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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劫-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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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洛山奉诏入宫,看到立在廊庑下的锦段,步子微微一滞,眼眸黯了黯,才又神色自若地走了过来。

在宣光殿服侍的内侍忙迎了上去,恭声道:“皇上与太子殿下正在处理朝政,还请程公子在偏殿稍坐。”

程洛山淡淡地应了一声:“有劳。”却并不随内侍去偏殿,而是上前与锦段并肩站在了廊庑下,眼睛盯着外面的积雪,一言不发。

锦段侧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时,才轻声道:“昨日是锦段无状,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过了一会儿,程洛山才收回目光,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侧头看着她,道:“你没有无状,是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了。我们相识这些年,早已是朋友,不该总是这样一言不合便争吵不休的。”

锦段想起昨日成郢的话,心中微叹,敛下了眉目。

自入宫以来,他算得上是第一个发现她真实身份,捉弄她、嘲笑她并理解她的人,虽然两**多时候总是在争吵和相互看不过眼中度过,但她确实视他与成郢不同。虽有心好好相处,但终究身份有别。

今日的程洛山,似乎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除了觉得他今时不同于往日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没有人再主动开口。

锦段在外面站得久了,双手双脚都已冻得麻木,因不能使劲跺脚取暖,便只得不停地交替活动着双脚,能暖一点是一点。

程洛山冷眼看着她冻得发青的脸和不停抖动的身子,低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锦绣暗纹鼠皮滚毛皮斗篷,顺手便解了下来,想也未想,就丢给了一旁的内侍,露出一身织金锦的锦袍,系着金嵌玉的锦带,负手而立。

内侍稍作迟疑,小声叫了一句:“程公子,天冷,您这……”

程洛山头也不回,不理不睬。

锦段回头看了看内侍手上的斗篷,又侧头看了程洛山一眼,心中不解。这样冷的天,她都冻得受不住,他居然把斗篷脱了,这人的脾气倒是越发的怪异了。于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很冷的。”

程洛山侧头看她,嘴角忽然带了浅浅的笑,道:“是啊,我也想试一试,这样冷的天,在外头站着,究竟会被冻到什么地步?”

锦段动了动嘴角,这人从来脾气古怪,还是不理会他的好,仍旧抖手抖脚地试图取暖,呵着白气,冻得直颤。

这时,突然有内侍手持一卷锦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连向锦段和程洛山施礼都没有,便要往殿内闯。

锦段身后的内侍闪身而出,呵斥道:“何人敢闯宣光殿!”

那人将手中的锦帛递过去,急道:“西北奉元关战报,八百里加急,快去通禀!”

他话音刚落,殿门口帷幔一晃,便走出了皇帝的近身内侍苏添福,低斥一声:“宣光殿岂容喧哗,不知道皇上和太子在里面吗!”

内侍忙躬身将手中的锦帛递过去,“说是西北奉元关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苏添福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接了锦帛便进了殿。

锦段与程洛山对视一眼,不禁猜测奉元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奉元关乃天朝第一关,自古为要塞之地,矗立西北,与蛮地沙祢国相邻。沙祢国土地崎岖薄瘠,其民衣着多与天朝同,但以毡褐为异。因其地多风沙,民风多蛮化,便被天朝称为蛮夷之地。

这奉元关突然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莫非是沙祢国有异动?

锦段心中正在猜测,突然听到宣光殿中传来茶盏落地之声,接着便是建元皇帝怒不可遏的声音:“陈可善这老贼,朕要诛他全族!”

锦段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苏添福掀开帷幔走了出来,躬身向程洛山道:“程公子,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怕是无暇再宣程公子觐见,您还是……”

程洛山闻音知雅意,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有劳了。”一副对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点都不好奇的样子。

苏添福笑着说了声:“不敢。”便转向锦段,“太子殿下命奴婢转告姑娘,太子还要留在宣光殿陪皇上理朝,外头冷,姑娘便先回东宫吧。”

锦段低眉称是。

正好与程洛山结伴离开宣光殿。

程洛山没有将斗篷披在身上,而是将之搭在手臂上。锦段看了一眼,正要问,他却先开了口:“仍旧在看《诗经》吗?”

程洛山问得突然,锦段怔了一下,慢下了脚步,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程洛山侧过脸与她对视,眼角眉梢隐隐带了些笑意,又慢慢地问了一句:“看了四年的《诗经》了,还没有看完?”

