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温瑞安短篇武侠-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剑光只一瞬。
然后是血光。
血在人的生命喷溅而出的瞬间也是极其亮丽和寂寞的,竟如剑光一样。
在这样的“阵容”下,那三十八名锦衣卫,绝对也完全讨不了好,甚至也讨不了话,到最后,不死只有抱头鼠窜,求生的只有自己讨饶去了。
方快安可无所谓,但那王孙公子可一个都不饶。
最心狠手辣的,还是那个白衣书生。
他还要追击,非要赶尽杀绝方休。
“恶人对好人赶尽杀绝,好人却对恶人常常网开一面,”事后,这白衣书生这样解说:“所以坏人一向比好人多。如果我们想有一日这世上的好人至少并不比坏人少,那么,在这一点上,咱们得要向坏人学习。”
打退了那一干“攻袭者”之后,这三人已十分了然对方的身分。
因为他们的兵器和绝招。
在前一天的交手里,三人都怀疑对手的真正身分,所以奇%^書*(网!&*收集整理也就没有真正出手,没有亮出真正的看家本领和独门兵器来。
只要一亮出这绝活儿,大家都知道:
这病郎君正是近年来率领江湖义士与魏忠贤一群狐群狗党处处为敌的“病王孙”公孙重眉。
那白衣书生则是当朝先后让魏阉罗织罪名惨杀的两名朝廷之士——白惕余和居不疑的儿子和义子——“伍家铲”白居不易。
两人都是对抗魏阉集团的中流砥柱。
还有方快安,也一样。
——有他们在,魏忠贤和他的爪牙们无论如何得志得势,仍得寝食难安。
他们都情知能力有限。
但依然争取。
仍然对抗。
——只要有一口气在,仍然要持正卫道,激浊扬清,哪怕剑光只一瞬,也要烛照大地,雷震天下。
毕竟,许多刹那加起来,便是永恒;永恒也只不过存身于许许多多的一瞬间。
二、红颜弹指老
要护送相思姑娘到“一夜乡”去投奔“淮南王”;得要路经四百六十五里,其中以头撞山。鹰落峪。七夜楼三处最为凶险。
那儿不仅形势险恶,而且还布满了锦衣卫以及受命于田尔耕的江湖帮会“第九流”和“斤半堂”实力聚集之地,可又是赴“一夜乡”的必经之地。
别的地方,不走大路走小路,没有陆路行水路,万一水陆都没有路了,还可以自辟一条血路走;但这三个地方不能。
一一一那只有硬闯了。
方快安与公孙重眉。白居不易结伴好同行,不打不相识,而且是识英雄者重英雄,路上三人相交把臂,欢快莫名。方快安着意地问起两人为何要来“冒这一趟浑水”?
白居不易的回答是:“魏阉一党杀了我父母,杀了我全家。他要残害忠良之后,我就跟他顽抗到底。”
公孙重眉则说:“魏阉指明要我这颗顶上人头,赏金万两,我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要找些事儿跟他对着干,起码也要把这颗大好头颅起价至十万两才好商量。”
方快安听了,心上原有的石头也开成了石花。
他们也向方快安相询:为何一力相护相思姑娘渡厄履险。
方快安的答案是:
“当年,我曾受了夏大人的礼重和人情,无以为报,尽一己之力护相思小姐一程,是我唯一的机会。”
白居不易和公孙重眉了解了情形,好像都拨开了云雨见天。
不过,他们显然都未探询到这问题的核心——
那就是:要对抗魏忠贤一伙,要报答夏大人的恩泽,有很多事,是可以做的,有许多方式可行,为什么那三人都一定要选择了数百里不舍昼夜不辞劳苦不亦乐乎的保护相随相思到一夜乡去?
