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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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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

长信自郑太后怀里挣脱出来,跳下去扑到成郢怀里,轻快地叫:“大哥!”

成郢笑着抱起娇俏的妹妹转了两圈,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问:“可想大哥了?”

长信笑着点头,但眼珠却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望去。

殿门口除了垂手而立的宫女外,并无别的人影。

长信垂眸,掩了目中失望的神色。

成郢看得分明,却视若不见,拉了她的手打量着她,笑容柔软,“行宫生活果然不如宫中,竟瘦了这么多。”

第14章:该如何是好啊!

长信笑眯眯的,并不答话。

郑太后指着他们,笑着对敬妃道:“看看,果然是两个小没良心的!来了我的地方,竟是一齐无视我这个老太婆。别说一句话,就是连个眼神都不给我!”

敬妃赔笑,“太子殿下与长公主的感情好,又是隔了许久不见的。您呀,这回便原谅了他们吧!”

成郢与长信听了这话,双双来到郑太后面前,一人一边揽住了郑太后,笑着说些撒娇的话。又有敬妃等妃嫔陪着说笑,附和着成郢兄妹二人,逗得郑太后绷不住脸呵呵直笑,搂着两兄妹一口一个“小祖宗”,眼底溢满了发自真心的喜悦。

锦段冷眼瞧着林安澜,见她虽然嘴角带笑,但那敷了香粉的脸上难掩青白,嘴角的笑意并未延伸到眼底,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是一片清霜白雪,彻骨的冰冷。

长信长公主回宫,确实为这座看似死气沉沉的皇宫带来了喜气。当日,不光郑太后与成郢,就连平日严谨冷峻的建元皇帝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常见的笑容。

似乎除了椒房殿里的那个不近人情的木皇后之外,这整座皇宫里,不管是皇帝妃嫔还是内侍宫女,都在为长信的回宫而欣喜着。

一盏羊皮八角宫灯自东宫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后花园的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冷宫的方向走着。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虽沉默,却有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气质。内侍提着宫灯稍慢了他半步,八角宫灯映射出来的朦胧灯光,照在他月牙色绣金线的长衫上,晕开了几许朦胧的光晕。

他自偏僻的回廊穿过,避开了福明宫,往越来越荒凉之处走去。

走了近半个时辰,越过一处又一处的断瓦颓垣和华屋秋墟,一直走到一处朱漆斑驳的红色大门那里,才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扇大门,他的眼睛里一瞬间微有迟疑和哀伤之色闪过,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

他稍稍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内侍便上前,握住了那扇大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两下,随后又垂手退回了那人身后。

过了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如这朱漆大门一般,透出了岁月斑驳的苍老的脸。

看到门外立着的人,白头的嬷嬷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忙开了门,跑到石阶下躬身见礼,恭敬地道:“太子殿下。”

成郢上前一步,扶了那嬷嬷,道:“兰嬷嬷近来可好?”

兰嬷嬷随着成郢的力道起身,微笑道:“劳太子殿下记挂了,奴婢很好。娘娘近日也很好,已经不太往外面跑了,只是总惦记着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时常一个人落泪……”

成郢面色微黯,轻声叹息。

兰嬷嬷随他叹了口气,道:“这里人虽不多,眼睛却不少。殿下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成郢点了点头,举步走进朱漆大门。

在八角宫灯的照映下,里面并不若外面一般残垣枯井的模样,收拾得很是整洁,连杂草都除得干干净净。只是院子里摞着的一排又一排的马桶,和空气中散不去的恶臭在提醒着所有到来的人,这是一处怎样的所在。

成郢站住脚,看着那一排排一人多高的马桶,半晌不语。

兰嬷嬷也不催他,平平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任由他看着那些马桶,思之量之,愤恨不平。不出言宽慰,亦不火上浇油。只让他看到最真实的。

“娘娘已经不摔马桶啦,有时稍清醒一些,还帮着奴婢一起洗。”

成郢看了兰嬷嬷一眼,微微浅笑,“多亏了有嬷嬷在我母亲身旁,我和长信才能放心一些。”

兰嬷嬷忙道:“殿下这可折煞奴婢了。奴婢是娘娘的人,不论为娘娘做什么,就算是出生入死,都是奴婢心甘情愿的,何况只是洗马桶。”

成郢微叹,举步走向灯光昏黄的正屋。

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枯骨如柴的女子,灯光下,那愈发蜡黄的脸,眼眶深陷,颧骨突起,似乎比他上一次看到时又瘦了许多,也憔悴苍老得更厉害了。

成郢的双手微微抖了抖,上前一步,蹲在女子面前,轻轻握住她放置在膝上的瘦骨嶙峋的手,唤了一声:“娘……”

废后,阳玉人。

阳玉人手指动了动,扭头看向成郢,带着茫然又不解的眼神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问:“你是谁?你管哪个叫娘?”