锦段面上一红,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自从她随着成郢在清凉殿服侍起,每每太子傅与成郢讲习,她便一个人捧着一本《诗经》安安静静地坐在朱漆的落地柱旁津津有味地看,这一看便过了四年。虽有时也看旁的诗书集册,但《诗经》一书,却是每日必读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程洛山轻声低喃,似是漫不经心。那声音幽幽似叹息,却又缠绵而不绝,让人闻之心惊。

锦段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似懵懂似慌乱的神色,动了动嘴角,却最终低下头,选择沉默以对。随着他慢慢地踩在噗噗作响的雪地上,身旁不时有内侍宫女经过,见到二人便屈膝施礼,待他们过去了,才敢继续行走。

“锦段。”程洛山唤她。

锦段侧头看他,不明白他今日的满腹心事,究竟所为何事。

“你……知道息夫人吗?”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悲伤或是耻辱的意味。

锦段不解他何来此问,但仍仔细地想了想,问:“你说的可是‘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那个息夫人?”

程洛山抬头看天,似讥讽,又似冷笑,“是啊,就是那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

锦段不解,“好好的为何突然问起息夫人来了?”

程洛山低眉,有些莫名地笑了笑,道:“想到《诗经》,便突然想起了这个,就是随便问一句。”

稍顿,锦段脑子里已然想起了那个女子悲哀的一生,微叹,轻声道:“我倒是觉得她是个可怜又无奈的女子,一生都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程洛山微挑眉梢,嘲讽地说:“身不由己?身子是她自己的,难道楚王还真能捆了她一辈子不成?她自然也可以选择不可怜亦不无奈。可既然做了如此选择,又何必再摆出‘不共楚王言’的姿态来?不过是徒增笑柄!”

他这话说得已算得上极是难听,又极是不尊重前人了。锦段皱眉,不赞同地道:“你又如何知道那息夫人随了楚王便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呢?她分明是‘恐息侯或有不虞’,才会在无奈之下做出身侍楚王之举。否则的话,心中若无挂牵,又何必委屈自己到如此地步?如你所说,若她心不系息王,大可恣意承欢于楚王,大可不必在乎旁人心中会如何想,抑或可以选择‘不可怜亦不无奈’,一死了之。”稍顿,“前朝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也不多她一个,她又何必做出‘看花满眼泪’这样可笑的姿态来?”

“委屈?你说她……委屈?”

“难道不委屈吗?”锦段挑眉反诘,“这天下所有的女子,哪个不希望自己一生平安喜乐?她既嫁息王,必也是存了‘白首不相离’的美好愿望的,不承想为楚王所夺,虽实不喜欢楚王,但为了身陷囹圄的息王不得不委曲求全。你们在苛责她时,又可曾想过,她心中该是多么的委屈难过?”

“委屈难过?”程洛山忍不住讥笑出声,“她若真的不喜楚王,又何来……又何来二子?既然有了儿子,那说有再多的委屈也都是自打耳光,不值得半分的同情!”

在此之前,锦段未必有多喜爱息妫,只是同为女子,看看她的一生,又想到自己,虽境遇不同,但却是相同的身不由己,有时便不免生出几分悲哀之感。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呵气染霜的天气里,锦段与他争论半日,见他仍旧是满脸不屑一顾的嘲笑的样子,反而说出这般言语,不禁恼怒,便口不择言道:“楚王那般爱她,甚至为她不惜杀掉蔡侯。她一个弱女子,想护的人护不住,在那样强大的人面前,除了认命,还能怎样?死吗?她死了倒是好,可是活着的人又该怎么办?再说,她只是一介女子,在强者面前如何反抗?生不生子,岂由得了她?”

话音刚落,便看到程洛山冰冷的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了她的身后。

她一惊,连忙回头,身后不远处孑然站着一个身披鸦青色凤纹织金锦羽缎斗篷,兜着风帽的人。在满地白雪和鸦青色斗篷的映衬下,那张消瘦又冷漠到极致的脸,如苦寒之处玄冰上独卧的青玉石一般,是彻入骨髓最深处的凉薄与冰冷。

木皇后。

锦段不知道向来冷漠,足不出户的木皇后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是去宣光殿的必经之路。她更不知道木皇后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将他们的争执听去了多少。

她忙屈膝施礼,木皇后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双黑玉石般冰冷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程洛山,启唇冷问:“你说……息妫该死?”清冷冷的声音,如清涧雪流一般,泛着比这个冬天更加深沉的冷意。

程洛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躬身,低眉顺目地道:“臣不敢妄议前人。息夫人如何想法,自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后人思议再多,也不过只是猜测,作不得真。”这样凉薄的语调,却巧妙地回避了木皇后的问题。

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默认?