让我们来看这事件的“主人翁”:相思。
也不知这女子的冰肌玉骨是拿什么东西做的,就算在三侠跟锦衣卫厮杀之际,她也以臂环抱着胸前,美丽的眼色似在寒夜远处伶汀的灯,很凄然,然而又是冷漠的。
那就像是跟游子无关的灯,那么飓尺的亮在远远的地方,仿佛那不是一点热,而是一星的寒。
方快安在出手之前,已观察过这女子和她的婢仆数日,他知道她感觉到冷的时候就会用手环抱在胸前,感到敌意的时候也是,觉得好奇的时候亦然,连感动的时候,也会把臂抱在胸前好像很有点冷漠的样子,而且也十分防卫的模样。
——这也难怪,这女子的身世……
这样想着的时候,方快安就完全原谅她了。
对她,除了感到美丽,还令他觉得惊艳。
本来,惊艳这种感觉,多仅在第一次的邂逅,可是,对她,却是一种不住也不断的惊艳,常常惊,时时艳。
每见上一次,都惊一次艳。
每看上一眼,都惊艳一回。
方快安还对她很有“亲”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方快安久历江湖,情场步遍,始终系不住他不羁的心,但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头一回有,至于为什么会有,方快安也说不上来。
他把它“归咎”于这女子唇上有痣。
痣,小小,黑而亮,她笑的时候(她很少笑),痣会失笑,那像是颗会说话的痣。
他唇上也有这种病。
所以他觉得这是一种美丽的巧合。
巧合本来就是一种“缘份”,何况还是美丽的?
他应该见过她的一一一以前,他也曾到夏府拜会过夏大人,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年少,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小可爱,肥嘟嘟,笑眯眯的,那似冷而艳但一记忧郁的眼神已足令一夏皆含情。
夏凉正好轻衫薄。
春风未热花先笑。
——近日那小老夫子白居不易老是吟着这两句诗,使素来怕听人吟诗的他却不觉牙酸,想来是跟识着相思有关系。
他已注意了这心里和眼里以及心目中的女子好久好些时候了,第一次过去搭讪的时候,还是决定收敛心情,保护自己,用了是夏大人“学生子”的名义:
“十五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还小呢!你不记得了吧?”
也许这突然的话有些突兀吧?相思眼色竟闪过一瞬间的微惆和小惊。
她茫然的抬起头,秀目很艳,秀颔很尖,然后用手指拨好鬓边微乱的发丝,说:“如果不提旧识,你就为了救我而救我,你会救吗?”
这是她向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句问话。
她对他的第一句是一句问话。
她是弹着指甲问的。
这一路上,他都悉心地照顾着她。沿路荒凉,长途跋涉,颠沛流离,昼夜赶程,对女儿家而言,沐浴就寝,大小二解,最是不便,况乎相思姑娘还是千金之躯?娇宠惯了,十指尚不沾阳春水,何况是上高山。下绝壑。涉深水。步栈道?不过,相思却有过人的韧力,而且,披星戴月使她更有星月的幽光,风霜满途更使她清逸得如金风玉露,而且依旧带点香。
永不褪味的香,还有永不褪色的风情。
对她形容只有一个字:美。
她也感谢他对她的好意,并对他说:“你使剑的时候,那一刹那的光辉,比花开还好看。花没剑那么俊。”
路上几次埋伏,方快安都全力为她拼搏。
尤其在对抗“第九流”四十七名刺客拦路截杀之役,他一口气杀了八人,伤了七人,而自己也伤了三处。
幸亏他负了伤。
因为她替他细心包扎伤口,以致让他觉得负伤负得真有价值。
伤口也痛得特别甜。
对敌的时候,他把剑耍得特别俊。
特别有光彩。
甚至对剑的神采发挥得比剑的效用更尽致,为的当然是相思喜欢。
可是这回相思却说:“白居不易使方便铲,举重若轻,很神朗。”
