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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士情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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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天,维维安小姐自然而然地讲着她对一个异国男人的欲/望,而且是一个肤色长相都迥异于我们的异国男人。我当然知道她的思维和行为一直有多么地离经叛道,只要她喜欢,再出乎意料的事她都敢去做。只是这次,无疑更加地匪夷所思。
“我在那条街上见过他几次,有时是那身浅蓝色外褂的打扮,带着一些同伴在路上来回巡逻;有时会穿着便服,和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一起去附近的一家面馆。真的很奇怪,我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她说,“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会有一股热流情不自禁地淌过全身,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我开始忍不住想象,想象他衣服下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紧致健美的线条。那样的眼神,如同野兽一般狠厉决绝。那样的气势,仿佛神话里走出来的英雄。我想要抚慰他,征服他,把他永远地留在我的画里面。他就是我的大卫!”
回想起来,那时的维维安小姐笑容甜美,言谈亲切,全身散发着成熟的气质。坐在她旁边,我青涩无知得有点自卑。即便是直白地表达着自己隐秘的欲/望时,她都是像在和我谈论一幅画、一首曲子。
我突然有点迷惑了,维维安小姐迷恋的到底是什么呢?也许她想要的不过是创作的灵感而已。我当时还难以理解一个危险的雄性要如何跟她所推崇的美妙的情/欲联系在一起。可能我在这方面还没有开窍,想要提出反对意见又觉得并不妥贴,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方式来质疑:“只是对那个日本男人才有这样的感觉吗?”
“唔,刚开始可以说只是被激起了好奇心。可是见到的次数多了,我开始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以伦比的魅力。好吧,打个比方说,就是像探险者走进了一片神秘的原始森林一样。”
“可是他们毕竟是东方人,和我们差别很大。我们难以接受他们的生活,也无法改变他们对我们的敌意。要知道,他们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并以此为乐。”
“只要我的子弹能快得过他的刀就可以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总是一件有趣的事。至于差别……”她啜尽最后一口“黄金滴”,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然后对我说,“伯爵茶的芬香绵长正是因为它以中国茶为基茶。我们可以接受东方的事物,也一样可以接受东方的人。这世上美妙的东西太多,如果只是因为差别而加以排斥,我们终将失去很多乐趣。”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风景。而我依旧端坐着,努力地想看清她美丽的侧脸。午后的阳光绚丽得令我有些睁不开眼睛,一如维维安那令人无法直视的艳光。
“维维安小姐,可以讲讲你的父母吗?”是的,维维安小姐想要探究那个像刀一样冷酷的日本男人,我却对她本人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也许就如她所讲,差异带来乐趣。
“当然可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虽然我在法国出生并长大,但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另一半来自波兰?”她转过身来,风拂起她的长发,却令我想起那随着海潮婆娑起舞的海草,妖娆多姿。
“波兰?那个存在了八百多年,如今早已消亡了的国家?”虽然维维安小姐在社交沙龙里一直都是人们必谈的话题之一,却很少有人真正知道她的来历。
“是的,我的父亲是流亡法国的波兰贵族后裔。他始终以自己是波兰人而骄傲,无时不刻地渴望波兰能实现真正的独立。无论是他还是我那没有见过面的祖父,都像是被遗落在异国的三色堇。我六岁那年,他独自跑回去参加废除农奴制的革命,便死在了那里。消息传回来,我母亲一声不吭地喝了很多酒,喝了吐,吐了又喝,让我每天都给她弹钢琴,翻来覆去只弹一首。等喝够了,听够了,她又跟没事的人一样了。”
“哪首曲子?”我不禁问。
“《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这是我父亲向她求婚时弹的爱尔兰民歌。我母亲出身于一个爱尔兰的名门望族,十八岁的时候为了逃避家里安排的婚事,和一个小伙子私奔到法兰西。没多久就甩了对方,然后在巴黎找了一份钢琴教师的工作,也用男人的名字写点小说发表。过了几年,遇见了我父亲,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就在一起了。她很美貌,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却唯独选了我父亲。我父亲死后,过去那些追求我母亲的人又纷纷出现了,但是她没有再嫁,独自住在普罗旺斯。”她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们一定很相爱吧?”