不知为何,锦段在程洛山貌似恭敬的回答中,似乎听出了一丝怨愤。她不明白,那个已经作古不知多少年的息夫人究竟哪里惹了他,竟让他如此愤懑?甚至在木皇后的面前都不知道收敛。

因为低着头,她看不到程洛山与木皇后对视着的,那悲凉如水的眼眸。她只看到眼前鸦青色凤纹斗篷密密匝匝地裹着里面的妃红色织锦缎长裙,簌簌的,似乎在颤抖。

木皇后静静地看着程洛山,冰冷的眼神转为如许悲凉。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点了点头,扯了扯唇角,颜色极淡的嘴唇弯出一抹可疑的弧度,似笑非笑,“程公子这话说得好,那息妫抛夫弃子,一女二夫,确实该死!”向来清冷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尖锐的狠厉,不自觉地拔高了声线,十分刺耳。

锦段双手发抖,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避在前方廊角的染霜听到后,急忙跑了过来。她面色微变,扶着木皇后,急声道:“皇后娘娘,这里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皇上这会儿正忙着处理朝政,您明日再见皇上也不迟。”

木皇后原本死死盯着程洛山的眼眸随着染霜的这句话变得茫然起来,她怔怔地侧头看着染霜,看到她眼睛里的焦急之色,突然点了点头,缥缈着声音道:“是啊,这儿冷,真冷,咱们是该走了……”说着便转了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拐过廊角,越过几株清姿傲骨,凛然盛开的红梅,转到路口,消失不见。

锦段吁了一口气,才直起腰,便突然听到几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凄厉。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染霜,你听到了没有,他竟然要我去死啊!他竟然要我去死——”

“他这样对我啊,他竟然这样对我……”

后又听到染霜一声惊呼:“娘娘,娘娘您不能这样……”之后便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

可饶是这几句,也足以让锦段震惊到手足无措了。她猛然看向程洛山,却只看到他冷硬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那是真正的残忍绝情的弧度。她想到那一年在椒房殿的假山旁,四皇子成德的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哥哥”。

程洛山和木皇后……自己究竟窥探到了怎样一个惊人的秘密啊!

木皇后压抑的、悲戚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锦段面色惨白。她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必须马上离开。在这里越久,听到的就越多,她便会被这个可怕的漩涡越吸越深,最终无法脱身。

她必须要逃,尽快逃开!

咽下心口的那团惊恐之气,锦段对程洛山急声道:“我还要回东宫服侍太子妃殿下,先走一步。”

程洛山冷眼看着她,突然嘲讽地冷笑,狠狠一拂衣袖道:“走吧走吧,快些走!再慢一步你便要受我牵连了!”

他这样说,锦段反倒迟疑。

然而,就在这迟疑的一瞬间,一道玄色绛纱袍身影飞快地自她身旁越过。她扭头,只来得及看到紫金冠映着白雪射出刺目的光泽,一闪而逝。

之后便是一声急唤:“阿蕤!”

锦段心中的那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

晚了。

她窥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却没能逃脱得掉。

回头去看程洛山时,才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一张晦暗不明的脸,不复往日的温柔和煦。

是成郢。

“太……太子殿下……”

成郢点了点头,对她道:“你先回东宫吧,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这正是锦段巴不得的,忙躬身道:“奴婢告退。”

看也不再看程洛山一眼,锦段飞快地离去。路过雪地里相拥的两个人身旁时,她腰身躬得更低,假装没有听到木皇后肝肠寸断到绝望的哭声,和建元皇帝低低的抚慰声。

回到东宫,流华殿里安安静静的,林安澜仍旧在侧殿里躺着,她在请求觐见时遭到了拒绝。

林安澜不愿见她。

自从四年前在成郢的寿筵上,林安澜得知她被成郢叫去沉香水榭服侍后,第二日,她的态度便全然转变,看着锦段时,再也不掩眼睛里的厌恶之色,随着她的病情一日日加重,待锦段便也一日胜似一日地不假辞色。