她赞的是白居不易,但却没为他包扎伤口。
她只替方快安裹伤。
不过在夜宿“七夜楼”的晚上,方快安闻到药香。他心念大概是相思煎药给他服用吧?心痒难搔,想出去撞憧,结果只见客栈的木梯旁人影一闪,他躲到柱后观察,才见相思小心翼翼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款款移着莲步,悄悄地掀帘走人公孙重眉的房里去。那就像神话里一个仙女去为她心爱的情郎所做的事。那一刻,方快安的脸色要比煎药汁还难看。
这一路下来,方快安反省也憬悟了两件事。
一,与其说他们(甚至、及至、以致他们)是为护送相思到一夜乡去而仗义相助,不如说便也为了借此多些接近相思姑娘。
二,就算是接近相思姑娘,时间也相当紧迫了!因为路虽是愈走愈长,但目标却是愈来愈近,而剩下的时间也就愈来愈少了。
他当然珍惜这点儿的时候。只有这一点时间,他们才能跟相思姑娘接近,一起也一齐往一个共同的目标进发。
可是不只是他,他们三人,无一不珍惜。
这一路上,三人本来已相惜相重,但因为相思之故,都力求表现,都各自提防。相思姑娘对方快安好些,白居不易和公孙重眉都妒恨之。相思若对公孙重眉关心些,方快安和白居不易都痛恨他。如果姑娘待白居不易特殊些,公孙重眉和方快安都很讨厌这个人。
这样一路下来,难免总发生了些事,叫三人恶言相向的,还几乎倒戈动手的。
幸好,遇上他们共合的敌人,像那次他们眼看彼此就从恶言相向到大打出手之际,“斤半堂”的总堂主余斤半率众来袭,反而促使他们联成一气,合力拒敌。
幸亏又在路上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和尚。
不过不是普通的和尚。
一一一一望而知,这两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和尚。
这两个和尚一路来都跟踪方快安、相思这一伙人。
公孙重眉早已对这两名憎人深加防范。
就在“斤半堂”来袭的这一役里,锦衣卫派出的高手如云。加上总堂主余斤半出了名是能以半两之力搏杀千斤的好手,使白居不易等人应付不易,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恐怕便保不了相思姑娘了。
但那两个和尚都在这时及时出了手。
向来袭的人出手。
两名僧人,武功高强,而且正好可以克制余斤半。
到头来,余斤半的人折损大半,他本人也得负伤落荒而逃。
原来这两名僧人,跟公孙重眉。方快安。白居不易一样,也是过来暗中协助相思姑娘逃往“一夜乡”的高手。
所不同的是,他们是少林方丈派下来的好手,一个佛法精微的,叫流连大师;另一个只武功高强,对佛学修行并不如何的,就叫流通和尚。
这两人一来,一个傻愣愣的,一个直乎乎的,沿路给大家平添不少欢乐。由于这两人都是出家人,方快安。白居不易,公孙重眉对他俩师兄弟都没有“顾碍”,反而向他们诉苦倾吐,争取同情。
他们多出了两名武功高强的和尚,自是声势大壮,流通和流连却另有看法。
流通和尚的意见是:“要是‘青龙王’也肯来走这一趟就好了。对抗魏阉的武林实力,附近的就要算他最具势力,最有能耐。他的‘一雷天下响’,在武林间毕竟难有人受得了他的一击。”
流连大师也说:“只借‘青龙王’一向敝帚自珍,请动他只怕不易,除非……”
相思想知道,所以就问:“他的地盘就在‘头撞山’,反正我们也必经该处,如果我们先去拜会他,你看他会不会……”
流连大师合十道:“如果有‘青龙王’这等人物相帮,那么,姑娘能与‘淮南王’相见,也就指日可期了。”
流通和尚也念佛号道:“咱们方丈跟“青龙王’很是有些渊源。跟咱师兄弟也有些交情,如果姑娘肯移步拜山,老袖认为,青龙王也不致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孙重眉也道:“当年,青龙王身边一名兄弟在东北犯上了事,我也尽了些力,说来他还欠我一个情。”
