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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士情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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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这样的吗?

后来某个有黄色月亮的晚上,我和那个男孩子一起躺在一个寺庙后的草地上,萤火虫在我们的指尖上嬉闹。我亲了亲他的脸颊,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混杂着青草的芬芳,让我忍不住想做点坏事,于是我一路从他的脸颊侵入到他的脖颈。

他伸出左手紧紧地抱住了我,右手依旧握在刀柄上。是的,他寸步不离他的刀。有时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刀,就像在跟刀对话。

起初我很不习惯,后面渐渐地也就适应了。尤其是看到心爱的男孩全神贯注地挥刀斩向木桩时,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凌厉的气势瞬时震慑了我。他把蕴藏在心中的力量注入刀中,赋予了刀骄傲的灵魂。那个时候的他,手臂伸直,把刀轻轻地挥向一边,眨眼的功夫又迅速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见我呆呆地望着他,他便会微笑着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又温和又快乐地跟我说着我多半都听不懂的话。可是,我便已满足了。我真的很喜欢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

所以,那个晚上,即便是抱在一起亲吻着对方,那柄冰冷的长刀依旧紧紧地靠在我们边上。他有跟我说了不少话,我懂的日语很有限,虽然自跟他在一起后我都在加强学习,但我也只听懂了一句:“武士的精神,就是去死。”

讲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坐起在地上了,垂着眼眸,深深地凝视他的刀。他的刀鞘是黑色的,两侧铸有菊纹,带着寒冽的杀气,庄严而华丽。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他仿佛是为了那刀而存在的。

我神差鬼使地伸手想摸上那把杀人凶器,可是他眼疾手快,在我还没碰上之前就已经抓住了我的手。他摇摇头,拒绝我去触碰他的刀,然后又安慰似地,低头吻了一下我的手背。在他温暖的手心里,我开始迷茫,这样干净纤细的手是如何能握住那把刀的呢?亲见了无数次,却总不敢相信。

日本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奇特的国家。所有的矛盾在这个国家里却融合得刚刚好。我在日本待了一段时间,一直到父亲卸任带着我和母亲返回纽约州。在这期间里,我接触了不少日本人。印象里,他们十分讲究繁冗的礼节,客气到让人有些抓狂的地步,从玄关到门口一段小小的距离里,可以鞠上十几个躬。虽然他们讲话彬彬有礼,但我还是能敏感地捕捉到那种刻意疏离的礼仪下的冷若冰霜,还有深深的敌意。他们的国民骨子里都有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质,优雅的一面是樱花,冷酷的一面是武士刀。

我的男孩,请允许我这么先称呼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那么美好,眉清目秀,性情温和,就像是精巧典雅的中国白釉瓷一样。可是,他的另一面,我至今回忆起来都仍不禁打寒噤。

我和他的数次相遇,都正是从“刀”开始的。

第5章 第四章 恶狼之眼

那天回到暂时租借的寓所后,里欧先生就迫不及待地嚷起来,当时父亲正在招待客人,一下子吸引住了大家。里欧先生像是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唾沫横飞,讲得越发天花乱坠,险象环生,其中夹杂着女人的高声惊呼,还有人应景地拍着胸口大叫“这群野蛮的矮种真是太可怕了!”。

对于那些日本武士的事,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听的。女人们爱听,男人们不屑。他们在身材对比自己便如同小鸡一样的黄种人面前是有很深的优越感的,当然,只要面对他们的时候手上牢牢地拿着枪。

事实没有像里欧先生说的一群人残忍地把尸体剁成几块那么夸张,但亲眼目睹了杀人场面的我无论如何还是轻松不起来的。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后,吓得把我紧紧抱住,眼泪差点流出来,不断地说:“以后哪里也不许你去了,只能给我乖乖待寓所里。你父亲事情一办完,我们就离开这里。”父亲紧锁着眉头,默默地听我母亲念叨。

他们的反应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实际上,很多日本人对我们确实是充满敌视的,甚至会把这种仇恨加诸到过激的行动上来。年初的时候,在江户修建的英国公使馆就被一群地方武士纵火烧了,而在上上个月我们的商船“彭布罗克号”也在去长崎的路上遭到了炮击。对于日本人的挑衅行为,上个月我们的军舰就狠狠地还以颜色,也攻击了他们的炮台。之后也曾被袭击的法国人加入了报复的行列来,结果自然是以我们的取胜而告终。不过,双方刚刚开过战,我们没有理由不小心那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引来那些地方势力更严厉的反击。

听父亲私下说过,日本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站在幕府将军这一边的,叫做“佐幕派”;另一派被称作“尊攘派”,除了明确地要把我们赶走之外,还要求将军把实权交还给天皇。

那么,幕府这一方的武士对我们的敌意会不会少一些呢?