林安澜将锦缎当作了觊觎太子妃位的争夺者,甚至怀疑她的卧床不起是锦段有意为之,想置自己于死地,以期谋夺太子妃之位,因此而深恨她。

锦段知道,没有人会真的相信郑太后特地下旨将堂堂太尉家的长女召入掖庭仅仅是为了做宫婢,包括她自己。林安澜碍于郑太后不敢动她,只能将她供起来。她的病越重,对自己的恨便也会随之加深。近一年,除了请安外,她已极少出现在林安澜的面前了。

虽是如此,但在林安澜面前该有的恭谨,她是丝毫不敢懈怠的。

授人以柄,是宫中女子生存的大忌。

天将黄昏时,成郢回到了流华殿。锦段自知今日之事皇帝必然已经知道了,当时自己近身虽无内侍宫女,但远处扫雪的内侍定将他们的动作瞧了个一清二楚,她已然逃脱不掉,索性提前说给成郢知道,也好探一探他的口风,再想办法。主意一定,她便提起裙裾跪在了他的面前。

成郢却丝毫未露出惊诧之情,举手挥退宫人,俯身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又如往常一般,递了一只手过去给她暖着,温声问:“怎么了?好好的为何要下跪?”

锦段看着眼前的男子,她跟了他四年,看着他从温柔的少年一点点地变成这般容颜风姿如轻柔微风一般清灵秀雅的男子,那眉目间永远不变的温柔神色,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到了他的面前,便都成了万事不萦怀的风轻云淡。

这样的一个男子,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心底的惊惧不安就都会消散不见。

她定了定心神,便将她与程洛山争执的有关息夫人的那些话,以及木皇后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全部说给了成郢听。

没想到成郢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母后近来身子不好,有时精神恍惚也在所难免,你不必想太多了,没事。”

锦段瞠目结舌,就……这样简单?

“那……”既然事情如此简单地揭过,那程洛山呢?对木皇后说话大不敬,冲撞了木皇后的程洛山呢?他会怎么样?

成郢好笑地拍了拍她的额头,道:“有些事情不必想得太过复杂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木皇后的悲怆,程洛山的态度,一切只是归咎于木皇后久病之后的精神恍惚?

“那……奴婢还想问一句,太子殿下又是如何看待那息夫人的呢?”

“息夫人?”他笑了一笑,带了些凉薄之色,淡淡地道:“她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何况,一个作了古的人,提她做什么?”成郢温暖的指腹顺着她的额头滑到了眉头处,声音温柔醇厚,“眉好华盖覆明珠,这样好看的远山眉。”手指慢慢地由眉头抚到眉尾,“有着这样好看的远山眉的女子,本就是聪慧又美丽的。锦段,我知道你很聪明。”

锦段的眉是斜飞入鬓的远山眉。郑太后曾不止一次地说起过,眉型修长的女子,都是极聪明的。

是的,她是聪明的女子。成郢要她不要再想这件事,亦不要再问这件事。

涉及木皇后,涉及外臣,这些都不是她掺和得起的。

明白了成郢的意思,锦段抬眼看着他,抿嘴嫣然一笑,带了几分轻松愉悦,道:“奴婢谢太子殿下的夸奖。”

成郢慢慢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列岫新眉淡复浓,黛螺百斛不堪供。女子之存于世,便如这黛眉一般,只消温柔妥帖便可,否则,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自称不上一个好字。”他叹息着,“锦段,你陪在我身旁四年了啊!”

第一次,成郢与她如此亲密,他口中喷出的热气哈在她的耳朵上,让她双颊瞬间晕红。她无措地将拇指扣在掌心里,低低地叫了一声:“太……太子殿下……”

成郢却很快直起了身,眉眼仍旧温柔,笑,“去吧,我看到你身旁伺候的宫女在找你。”

她回头,果然看到燕丝躲在一株梅树下探头探脑。她看了成郢一眼,抿了抿嘴角,轻轻施礼,后退。

他说,“锦段,你陪在我身旁四年了啊”。她不知道他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的宫中生活已经到头了吗?心中涌动着的情绪说不出是欣喜,抑或是失望。

燕丝找她是因为李夜茗跑来了东宫。

锦段看了看天,按说这个时间她该在椒房殿里服侍木皇后,怎么跑到东宫来了?她想起了宣光殿外木皇后失态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边匆匆走着,边问燕丝:“她可是有什么事?”

