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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绿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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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诗忽然觉得寒冷,她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水若寒。

一个人可以一直没有存在感,可是只要有一次机会强化了他的存在,那么在这之后的时间里其余人会发现他几乎无处不在。这种现象很难解释,可是真实存在。

从来不曾听说过的一个名字,现在已经深深扎进了墨诗的生命之中,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墨诗一些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事。风满楼的过去没有自己,墨诗知道,所以她没有置喙的权力,所以她只能退到一旁,无能为力。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法再压制,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墨诗的脸颊。委屈,彷徨,退缩……墨诗忽然记起自己刚刚过去的十六岁生日。是啊,她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花样年纪,享受万般宠爱的时候。为何自己堂堂公主流落江湖不算,还要被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女人被逼到绝路?

山重水复之后不是疑无路,而是真的没有前行的道路。

视线模糊中,只见一个人跨步向前,拦在了自己与风满楼之间。下一刻,一个惊天耳光震撼了墨诗。

风满楼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被怒气煞白了脸色的寂然,脸上慢慢汇聚成一个红色掌印。寂然什么也没说,愤然甩了衣袖,留给风满楼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拉着立成木偶的墨诗离开。

墨诗脚步踉跄,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要靠寂然支撑。寂然轻叹口气,把墨诗托上马,自己亦翻身上了同一匹马,把墨诗护在自己怀中。再次挥鞭离去,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追来。

64。二月——甲…第六十三章 心神不宁

聚欢阁是城中最热闹的客栈,一楼大堂永远宾朋满座。此刻,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徘徊在大厅中间一张算不上特殊的桌子上。当然,看的不是美食,而是美人。男人的视线停驻在一个姑娘身上,虽然这姑娘看起来有那么点情绪低迷,可是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惊世容颜;至于女人嘛,自然红着小脸关注着那位一举一动无不演绎着极致优雅的白衣少侠。金童玉女,自古以来最为最为爽心悦目的搭配。

墨诗碗中的菜已经高高堆起来,可是她只拿筷子扒拉了几下,便放下了了筷子,托了下巴哀哀怨怨地叹气。

“诗儿,多少吃点,饿坏了身子可划不来。”寂然拿筷子指指墨诗的碗。

墨诗依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如同嚼蜡半天,好歹咽下去了,却有些反胃,再吃不下去。放下筷子,对寂然摇摇头,哀怨地将他望着。

寂然苦笑,也只得由她。

无趣地坐了半晌,墨诗终于被好奇心打败,拿了一根筷子,蘸了菜汤在桌上写道:“水若寒是怎样的人?”

寂然慢悠悠将嘴里的菜咽下去,又呷了口茶,才开口:“诗儿知道四羽公子吧?”

墨诗点点头。

“这江湖上其实还有类似的女子的排名,还是江启红做的。因同是女子,所以条件更加苛刻,选出的所谓美人更是极致,而名额,只有两个,皆以仙为名。”寂然竖起两根指头,继续说道,“仙医聿聆晏,另一个,便是仙容水若寒。不过最近江湖上倒是又兴起一个美人,口口相传,倒是有加入这排名的趋势,唤作仙舞应岚络。我虽未见过水若寒,可是在这女仙排名中,她竟然能够以容立足,足可以想象她的美貌。”

墨诗有些颓然,挫败感更强盛。

寂然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墨诗的小脑袋,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狗:“我们诗儿当然不会输给这些虚名啦!”

墨诗吸吸鼻子,感激地抬头看着寂然。正在这时,邻桌的谈话吸引了墨诗的注意力,不为其他,只因为三个字跳进了墨诗的耳朵(W//RS//HU),那三个字自然是--风满楼。

“诶,你听说快要举行的武林大会了吗?”

“废话,江湖人都知道。”

“那你知道这次临时召开的武林大会是为了什么吗?”

“废话,江湖人都知道,不就是为了那灭绝天性的风满楼吗?”

“嘿嘿,那你知道为什么整个江湖都要因为一个风满楼忙碌起来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杀了几个掌门,实在太过十恶不赦,怕为祸人间吗?”

“嘿嘿,这不过是表面的说法,真正的原因,恐怕还要牵扯到风雨阁现任阁主花解语和凤栖宫现任宫主南宫淮之间的见不得人的交易了。”

“咋的,你不会想要告诉我其实这俩人有奸情,南宫淮是为了帮自己女人坐稳位子才下的帖子吧!”