“也许吧。我母亲比我父亲大了六岁,一个强势激进,一个敏感忧郁,大多时候都是我母亲在照顾我父亲,就像……照顾一个孩子。两人的关系好比乔治•;桑和肖邦。噢,肖邦也是波兰人。”
乔治•;桑很有名气,我读过她的《安蒂亚娜》和《康素爱罗》。当时她还活着,而肖邦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走到最后,两人的恋情渐渐地淡薄到无话可说,这段关系维系了九年就结束了。此后肖邦再也没有写出像《英雄》那样的传世名曲。据说他死前还说着:“真想再见她一面。”有些事真的是让人琢磨不透。
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还有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美妙,真的如维维安小姐说的那样可以从舌尖颤动着直达心底吗?十七岁那年的我热烈地憧憬着,少女的心就像花园里的月季一样恣情怒放。
第7章 第六章 我的困扰
我已经十七岁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很多女孩子不是已经嫁做人妇了,就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幽会情郎。而我,一直都习惯独来独往。前些年还会跟堂兄弟们一起骑马打猎,缠着叔叔教我用枪,可是在我初潮到来的那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我记得那天我特地将自己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样,跟在汤姆身后企图混进他们男孩子堆里玩板球。刚开始没有什么,我只觉得下腹有些异样,从前一天晚上就很不舒服了,但是我一直没有在意。可是在我俯身捡球的时候,突然汤姆的小弟弟杰瑞发出了一声惊呼:“啊,看啊,你看她,那流血了……”我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四周的男孩子们都在盯着我裤子后面看,年长些的边指指点点边笑得很暧昧,年幼些的目瞪口呆,一脸的不可思议。我转头往下一瞥,米色的裤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团像血一样的湿块,而且还在不断扩大。
我又惊又怒,肚子更加疼痛,一股热流从小腹直往下。顾不上汤姆几个那刺耳的口哨声,我扔下球就往家里冲。进了浴室脱下裤子,我才发现我下面流了很多血……我觉得我是要死了,狠狠大哭了一场就开始给我母亲和我父亲,还有我外祖父他们写遗书。
洗干净了,血还是没有停止。我安安静静地躺床上等待这短暂一生的结束时,母亲进来了。她亲吻了我的额头,说:“孩子,你长大了。”原来女仆看见了我换下来的裤子,然后告诉了她。
“可是我流血了,很多很多。妈妈,我舍不得你。”我觉得她在安慰我,又说,“罗恩神父呢?我想问问他,如果我承认了他的假发是被我弄坏的,那我还可以上天堂吗?”
母亲哭笑不得地跟我解释了半天,我才大致听明白。也就是说,我会变得像露丝表姐那么漂亮。赶紧把那几张写满了我的忏悔的遗书收起来后,我又没事了,只是特别地别扭。
以后的日子里,身体就急速地发生惊人的变化,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不敢抬头挺胸地走路。遇到汤姆那几个人时,他们还会对我不怀好意地发出嘘声。杰瑞天真地多问一句:“你好些了吗?”,又是一阵狂笑,我气极却没有办法,只好快步远离。后来他们又多次拿我当众出丑的事来嘲笑我。
总之,那天的影响至深,渐渐地我也不再和男孩子们一起厮混了,甚至看到男孩子都会自觉地走开。母亲很欣慰地说我有点淑女的风范了,她其实不知道,我是个很记仇的人。讨厌死汤姆那帮家伙了!他们养的那两只云雀就是我偷偷放飞的,还有洗澡时衣服莫名其妙地不见了,送给姑娘的情书会出现在叔叔桌上等等,都是我私下干的,好在没人发现。
之后又跟着母亲在纽约州和伦敦之间奔波,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过是匆匆过客。我不相信爱情可以在电光火石间产生,那个时候的我有一点超出同龄人的冷静,对那种打扮得花里花哨的男人总有一种骨子里像小兽一样警醒的抵抗心理。可是身边的男人偏偏是以这种类型的居多。我一点也不喜欢,甚至做好了将来大不了就去修道院的打算。
关于我的终身问题,母亲已经在私下跟父亲抱怨了很多次。她总是拿我表姐露丝跟我同龄却已经当上妈妈的事来烦我父亲,当然她讲得最多的是我的表姐夫约翰是多么英俊富有,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好几个庄园。
饭桌上的时候,她又再度提起,说:“你爸爸的事下个月就能忙完了,正好领事馆也将要举办的一场社交舞会,到时会有很多年轻人参加,希望我们能赶得及回去。”
我应了一声,慢慢地把黄油涂到面包上。
“我已经写信拜托了布朗宁太太帮我们好好物色几个合适的人选。宝贝,你争气点。”她看我热情度不高,又说:“布朗宁太太有跟我提到休斯顿先生。他这次跟你爸爸一起来京都,就住在对面,还没结婚。我刚看过了,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前景也好,他父亲是加州大名鼎鼎的律师。”
