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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士情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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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他挠了挠猫耳朵,像是发出了号令一般,小黑猫乖巧地掉转身子,慢慢地离开巷子。
然后,他起身吹了吹墙边挂着的蜘蛛网,直直地注视着我们,目光清澈,笑容纯真。从他一进来,整个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四个人紧张的关键点显然从我身上转到他那里去了。
“喂,你们在做什么?”少年清亮的声音传来过来,意思大致是这样,语气里尽是戏谑。
矮个子男人和较为年轻的那个耐不住气,相互看了一眼,怒吼了一句大约是“某某,受死吧!”的话,就举刀向那少年冲去。
少年还是静静地站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柄。我顾不得再看他了,握得发烫的手枪更是紧紧地对着刀疤男。
“啊!”
“啊!”
两声闷闷的惨叫终结了战斗。
地上多了两具尸体,胸口处开出了两丛红艳的花。少年正掏出手帕,擦去溅到脸上的鲜血。他的刀轻微地发出“嗡嗡”的争鸣声,不知何时出鞘,又不知何时合上。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刀术叫做“居合斩”。
刀疤脸男人和另一个同伙被激怒了,咆哮了两声,直接撇下我,举着刀,一人攻左路,一人刺向少年。少年闭上双目,身姿前倾,右手稳稳地握在刀柄上不动,像在等待一个契机,隐隐有一种睥睨众人的气势。
跟叔叔学打猎的时候曾听他说,真正凶猛的野兽在扑杀猎物时不会鲁莽地发出进攻,而是会静待一边观察,直到最好的时机出现,才冷不防地跳扑,一举咬断猎物的喉咙。我不是剑客,可是突然又转成旁观者的我只一瞬就做出了判断。这回枪口瞄向了那个少年,不管击中他还是那两人都没有关系,无论谁活下来都不会放过我的。
果不其然,在那两个男人倒下的那刻,我深吸了一口气,只看了一眼那袭白衣,准备扣动扳机。
一阵疾风突然扑面刮来,强劲而有力。
奇怪!为什么我的手不能动了。谁的手扣住了我的枪?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甜的青草香,心里悠悠地颤动了一下。
一双温暖干净的手以我来不及看清的手法迅速地夺过了我的手枪,我只能感受到手背柔润的触感,还有……自然是恐慌。
他若无其事地把玩我的手枪,莹白的手指抚在乌黑的枪管上,弹了弹,发出一声脆响。
他是何时站到了我面前的?我这回真的要死了吗?
我一步步地后退着,朝另一个出口挪动。我看见那少年收起笑容,看向我这边,他那双清澈的黑瞳里泛着野兽一样冷厉的光芒。慢慢地,慢慢地把刀拔了出来……
无边的绝望在那瞬间迅速把我吞没。我只能感觉到那天晚上冷冷的风再次从我身边擦过,一股热热的液体喷洒在我的衣服上,可是我感觉不到疼痛。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啊!
随着带起的力道斜斜往后倾倒,脑勺意外地没有磕碰地面的疼。大概快死的人是没有痛觉的吧。
可是……
咦?为什么会有双脚?我的手往后一抹,竟然是湿漉漉的鲜红。
猛地从地上蹦起,才发现自己好好的。只是身后多了又一具尸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接近的?也许刚刚气氛太过于紧迫,我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眼前,少年瞪大了眼睛看我,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也惊讶地回看他,竟然没有一口气也把我解决掉吗?