燕丝摇头,“夜茗姑娘未曾说有什么事,初雪陪着她在锦画堂等姑娘。”

锦画堂,是锦段的住处。

匆匆回到锦画堂,锦段看到初雪陪着李夜茗在说笑,见到她进来,便忙躬身道:“姑娘,夜茗姑娘等了您许久了。”

锦段自进入正殿,就一眼看到了李夜茗,她虽笑吟吟地随初雪说着话,眼睛却是红的,连脸颊都浮肿着。她心头重重一跳,那一丝不安,渐渐扩大成了笃定的事实。

待燕丝和初雪退下后,她抓住李夜茗一迭声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谁打你了?你快告诉我。”

李夜茗忍了半日,终于见到了锦段,心中的恐惧委屈立时有了一个发泄口,便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呜咽了一声:“姐姐,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疯了!”

锦段没有想到她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斥道:“你乱说什么!这样的话岂能乱说!给旁人听到,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说着便拉了她往内室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李夜茗紧紧抓着她的衣袖,道:“真的!姐姐,是真的!她今日叫染霜姑姑将我拉到她的寝殿里,还硬是要脱我的衣服!”

李夜茗的话让锦段惊呆了。

“你……你说什么?她脱你的衣服?为什么?你做了什么?”

李夜茗急忙分辩:“我什么也没有做!今日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是皇上送回来的,我看到她哭了,跟平日是不一样的。回来后她便一直在寝殿里歇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叫我去寝殿,还让染霜……”说着她又伏到锦段怀里,哭着,“姐姐,我不要留在椒房殿了,我害怕!”

锦段将她自怀里拉起,看着她的眼睛,问:“夜茗,你告诉姐姐,她脱你的衣服做什么?她做了什么?”

李夜茗想了想,道:“她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盯着我的背瞧。”说着,她急了起来,抓着锦段便要解衣襟,“姐姐,你快帮我看看,我背后究竟有什么?为什么皇后娘娘一直盯着看?”

锦段忙制住她的手,将她的衣襟掩住,皱眉道:“这样冷的天,衣服哪能说脱便脱?着了病怎么办!”

她自幼照顾李夜茗,两姐妹同吃同住,妹妹的背上有什么,没有人比锦段更清楚。她的蝴蝶骨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锦段不知道那伤疤是何时有的,自她有记忆起,那疤便已经存在了。她也曾问过母亲,妹妹身上哪里来的那么深的一道疤?母亲告诉她是夜茗幼时不听话,闯了祸留下的。

那时的锦段不免咂舌,也不知妹妹究竟闯了怎样的泼天大祸,才得了这样一道可怕的伤疤。每每这样想着,心里便不免更加心疼幼妹,想着以后一定要疼她,宠她,即便她闯下了滔天的大祸,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要替她担了,再不让她身上留下那样狰狞的疤来。

只是如今她却心存疑惑,木皇后盯着这道疤究竟在看什么?还有,木皇后……她是如何知道妹妹身上有这道疤的?

锦段的沉默,让李夜茗感到了恐惧,她抓着锦段的衣袖摇着,“姐姐你该知道的,你告诉我,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你应该知道,你定然是知道的!”

锦段忽然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她:“夜茗,你听姐姐的话,没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有姐姐在,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一遍一遍地承诺着,不停地安抚着吓坏了的妹妹。

她将手放在李夜茗的蝴蝶骨处,慢慢垂下眼睫。这儿,便是那道疤的所在,木皇后究竟从这里看到了什么?还有夜茗这双与木皇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又说明了什么?

四年前,夜茗被郑太后不动声色地带进皇宫,皇帝初见她时的失态与木皇后那颤抖的双手,似乎都昭示着此事另有隐情。那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连宫人们都不敢在私下多做议论。初入宫的夜茗就如一小块石头投入了湖中,引起了一圈涟漪。如今时隔四年,一切仿佛仍历历在目。时至今日,这圈涟漪越荡越大。锦段有预感,一切都快到了要揭晓答案的时候了。

木皇后,她身上究竟发生过怎样惊涛骇浪的往事?程洛山意有所指的息夫人,为什么让她失态至此?还有,为什么会牵连到她的妹妹李夜茗?