我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差点被浓汤呛到。领事馆的武官休斯顿,我当然知道他!第一天搬过来,我就在庭院里见到过他,是个喷着浓厚香水、头发梳得油光的男人。他长得还不错,只是我很难对他有好感。因为我抚弄月季时不小心被茎上棕色的刺钩给刺破了手,那男人竟然自作主张地抓过我的手,含住了我那冒着血滴的手指,一边不忘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真是失礼!也许这招让他在一些涉世不深的女孩子里混得顺风顺水,可是我却感到一阵恶心,手浸泡在热水里洗了很久才勉强让自己好受些。
还有件事不得不提。前两天父亲在住所招待他的同事,我在浴室里洗澡准备早早休息。洗到一半时,我突然惊觉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我以为是女佣苏珊给我添热水来了,于是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我们把阁楼作为私人居室,按理是不会有人过来的,也只有苏珊会在这时候进出,所以和式的浴室门也只是虚掩着。
我觉得很不对劲,然后我凝神仔细看,纸门上赫然印着一个纹丝不动的高大人影。有人在门外!
我没有吭声,把整个人都埋进了浴桶里,好在桶里装着满满的水。往下一沉,一下子漫了不少水在地上,蜿蜿蜒蜒向门口流去。我故意加大动作泼水,把水洒得到处都是,又偷偷地瞟了眼门口,水已经顺利地流到外面去了。
没等到苏珊来,我胡乱擦了擦身,很快地把衣服穿上,同时听见了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影了。可是没有关系。
我顺着水渍的方向走,是一个个男人的鞋印。然后我沿着鞋印继续往前,走下楼梯看到了……休斯顿先生。那天受邀来我家的人里只有他的鞋子底部有点湿湿的。
你说,要我如何能喜欢他这个人呢?这个人让我觉得危险,而他就和我住在同一个地方!
母亲竟然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人选!我下意识就想反驳,可是这种事又没有确切的凭证,怎么好说出来呢?况且也会损害我的名声。我更加闷不作声了。幸亏父亲思索了片刻,便说:“不行,休斯顿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不明白他至今未娶的原因,但是年纪相差太大不合适。”
我一下松了口气。母亲是很听父亲的话的,她有点怕他。
于是我趁机隐晦地跟父亲提出想再换个房子。当然这很不实际。父亲以为我还在害怕上次遇袭的事,安慰我说:“这里还是很安全的,是小林先生亲戚的房子。”母亲却接口说:“听说休斯顿先生枪法很好,有什么事,他会保护我们的。”
我没有说,就是因为他才觉得不安全。我觉得我应该像维维安一样勇敢,可以保护自己。我真的很欣赏她穿着骑马装,作风彪悍的样子。
睡觉前,我多留了一个心眼。上次被那些日本人闯进来是因为窗户没有关紧而出了纰漏。叔叔总夸我聪明,他说:“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的孩子,都是聪明的孩子。”是的,我极少犯同样的错误。所以我把可能给人可趁之机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两三遍,上次的阴影始终没有完全消散,而且我眼下还面对着另一个威胁——邻居休斯顿。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暧昧,不管那天他是不是有意站在我浴室前的,从维维安那里听说的一些关于这个人的风流事迹就足够我对他产生警惕心。据说他曾半夜爬到某个贵妇的房间里向她求爱,并成功得手了。有次醉酒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把这事跟另一个人说了,那人正好是维维安小姐的裙下之臣。
我很年轻,但是我不傻,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这样一个轻薄男人的战利品。自从从父亲那拿到手枪后,我就果断地把它藏在枕下以防不测。
经过上次那场惊吓后,我睡眠变得很浅,抱着木偶的手有时会不自禁地发抖,抖一下就会自己醒来。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我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白白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日式的榻榻米上,一片皎洁。我特地挑了窗外没有大树的房间睡,这样会更安全一些。
万籁俱寂,也没有枝叶摇晃的声音。可是我却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掺在静谧的夜色中,极不寻常。
我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台。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我暂时不想惊动任何人。
果然,一会儿,我看到了窗台边上有人影浮动,似乎有些费力。
当然费力了!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从枕下掏出手枪紧紧握在手里,起身走到窗台前一探。那人正好抬起头来,月光下我只能看清他笔挺的鹰钩鼻子。窗台下的木栏似乎有些滑,他抓着窗台边缘,正在努力地想爬上来。
我对他笑了一下,问:“先生,您想进来吗?”