我们挨得很近,彼此凝视着对方。他的脸型很好看,五官清秀,还留着刘海,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害怕,或者说,我知道害怕也没有用,干脆就放弃了。
一缕金发滑落到我嘴边,我甚至顾不上理一理。
什么?等等!我的头发怎么会掉出来?!我这才发现,在我倒地的时候,市女笠也跟着掉在地上,发卡也不翼而飞了。我的金发,我的蓝眸,我的肤色,就这样一览无遗地展露在这个少年武士面前。
这回是非死不可了。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向他求饶也躲不掉死神的亲吻。
没有等到胸口一凉,或者是脖颈剧痛,我的手里被塞进一个冷硬的东西——我的手枪。
睁开眼,少年已经退到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细细地打量我。“啊呀……”他就发出了这么一个声音,像是很感兴趣地看着我的打扮。发现我茫然地盯着他,他却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迅速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很不可思议,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个少年的行为,他那么反复无常,杀人仿佛就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放过我跟放过脚边的一只小蚂蚱没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反倒冷静了下来。这样近的距离,冲他开枪反而更为不利。那见了鬼的速度实在惊人。我索性把枪放回袖子里,静静地和他对视。
他显得有些诧异,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咬了咬嘴唇,不知所措地按紧了刀柄。我想他不会拔刀了。
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不算上死人的话。风轻轻地吹过,带来青草的芬芳,糅杂着血腥之气,像一杯兑上了果汁的烈酒一样充满蛊惑。我心脏一下子紧缩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跳动,“扑通、扑通……”。我的脸一定很热,在这样一个阳光绚烂的下午里。
我想那一定是被晒出来的。
那个少年站在风里面,他的表情是孩子气的好奇。金色的阳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细细浅浅的绒毛。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那少年晃过神来,清脆地应了一声,冲我笑了笑。
我愣住了,眼前一闪,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巷边。他就这么放过我了,就这么离开了。
这一天的事是那么神奇,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一天在巷子里的所见,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甜的青草香味。
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忍不住问他怎么就突然仁慈起来了。他微笑着说:“因为穿着和服的金发蓝眼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杀掉了有点可惜。”
可是当时我没有别的心思想别的了,我甚至不能在这个躺着五具尸体的巷子里平息情绪。
维维安呢?她到底在哪里?会不会也遇到危险了?必须快点找到她!
衣服上的血迹无论如何是遮不住的了。我也不顾别人怎么看了,索性从地上扒开一件因为敞开而没被血污掉的外衣披上,胡乱地扎好头发,又把笠帽戴上,甩掉别扭的木屐,{WRSHU}右手藏在左袖里紧紧握着枪。我迈开了大步往维维安住处的方向冲去。要是她不在家,我就得赶紧告诉父亲请他派人寻找了。上帝啊,但愿她没事。
喘着粗气撞开了她家的院门,炉子上烧的水壶在呼呼往外冒热气,画架随意地支在边上,地上零零落落地丢着几支画笔,画面上是一个日本女人坐在窗边描妆。跌跌撞撞地奔进了屋子,我扯开了嗓子大喊:“维维安!维维安!你在不在?”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间不紧不慢地响着。我开始掏枪了……
“亲爱的,你这是干嘛?”维维安小姐穿着睡袍,慵懒地靠在墙上,依旧是那么笑容可掬,“外面水开了吧?我们来泡点中国茶好吗?”
原来她在我发呆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灵感早就自己回来了。看我有些生气,她很不在意地摊了摊手,说:“亲爱的,我早就是个大人了,懂得如何对自己更好。同样地,你也并不需要别人保护,所以我不担心你。”
第10章 第九章 雨天外出
1863年九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微凉,从清晨开始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吹散了前几日的闷热。我趴在长廊上等父亲,他本来答应我今天会带我去一个叫金阁寺的地方散心。
可是临中午的时候,又有人把他喊了出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只是匆匆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就大步地走开了。他总是这样,我能见到他的时间不多。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像过着太太生活的母亲那么悠哉悠哉地,只能为一些繁琐的事情发愁。比如舞会上可以吸引众人眼球的晚礼服,比如福特夫人的猫眼宝石项链,再比如……没有由来的忧愁。男人们一面得意洋洋地蔑视东方人的落后和荒蛮,一面又醉心于浓郁日本风情的生活里,那确实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妙享受——女人和情怀。
