惋惜哀痛,这女子若是个瞎子,无论长相如何,都只是个残破之人,实在和想象中相去甚远。
  正当人们的热情渐渐稀释之时,另一则话题又将这镇子搅得天翻地覆。这则倒不是关于人,而是关于天。
  从古至今,淮山附近向来是个多旱少雨的,昨夜却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
  这雨大得忒有点邪乎,就在大家惴惴不安地揣测天意时,众人皆惊奇地发现在那宅院之中,那棵本是枝繁叶茂的白梨花树竟一夜之间凋零枯死,光秃的颓枝挂些零星残叶,看去甚是荒芜悲凉。
  今晨,天一放晴,镇中便尽是那小姑娘来去匆匆的身影,本是笑起来明丽动人的一张脸,可如今不知为何,却是掩不住的倦容憔悴,鬓角散乱的发丝垂下,粘着不知是泪还是汗贴于颊边,显得楚楚可怜。
  她从清晨就在这个镇子里游荡,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家姑姑,说是昨夜暴雨时分,那盲眼女子便走失了,腹中是即将临盆的婴孩,至今下落不明。这镇上的人皆个个热心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给这小姑娘出主意。
  还是刘家铁匠铺的媳妇最先发话:“孩子,莫要着急。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你须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你姑姑又叫什么名字,也好让大伙帮你找,是不?”
  这姑娘凝眉紧锁,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叫苏苏,我家姑姑名唤离笑……”
  *******
  天际垂暮,倦鸟归巢。
  苏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冷香苑,她颓然的跌坐于桌旁,将头深埋在双臂中。她已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医馆,向每一位入林砍柴的樵夫打探,却是无一人知晓离笑的下落。
  她明白,今次的任务已彻底失败了。
  就在早间,她已将那人给予她的信鸽放飞,若沿途没有耽搁,他必会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苏苏抬起头向一旁镜中的自己望去,苍白的脸,凌乱的发,自己看着都糟心。
  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怎样也要梳洗一番,才好去见他。
  眼看约定的时辰将至,苏苏赶忙放下手里的头梳,从针线篓子里将刚刚做好的荷包紧紧贴身放好,便出了门。
  荒月当空,冷风袭来,月光被树影晃得破碎。
  一阵焦急的步子让这静谧的树林萧瑟声四起,脚下一不留神,苏苏便被前面不起眼的小石块绊得一个趔趄,正踩上自己的裙摆,由于脚步过于匆匆,力道实在太大,她重重的跌在地下,手肘都蹭掉了一层皮,怀里的荷包也掉了出来,眼看三蹦两蹦的,便要跳进旁边凝出的泥水洼里。
  苏苏急得叫出了声:“哎……哎……不要。”
  正当时,只见一只修长莹白的大手将荷包一捞,稳稳的握在手里。苏苏顺着手将视线移上去。
  白色月光下,一名男子正弯腰替她拾起荷包,头发半绾松散的斜垂下来,淡淡月光将那好看的侧脸映得分外别致。
  似乎是瞅见了坐在地上,傻呆呆看着自己的苏苏,他走过来,缓劲将苏苏拉起,像是责备,却满含温润:“走个路,怎就这样冒冒失失的。”
  苏苏抬头静静看他,她已半年未曾见过他。平日里皆是以飞鸽传书传递消息,汇报离笑的一举一动。
  自她八岁那年,这人从人贩手中将她救下,她便暗自发誓这辈子只为他活。
  她不会武功,也算不得聪明机灵,却不想有一天能接到他给她的任务,便是潜进白煜的府邸,监视离笑的生活,护着她把孩子生下。
  那一日,当她知道她能为他做些什么,并不是毫无用处之时,兴奋得一夜没睡,可如今一切功亏一篑,皆成泡影。
  苏苏的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又转,终是没能忍住,自责哭道:“月哥哥,我没能完成任务,离笑和她腹中的婴孩皆不知去向,我……”
  男子打断她,只是盯着手中的荷包,甚是随意的说道:“我都知道了。这荷包是给我的?”