我想起了那个年轻武士,听父亲说他是幕府这边的人时,心里隐隐有些高兴,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因为任谁都不想被一个救过自己的漂亮男孩子讨厌吧。我很敏感,多年来跟着母亲寄住在外祖父家中,早就从舅母们的冷言冷语里学会了看人脸色,揣摩语意的本领。直觉告诉我,那个男孩子和他的伙伴们都很讨厌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怪物”。(日语里“怪物”这个词,是我来了没多久就从日本小孩那里学会的。)说不定他们也想要狠狠地一刀砍下我们的头,就像对待他们的敌人一样。

我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那是一个不太好的回忆,像是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正身陷狼群里一样。

你可曾亲眼见过狼?那种有着森冷眼神和尖利爪牙的野兽。据说它们的嗅觉极其敏锐,一丝丝的血腥味都能让它们闻风而至。它们的速度也很迅猛,几乎是在你还没来得及眨眼的功夫就扑到你面前把你按倒在地,用它们的尖牙咬开你的喉咙,撕裂你的身体。而且,狼这种动物总是成群出现的。

我当然没有见过。据说在印第安人住的部落那里常常会有狼群出没。小时候,我的堂哥汤姆就曾吓唬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说,印第安人都是狼变的,每到月圆之夜就会飞奔到悬崖上对月嚎叫,每年失踪的那些小孩子都是被他们给叼走的。狼是怕火的,用火烧死那些印第安人就可以看见他们的原形了。

他那时才八岁,只比我大一岁,讲这些的时候有模有样的,看到我们听得全神贯注便更加地兴奋了,还夸口说他的舅舅就扒了一个印第安人的皮下来当地毯用,结果那皮变成货真价实的狼皮。眼珠子也可以挖出来照明用,狼的眼睛是绿莹莹的,到了晚上会发出幽深而诡异的光,索索地一直跟着你。

然后他的话刚好截在这里,屋子里一片死寂,所有的小孩子都陷入了沉默,恰好屋子外的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枝叶此起彼伏地摇晃,沉闷而有力,像海浪的声音,又像野兽的怒吼,仿佛狼群就埋伏在我们身边伺机而动。

当时我最先反应过来,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哀哀地埋怨:“汤姆,够了,不要讲了!”接着大家越想越害怕,紧紧抱在一起,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尖叫声,直到大人们寻来才停止。

我至今都还记得他那些血腥的描述,那双幽碧、孤狠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在背后出现。

谚语里说:“害怕它,就不要想起它,否则它与你同在。”我再次想起来的时候,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晚上。一声惊雷骤起,仿佛炸在了不远处。我忽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两道闪电正好从窗外紫色的天空中蜿蜒而过,交汇之处又是一阵刹那的光亮。雷声隆隆,无穷无尽,声音忽远忽近,难以预料它何时会突然从你头上劈下而让人倍感害怕。

我披了件大衣,起身关窗。因为是租用了本地人的房子,日式的格子窗怎么也关不紧的样子,像是不断有风从何处渗进来,我感到莫名的冷意。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拔高了的女人的声音,惊得我一颤,但仅此一声就戛然断掉,比找不到方向的风还要诡异。随后,外面响起了一阵骚动,各个房间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很快地,母亲就来敲我的门,焦急地喊:“宝贝,宝贝,你睡了吗?”