白居不易则冷哼道:“他倒没欠我什么,我去求他,总可以吧。”
方快安嘿声道:“他要是不下山,不出手,跟阉党也没啥两样,咱们干脆放把火烧了他的山算了。”
众说纷坛,各自在相思姑娘面前表达和表现了勇色豪情,最后仍是一起上了山,拜了山。青龙王本不愿再涉江湖,但与相思姑娘一晤之后,也在相思一番陈辞下,青龙王眼睛发了亮,挺了腰板,慨然走这一趟。
青龙王联同他手上六大夜又四大护法一齐出动。
只有他才有这个实力,应付锦衣卫和“斤半堂”及“第九流”的截杀。
他们一行人,通过几处埋伏,硬闯几次恶战,可是,相聚共度的时日一天一天的增,分手别离的时候却一日一日的接近了。
相思姑娘仍是那么美丽。
杏腮含春。
冷艳中偶然绽开艳亮的笑。
而且喜欢低眸凝看她轻弹的手指。
看到这神情,方快安自然爱煞了。
有次,他本来想跟相思说什么,可是看前这么美艳动人的神情,他便打消了念头,自形鄙陋而不说了。
也有次,相思姑娘不知怎的,可能因杏腮上生了个小刺疮之故很有点烦躁;也可能是因为烦躁之故,粉脸上才生了个小小疙瘩,就没做这个好看的动作。方快安等了一天没看见,心快急死了,非但什么都没有做成,也什么都没有说成,就这样,过了一天,心头里空荡荡,像口给人连根拔去了花的花盆。
再有次,他又看到了相思弹指。
好一个弹指的红颜。
但不只是她的红颜。
那天人多,大家都看见了,且看痴了,但相思自己似全无所觉。
又一次,方快安看见这像一幅画。一个舞姿般的动作,那时,四周没有人,他上前凑近相思的发际,鼻际传来很好闻的味道,他不舍得退开,却也不敢再近。怕退开便从此没了,但一迸就会消失。就像那是一个阳光下的气泡,触不得,风吹便破。
相思也没躲开。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弹指?”
“弹指很好玩。”
相思嫣然,说着,又弹了弹尖尖细细嫩嫩柔柔的指。
“你……”方快安终于鼓起勇气,“你……你想我吗,相思?”
相思有点受惊地抬起了头,红唇间亮着没全在嘴里的两口白皓皓的兔子门牙。
“嗯?”
“我……”方快安情急地道:“……我好想你。”
相思又笑了。
好笑得好艳。
艳起来很寂寞,凄然如落花。
她弹弹指:
“相思?相思令人老,想一个人,很快地便会老喽。”
她又用手指弹弹自己的脸颊。
——要不是她的手指这般轻柔娇嫩,方快安真担心这样一弹,会弹破了这样一张粉艳艳。花样般的脸胚儿呢。
三、惊雷响干秋
那一次方快安向相思示意后,也不知相思没听懂,还是她忘了,一切依然,相处如故,甚至不惊草木,没有尴尬,大家如常往前推进,如旧遇上伏袭,照样杀敌前进。
一一夜乡已然在望。
(分手的日子近了)
(甚至触手可及。)
可是,他们之间的冲突也日渐剧烈。
日益频密,与日俱增。
更可怕的是:
竟连“青龙王”也不例外、
他不喜欢任何人接近相思姑娘。
他几乎因此杀了公孙重眉。
白居不易几乎也因而丧命。
下手的却不是“青龙王”,而是那一位“大师”,那一个“和尚”。
一一一不过,总算是“几乎”,而不是“真个”。
他们总算没全然翻脸,主要是因为大家还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把“相思”送到“一夜乡”。
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个心愿。
完成了行程。
他们进入“淮南王府”一一一这位素以敢与朝中阉党作对的王爷,兴高采烈,亲自出迎那千里投奔风尘仆仆的世侄女相思姑娘。
当晚,他就在王府设宴招待群雄,并与大伙儿商量大计:如何运用相思姑娘手上所有的阉党罪证,来对那些弄权丧国的官僚爪牙作出反扑。
并且,相思姑娘要好好地谢一谢大家,她“有话要跟对她最好的人说”。
一一她那“最好的人”是谁?