成郢看着她的眼珠,一字一句:“我叫的是您,您是我娘。”

阳玉人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冷笑,“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木葳蕤派来的人!是木葳蕤找你来冒充我郢儿,来骗我上当的!”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狠狠地将成郢推开,站起来指着他,居高临下,“你回去告诉木葳蕤,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如意!不管她现在有多狷狂,我受了她这么多年的屈辱,早晚有一日,我的郢儿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一直候在外面的兰嬷嬷快步进来,扶着阳玉人哄道:“娘娘,这就是太子殿下呀,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阳玉人狠狠地推开兰嬷嬷,冷笑一声,道:“你也不必诓我,我知道,郢儿是不会来看我的。我嘱咐过他,不许他来冷宫看我!他是个听话的孩子。”说着一指成郢,恶狠狠地,“而他,他是木葳蕤派来害我的!我知道,木葳蕤想我死,只要我死了,她便可尽情欺辱我两个孩儿了……哼,我偏不死!我就是要活得好好的。我定要好好地站在她面前,让她看看,我阳玉人不是那样容易被**的!我要亲眼看着她死,我必定要比她活得长久!”

兰嬷嬷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成郢拉了拉她,道:“嬷嬷先下去吧,我跟娘说说话。”

兰嬷嬷黯然,低声道:“娘娘……一直便是这个样子,殿下……”

成郢望着眉毛高挑,神色昂扬的阳玉人,点头,“我知道,嬷嬷去吧。”

待兰嬷嬷出去,成郢上前一步,拉着阳玉人的衣袖,叫:“娘,我就是郢儿。”

阳玉人重重甩手,尖锐地大叫:“你不是!”

成郢比阳玉人高出了一个头,低眉看着眼前的女子,抬起双手,想要抱住她,低叹:“娘啊,您是儿子的依靠。若您连儿子都不认了,您还要认谁呢?”

阳玉人极力挣扎着,面色狰狞地叫:“你少拿我儿子来骗我!我儿子是太子,他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我是不会让他来的……我是不会让他来的……”

“那么,”成郢死死地抱着阳玉人,不许她挣脱,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木葳蕤要杀害您的儿子,您要怎么办呢?”

阳玉人停下挣扎,面上的凌厉和不屑之色消退,她呆滞的目光怔怔地望着面前温柔的男子,似乎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成郢叹息,俯首在阳玉人的颈边低喃:“娘啊,父皇那么爱她,可是她却要杀您的儿子和女儿呢……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阳玉人痴痴的,听了成郢的话,突然道:“你瞎说,木葳蕤……她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成渠没能将她救活,我亲眼看见她死了。她怎么可能还能害我的儿子呢?她是死了的呀!”

成郢摇头,与她的目光对视,一字一句道:“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的儿子和女儿都活着。她回来报复我们成家了……娘,您要救救我。”

阳玉人呆呆地看着成郢,皱了皱眉,想了又想,突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她不是木葳蕤,她是木白衣!木葳蕤和木白衣是一样的长相!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成郢静静地反问:“就算不是她又怎样呢?不管是谁,她们都是来杀您的儿子的。您知道吗?长信回宫了,是太后递了消息过去,她才回来的。您说,太后打的,是什么主意呢?”他再次抱紧阳玉人,如跪乳的羔羊一般,满脸的依赖,口里说着:“娘,成德今年已经八岁了,父皇对他爱逾性命,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儿子现在是极危险的。儿子需要您的保护啊,娘。”

阳玉人怔怔不言,任由成郢抱着,呆滞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屋子里空虚的某一处。成郢便抱着她,与她絮絮地说着话,看似亲密,却是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父皇并不爱我。若无母亲相护,我与长信,当如何自救?”

成郢并未在冷宫待得太久,很快便离开了。等到兰嬷嬷进去,阳玉人仍旧呆呆地站着,直着眼睛,看着这个蛛网遍结,散发着恶臭和阴寒气息的破败的殿堂。

“木葳蕤要杀害您的儿子,您要怎么办呢?”