母亲的忧虑始终没有消除,她很怕父亲会背叛她,无论是灵魂或者肉体,虽然她知道很多男人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情人。除此之外,她最挂念的就是我。我已经十七岁了,十八岁就在眼前。再好的花错过了花期就会失去观赏的价值,再漂亮的姑娘没有在正好的年纪里遇上合适的人,用母亲的话来说,积货想要清理就不得不打折了。话是没错,我不是红酒,更不是古董。
母亲把希望寄托在下个月的舞会上,因为到时会有很多青年俊彦参加,尤其是英国领事馆的基德敏斯特男爵也会去。他在社交圈里很有名气,据说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家世显赫,年轻多金,很有女人缘,甚至一个照面就俘获了福特家的那对美丽的姐妹花的芳心。最重要的是,他还单身未婚。我明白母亲的心意,她希望我可以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过着衣香鬓影的上流生活。
这种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像是事先安排好的遇见就不能算作邂逅,算好成本和利润的姻缘总是让人难以投入感情。十七岁的我是那样的天真,渴望一种叫做“纯粹”的东西,没有任何的杂质,不带功利的心态,就像是自然而然走进一片田园,然后深深被它吸引。我跟那个日本少年的碰面也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牵引着,缓缓而坚定地相互走近。
我永远记得这一天。被细雨湿润的京都街道,安安静静,路上只有几个匆忙走过的行人。所有的喧嚣都掩盖在清脆的雨滴声里,就连身心都仿佛经过雨水的洗涤一般轻盈起来。我就在这样一个天气里,坐上里欧先生的马车,向维维安的住所出发。
虽然父亲走之前已经禁止我出门了,他一边戴帽子,一边叮嘱我:“现在时局很乱,日本人自己内讧起来了,皇宫那边有大事发生。爸爸有事要出去下,你待家里等我,不要到处乱跑。”我没有告诉他那天在祗园发生的事,否则足够他发狂的了。
我并不埋怨维维安的冷漠,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假设是我在危险的时候抛下她独自逃走,她多半也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抽根烟而已。也正好她是这样的性子,我才可以更加随意地面对她。我知道没有事先预约就贸然打扰她很不好,但她只是我出来的一个幌子,里欧先生挺喜欢去她那里的,维维安的出现总能顺利地堵住他习惯抱怨的嘴。
同行的还有领事馆聘请的翻译小林孙次郎先生,他难得没有和父亲一起出去。“今天我休息,那边已经安排了一个懂日语的荷兰人接洽了。”他说的英语有很重的口音,但还是可以听懂的。
小林先生是个很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原来在日本的琉球一带捕鱼为生,二十年前曾经因为海难被过路的美国船只救起,而后到美国的华盛顿州生活了很多年才跟着商船回到日本。实际上是他要出来会个很久不见的朋友,正好让我搭个顺路车。有他做伴真是太好了,他一路教了我一些日语,还讲了不少有趣的见闻。
路上,我们看到一群穿着盔甲,举着长枪的武士排着整齐的队伍赶路,没有交头接耳,都沉默地低着头。其中一人双手高高地举着旗帜,身板挺得笔直,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脸,也没有腾出手擦一下。即便在雨中,白色旗帜难以飞扬,而上面的图案仍然清晰可见:一横下面有三个黑点。
我好奇地问小林先生:“好奇怪的图案。有什么寓意吗?”
“哦,那是毛利家的家徽,一文字三星。这些是长州藩驻京的藩兵,负责皇宫堺町御门的警卫。”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长州藩是攘夷思想最激进的强藩,也就是发誓将你们……驱逐出日本的连幕府都不可忽视的地方势力。咦,他们怎么不在宫中守备?这是要去哪?”
他满脸的疑惑,我想的却不是这些,只是在暗自庆幸今天出门前说服了里欧先生也一起换上日本人的服饰,戴上草帽以防太过于招人眼目,不然碰上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惹上些什么。自听说神奈川、箱根的居留地又陆续发生了几起日本浪人袭击外国侨民的事件后,我们出门前都会十分小心,一言一行都务求低调,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多事之秋。
我静静地看着他,问:“小林先生,你们日本人都很讨厌我们吗?我有两次差点被武士给杀了。”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为难。这位憨厚的中年大叔挠了挠头,说:“也不能那么说。毕竟我们日本在开幕将军家康公那时起就开始了锁国政策,三代将军家光接任后更是到了顶峰,对基督教信徒更加不容情面,要么驱逐,要么屠杀,这是为了维护日本神道的纯正。而且在炮弹威胁下,无论是通商还是其他,对骄傲的日本武士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他们宁可战死也不会忍受屈辱,就像拿出当年对抗蒙古元军那种坚定不屈的意志来。武士的血脉传承至今,两百多年的平和都无法冲淡他们天生的杀气。”
蒙古元军,我在书里多少看过一些有关他们的记载。几百年前他们的铁蹄以无坚不摧的姿态,在欧罗巴大陆长驱直入,整个世界几乎都在他们强大的武力下颤抖哀鸣。而他们却在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遭到了顽强的抵抗,甚至来不及登岸就在暴风雨中全军覆没。