“俗不可耐!花解语是谁,她可是把风满楼弄下台的始作俑者,男女之情怎会被她放在眼中!”

“那是怎的回事?”

“还记得差不多一个月之前的传言吗?关于镜中池那个。”

“记得啊!还是和风雨阁有关,我说最近风雨阁怎么这么倒霉啊,莫名其妙招来又一轮刺杀!可是半个月前这消息不是被压制下去了吗?”

“是啊,可是奇怪的就是这个消息为何会被压制下去,而且压制这消息的人也很奇怪。”

“南宫淮说不想再看到江湖上再有无畏损失,所以出来辟谣。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你是真傻呢还是假笨,这世上的人哪有不为自己利益考虑的。这南宫淮为了江湖霸主的位子连老爹都可以推进火坑,哪有那么好心来关怀下江湖上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活得怎样啊!”

“你的意思是说……?”

“贼窝里有个说法,叫做见面分一半。见的人越多,一个人能够分到的好处就越少。南宫淮合计的,恐怕是独吞这笔财富。”

“这……这个也太玄乎了,他总不能也假扮个小毛贼,晚上去挑了风雨阁,逼着花解语说出秘密吧!”

“所以我琢磨着这两人之间恐怕有猫腻,或者他们两人早已达成协议,南宫淮帮着花解语杀了风满楼,作为报答,花解语要把镜中池的好处分给南宫淮,所以才有了这武林大会一事。”

“照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心慌慌呢?这江湖也太混乱了。”

“说到底,这风满楼也只能算是个可怜人。”

“我还好奇一件事,这镜中池的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目的又是何在?”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总归脱不了利益二字。可是能够猜测这人必定和风雨阁有关,不然不会清楚镜中池之事。”

“风雨阁出内奸了?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风雨阁不是一向像块铁板似的,外人都找不到缝隙嘛!”

“你以为自从花解语上台之后,风雨阁还是以前的风雨阁吗?”

“唉,真是时过境迁啊!”

墨诗听完之后心中焦急,恨不得立马把这些事全部告诉风满楼,然而转念一想,没道理这些外人都能够看的透彻的问题当事人自己却不明白,于是敛了急躁,看了寂然一眼,指指上方,在寂然点头后,默然离座回房。

昏黄灯光中,墨诗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一盒胭脂和一朵枯萎的花朵发呆。那盒胭脂,是风满楼送给自己遮掩伤口的;那朵花,是叶莲雾当时别在自己发间的。

在这般伤情的夜,墨诗想着的却不是风满楼,而是那个清雅如兰的人--叶莲雾。耳边依稀响起那曲泛沧浪,墨诗记得,分手之时,叶莲雾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诗儿记得,找到风,然后好好陪在他的身边。”那时候,他应该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叶莲雾说风满楼是个极度害怕寂寞的人,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风满楼幼年时受够了孤独的滋味;风满楼之所以会出手相救叶莲雾,恐怕是在哭泣的叶莲雾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分开不过半日,墨诗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离开,却不是因为情,而是因为一种不可言明的心疼。风满楼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他的致命伤。墨诗甚至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人傻乎乎地冲回风雨阁向花解语要个解释,然后因为生无所恋自己抹脖子算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墨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顾及自己的感情而离去,是不是太自私了?风满楼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重伤初愈又添新伤,实在是坏到不能再坏,万一……万一……墨诗不敢再想,片刻也不愿再待,冲到门口,猛力拉开门,却看到举着手正欲敲门的寂然诧异地看着自己。

墨诗拉着寂然进屋,取了纸墨,执笔的手都因为紧张而颤抖,写出来的字也不再讲究什么方圆:“我要去找他,立刻马上!”

寂然看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苦笑着摇摇头:“我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欠人的总归要还,我下去叫小二准备马,诗儿你收拾好再下来,莫落下什么东西。”

墨诗双眼晶亮,看着寂然几乎要感动得流泪。

一盏茶时间之后,在小二不解的目光中,两匹骏马驰入夜色之中。

65。二月——甲…第六十四章 林夜击杀

“诗儿,知道要往哪儿去吗?”高速急行中,寂然侧首问墨诗。

墨诗摇摇头,她不知道风满楼在哪儿,但她必须找到他!一路往来时的方向行去,墨诗在心中祈祷:快点,再快点!风满楼,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你!