  苏苏楞了一下,随即脸颊浮上层红云,拧着衣角含羞道:“恩……绣得不好,月哥哥见笑了。”
  她默默偷眼看他,面前的他墨黑的眸,凉薄的唇,还有脸上荡不去的浅浅笑容,她的月哥哥不但名字相同,就是神态相貌都极像离笑口中的月殇。
  她曾飞鸽报过离笑讲过的故事,却未曾见任何回应,如今当面见到,她想问个明白。
  略顿了顿,苏苏有些羞怯的问道:“月哥哥,苏苏有一事想问个明白……”
  男子仍是低垂眼帘,把玩着荷包,淡声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离笑口中的月殇”他抬头向她看去,唇角上翘,隐隐含笑:“对么?”
  苏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似要从那面具般的笑容后发现些什么,良久,缓缓颔了颔首。
  男子似笑非笑的答道:“若我说是呢?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应是个死人,为何还会站着同你讲话?”
  苏苏猛的抬头,看得出心下十分慌乱,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我……我……唔……”
  不寻常的呻吟尾音,引得男子定定的向苏苏看去,只见苏苏的表情好似僵在脸上,眉间正中心渐渐晕开大片血迹,瑰丽的血泊泊流出,淌过苍白的脸。在这白盈盈月光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妖艳之美。
  袭击她的是一枚晶莹剔透的骰子,穿颅而过,正掉在男子的手中。苏苏的身子无力地滑脱下来,被男子一把抱住。
  男子瞧着前方,眉间再无笑意,眼中蒙了层雾,语气终有了些恼意:“这是作什么?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何必取她性命。”
  前方人影愈加清晰,艳红的衫,如雪的肤,润泽的唇,是位尚好的绝色佳人,恩……仔细看去,实则为名绝色男人。
  这寒凉的夜,缓步前来的美公子却只穿了件蝉翼般丝薄的凉衫,前襟也不合上,松松垮垮的被腰间一条花纹玉带系着才不会滑下,一手随意地抛弄着几颗精致的玲珑骰子,浑身上下透着股慵懒之气。
  美公子挑着眉看向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月殇,当初你选了她便明白的,无论这任务是否完成,她都留不得。”他踱到月殇跟前,凝眸盯着他的脸,沉声道:“她知道的太多,特别是你的事。”
  月殇将苏苏的尸身打横抱起,放到几步之遥的一张形似床榻的巨石上,将那荷包也一同搁在苏苏身旁。月光冷冷戚戚地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背对那美男子,将苏苏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手劲温柔至极,好似生怕吵醒这榻上人。
  良久,月殇缓缓开口道:“选她,只因她不会武功,没半点修为,这样的人才能瞒过白煜接近离笑,对我又一片真心,决计不会背叛于我。”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并不转身,仍淡淡问那美公子:“云卿,离笑她果真死了?”
  云卿看不见他面色,寥寥几个字,语气淡漠得有些不平常,很像刻意为之。
  云卿随意回道:“她死没死我不确定,我还未及靠近,便隐约见到一人撑伞立于她身侧,一眨眼,离笑与那人便都消失不见了。”
  月殇猛然转过身,满脸愕然,控制不住的怒气表露无遗:“是白煜?”
  云卿愣了一愣,这浑身杀气的月殇他第一次看到,印象中的他,总是翩翩从容,淡淡微笑。随后,鼻间一声冷哼:“他?他在招隐峰正玩得欢呢。一时半会下不来。”
  月殇问:“那人你看清长相没有?可认得?”
  云卿摇头道:“从未见过。”
  月殇又问:“那婴孩呢?可还活着?”