他似乎有些惊喜,但又苦于要集中精神在稳定身形上,只能勉力地回答我:“荣幸之至,我的公主。”
我猛地大力推开格子窗,杉木制的窗棂正好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这个动作本来就不灵便,好不容易才攀着窗台的可怜人一下子身形摇晃,闷哼一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心里顿时一阵恶心,还没待他喘气,我就举起枪柄狠狠地往他手上砸下去。
然后我听见一声惨叫,接着是“砰”的一声。那人就这样,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日本的房子本就建得低,加上下面是个花圃,不会出人命。只是呼痛声太凄厉,立刻又惊醒了周围很多人。
那是休斯顿的声音。他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不用谢,真的。
至于窗台下的木栏怎么会那么滑呢?因为我在上面撒了一些晚上吃剩的黄油。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其实我的内心深处住着一只小恶魔。
第8章 第七章 祗园的再见
跟维维安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她位于九华街的屋子里看她的画。
不出所料地,她听完立刻放声大笑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很喜欢她的缘故,她的笑容在我看来,总是比别人真实,充满朝气。笑完了,她一本正经地问我:“亲爱的,你怎么会知道他要来呢?还早早地把黄油撒在那里等这只可怜虫上钩。”
“只是他运气不好。”是的,我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只是遵从直觉的安排,在那里设了点小小的麻烦给那些不好好走路的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也许是休斯顿,也许是那些日本武士。认真吸取教训并积极努力改正是个好习惯。
维维安又笑了一声,说:“亲爱的,来,你来看看这几幅怎么样?”
在她轻轻地掀开盖在画架上的布帷,初初瞥见的那一刻,我由简单的惊讶转成了复杂的无语。维维安一向对自己的作品要求随性,所有的绘画都是即兴而作,在灵感崩发的那刻,她可以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随手拿起可以作画的工具开始勾画心目中的形象。灵感来得突然,她总是抓得紧紧的,决不会留待下一次再画,所以她的画只画那么一次,从未有修改的。
可是这几幅画都是同一个裸着上身,衣服散散地搭在裙裤上的男人,虽然多少看得出有些改动,可是画面都是一模一样。他上身前倾,左脚往前一步略弓,后脚却稳稳地扎在地上,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抚在锋利的刀身上,几乎贴向刀尖,刀所指的方向与下/身快要构成一个直角了。他目光冷厉地看向前方,像是随时都会出刀攻击,只是让人把握不透时机。他的身体强健有力,肌肉棱角分明,一寸一寸像是刀刻出来的,蕴藏着即将爆发的力量的美丽,身后是京都的像水彩画一样清新明致的街道,真的是极其强烈又莫名协调的反差。这个男人,不,应该称之为“日本武士”,他面无表情,像块石头样冷冰冰硬邦邦的,仔细一看,却可以发现他的五官十分大气,处处透着男子汉的英挺。只是那样的阴沉和刚毅,全身充满了肃杀之意,却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个男人我似乎在哪见过。努力回想的时候,维维安在旁轻叹着:“男人就该这样。我受够了那些比女人还唧唧喳喳的小丑了。可是我怎么画都画不出他当时给我的那种震撼了,就像一场身心愉悦的露水欢情一般可遇不可求。”她一脸的挫败。
“噢,维维安……”我正想着要如何说话比较合适时,维维安又恢复轻松的模样。她拍拍我肩膀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常常在这附近出现的那个武士。算了,我们去逛逛吧,你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怎么可以就耗在这里呢?亲爱的,这里可有意思了……”