夜风扬起墨诗的发,明明夜凉如水,墨诗却觉得浑身发烫。子夜之时,已入了白天分手时的那片树林。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墨诗却不敢顾惜马力,因为她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子不祥的气息,一颗心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那种味道,应该是血腥味。

“诗儿,行慢些,和我一道走!”寂然催马上前,欲拦住墨诗。

下一刻,一道银光冲天而下。寂然一把捞过墨诗,一起滚下马背。几乎同一时间,墨诗的坐骑对天哀号,鲜血自背上的创口喷涌而出,瞬间倒地,激起巨大的扬尘。寂然从腰间拔出佩剑,把墨诗留在一旁,与刺客斗在一处。夜色太浓,墨诗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不过墨诗并不担心,论单打独斗,这世上能胜过寂然哥哥的人屈指可数。相比而言,墨诗更担心不知何处的风满楼。此处既然有埋伏,说明风满楼一定还在这片树林之中的某个地方,只盼他安好,再坏的结果,墨诗几乎不敢想象。

不多时,墨诗只听到刺客一声闷哼,然后迅速逃离。

墨诗正想查看寂然的情况,身子已经被寂然捞上了马。寂然二话不说,驾着唯一的一匹马向某个方向行去。树林深处的打斗声果然越来越清晰,墨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不过既然大都没有停止,至少说明他现在还好,墨诗试图宽慰。

行到近处,墨诗才能够勉强看清战局,四个黑衣人围着风满楼,刀光剑影,招招狠毒,风满楼的动作有些不畅,勉力招架,喘息粗重。精力不济之时,身后露出空门。刺客觑得机会,迅速送出一剑,噗一声没入血肉。风满楼回手一剑,剑光如梭,瞬间了结了那人性命。只不过这一下之后风满楼气力越发不接,用剑拄着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目光依然犀利,犹如被猎人围困的孤狼,试图寻出猎人的弱点,一招毙命。

奔行的马似乎遇到什么阻碍,速度减慢,墨诗下意识低头,才看到被埋没于夜色中的尸体,零散分布着,竟然有不下十人!风满楼究竟在此处待了多久?

寂然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加入战局。有了寂然助阵,形势立刻大逆转,剩下三人眼看打不过,飞速撤走。

寂然扶住摇摇欲坠的风满楼,打量了一下风满楼身上的伤口,不由皱了眉:“好不容易才好的,怎的又伤得这般厉害?”

风满楼笑得畅快:“皮外伤而已,不碍事的。其实这血也不算白流,至少让我发现你小子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寂然冷笑:“多谢谬赞。只是恐怕这最大的收获,还不是我吧!”

墨诗已经跑到了风满楼跟前,因为看不真切,只得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一碰,湿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手,一样是眼--满手的血,满眼的泪。

墨诗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因为颤抖不断撞击。哆哆嗦嗦地解开缠在腰间的布包,想要拿出伤药。那么多伤口,墨诗几乎担心伤药都要不够。可是双手忽然被抓住。墨诗抬起焦虑的眼,看到风满楼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风满楼松开一只手,在自己衣裳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样物事来,塞进了墨诗的手,眼睛漆黑晶亮:“刚刚分开之后,我就想如果下次还能见到诗儿的话,一定要送些贵重的礼物,哪能一直占人家女孩子便宜呢?可是我觉得诗儿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风满楼的音调悲凉如箫,可是忽的又拔高了声音,笑容竟有些腼腆,“然后我又想万一诗儿你真的回来寻我却找不到我怎么办呢?所以我就一直在你我分开的地方等。可是等啊等,等来的却不是诗儿你。好在……好在最后诗儿你……还是来了。”风满楼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笑容却显得十分满足,“诗儿,我……”

话未说完,风满楼将头一偏,彻底失去知觉,嘴角的笑意却仍未隐去。墨诗心一沉,将手置于风满楼鼻翼之下,探得温热鼻息,大大松了口气,该是失血过多缘故。需得先觅个地方处置伤口,现在移动又不方便,索性便在原处停留,待天亮再做打算。

寂然为风满楼疗伤。墨诗去周围搜罗了些干树枝,拿火镰点了,在火光照射下,墨诗方看清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块上好的玉,玉的颜色鲜红如血,上头雕刻着一朵绽放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妖异的美丽。墨诗却觉得奇怪,只因这种成色奇异的玉佩,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墨诗牵出脖子上丝线串着的一块玉佩,与风满楼送的那块并排放在一处,一般大小,同样颜色,连质地都是不可复制的相同。自己那一块,是小时候生日时外公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说有神奇功效,最好一直贴身戴着。那风满楼这块,又是什么呢?