想到这里,她突然紧紧捏住了李夜茗的手,带着些逼迫地问:“你告诉我,木皇后要看你后背的时候,寝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李夜茗想了想,道:“没有了,只在染霜姑姑在。”说着低下头瘪了瘪嘴,“这样的事情,我又怎能告诉给旁人知道……”

锦段点头,“夜茗你记住,以后不管木皇后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可以乱说!除了我之外,对谁都不可以说!就是旁人问你,你也不能说!一定不能对别人说,记住了吗?”她慎之重之,一再嘱咐。

李夜茗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锦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事关李夜茗,事关木皇后,事关这些后宫秘辛,她不得不十二万分地小心。她不知道在木皇后与皇帝,还有郑太后之间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自己不能有任何的行差踏错。夜茗孩子心性,凡事多依赖她,许多利害关系都懒着性子不愿多想,那身为姐姐的她便要替她想到,尽可能地不让她被木皇后拉下水。如有可能,她宁愿让夜茗一辈子都平安喜乐,一辈子都万事不萦心,懒着性子地依赖她。

“为什么你就不要多问了,你只要听我的便好。”

李夜茗在她怀里,闷着声音,瓮声瓮气地说:“姐姐,我不想要留在椒房殿了,我害怕……我害怕皇后娘娘……”

不要说李夜茗不想留在椒房殿,经此一事,就是锦段也不放心将她留在木皇后身边了。只是她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自己该去求谁。

是夜,她先哄了李夜茗暂回椒房殿,遂自己整了整发鬓锦衣,去了太子的寝殿——孤树堂。

孤树堂,是成郢日常休息之处,内殿设有小书房。这里不同于清秋阁,锦段可以随意进出,且成郢晚上大多是睡在孤树堂的。

“听闻你妹妹来找你,怎么,有事吗?”

寝殿里烧着地龙,燃着火盆,温暖如春。成郢还没有安寝,正坐在灯下看书。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牙色的锦袍,绣着竹叶纹的金银丝线滚边和与头上束发的紫金冠在灯光下交相辉映,映得一张有着温润眉目的脸庞越发如玉石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晕。

锦段望着眼前这个人脸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咬了咬下唇,提起裙裾跪了下来,“奴婢是来恳求太子殿下的。”

成郢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温和地道:“说吧,是什么事情?”

锦段低眉道:“奴婢是想请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说一说,将李夜茗调到东宫里来当差。”

成郢眉峰不动,只是问:“为什么?”

“夜茗孩子心性,这些年与椒房殿中几位服侍皇后娘娘的宫女多有不和,又受不得委屈,时常来奴婢面前哭诉。”她敛眉低目,愈加沉下语调,“殿下也是知道的,家母喜爱她,收她为养女时多有疼宠,因此便养得了她不服管教的孩子心性,于人事不通。蒙太后娘娘垂爱将她带入宫中,她又得了皇后娘娘眼缘,入椒房殿侍奉,但这些年也实是没少冲撞皇后娘娘……今日又来哭诉一番,奴婢实在是无法了。”她再次跪了下去,“夜茗虽顽劣,但终是奴婢之妹。今日奴婢委实无奈,所以才想求太子殿下恩典,将她要到东宫,由奴婢亲自管教。”

成郢山坐回榻上,端起珐琅彩缠枝牡丹纹的杯子,揭起茶盖,轻轻拂了拂漂浮着的茶叶,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茶。

锦段听着那轻轻的碰瓷声,低眉不动,心下揣测成郢对她的这番话究竟信了几分。

郑太后答应过她,关于她的身份,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包括皇帝与太子。她相信郑太后言出必践,所以才有了这番话。

成郢信不信不要紧,这本就是一个粗滥的借口,她也不怕成郢去查。她就不信,木皇后有意避开旁人,脱了夜茗的衣服想要知道些什么东西,她自己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所以锦段只要让成郢能够看出她的私心,答应让夜茗来东宫就行了。

这皇宫之中本就处处有是非,宫嫔之间的明争暗斗,相信自幼生长于皇宫的成郢并不会陌生。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要他相信,因着宫女们的争闹,李夜茗已不适合再待在椒房殿。她只要能把妹妹拉出椒房殿那个大漩涡就可以了。

而且,她还想要借此告诉成郢,她已经看出了椒房殿里隐藏的危险,她想要避开,想要拉着自己的妹妹避开这场危险。所以她恳求成郢,看在这几年她忠心服侍的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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