“在日本,武士的身份代表了他人难以亵渎的骄傲,必须用生命、用手中的刀去捍卫。”小林先生虽然压低了嗓音,可是语气里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我突然想起来,他曾和我说起过,他年轻的时候也会到附近的道场里学一点剑术,身无长物的他只能捧着几条最肥美的鱼送给师傅作为答谢。
“这样啊……”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但我仍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想起了个问题:“小林先生,那您知道有那么一群人,穿着浅蓝色山形的外褂,举着个画了个红色图案的旗帜……”
他回想了一会,皱起眉头问:“是不是经常在街上砍人的那些?那是会津藩下,以维持京都治安为目的聚集在一起的一个剑客组织,其实也不过是一群无原则杀人的浪士而已,听说住在壬生寺那边。他们的头领之前竟然还在大太阳底下拉了一门大炮去敲诈人家商铺。武士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 原来,对那一群人反感的不只是我一人。
“都是些亡命之徒,千万不能招惹。”小林先生再三叮嘱。
“我非常赞同您。”我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呢,说着又忍不住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挂饰,这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那小林先生要见的朋友是谁呢?”
“松本良顺,是一位西医,我在长崎认识的,非常好的人呐。”
“西医?”那几天我喉咙有点不舒服,正好想找个医生看看,于是说,“可以带上我吗?我今天就不去卢森堡小姐那里了。”
“当然可以。”然后他冲我眨眨眼,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偷偷笑了。实在抱歉了,里欧先生,要让您失望了。
常常是这样,有人满怀希冀却总是落空,有人心无他想,命运之神却会自作主张地赠与他一些意外的礼物。如果,那可以叫做礼物的话。
那天在松本良顺的宅子里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招待。我喜欢他宅子的菩提树,喜欢他弹起三味线(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了。)的那股清冷的韵味,还有他说话时的轻声细语。日本人很少有这样温和地对外国人说话的,他给我诊断的时候问得很认真,虽然只是小小的咳嗽,他还是很细致地写了一些药给我,并叮嘱我不能吹风受凉。小林先生在一旁做翻译,除了这些,他们还间杂着讲了一些似乎很有趣的事,说着说着,两人会互相拍着肩膀笑起来,爽朗极了。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想多聊一会,还好出门前有跟母亲说过不会回家吃饭,所以就索性也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松本医生大多数时间都住在江户,只是偶尔会来京都照看一下这边的医所。他和小林先生说了很多话,后面不知道谈到了什么,两人的脸色都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很多都听不懂,更别说里欧先生了。我想他还在为我中途改变主意而生气,因为他只是一个劲地吃菜,小林先生翻译给我们听的时候,他头也不抬。我们不会用筷子,只能捏着勺子一点一点地舀菜。日本人的胃口实在太小了,连碟子上的菜都只有那么一点点,那种叫做“味噌汤”的东西很咸,我还是慢慢一口一口地抿下去,并不断地跟主人道谢。其实整顿下来我都没有吃饱。
饭后在松本先生煮茶的时候,我顺手摸了摸一旁的三味线,琴杆的手感很好,琴身上面有左右对称的两个小黑点。
“那是用猫皮做的。”小林先生开口说。
我手一抖,顿时全身毛骨悚然起来,因为在话音刚落的同时,我听见了一声细细长长的猫叫。
“喵……”
就在背后。
第11章 第十章 屋顶上的少年
屋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陷入了一阵沉默,寂静不是无声无息的,而是伴随着呼呼吹进来的凉风,还有……似远似近的猫叫。如婴儿一般的声音,在这个被细雨润泽后的秋夜里倍添阴森可怖的感觉。
“啪!”我又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石头从屋顶上滚落。然后,一下,两下……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烛火扑簌,藤影摇窗,榻榻米上透着无尽的凉意,好像有一只鸟雀扑腾一声惊落了树枝间蓄积的雨水,哗啦啦的响声像是生生淋在了我们的心底。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从袋子里掏出了枪。小林先生一愣,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先不要动。他和松本医生提起一盏灯,起身走到院子里。我看了一眼里欧先生,他正紧张地举着枪左右移动,对着屋外一片黑暗找不到目标。我轻声对他耳语:“放松点,也许只是只调皮的猫刚好路过呢。”然后也跟着出了屋。
刚下台阶,脚边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我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叫出来,倒退一步差点跌倒,幸好小林先生及时地扶住了我。
“哧……”屋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借着灯光,我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盘腿坐在上面,衣袂在清风中翩飞,似乎十分惬意。
“松本先生,好无聊呢。”是个少年软软的嗓音。这……是在撒娇?