  云卿依旧摇头:“水汽太大,近不了身便不能确定。不过,离笑身下有滩殷红血迹,血迹之中似是团肉物。”
  他敛着眉,垂头微侧,半刻,抬起头疑惑的望向月殇:“有件事很怪,他们消失后,我走近一探究竟,却感到周遭有种异样的气泽,离笑怕是并未消失,亦未挪动地方,而是被……怎么说呢,是被某种未知的仙障护住,只是障外之人看不到障内之物罢了。”
  月殇并未看向说话之人,而是望着远处大小不等的泥洼:“想和我逐鹿……”他轻笑一声,半身斜靠向石榻,再看向云卿时,从容的笑意又爬回眼角:“云卿,捏个诀化回月煞仙君吧。你那个伪造的妖族亡魂录怕是遮掩不过去了,天帝老儿此时想是已发现少了离笑的骨骸,要拿你兴师问罪了,咱们这就动身上九重天走一遭,把事情了结了。”
  临走之时,月殇回眸望了眼石榻上的苏苏,轻轻同身旁的云卿说道:“送她上路吧。”
  话音未落,漫天卷起嫣红的花雨,瓣瓣灼在苏苏的尸骨上,将她点点啃噬,顷刻,苏苏通体被附着的花瓣变得朱砂般艳丽,在这璀璨星光的辉映下,娇艳异常。
  云卿袖子一拂,化出些风来,花瓣随风吹散,飘零远方。风过,苏苏的肉身连同那荷包一起,早已不见。
  月殇拾起地上未吹尽的残瓣,嬉皮笑脸地看向云卿:“你这花雨做得煞是好看。若是到了送我那日,倒不用你这么麻烦了。”
  云卿将头偏向一边,微愠怒:“没个正形。”

  现世篇之第二章

  九重天的糟心事
  月煞仙君本人是个典型的废柴仙人,生性胆小怕事,又无甚修为。只因祖上三代皆是狂热的修仙爱好者,根红苗正的崇神派。遂由天帝特批,破格入紫阳观修习仙术,期满直接飞升天庭,列位仙班。
  他虽资质平平,毫无慧根,在九重天做事却是恪尽职守,半点不敢懈怠。此点深得帝心,竟在迫害妖族之事上被赋予掌司一职,统管记录妖族后裔的死亡情况。
  自月煞仙君领到该职后,同僚们渐渐发现,他的性情不知为何开始大变。本是成天低眉恭顺,曲意逢迎的一双眼,如今不但炯炯有神,还时不时地瞟向那些容貌出众的仙娥宫婢,特别是对年轻俊美,有潘安之色的男子,眼神更是毫无忌惮的露骨调戏。众人皆捶胸感叹道,九重天的风气日渐腐化,竟连这老棍也淫了……
  殊不知,此时的月煞仙君已是云卿的化身,真正的月煞早在他手中化作一滩恶臭之水。做这一切,只为了能在天帝眼皮子底下,将一名妖族女子堂而皇之地偷换出来。
  众所周知,世上不透风的墙是不存在的,这偷梁换柱的诡计在天帝核对妖族骨骸时被揭穿。一顿雷霆震怒后,月煞仙君被锁拿九重天问罪。
  *********
  九重天上,最古老的仙海便是祥鹤西海,俯瞰下去,海面清平,白烟袅袅。
  碧海中心,一叶孤岛随浪逐流,此岛名为灵魅岛,岛上便是天家府邸。
  月煞……不,是云卿正被五花大绑,粽子般的押解前往府邸的路上,一旁跟随了风度翩翩的月殇,悠闲自得地摇着把折扇,还不时地玩弄手上的翠玉扳指。
  “你,嘿,就是你……”两位负责押解的小仙官一屁股坐在树荫下,其中一位气喘吁吁地指着月殇,嚷嚷道:“把你那玉扳指拿给爷看看,要是成色不差让爷看上了,孝敬上来,爷立马给你这老叔松绑,让他舒服点。怎样?”
  月煞仙君挪了挪骨瘦如柴的身子,满脸的褶皱淌着大片汗渍,倦容疲惫,斜眼瞪月殇时,眼珠子却是贼亮,几乎是从后槽牙咬出的字:“侄儿,你就将那扳指给这两位仙官看看,我真是熬不住了。”
  月殇将扳指捧给那两位官爷后,便凑过来,甩开扇子遮着,悄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大怨气?”
  云卿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披着这又老又丑的皮囊,在毒日头下行走两个时辰,你怎么不试试?你倒好,拿把破扇子还玩扳指,耍个屁潇洒?”
  月殇满眼笑意,收起折扇轻敲了一下云卿的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让你化月煞,照我说的了结此事后,便来找我。”
  眼看那两位爷一脸贼笑的要过来松绑,云卿抓紧时间低声问道:“我去哪里找你?”
  月殇站起身来,转身便走,背对云卿做了个挥别的样子:“公主府。”
  云卿一脚踏进祈粟殿时,天帝正将面前百十来个薄肉馅大包子,蘸着醋吃得满嘴流油。
  这些个碗口般大小的包子,热气腾腾,在龙案上堆得小山一样。包子山将天帝的尊容遮去大半,却掩不住龙椅上肥硕的身躯,本就膀大腰圆的,却还敢身穿雪白龙纹锦袍,一眼望去,竟将那龙椅填得满满当当,无一缝隙。
  云卿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肝,运着气。心中暗骂,妈的。这死胖子如今更是肥得可以,不怕起身时,被龙椅卡住么?