只可惜风满楼依然昏迷着,不得解释。寂然为风满楼疗完伤,将风满楼安置在平地上,墨诗已经递上一块丝帕,好让寂然擦擦额头的汗水。

寂然接过去,道了声谢,复看了一眼风满楼,问道:“诗儿,接下去你打算如何?来时你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和他有不该有的牵扯。只是看到这样的他,你是不是又心软了呢?”

墨诗无语,眸子慢慢黯淡下去。

寂然不再逼墨诗,寻了处地儿躺了,对墨诗道:“离天明还有段时间,稍微歇歇吧!待天亮后进城再作打算。”

墨诗点点头,乖乖地躺下了,脑子里却没有片刻安宁,之后的路应该怎么走,要怎样处置和风满楼之间的关系,墨诗寻不到答案。一夜无眠,直到天明之时,墨诗才想清楚一些事。比如任何事的发生都要以人还活着为前提,又比如男女之间可以有很多种相处方式。

寂然起来之后,收到墨诗一本正经交来的纸,上面写着:“我只想保得他平安。情爱之事,不再计较。待解决此事,速离。”

寂然欣慰一笑,抬头看墨诗,墨诗正弯腰擦拭风满楼额上的汗水。

66。二月——甲…第六十五章 双虎相交

天亮之后,三人一马重新行往溟兰镇。

因着风满楼失血过多,伤口有些发炎,发着低烧,昏昏沉沉,不能行走,只能坐于马上,可是连坐着都不稳,故得有人护着。

这事寂然自然不允许墨诗干,只能自己顶上。一匹马至多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一个,绝无可能。所以虽身为队伍中唯一的女子,墨诗也只能充当女马童的角色。

如此奇特的组合,经过城门的时候,自然引起守城人的注意。墨诗红了脸,低着头,顶着巨大压力终于夺过灼灼视线。

寻到最近的一家药铺,墨诗终于获得得自由。寂然扶着风满楼下马,进到医铺找大夫治疗。近日风满楼受伤着实有些太过频繁,墨诗随身带着的伤药已经用殆,顺道补了些伤药,只不过非出于自己外公之手,恐怕效果没这么好。

配了药,三人出了药铺,进到药铺对面的一家客栈暂时安顿下来。风满楼一直在发高烧,寂然看着墨诗来来回回地忙,心生感慨:堂堂公主,从小就是被服侍的命,现在照顾人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抑郁。

风满楼一直在梦中模模糊糊地唤着什么,寂然内功深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眉头聚成一座小山。转头正好看到墨诗俯下身,心中叹一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把墨诗拉开,只得小心打量墨诗神色变化,却只看到墨诗擦汗的手猛然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神情沉寂如雪,没有一丝变化。

寂然将风满楼的梦呓听得很清楚,那反反复复的几个字是:“寒儿,对不起……”

这句话,源于风满楼做的一个梦。

梦境中,万千桃花,落英缤纷,有迷雾遮在眼前,恍如仙境。风满楼行在迷雾中,满心迷茫,心中却有一个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要找到一样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果找不到,他今生一定会后悔。缥缈之境中,隐约传来乐声。风满楼情不自禁循着乐声而去,粉色桃花包围中,似有一个人影翩跹而舞,身姿轻盈,似要随风而去。风满楼遑遑然冲上前去,想要拉住那袭欲驾风而去的粉色。手触到衣角那刻,女子回过身来,却不是想象中的绝色,一张苍白的脸,漆黑硕大的眼睛里滚出泪水,花瓣般娇艳的唇瓣开合,她说:“风满楼,我恨不得杀了你!你明明说要照顾我一生,为何却爱上了其他女子!”神色蓦然狰狞,风满楼惊得往后大退一步,女子手中忽然幻化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眼中流出的澄澈泪水化为淋漓鲜血,漆黑长发与桃花瓣纠缠在一处,女子举起刀,对着风满楼狠狠扎下。风满楼下意识要往后退,却发现腿如灌铅,挪不动一步。刀剑离心脏只有一寸距离,风满楼急出满头大汗,拼命解释:“寒儿,对不起……”下一刻,匕首没入胸腔,风满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可怖的伤口,轰然倒下,化成了万千桃花瓣,女子的舞依然在继续,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笑声。

这一吓,风满楼便惊醒了。睁开眼时,便看到墨诗低垂的眼和长长的睫,一块白色帕子盖上自己额头。墨诗眼光下移稍许,两人的视线便粘在了一处。呆愣片刻,墨诗笑了,轻轻浅浅的一个笑容,却似乎溶解了潋滟晴光,风满楼的神思瞬间凝结。