我刚打开门,母亲就一把把我拥入怀里,边亲吻我的额头边问:“噢,被吓坏了吧?我的宝贝。”

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也回吻了她一下,脸贴着她的脸,十分安心。她看起来有点累,应该是刚在好梦中被吓醒。

抬起头,一脸严肃的父亲正从楼梯口向我们走来。

楼下的喧嚷声不断,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点了一根雪茄,混着薄荷香的烟草味极淡,闻起来有宁神的作用。他沉声说:“那些日本武士又在砍杀了。”

“噢,麦克,那太危险了。这个人要是跑进来该怎么办?他是来袭击我们的吗?”母亲惊慌失措了起来。

“放心吧,艾琳娜,那些日本人只是在自相残杀而已,跟我们没有关系。”父亲柔声地安慰她,并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孩子,要是害怕的话,和你妈妈一起睡吧,我现在出去看看。”

我明白他的意思,受到惊吓的母亲需要我的肩膀了,心中一时间充满了长大成人的骄傲感。我对他轻轻笑了笑,一手抚摸着母亲的后背,空出一只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说:“好的,爸爸,注意安全。”

父亲冲我点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又亲了亲我和母亲的脸颊,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想起了放在床铺上的一只木偶人,从美国纽约州到英国伦敦,每晚睡觉它都陪伴着我,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这么一个惊魂的晚上,我不能放它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于是我让母亲先回去等我,她走前回过头说:“宝贝,我待会让佣人送些热牛奶上来,你早点过来,不要太磨蹭了。”

跟母亲道别后,我关上了房门。走到床前的霎那,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感觉,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时一股阴风冷飕飕地吹在背上,我呆愣了几秒,猛地转身的同时,抓起了正四脚朝天躺在枕头边的木偶人,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是个男人!就站在敞然大开的窗子前!

我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二楼!我看着这个跌跌撞撞的男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然后在离我一米外的地方停住。他拄着一把闪着青光的刀,像是很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幽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敢大叫也不能大叫,怕惊吓到我母亲,万一她先那些守卫一步到这里来的话就危险了。试探性地往门口轻轻挪动,即使在黑暗中,那人的眼神却如刀锋一般笔直地射向我。

直觉告诉我,如果我试图呼救或者是从这屋子跑出去,这个人即使身受重伤,也完全有能力在我跑到门口前一刀劈了我。于是,我全身紧绷,站着不动,警戒地盯着他。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滴答……滴答……”像是水珠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声音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格外响亮。

下雨了吗?

不是。因为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在不远的地方。我的身体在紧张的对峙中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感觉对方似乎在打量着我,我更加害怕了。

“是个姑娘呀。”那个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啊,我不杀女人的。”

噢,感谢我的日语老师荷兰人西蒙!我竟听懂了,听懂了这句十分关键的话!我当时简直是欣喜若狂,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好了,上帝保佑您。”

“啪,啪,啪。”就在我想着要如何应对时,边上清脆的击掌声突然响起。我心跳都快停止了,模模糊糊地看到眼前的男子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大概他也被惊住了。

角落处慢慢地踱出了一个人。

天啊,他是何时在那里的?竟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就候在一边看戏,我们简直就是被他轻易玩弄在爪上的猎物!

“很好,倒是个男子汉呢。”他的声音澄澈而动听,十分年轻,“那么,已经准备好去死了吗?”

窗外电光闪过的刹那,照亮了他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带着微笑,像个死神,手按在刀柄上,好整以暇地望向我们。

光亮仅此一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他啊!

突然喉间一痛,那个受伤的人不知何时就蹿到了我身后,单手制住了我的喉咙。该死的,那人虽然血流不止,动作却突然迅猛异常,像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一搏。

长刀在黑暗中幽鸣了一声,那男人附到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此刻忽然恨极了自己听得懂他们的话。

虽然看不清彼此,但眼睛早就习惯了黑暗。那少年似乎偏着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身后的男人低声嘶吼了一声,语速飞快地嚷了一句长长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但是我明白一件事,如果我出事,美国领事馆一定会把这笔帐记在日本政府头上。少年武士一定会忌惮这一点,不敢轻易出手吧。想到这,我稍微冷静了下来。

可是挟在我喉咙上的手指却有点轻微的抖动,我感到那男人在努力地调整气息。他很畏惧那少年?