  正当云卿走神谩骂中,一旁的仙官们冲他纷纷呵斥道:“见到天帝,为何不跪?!”
  没错,根据天庭的礼仪,此时,他需俯首叩拜这肥胖子。
  重重的呼出一口郁结之气,又忍住恶心酝酿一番,才在殿下跪拜:“罪臣月煞叩见天帝。”
  天帝剔着牙,眼睛眯成一条线:“你何罪之有啊?”
  月煞扬起脸,正瞅见那条被腮上肉挤没的眼缝,翻了翻白眼,忙又低下头去:“臣……臣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私自将那妖人后裔偷换出去。”
  “你罪认得倒是痛快”天帝饮了口茶,咕叽咕叽涮着口:“说吧,那私自行贿的是何人,幕后主使又是何人?”
  云卿一猛子扎到地上,声泪俱下,演技彪到了极致:“天帝啊……那事老臣本是抵死不从,贿赂也被退回过好几次,怎奈那人着实厉害,又是声名显赫,在这九重天深有威望,老臣实不敢开罪,就……就……”
  天帝怒目圆睁,眼缝犹自变大:“哦?那人是谁?”
  云卿偷眼瞄了天帝一下,吸着鼻子道:“是……是白煜上神。”
  **********
  月殇本是闲庭信步的踱向公主府,刚过大门,正撞上三两个着急忙慌跑出来的仙婢。好奇的叫住其中一个问道:“怎这般慌张?出什么事了?”
  仙婢答道:“公主方才回来,不知为何,在屋中大发雷霆,你听听,这会儿还有杯碗碎裂的声音,大家全跑了出来,月公子也最好不要进去。”
  月殇踏进前厅便立刻明了为何公主会无来由的发火,原因并不是由于心情不佳,而是要以此驱散婢女,掩饰闺房中床上的那个男人。
  瓷白微透的屏风上映出一名女子倩影,正俯身为榻上的男子擦拭梳洗,绢帕在盆中辗转淘拧,水声滴答。
  月殇不用猜也知道,床上之人定是白煜,那日公主匆匆前来找他要使人昏睡的蛊毒时,他便知道美娘是要赶去招隐峰助白煜渡劫。
  他清了清嗓子,惊了屏风后的佳人,也扰了屋中的柔情似水。
  屏风后传来美娘幽幽的声线,嗓中尽是沙哑:“你的蛊毒还能维持多少时辰?”
  “以白煜上神的修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转醒。”月殇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瓷瓶放于桌上,悠闲安然的说道:“若是公主想让上神多睡一会,这瓶中的蛊效果更佳。”
  未听到屏风那端有任何回应,月殇淡淡开口,娓述来意:“公主殿下,月殇今日是特来向公主辞行的,公主不嫌在下出身贫寒,收容在府已数年,此番知遇之恩,月殇他日定当回报。”
  许久,屏风里只冷冷地传出一个“嗯”字。
  月殇牵了牵嘴角,干涩苦笑,正当旋身准备离开,一个眼生的仙婢跌跌撞撞的扑进来,哭着说道:“公主……公主,出……出事了……奴婢本是战司府上的,方才几百天兵将府上围得水泄不通,全府上下捉拿白煜上神……”
  “什么?”美娘兀然起身,绢帕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所为何事?!”
  那仙婢更是趴在地上哭得全身颤抖:“奴婢也不知,只是拉了一个好说话的军官问过,他说什么……月煞仙君供出白煜上神是……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说是上神贿赂这仙君偷换什么……奴婢实在听不懂,也记不得。公主娘娘一向同我家上神交好,您就大慈大悲救救上神吧……”
  美娘迅速地放下帷幔,抖落边沿,将白煜掩个结实。
  一闪身出了屏风,向月殇道:“月殇,最后再为我做两件事,就算是报我的恩。”指尖在空中划旋,下一刻,手中便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咒符,美娘将咒符摆在那白色瓷瓶旁边,说道:“晋国的淮山林海,有一栋宅院,是白煜做出来的,用这咒符将它化了。宅中之人莫要放出,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美娘身子未出门槛,背对月殇,依旧冷声:“将瓷瓶中的蛊喂给他吃。”
  美娘走后,月殇推开屏风,立在床边,冷眼看着床上人。
  身后依旧传来嘤嘤哭声,他料想是那吓坏了的宫婢,回身蹙眉问道:“你怎还在此?”