我困惑地看向松本医生,他明显地舒了口气,冲屋顶上坐着的少年喊:“下来吧,Okita桑。”
Okita?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又是一声轻笑。少年像是不准备下来,又用懒洋洋的腔调和松本医生说了一阵。松本医生有些无奈,挠了挠头,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他刚拿出来,一个疾风般的身影就敏捷地从屋顶掠下,直奔他而去,眨眼间,松本医生的袋子不见了。
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院子中间。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打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了几颗什么东西,扔进嘴里“吧啦吧啦”地咬了起来,还不忘微笑着向松本医生说:“谢谢啦。”
在看清他脸的一瞬,我下意识就直接举枪对着他,完全顾不得松本医生的阻拦了。我不能因为这个人上次放过我了就期望幸运还能再次光顾。这次还有里欧先生一把枪,他动作再快也未必能一连躲得过两人。
他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又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手枪”的手势,比划着对着自己的心房,然后嘴角一弯,对我笑了起来。
那时菩提花还来不及盛开,可是我却闻到了氤氲在夜色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里的香气,它淡淡的,像蘸满墨汁的鹅毛笔在清水里洗涤时缱绻的痕迹,弥漫在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可我还是不敢松懈,看着他那毫不在意的笑容,心里更是紧张,直到小林先生走到我身边说:“史密斯小姐,这个男孩没有敌意,他是松本的……朋友。”我没有忽略他盯着那少年浅蓝色外褂时眉头紧皱的表情。
松本医生也走过来劝场。好吧,我不能不给主人面子。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收起了枪。
里欧先生却突然冲了出来,举着枪对少年大喊大叫,搭在扣板上的手指即将按动。我正想出声阻止他,只听见一声嘲讽的嗤笑,少年以电光火石之速,已经绕到了他身边,抬臂轻巧地拍落里欧先生的枪,同时佩在腰间的长刀出鞘,刀锋寒光凛冽,我和松本医生、小林先生同时惊住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高声制止的松本医生,对他眨眨眼,收回了刀,却没有停止动作。他身体下弯,长刀一转,握住刀身,刀柄急速击向里欧先生的腹部,力道十分狠辣。只听一声惨呼,里欧先生捂着肚子,蜷曲在地上,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表情痛苦异常。少年冷冷地站在边上,一手转着手枪玩,一手按上刀柄,嘴里却孩子气十足地咬着袋子。
松本医生和小林先生赶忙跑去搀扶里欧先生回屋。走过少年身边时,松本医生出乎意料地给了少年一记爆栗,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责怪之意,相反,尽是慈爱和纵容,就像兄长对待不懂事的弟弟一样。
他们是熟识!我心底暗生出不满,这样的亲昵在同时作为被袭击者和客人的我们来说,实在太过刺眼,即使是我们先采取敌对行动的。
可是接下来松本医生对里欧先生周到的照顾又让我愤懑消了大半。罗恩神父常和我说:“要经常铭记别人的恩情,忘掉别人的恶意,这样你的幸福感会多很多。”我会感恩别人,但也很记仇,整个晚上始终戒备地盯着那少年。
他看也没看我,进来就熟门熟路地靠在屏风边坐下,像个局外人一样目不转睛看着松本医生为里欧先生按捏。他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偶尔捧起茶杯轻轻啜上一口。要不是眼见他的身手,几乎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乖巧腼腆的少年。虽然前几天在祗园,他没有杀我,可是他出手过于狠厉,依旧让我留有后怕。
小林先生察觉到了我对他不同寻常的敌意,坐到我边上,用英语问:“史密斯小姐,你认识他?”