然后我再一次望着那纤细的人影,只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眸里透着流光,冷冽刺骨,而我却看不到那人的表情。

安静来得太不寻常。所有的侥幸都终结在那一瞬间。

寒光一晃,迅如闪电,势如破竹,简单利落。

带起的一阵劲风,堪堪从我胁下穿过。

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喉间突然轻松了。那人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我捂着脖子还没来得及喘息,一股股温热的液体倾喷到我的腰间、手臂,甚至脸上,味道浓重,令人几欲作呕,不知道是喉咙痛还是被味道熏的,我眼眶一下子流出了泪水。

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呢?要是动作不果断精准的话,是不是我也会躺在那里?为什么?为什么毫不犹豫地挥刀?完全不顾会不会误伤无辜,就那样直接出手,真是冷酷无情!起码那个男人一开始都没有要伤我。虽然获救了,可是我心里仍憋不住地一阵委屈和后怕。

少年轻笑了一声,开始细细地擦拭刀身。寒冽的刀光倒映出了他那对如暗夜野兽般森冷的黑眸。满地的血腥味顺着吹进来的风,很快地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惊恐地抱着木偶,咬紧的牙关格格作响,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如去陪他?”少年歪着头,很是认真地问我。是商量的语气?

这下子,我全身都动不了了。

“不会痛的。”他声音真的很温柔,说得十分诚恳。

然后他蹲下身来,“咔嚓”一声打开了火器,微弱的火光跳跃在他漆黑的瞳孔上,幽深而诡异,嗜血而兴奋。

狼!那是狼的眼神!我想起了童年的听闻。

无边的恐惧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只能无声呐喊,救命!救命!

“呀,长得好奇怪呀。这眼睛……”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就把头转向另一边,孩子气十足地说,“您也来看看呐!”

暗处传来了一个阴冷的男声:“别胡闹了。”

怎么还有一个?!我已经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

少年摸了摸我怀里的木偶,看了一眼呆滞的我,露出了明朗的笑容,又转头对着同伴说:“她好像听得懂,真有意思。”

这时敲门声急促地响起。“宝贝!宝贝!你怎么还不过来?我进来啦?”

是妈妈!

不,不要进来!

早已冻住一般的血液立刻往脑里涌动,我想喊出来,那少年却在我出声之前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咝”地一声,我的眼珠跟着往下一转,看到他另一只秀美的手用拇指托开了一小截刀鞘。露出来的明晃晃的刀光上,闪动着我的绝望。

然而,光亮很快不见,冰冷的刀光抑或微弱的火光。另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到身边,把出鞘的刀又按了回去,只生硬地说:“走!”

少年又是轻轻笑了一声,十分亲昵地拍了拍木偶的头,才放开我。

扛起地上的尸体,在黑夜的掩映下,两人飞快地掠出了窗外。

与此同时,拉门一下子被拉开了,母亲和女佣一前一后进来。举着手上的油灯,屋内的一切一目了然。

毫不意外地,两声尖叫顿时响彻了整座寓所,而此刻突然雷声大作,一声高过一声,生生盖过了母亲她们歇斯底里的喊叫。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任凭那蔓延一地的鲜血打湿我的睡裙。

“滴答,滴答……”真的下雨了。

第6章 第五章 我的朋友维维安

那天晚上受了惊吓之后,匆匆赶来的父亲一把抱起坐在血泊中的我,疼惜地亲吻我的脸颊,把我抱到他和母亲的房间里去。唤来佣人苏珊帮我清洗后,他安慰地搂着我那惊魂未定的母亲走出房间,还回头问我:“需要你母亲陪你吗?孩子。”

我摇摇头,低哑地说:“不用。苏珊跟着我就可以了。”

那天我洗了很久,用力地擦拭着一寸一寸的肌肤,全身被热腾腾的水蒸气给熏得红通通的。一想到几个小时前,那个漂亮的男孩谈笑着,拿刀在我喉咙间比划,而我自己差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愤懑,暗藏在心底的那一丝莫名的好感也在一遍遍的冲水中消失殆尽。

这房子是决计待不下去了。所幸父亲带的翻译是个日本人,在他帮助下,我们很快地找到了另一处住所,收拾了一下,我们便搬了过去。新住处位置很好,看得到日落的美景,跟周围的房子也都挨得近,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开着很多长得像玫瑰的花,色彩缤纷,这里人管它叫“月季”。