墨诗从怀中拿出那块玉,放在风满楼枕边,慢慢摇了摇头。然而手来不及抽回,已经被另一只手握住。风满楼根本不像个刚刚清醒过来的人,力道大得吓人。

“诗儿,你不能这样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啊!”风满楼笑得苦兮兮。

诗儿将自由的那只手放在胸口,然后摆摆手。

“你是说接受我的心意,东西却不能收?”风满楼试图解答。

诗儿点点头,然后试图收回自己的手,可是风满楼握得太紧,两只相握的手纹丝不动,诗儿微微皱了皱眉。

风满楼有些疑惑,总觉得自己醒来之后,诗儿有些不一样,似乎是……变得有些疏离?这个认知让风满楼觉得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诗儿,你是不是觉得一直照顾我很烦?”

墨诗惊诧地瞪大了眼,乖乖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怎么的,从前大病小痛都避着我走,自从遇上诗儿你,我就老是受伤,显得特别柔弱像个娘儿们似的,但是诗儿你要相信我其实很强悍!”风满楼热情地将墨诗望着,不慎遭遇墨诗凉飕飕的眼光,回味了一下刚刚的话,方觉出点不大对劲的地方,立马改口道,“当然,我不是说诗儿你是个扫把星。”

墨诗的视线更凉了。

风满楼郁闷地搔搔头,把枕边的玉佩重新塞进墨诗手中,又把墨诗的手握拢,严肃说道:“我素来没有把送出的礼物再收回的习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炸响在风满楼的头顶。寂然叉着手,冷冷地望着风满楼。

风满楼有个毛病,有人和他抬杠,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把人家打压下去,于是笑容颇挑衅:“寂然其实你是嫉妒吧!真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尤其对男色没兴趣,所以只好对不起你了。”

寂然笑得云淡风轻:“你真以为你送聘礼呢!这么寒酸的东西也敢拿来当定情信物?风满楼你虽然败落了也不至于惨成这副模样吧!”

风满楼即刻炸毛,几乎要坐起身来和寂然拼命:“寂然你个混账,你懂个屁!这玉佩可是我阁中圣物,几乎可以代表阁主身份,有本事你也弄个江湖令牌出来我见识见识啊!没能耐的东西!”

寂然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笑意更浓:“是啊是啊,如此伟大的玉佩,我等泛泛之辈怎有资格拥有?只不过风大教主,不知道这玉佩拿出去是能够代表您呢还是花教主?总不会一拿出去就遭人砍杀吧!”

风满楼的脸色雨过天青--是真青色。

墨诗痛苦抚额,完全不明白为何两个与自己相处时十分正常的人一见面立马针锋相对,且对话穷尽各种刻毒想象。为了制止这种没意义的争吵,墨诗利索把玉佩揣回怀中,寻思着找个安静的环境再还给风满楼。

“哼---”风满楼侧过头去朝床里头生气地哼哼。

“哼--”寂然冷笑着不屑地应和。

于是此番争吵结束,墨诗终松了一口气。

67。二月——甲…第六十六章 孤鸟玉兰

风满楼终于退了烧,之前睡得太多,一整个下午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苦于伤在身行动不便,还是只能躺在床上,眼睛却不肯闲着,一直追着墨诗的身影在房中乱转。不过其实也算不上乱转,因墨诗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一张桌前执笔,几乎没动。

墨诗专注的样子和平时全然不同,便如深冬积在地上的新雪,美好得让人不忍亵渎。几缕零散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墨诗的视线,墨诗几次试图把发固定在耳后,均无果,只得作罢。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墨诗的发上和脸上,甚至把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衬托得清楚,眉心的美人痣愈发娇媚。执笔的手纤细洁净,指如葱白,控着笔飞快在白纸上掠过。所有的一切组成柔和而娴静的画面。

风满楼啧啧赞叹,这样安好的场景,自己究竟有多久没经历了。赏心悦目的人,赏心悦目的景,除了某个不合时宜的阴影--寂然立在墨诗身边,看着桌面上的那张纸,时不时指点二三。每每此时,墨诗总会若有所思,然后似乎醍醐灌顶般眼光清亮,笑靥如花。风满楼成功地醋了,拳头握得吱嘎响,在看到寂然挑衅的眼神后,恨不得把身下的床板都给拆得一干二净,尤其是看到墨诗偶然对着自己露出笑脸时--谁叫这笑容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距离,比如礼貌。风满楼想破了脑子也不明白这一夜间的改变究竟是什么原因,明明一切都没改变,却好像一切都不复存在。