谁也不知。
谁都以为是自己。
谁都不希望是别人。
但晚上那一宴,大家都(满怀希望地)去了。
那大晚上,大雷大雨,但王府里却十分热闹。
相思姑娘经过浴沐整妆,装扮更衣,云鬓珠饰,风钗绢披,更是出落得美艳动人。
她逐一地敬酒。
她感谢每一个护送她平安度过。安全过渡的人。
她对每一个人都说一番感谢的话。
她饮酒的风姿好美。
一一一但她那“对她最好的人”是谁呢?
一一一她有什么话要说呢?
也许是因为酒意,方快安忍不住:这样问了。
相思抿嘴笑了。
她弹着指(她还是弹指的手势最是绝美,简直美到了绝楚)艳丽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凄楚,说:
“那当然是魏九千岁了。没有他的授计和重托我又怎能一一将你们引出诱来,引虎出山,一网成擒?是不是?”她又环起玉行带点娇艳忧伤的笑说,“真的相思姑娘早已给我们杀了,我这个相思旨在引你们相思之后真的想死。”
“我毕竟是姓朱的,怎么跟朱家天下作对?”朱胃也呵呵笑道:“大家以为我真敢跟魏公作对,我才可以为他剪除乱党。”
这时,锦衣卫,番子,王府军队,斤半堂高手,第九流好手,张弓搭箭,拔刀绰枪,全都呐喊了一声,一拥而入。
这时恰好外面响了一声雷,宛似从恒古千秋滚滚而来,又往未来岁月轰轰而去。
大家都在这一弹指间,发现自己都中了毒:酒里有毒。
当然真正的毒还不是下在酒里的,而是早就布于“相思姑娘”的一嗅,一笑,一举,一动,一回眸,一弹指间。
生命本就是一弹指的事,更何况是成败,更休说是相思了。
可不是吗?
……………………………………………………
稿于九二年六月四日聚于中环丽港酒店
校于壬申年端午节叙于太古城康兰酒店
雪在烧
颊上映着雪意和火光
四周很荒凉,而且森寒。
大地都铺上一层雪霜,但不是很厚,有些土坳处有积雪,树枝上也凝着冰屑,不过大部分的土地,仍是湿漉漉的,也许这儿曾覆盖过雪,但已渐消融。这场雪下得还不足以掩盖这块疮痍大地,所以使得这残景更加荒凉。
雪意比雪降更苍寒。
——“钩拐二侠”都是这样想。
他们骑在马上,都感觉到深深的寒意,这就跟寂寞一样,真正的寂寞,也是刺骨的冰寒。冲动时热,寂寞时寒,人生就是时热时寒,到不热不寒。
他们替人“保镖”近二十年,钉板滚过、鲜血流过、水里火里冒过、大风大浪渡过,每次一上了马,就像是个带兵出征的大将军一般,趾高气扬,威风凛凛,从来也没有失利过。
也不知怎的,他们今天虽不是“保镖”,但一入这狼牙坳,加上这雪景森寒,他们两人,都怀念当日在十万大山力搏巨寇李创鬼,在太行山下格杀“十四太保”的壮怀激烈、轰轰烈烈来。
饮烈酒、骑快马、流敌人的血!
那是何等快意长歌的日子!
将军百战身名裂!
丁拐子和张钩子的嘴裂过、鼻骨裂过、虎口裂过、连手臼也断裂过,声名却不但不裂,而且还越来越盛。
他们是何等怀念那些日子。
那些餐见饮雨、江湖冲杀、快意长歌、和高手对敌而振奋的岁月!