  仙婢缓缓的站起身来,淡定自若的掸了掸身上的灰,笑嘻嘻道:“不是你让我来的么?我人到了,又要赶我走?”
  笑颜蔓延眼底,嘴角微扬,月殇含笑道:“怎这般快?那边事情都了结了?”
  云卿捏了决,化回真身,一个美艳公子跃然眼前,不过仍是衣衫半挂,风骚犹存。
  “嗯,完事了。屎盆子都扣在白煜身上了。”云卿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豪饮一番,抹了抹嘴,继续道:“月煞那老货终因生性太过胆小,猝死于庭上,虽死无对证,却临死前一口咬定是白煜所为。唉……好毒的计谋。”
  月殇挑了挑眉,问道:“月煞那皮囊不会露陷吧?”
  云卿嘴中虽回得快,眼光却不时的向床上瞟:“不会,一离了我的身,那皮囊跟死人一般无二。”
  他轻步靠近床边,撩开幔帐贴身坐下,指尖轻抚白煜眉间,沿着笔挺的鼻一路滑下,直至柔润唇瓣。
  云卿的手并不像普通男子那样骨节宽大,粗糙不堪,而是天生的白皙纤纤。
  他来回揉蹭他的唇,感叹道:“真俊呐。”又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月殇:“比你可俊多了。”
  月殇嘴角抽了两抽:“你是想激怒我么?”
  云卿并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喃道:“可惜实在太不乖了,把我的天母兽杀了,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在月殇满脸的讶然之色下,云卿俯身吻上了白煜的唇,唇瓣在云卿舌尖挑逗下,润泽微动。离开时,还不忘咬破他的下唇,点点暗红血迹,像盛开的动人娇花,蔓在唇边,娇媚性感。
  吻过后,云卿抿了抿嘴:“好甜。”回过头望向月殇时,笑得明艳,眼中溢彩的百媚流过:“想知我为他种下何种蛊毒么?”
  月殇含笑道:“不想,你种的没个好东西。”
  云卿托着腮边,一脸无辜看着他:“怎会?你又没试过,怎知呢?”说着起身一把勾住月殇的脖子,媚惑的笑:“要不?你也试试?”
  月殇拉下环住的手腕,笑得轻柔:“别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亲不得的。”
  云卿干笑两声,问道:“那下一步呢?要如何?”
  月殇拿起桌上的瓷瓶在手中把玩:“你化身那仙婢再去一趟祈粟殿,将这咒符带给天帝,当着百仙面前,说出白煜现在公主闺房之中,床榻之上。就算这次玩不死他,也能让他分/身乏术,无法去找离笑和那婴孩。”
  他将瓷瓶扔给云卿,沉声道:“走之前,把蛊毒给他喂了。完事后,三界门旁汇合,咱们即刻下界盯着离笑和那婴孩,罩于他们身上的仙障能将内物隐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非凡精湛的仙障必定极为耗损修为,它不会维持多久。”
  月殇脸上的笑虽浓得化不开,嗓音却透着寒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不留意,让这黄雀啄了眼……”

  现世篇之第三章

  我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浊影斑驳,所见的全是隐隐绰绰的。我本能的又将眼合上,猛然间脑中一串轰鸣,顿时炸成筛子,眼……什么眼?!我再次睁得迅速且大力。
  前方景物清晰明朗,上边是悠蓝的天,略微偏头,旁边是青葱密枝随风摇曳,还有几只黄雀蹦跶飞过。这……这是什么?我惊得气都喘不顺当。
  正用手捂着发颤的小心肝时,迎面扑来阵风沙,弥漫一脸,我毫无招架,被细若脂粉的沙粒迷了眼,伸手想去揉揉,却怎也控制不好力道,一掌拍在眼上,痛得我闷哼一声,惊异的是,唇齿间流出的却是嚎啕大哭。
  我疯了么?这有啥好哭的?!
  正当时,头上方的死角飘出一名陌生男子的嗓音,略带惊讶:“你没死?”