袭击的事情,父亲派人回报领事馆,让他们去找幕府交涉,之后怎么处理我就不知道了。母亲受到的惊吓比我更加严重,常常时不时地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精神紧张地望向身后。父亲一直在忙他的事,无暇拨空顾及我们,而女佣人苏珊也神经质起来,一直嚷着要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便担当起保护母亲的职责来,反正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已经成为可以让母亲倚靠的臂弯了,并以此为由,磨着父亲跟他要了一把左轮手枪。

父亲也曾经考虑让我和母亲先返回横滨等他,毕竟那里安全一些。他的想法让母亲一度紧张,她很爱很爱父亲,四年的分别已经够久了,再来三个月的阻隔对她来说就真的太难耐了。任何困难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就好,时局动荡,危机环伺之类的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所以在父亲询问我意见的时候,我坚定地回答他:“不,爸爸,我可以用枪来保护自己。谁都别想欺负我和妈妈!”父亲笑了起来,说:“强悍的姑娘,将来你的丈夫要拿你怎么办呢?”

我得意地冲他扮了个鬼脸,手腕上带着的一条红绳串起的桃木挂饰在木片击打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那个被杀的日本人身上掉下来的,虽然沾上了不祥的血气,可是它的别致还是吸引住了当时少女心还很活泼的我。偷偷留下来应该没什么吧?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却不曾预想到这条看似普通的挂饰将在不久之后,差点给我带来一场杀身之祸。

当时父亲是看到了挂饰的,他皱着眉头想问我的时候,苏珊走了进来说:“史密斯先生,门外有位小姐拜访,自称是史密斯小姐的朋友。”

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会来找我的只有她,维维安•;多达•;卢森堡小姐,我刚到京都不久偶然认识的一个朋友。

她是位从法兰西来的先锋派女画家,作风也十分大胆豪放,跟其他女性都很不同,浑身闪耀着迷人又新奇的光芒。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看她一眼,都能被她深深地吸引住。是的,她很漂亮,缎子一样的棕色长发,绿宝石一样的美丽双瞳,身材修长,腰肢柔软,喜欢穿着男式的骑马装,把她优美的曲线显现得淋漓尽致。我不知道她的年纪,也从来没想要知道,从她青春活力的外表上看,应该只大我几岁吧。

她到京都之前,一直独自在江户旅居,没有住在幕府划给外国人的居留地里,而是租了一处当地人的住宅,全然不管左邻右舍都是充满好奇和敌视的日本人,直接就住了进去。她跟我解释说因为她在尝试一些关于日本浮世绘的研究,所以需要贴近日本人的生活。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寓所边上,她正用简单的日语试图和一脸惊恐的杂货铺老板聊天,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人家店里面,全然不顾他人异样的眼光。我坐在马车里观察了她一会,父亲扶我下马车时,她正好把头转过来看到了我们。她和我父亲是认识的,大大方方地冲我们挥了挥手,说:“嗨,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能介绍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和我认识吗?”她笑起来会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棕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连鼻翼上小小的雀斑都那么可爱。

是的,我很喜欢她,她的突然来访让我欣喜万分,前几日的阴霾就像被风吹走的流云一样消散。父亲吩咐苏珊准备茶点的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到我的房间了。和她聊天是一种享受,一种学习。她会跟我讲一些自己最近的见闻,而不是一路从伦敦的天气引到维多利亚女王的身体状况。我在英国住了好几年,身边的女伴大多只对舞会沙龙感兴趣,可以在聚会上就女王陛下帽子上的羽毛聊上一晚上。维维安阅历很广,年纪轻轻就独自四处周游,去过的地方都浓缩在她一张张个性张扬的画里。一个人的见识是通过阅历而不断积累的,我总能被她的谈吐和气质所震撼。

维维安也会像男人一样跟我谈些像《汤姆叔叔的小屋》和美国现在的局势这样的话题。跟很多吐着烟圈、破口大骂亚伯拉罕•;林肯是喜欢舔黑鬼屁/眼的狗/杂/种的美国男人们不同,她很欣赏林肯,而且是不遗余力地称赞他。我当时对林肯的了解也仅限于听说了他早年屡战屡败却又越挫越勇的从政经历,以及他眼下正打算解放所有的黑人奴隶而触及了一大批人的利益。我不了解他,却由衷地觉得他是个人物。对十七岁的我来说,很多东西还是懵懵懂懂的,知道得不多的东西不好去作评论。可是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活在世上,特立独行,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并不惜与多数人为敌,是很了不起的勇气。我有点憧憬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像……维维安一样。