——只不过,今儿不知怎的,一入狼牙坳,他们都觉得深寒刺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老了。
张钩子和丁拐子心中不约而同,都闪过这样的念头。
“要像白衣大侠龙喜扬就好了。”丁拐子说,“他在这个年纪就有这般的名声,他日统率江湖,指日可期。”
“像他这样一位大公无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的仁侠,又这么年轻好看,我要是在二十年前,也会跟着他,丢脑袋断脖子,决不皱一皱眉头。”张钩子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奈,“老了,我们。”
他终于说出了一句。
要不是在百福驿遇着了龙喜扬,可能还不致兴起那么深的感触。
——龙喜扬年轻、飞扬、武功高强,但谦冲有礼。
——仿佛一切的好事,所有优良的品德,全集中在这年轻人的身上。
张钩子和丁拐子在雪夜的驿站里,跟龙喜扬谈诗论剑说江湖,对龙喜扬极之服膺,还吸引了很多同在驿站渡宿的江湖人围观,他们还在凌晨店外的雪地比划,龙喜扬居然以店里的一只筷子,轻易击败张钩子的“神钩”,丁拐子的“仙拐”!
他们仗以成名江湖三十年的神钩仙拐,竟敌不过一个年轻人手上的一对筷子!
打从那时候起,张钩子和丁拐子对龙喜扬,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同时也真的感觉到“老了”这两个字的可怖。
老了就是老了,从林晚笑和朱金秀的眼色,甚至小眉、小鼻的眼光,都可以知道,少女们心目中的英雄是年轻的侠士,再也不会是像他们一样风烛残年的老人。
林晚笑和朱金秀便是两老“走这一趟”的原因。
朱金秀是豹隐洛阳、前朝御史朱鹰台的独女,朱鹰台因受京城刑捕总班头朱月明的三邀四请,终于拗不过这堂弟的拳拳盛意,赴京助持大局,朱鹰台先行抵京,俟局面安定了之后,才请张丁二侠把女儿朱金秀护送过来。
张钩子和丁拐子曾受过朱鹰台的恩义,更在晚年得到朱御史的照顾,凭他们走镖三十年的名声,护送朱金秀赴京师,虽有点“大材小用”,但钩拐二侠也责无旁贷,不容推辞。
林晚笑则是洛阳一位武林世家的掌上明珠,因为部属所害,密谋叛变,全家被杀,只逃出了林晚笑和她的一位兄长,兄长矢志留在洛阳,结合旧部,以图复仇;林晚笑则寄护在朱大人府中,与朱金秀结成闺中密友,这次朱金秀赴京,念到了京城没有伴儿,要把林晚笑也拖去,林晚笑也免得多留在这伤心之地,所以也跟着朱大小姐一道儿出发了。
其实在钩拐二侠的心底晨,对林晚笑恐怕要比朱金秀更疼上一些。
那可能是因为林晚笑身世遭逢可怜之故,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林晚笑比朱金秀更乖、更温驯、更善良之故。她的身世凄凉,但从无尤怨,当一个人遭逢可悲,或是才情过人,而她本身却全不自觉,会更令人同情或仰佩。或许,这也是使钩拐二侠特别喜欢林晚笑的原因之一罢?
何况林晚笑还很美丽。
非常的美丽。
小眉和小鼻是朱金秀的女侍,但她们从心里也比较喜欢林晚笑。
因为林晚笑人好。
至少对她们很好。
就连朱金秀本身也特别喜欢林晚笑。
除了在昨天晚上……
当龙喜扬高谈阔论,语惊四座之际,朱金秀把一双妙目,情深款款的击在龙喜扬清俊伟昂的身上,即发现龙喜扬正在偷偷的瞧向林晚笑。
林晚笑微笑、低头、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屋内的火光映红了她的右脸,屋外的雪意却使她左靥微微发白。
在那一刻,朱金秀觉得很妒嫉。
——龙喜扬和朱金秀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就连钩拐二老也不禁这样地忖思着。
不过想归想,林晚笑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既不像朱金秀向龙喜扬东西南北地问个不停,也不似小眉小鼻的互扯着衣服窃笑。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有想过。
谁知道?