我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那天在这条街的一家酒馆前,我亲眼目睹他杀人。他就是那个漂亮又血腥的少年的同伴之一。维维安一定默默观察了他很多次吧,我只觉得这个男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就能被她收服。
在维维安的提议下,我让里欧先生先回去,晚饭后再来接我,然后便被维维安拉着到了里间。她拿出了两套日本和服,一套粉白缀着红点,一套浅青染了波纹,然后笑着问我:“亲爱的,你想要哪件?”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把两件都在我身上比了一下,说:“嗯,白色的更合适你,我的小女孩。”
“我们就穿这样出去吗?”我问,“可是我,我不会穿。”是的,宽大的衣袍和长长的腰带令我束手无策。
“没关系,亲爱的,还有我。我跟旁边裁衣店的老板娘关系不错,她已经教过我了……嗯,应该是这样穿。”说着,她便走到我边上,待我脱下外裙,便体贴地示意我把手两边伸直,乖乖地站着让她装扮我。她的声音像暖暖的风拂在我耳边上,呵得我直缩脖子。她摸摸我的头发,温柔地说:“小女孩,你的个头已经快赶上我了。”
是的,我又长高了一点。镜子里的和服少女身影窈窕,只是那金黄的卷发和湛蓝的双眸看起来有点说不出的奇怪。我喜欢那衣服的柔软质地,还有走起路来的袅娜风情。回过身看,维维安也打扮好了。我学着她的样子,把头发捋起来用发卡扎住。然后她递给我一个罩着白色面纱的竹笠帽,说:“这叫‘市女笠’,这里的女人都这么戴着。我们把脸和头发遮住,出门就不会显眼了。”
“等等,你要带枪吗?”我慢慢地从扔在一旁的包里掏出了我心爱的左轮手枪。
“嗯,倒是个好主意,你带着吧。可以放在袖子里,我让老板娘在里面加了个袋子。”维维安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伟大的骑士小姐。”
九华街的东边有一个很有名的地方,叫做祗园,那里有很多香粉敷面,穿着华丽和服,踩着高齿木屐的艺妓。虽然是大白天,但是身边仍然不断地有穿着各式华丽和服的女子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挽着佩带长刀的武士经过。所过之处,带起阵阵香风,迷醉了这个骄阳似火的九月末。
虽然维维安和我都戴着市女笠,但是我们的身高在这群普遍矮小的日本人里显得非常出众,总不断会有人过来企图搭讪。她悄声说:“这些人大概以为我们是从事那种职业的女人吧。”
“哪种职业?”我问,“是艺妓吗?”
“噢,不,不是。祗园这里可不只有艺妓,还有‘女郎’。”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我觉得她的嘴角一定是往上弯的,“艺妓是从事表演艺术的女性,她们不卖身,但可能会有固定的一个赞助人。女郎就不一样了,女郎可以跟男客睡,身份高的叫做‘太夫’、‘花魁’。”
我惊讶地捂住了嘴,这样的误会实在让人尴尬。我倒不害怕这些人会当街对我们无礼,而一想到日本人对我们很排斥,万一被揭穿了恐怕会有麻烦,于是便急急地拉着维维安往前走。
走到一处古朴的屋子下,我听见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一阵很雅致缠绵的乐声,那种声音很特别,我在横滨的蒙贝利先生家听过。他相好的那个日本女人常常抱着一个三根线的乐器,边弹奏,边咿咿呀呀地唱着奇怪的歌。听着听着就让人莫名地陷入一种古老怀旧的情绪中去。记得那一天,我突然就抬头望向那个窗子,然后霎那间世界全都安静。
一个白皙纤细的少年正倚着窗,静静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视线却不知飘在哪里。到底是哪里吹来的风呢?清清爽爽,吹散流云,扬起花瓣,撩乱我心。他的眉目突然一下子模糊起来,和屋顶的湛湛蓝天、悠悠白云连成一片。我想他就是维维安小姐画里古希腊的水仙花少年。
可待我再一次凝视他的面容,那个血腥的夜晚,冷冰冰的仿佛是地狱里传来的声音再度在耳畔盘旋:
“已经准备好去死了吗?”
“不如去陪他?”
“不会痛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刚刚的惊艳顿时化作了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敌意。这个该死的日本少年!我一面下意识地伸手进袖子里摸枪,一面回头找身边的维维安。结果竟不见了她人影!