感情一事着实奇怪,要不挑明这层关系吧,两个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绝对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一旦坦诚相对,感情绝对突飞猛进,汹涌澎湃,且越来越觉得对方实在太过完美,至少太符合自己心意了。

目前风满楼正处于此感情激增阶段,无奈自己的心上人貌似颇不配合,两情相悦不得,就只好心神不宁。一下午小心脏就在那儿七上八下,脑袋瓜子就在那儿东想西猜。想到之前的朝夕相处,嘴角自觉上扬,可惜看到眼前残酷的现实,才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一定是寂然那混账小子挑唆的!风满楼得出结论,于是投向寂然的视线愈发仇恨,寒得人要起鸡皮疙瘩。

晚饭前,寂然去楼下点菜,顺便购置些必需品,风满楼终于逮着机会和墨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是风满楼忍着伤口的疼痛,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墨诗身旁,伸长脖子看墨诗一下午的杰作。

其实画作还未完成,墨诗蘸了墨在遒劲的树枝上点了几点,直起腰来看了看,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手却触到什么温暖的东西,心里一慌身子离座,一双手却稳稳按在自己肩上。墨诗看清那双手的模样,终于舒了口气,责备地瞟了一眼风满楼。

“嘿嘿,诗儿这么专注画什么呢?”风满楼一脸无害笑容。

墨诗让开半个身,让风满楼看桌上的画:嶙峋的乱石被白雪覆盖,傲雪却压不垮一树怒放的白玉兰,一样的白,却是不一样的骨,一只毛茸茸的雀儿立在枝梢最高处,仰着头望向远方,似是盼望着什么。

“诗儿这画真是美啊!啊哈,美啊,真美!”风满楼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后悔自己当年没好好向师父学画,导致如今语截词穷的悲惨境界,白白便宜了寂然那小子。

诗儿捂着嘴笑,目光落在那只雀儿身上,潋滟的笑忽的黯淡下去。取了另一张纸,写道:“送与你如何?”

风满楼忙不迭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嘿嘿,寂然混小子,浪费了一下午时间等着这画,最后还是落到哥的手中了吧!

墨诗想了想,提笔在画上写下一行字:雪夜失伴觅玉兰,明月清风互相伴。

“敢情这小鸟走丢了啊!难怪看起来惨兮兮的。”风满楼若有所思地看着雀儿。

墨诗眼中晶亮,笑容依旧,写道:“有没有觉得这雀儿很像你?”

风满楼夸张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抖啊抖:“我怎么看都比这小鸟儿好看多了啊!至少眼睛比它大!”

墨诗淡笑。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风满楼一拍脑袋:“呦,都忘了正事。”风满楼把墨诗的身子掰过来,两人面对面,“诗儿,别管寂然说的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你只管和以前一样就好。”

墨诗愣了,看着风满楼一本正经的模样,终凝结成一枚苦笑,垂下眼去,试图掩藏眼中流露的情绪:风满楼,你何时才能真正明白这幅画的含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寂然看到站在墨诗身边的风满楼,眉头皱了起来,跨前一步,却没有合上门,声音不冷不热:“风满楼,有人找你。”

话音刚落,墨诗和风满楼看向门口,四道黑影鱼贯而入。墨诗不明所以,四个人已经齐齐跪下,举剑抱拳,领头一人声音哽咽:“阁主,我们终于寻到你了。”

风满楼箭步向四人行去,蹲下身搀起首领,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视线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风满楼和四人竟然都红了眼眶。

“含章,腾马,朝之,麟嘉,你们缘何在此?”

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寂然走到几人身边,扫了风满楼一眼,淡淡说道:“几人身上都有不轻的伤,先容他们治伤,再从长计议不晚。”

风满楼一惊,伸手拉开含章裹在身上的黑色带帽斗篷,撩起他的衣袖,身上新添的伤没来得及处理,七零八落横亘遍布全身;手臂上的陈伤触目惊心,虽已结痂,有些却化了脓。风满楼的愤怒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脸上,又依次拉开其他三人的斗篷,几乎相同的惨烈。

风满楼听到自己牙咬切齿的声音,怒火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是师姐?”

四人垂首不语。

反倒是寂然开了口:“我在附近小巷子里看到他们被一群风雨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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