但谁都知道,这次凭钩拐二侠的身手名声,护送两个与人无仇无怨的女子到京城去,加上朱大人的盛名,实在是如同带自己女儿去逛庙会、赶街子、瞧热闹一般,是不会冒上什么风险的。
可是,事实上,在人生里,有很多事,偏偏就不循着人所料想的轨迹发展——
如果你带着疼爱而美丽的女儿去逛庙会、上街,万一不幸发生了“意外”,那大致会是什么“意外”呢?
——这“意外”通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遇上地痞劣少的调戏、甚或是遭小手偷窃……等等。
这当然不算是太严重的意外。
不过,只要这“意外”再严重一些,那就相当可怕了。
而人生里常有这种意料不到的严重事件。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人们常常不知道如何防范未然,然而偏偏任何小事,万一处理不当,都足以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钩拐二侠遇到的情况,便是这样。
他们走镖的三十年,原早已打听清楚,狼牙坳一带,并没有什么盗匪盘据,有的也只是一、二小股流匪,不足为患。
所以,他们才能有余暇在坳子里的河沟旁,生一堆火,烘烘身子,歇一歇脚,吃些干粮。
敌人就在那时候出现。
一上来,才照面,就施辣手,实哥儿、趟小七、德叔、牛胆就全给杀了。
张丁二侠,仓猝应变,自包袱里抽拔出钩子双拐之时,连同张钩子的侄儿,还有两名轿夫也丧了命。
除了只剩下的两名吓得魂飞魄散的轿夫,还有抖嗦不已的小眉、小鼻之外,这一队人,现在活着的就只有轿里的人和张钩丁拐了。
贼人一上来就施杀手,这是一般匪寇所不为者,张丁二侠自然知道这些人是善者不来。
可是来人的份量,还是超乎张丁二人的想像之外。
包围上来的人,约莫十一、二人,但正面对着他们的人,只有三个。
这三个人当然就是这干流寇的领袖。
张钩子、丁拐子见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两个人。
——是黑道上,不是白道。
——白道上的好汉,早已把这两人视为“死敌”。
——所谓“死敌”的意思是:只要发现有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也要拔刀子去拼个不死不休
——当然,这也要自度有份量“拔”得起这两个人的人,才“拼”得起。
——但也不能算太少。
——至少龙喜扬就是一个。
故此张丁二老一想到这点,就很有点后悔:为什么今早要藉故推辞,不让龙喜扬一道上路呢!
——如果龙喜扬也在这里,集三人之力,局面肯定可以控制。
其实,张丁二人急着与龙喜扬分道扬镳,是恐怕在路上有为难处;因为朱金秀明显的慕恋龙喜扬,而龙喜扬的一颗心,似乎是飞到林晚笑的身边。
张丁二人虽老,眼却明。
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种尴尬尴尬下去,再说,他们受朱大人之恩,也总不好拂朱大小姐的意思。
所以最好避免尴尬的方式便是分手。
谁也料不到会在狼牙坳里遇见这股贼人。
这群贼寇,原本是盘据在踯躅山一带,其中包括了两名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五马分尸”淦世移和有名的“重色轻友”雷碰碰!
雪地上的雪
世上重色轻友的人委实太多了!
只不过,通常重色轻友的人都知道自己不该重色而轻友,所以明明是重色轻友,但却老拍胸膛说自己是重友轻色。
雷碰碰则不同。
完全不同。
他很高兴江湖人上给自己这个外号:他简直是引以为荣。
淦世移外号“五马分尸”,是形容他的刀法,通常一刀五段,与他对敌的人,就跟被处以“五马分尸”极刑的犯人一般。
当然,这外号也可以视作江湖上的人希望他也有如此下场。
张丁二侠一见到雷碰碰,便知道他们为的是什么了。
他的眼神似乎已望穿了轿子,就像色狼的一对眼,仿佛可以望穿女人所穿的衣服一样。
可是这两人看来还是�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