她也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我在横滨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了。男人们喜欢在背地里议论她的美貌,女人们则不屑一顾地唾弃她是个十足的荡/妇。我知道,她有很多情人。母亲从里欧先生那得知了我跟她的交往,感到十分担忧。她害怕我会被她带坏,也畏惧于别人说不定也会偷偷地对我指指点点,对此我毫不在意,并极力地在母亲面前替维维安说尽好话。我自以为还算能理解她,因为她的从容自信,是我期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的样子。那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潜意识里的自己——“我便是我”,我作为个体,独一无二,无可代替。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我预感自己可能不会永远循规蹈矩下去。所以,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情,跟维维安的影响无关,是我自己的意愿在驱使我去做而已。

“亲爱的,我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素材。对,就在上次你等我的那个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她那碧绿的双眼明晃晃的,仿佛是琥珀的酒杯里盛满了香醇的美酒。

“上次?”我一边为她续茶一边问。亮红清澈的茶汤衬得奶白色的骨瓷在视觉上更加细腻通透。

“噢,谢谢。”她优雅地切着松饼,然后一点一点地撕开,再涂上果酱和奶油,尝了一口,才接着说,“一直没有跟你说一声抱歉,上次让你等了那么久,听说还碰到了一点麻烦。”

我想起来了,就是碰到那男孩的同伴在酒馆里杀人的那次。我轻声说:“没有关系,请不用在意。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素材?”

“你见过的。”她压低了声音,浅笑着向我靠过来,“就是那些挥着刀的日本武士。一队人常常穿着浅蓝色的外褂出现在那条街上,那天你应该是碰上了那些人吧?其中有一个男孩子长得格外地纤细漂亮,我观察了一阵,那笑容干净极了,就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如果你也有去过阿尔卑斯山,一定会赞同我的,亲爱的。”

我心里一抖,那个晚上的阴影又铺天盖地地袭来,死亡的威胁是那么地近。我有必要提醒一下我的朋友一些事。“维维安,那些人太危险了,根本就是一群随时会拔刀杀人的亡命之徒。而且你也知道,日本人对我们并不友好。尤其是去靠近那种人,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嘿,亲爱的,那又怎么样?我们有枪。”说着,她放下茶杯,右手比出了枪的手势,嘴巴里配合着发出“砰”的声音,我不禁被她逗乐了。

然后她又说:“不过我的素材不是那男孩,是另一个男人。亲爱的,男人跟男孩可是不一样的。他才是我此次的猎物。”

我注意到了,她的用词是“猎物”。维维安小姐在情场上一向无往不利,裙下之臣众多,按照国籍简直可以拼成一张欧美洲版图。但我没有想到她的口味可以延伸到这些黄色皮肤的东方人身上。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她。

“那个男人我在江户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一面。怎么说呢?跟我遇见的男人都很不一样,他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雄鹰,眼神犀利,出手果断。是的,第一次见面,我就亲眼目睹了他杀人。眨眼的瞬间,他直接一刀刺穿了对方的心脏,然后收刀转身离开。”

“他有看到你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有,我当时站在二楼望着他。他很冷地回瞥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看向我了。那男人的身姿十分矫健,走起路来步履沉稳,面容刚毅,是个十足的男子汉。我就那么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居然又在京都再度遇见他。”说罢,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亮,就像细嫩的手指轻弹在骨瓷上发出的脆响。

我听了有些意外。这不是我第一次听维维安小姐说起男人,但是她从来不跟我讲她的情事。她只是像个引路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告诉我男人的妙处,不沾一点情/色的味道,仿佛翻开了一部百科全书,一点点地传授我学问。末了,她总是微笑着对我说:“亲爱的,等你品尝过了,就会爱上了。噢,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亚当需要他的肋骨,肋骨也在寻找和自己相符的那人,所以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男人对她来说,似乎就只是一种享受,一门学问。

而那一天,维维安小姐自然而然地讲着她对一个异国男人的欲/望,而且是一个肤色长相都迥异于我们的异国男人。我当然知道她的思维和行为一直有多么地离经叛道,只要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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