“就是这个人!上次他差点杀了我!”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咬字很重。
小林先生一听变了色,忍住怒意用日语转述过去时,少年喝了一口茶,脸上又露出迷茫的神情,他说:“有吗?我不记得了。”
如果眼睛可以喷出火,这个人一定会被我的怒火烧成灰烬的。小林先生用英语劝我:“跟这人起争执没有用。他们杀人一向不分对错,不看对象,只要是站在面前对他们出手的,一并杀死。今天还是看在松本的面上才没有开杀戒的。”我明白的,跟他动手我们是讨不到便宜的,但他也未必就能这么杀了我们,这该给他们的幕府惹多大的麻烦。当然,我也只能恼恨地白了他一眼,走到里欧先生身边轻声安慰。
里欧先生只是躺着哼哼唧唧地喘粗气,少年那一击力道实在太大了,他刚刚把晚上吃的全吐了出来。漱了几口水,又喝了松本医生端来的一碗汤,他脸色才好了起来。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谁也不愿意,小林先生就更为不安了,因为我们是跟着他来的。松本医生尴尬地对着我们深深鞠躬。里欧先生并不买账,低低咒骂了一句。我想如果不是此刻身体不适,他一定会爆出一长串粗口的。
另一边,少年突然站起来。除了松本医生外,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他却没有理别人,只是跟松本医生说了一句什么,松本医生指了指仍摆放在案几上的餐盘。
我这才看到,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少年的怀里,正在懒洋洋地甩着头上的水珠。少年轻轻地扫开粘在它耳边的一片叶子,随手在小案几上拿了一个外面用紫菜包着,中间夹了生鱼的饭团,捏了一块放在小碗里搅拌开,端到猫跟前,又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猫撒娇似地“喵”了一声,转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跳下地,慢慢地享用自己的晚餐。一人一猫就那样坐在一旁,一个喝茶,一只用餐,烛光摇曳下是一幅温情融融的画面。
少年有一个温柔美好的侧脸。
我愣愣地盯着他的刀,刀镡上挂着一个和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桃木挂饰!我顿时觉得十分不安,我记得我手上的挂饰明明是从那个被他杀死的浪人身上掉下来的。
下意识地把腕上的挂饰往上撸了撸,就小声地跟小林先生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小林先生点点头,一边跟松本医生道别,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里欧先生准备离开。
“啊!”松本医生紧忙拉住他,急切地说了一句,然后冲坐着和猫玩耍的少年喊话。小林先生瞪大了眼睛,呆呆站着,过了一会才恢复过来,他又是跟松本医生摆手,又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已经站到跟前的少年。
松本医生却豪放地拍了拍一旁的少年的肩膀,大笑着对小林先生说着什么,接着一本正经地向少年深鞠一躬。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我听得懂,是“那就拜托您了!”
少年一手抱着猫,另一手的食指勾着小袋子的绳套转圈。他说:“请放心……我等会再来接您。”
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少年漫不经心地吃着袋子里的东西,跟我们登上了马车,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松本让他先送我们回去,今天发生了很重要的大事。”小林先生盯着前方坐在马车架座上的少年背影,严肃地用英语说。
“什么大事?”我边问,边尽量往边上挪,以便让靠窗休息的里欧先生有更多空间可以伸脚。他也死死盯住少年,敢怒不敢言。
“政变!这是政变!刚刚听这个男孩子跟松本说的,他们今天奉命去参加蛤门的协防,长州跌大跟头了,尊攘派的势力被赶出了京都,天皇下令不许他们继续留这。会津竟然和萨摩诸藩联手给它来了这么一出啊……”
那时的我并不关心这场所谓的政变会给历史带来怎样的影响,我只是一门心思地担心我们的安全。我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说也许那个挂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玩意,只是碰巧两人都买了而已。这么一想就渐渐冷静了下来,我跟小林先生说:“让他知道我们的住所没问题吗?我们自己回去还是可以的吧。”
“我也这么和松本说了。但是松本坚持要他送,说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免不了有些尊攘的浪人会做出过激的行为来。你也看到了,这少年身手很好,何况松本跟他们头私交很好,在江户时就是朋友了。”
“那个敲诈别人的?”我撇了撇嘴。
“不,不,是另一个,叫近藤……勇?好像是。”
正说着,马车突然变缓了下来。前方少年低低地说:“小心了。”
第12章 第十一章 失落的少女心
像是预警一般,我似乎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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