此时楼上响起一阵酥人的轻笑声。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又抬头看。窗边,一个梳着高高发髻,脸部到脖颈都涂上一层白粉的女人捧着一个杯子,送到那少年面前。少年歪着头,对她露出了笑容,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像是很苦恼地对里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微微仰起下巴,抿下了酒。然后他又对那个女人笑了笑,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有种柔和的美。
我就站在楼下,呆呆看他,摸上枪把的手松了握,握了松。请不要误会,那时我尚未爱上他。我只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见。我要怎么把这个温顺得像只小羊羔的秀丽少年和那个挥着刀,恶狼一般毫不在意地取人性命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呢?
回过神来,我开始考虑去哪里找维维安。我瞥了一眼旁边巷子,似乎有一个浅青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我急急地追了进去,木屐穿在脚上很不习惯,好几次差点害我摔倒。
可是窄窄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在秋日的午后稍显阴冷。“咕噜”一声,一个空酒瓶打着圈转动着滚到我脚下,瓶口滴了几滴残酒。闻起来味道不是太好,我皱着眉头准备离开,肩膀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按住。
第9章 第八章 九月青草香
一股刺鼻的酒味熏得我想吐,拼力往前移开,肩上那手却加重了几分力气。我的右手刚要往左边的衣袖里伸,突然另一只大手迅速抓住了我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拽过我的身体直直地面对他。我听见了一阵意欲不明的冷笑。随后那人又把我重重地推到墙上,欺身压上。
这回我看清楚了,是四个面容凶狠的男人,腰上长刀及地,和服的衣领敞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像青石板一样的胸口。我想拔枪,可是双手被制住了。压着我的男人脸上有一块很大的刀疤,他一开口,酒气就往我脸上喷,面纱在气流的涌动中岌岌可危。
我听不懂他那些叽里呱啦的话。他边上的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扔掉了手里的酒瓶,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了。
不!
我的心慌乱异常,恐惧从脚底往上弥漫,手在那人滚烫的手心里开始发凉。我从未见到这样的情景!试图呼叫又生生忍住,一旦他们发现我是个外国人,恐怕死得还更快一些。不,早点死掉还好些,不然他们会怎么折磨我?也许里欧先生说得对,这只是一帮低等的禽兽!
那个刀疤脸突然放开了桎梏我的手,退了一步,像打量猎物一样盯着我。
好机会!他的手伸向我面纱的那一刻,我迅速掏出了袖子里的枪,对准了他的胸口。看清了情形,四人脸色大变,很快旁边的三人都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刀,恶狠狠地冲我囔着几句什么,大概是叫我放下枪吧。
怎么能放?然而我也不敢开枪。距离挨得太近,我没有把握在我开枪射中前面的刀疤男时,还有没有机会躲过另外三人的长刀。同样地,同伴被挟持的缘故,他们也不敢贸然向我砍来。双方只能是僵持着不动。
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在对我喊话,可是我不敢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刀尖直对着我,仅仅思考了三秒钟,我便决定把目标锁定在刀疤男身上,别人如何试图影响我的情绪都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因为害怕而把枪口对向别人。我感觉只要我把枪稍稍移开,对方便会不顾一切地攻击上来。
可以逃离的两边都分别站上了一个人,根本就是把我围得水泄不通。我很害怕,却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手抖动。这是一场耐力战!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对方说话我都置若罔闻,当然我确实听不懂,只知道不是好话就对了。我心里念着维维安的名字,期待她能突然出现解救我。她一向办法很多,就算没有武器也是个厉害的女人。这句话是我父亲说的。
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京都的秋天真的很热。
然后,“沙,沙,沙……”,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悠长而闲适。是谁进来了?
不但是我,那四个男人脸上也是难掩的焦躁不安。所见的,却是——
一只黑色的小猫。
我只瞥了一眼又立刻集中精神盯住刀疤男。眼下,锁定他才是我安全的保证。
然而,猛地一个念头又让我警觉。不对,猫走路步子很轻,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那么,是……
淡淡的香气氤氲在这个狭窄的巷子里。
转头望去,一袭白衣在偶然闯入的过巷风中翩飞。是他啊。
少年怀抱着一柄长刀,立在小猫的后面,好奇地看了看我们,又弯下腰抚摸小猫的头。猫本该是孤独的生物,一向不亲近他人,这只猫却很特别地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他挠了挠猫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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