  我止住哭泣,想坐起身看他,却一个打晃,身子歪向一边,费力调正,一个闪失,又歪向另一边。我急得浑身淌汗,好似身上所有的肢体行为都不受控制,所有的感官感受皆混乱错位。
  就在我左右挣扎滚做一团时,一双大手握住我腰身,极轻易将我举起。
  我无暇顾忌他摸了我的腰,心中堆满恐惧。这……这人臂力怎这般大?!这答案在我的视线到达他脸上时,便水落石出了。
  不是他力大于常人,而是我变得相当渺小。我极其明显的感受到,我向上移动的跨度几乎为他整个身躯。
  我下意识的低头向身下看去,视线所及之处,是肉叠肉的臃肿肚皮和白莲藕节般的小巧腿脚,还悬空一晃一晃的。我不明所以,伸出双手,摆到眼前,下一刻,我猛的倒抽一口冷气,我看到的……竟是水嫩莹白,肉扑扑的小手,一双初生婴孩的手。
  此时,我心中的鼓槌都已捶断了,彷徨无助,竟不知怎么想的,直冲着眼前这个男人嚷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溢出的却仍是闹心嚎哭,半个字都没咬出来。
  男人捏了捏我的粉脸,头微侧道:“刚才明明没气了。”
  我抽着鼻子,一哽一哽,定睛向这张脸看去,由于他正好将我拉近他的脸,审视我,我便也可将他看个仔细。
  眼前这张脸脏兮兮的,上面左一道,右一道的泥土混着汗渍,头发微蓬,沾着不少的沙尘,只那双眼睛虽隐在灰蒙暗尘之后,却仍能透出皎洁之光,如同茫茫荒漠中抬头望去的星月夜,璀璨得让人心醉。
  他细看了我一会,便将我放下。我一个骨碌,又摔在一边。
  局限的视野中,看到他正向那边横躺的一名女子走去。我狠命的转头,扩大了的视野竟飘进条纯白绫缎,只是被泥水和血染得污浊不堪。
  我怔在当地,心下大奇,怎觉得这白绫些许熟悉?
  我猛然回神,咬牙阵阵发力,一个起身,稳身时已是四脚落地的跪爬式,我箭一般的向那女子爬去。
  那女子横倒在血泊中,干枯如骨的身子,遍身素衣打扮,衣衫上晕染着大片血迹和泥浆,早已辨不出本来的色泽,最骇人的当属这女子的面相,一双眸子已尽数剜去,眼睛那个地方缚着方才见的白绫。
  我没有看错……我怎样也不会认错……这女子就是我有眼睛时,每每见到镜中的自己。
  这女子就是我!!
  那现在的我呢?我又是谁?这肉身又是谁?
  我转着身子,眼睛顺势下移,女子身下血渍暗红,似还有些许秽物,血迹漫着草地向下而行,在不远处截止。
  我颤颤巍巍的爬过去,躺在血迹断痕处,仰脸看了看天,又微侧望了望。没错……这是我醒过来时看到的一切,就是从这个角度!
  我彻底傻了,仿佛呼吸已骤然停止。
  心中战战兢兢徘徊着一个答案,却不敢相信,更不敢去面对。
  我不死心的转着身子,想找到什么,看看自己现在是何样子。几步开外,树下有个不大的水洼,看起来将将够照到脸,我撒开丫子,一眨眼就爬过去,伸脖一看,水虽然污浊,但依稀可辨水中是一个明眸皓齿,粉嫩嘟嘟的婴孩,看去未满半岁。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无侥幸,我的肉身就是……就是我自己的孩子,还是个女娃。我竟进到了我自己女儿的身体里……
  我的脑中心中好像被瞬间抽空一般,什么也想不出,什么也记不起。
  身后传来一阵衣物婆娑声响交织枯叶的沙沙声,我爬起来,转身看去。
  那男子把另一个我打横抱起,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急得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我抱到哪去?!别动她……”不出意外,嘴里冒出来的仍是哭声。
  只不过,这次我是真的哭了。所以发出来的嚎哭声比方才还要大,尖刻凄厉,吵得我自己都心忙。整个林子响彻我的嘶哑嚎哭,惊起阵阵鸟散。
  许是他也未想到我会突然飙高音,惊愕的回头看我,良久,他蹙起眉,一副为难的样子,似踌躇了一下,随即一个转身又走了回来,将怀中的女子轻放在我面前,说道:“本来你也是没气的,我挖了坑想把你们埋在一处,再不下葬,她便要开始腐烂。要不,你再摸摸她?”
  他见我没反应,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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