“成德今年已经八岁了,父皇对他爱逾性命,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入夜,子时,阴寒破败的寝殿里。骨瘦如柴的女子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呆滞的眼睛变得清明森寒,紧握着双手,一字一字,泣血一般地道:“成渠,木葳蕤,你们欺人太甚!”

若敢谋害我儿,我必要你们,死无全尸!

锦段随着成郢在清凉殿读书,原也无事可做,磨墨添香的,都由小宫女在做,她只不过是在一旁陪着,或陪成郢说话解闷。

但程洛山待她不阴不阳的态度让她很是费解。她也试图与他友好相处,却每每得他讥讽嘲笑,并不与她搭话。一次两次如此,三次四次仍是如此,锦段便渐渐与之疏远,不再相交。

“历来太子良娣都是择幼承庭训、门称著姓之女,你是幼承庭训还是……家族门称著姓?我倒是好奇,你究竟属于哪一个?”程洛山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讥诮。

锦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才对着程洛山浅笑,问:“程公子,您说我可是玉牒亲封的太子良娣吗?”

成郢被内侍叫去宣光殿,不要她随从侍奉,她便与程洛山一起留在了清凉殿。太子傅刚一离开,程洛山便开始发难,真是不知究竟怎么得罪他了。

程洛山撇嘴。

“那就是了。”锦段掩卷,反问他,“我不过是侍奉太子的一介宫婢。幼承庭训或门称著姓,与我有何相干?”

“怎不相干?”程洛山双眸含冰带雪,“不要忘了,你借用的,可是锦家的名声。若无锦家,在这宫中,你以为谁会给你这三分薄面?”

锦段冷冷反诘:“是,我没有忘记我借用的是锦家的名头。可是,这与程公子又有何相干?”

“是没有什么相干,不过就是看不惯罢了!”

锦段咬了咬牙,不理他,收了书,便要回东宫。这个程洛山总是喜欢随时随处与她为难,她平日虽能忍,但他不过是个外官的公子,凭什么她要处处忍让?

这样想着,锦段回头,冷冷地看他,“既然看不惯,那便不要看,没有谁逼迫您程公子一定要看!”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程洛山上前一步拦住了她,阴鸷森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敢与我这么说话?!”

锦段冷冷地道:“就算我什么都不是,也不是让人这样欺负的!”她平日在宫中谨小慎微,不管谁的冷话硬话,她都统统吃进肚里。本以为程洛山与旁人不同,可是凭什么连他也欺负她?

程洛山冷哼,神色中满是不屑,“你倒还委屈了!”

“洛山。”

清清泠泠且波澜不惊的声音在大殿响起,仅仅两个字,带着无比的亲昵,便宣示了她与程洛山的关系。

锦段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长信长公主。门外阳光灿烂,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生地疼,她的脸隐在刺眼的阳光的背面,看不清表情,只是那身姿,站得清冷又端庄。

锦段忙屈膝低眉行礼,“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

程洛山同样揖礼,唤了一声:“长公主。”

长信的脸色淡淡的,先看了一眼锦段,之后才将目光落到程洛山的脸上,面色稍霁,道:“数月不见,洛山还是这样喜欢逗小宫女。”

分明是极亲昵的话,由她清清泠泠的声调说出来,更让人有说不出的舒适感。锦段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样平静淡然的眉目,却不似木皇后那般的阴冷,而是一种在人前故作的端庄冷淡,那清亮的眼眸,分明是强自压抑着心底的欣喜。

那映在眼瞳里的,满满的,都是程洛山一个人。

锦段明白过来,躬身低声道:“奴婢告退。”说着就要后退着离开。

长信却凝眸,突然问她:“那日见你侍奉太子妃去含章殿,分明是太子妃身旁的宫女,却又为何出现在清凉殿?”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也没有那么清冷,但却让锦段不敢轻视。

“奴婢是侍奉太子殿下读书的。”

长信再问:“既然是侍奉太子的,又为何转去侍奉太子妃了?”

锦段不解:既是东宫的人,太子不在,侍奉太子妃不是应该的吗?想了想,张嘴正要回答,却被程洛山抢了先。

“她是锦段。”

长信显然怔了怔,皱眉问了一句:“锦段?哪个锦段?”

程洛山道:“锦太尉的长女,锦维的大妹,锦段。”

长信稍作沉默,上前一步,似乎是想看清楚锦段的面目,随后又问道:“你……是何时入宫的?”

郑太后并未与她说过那个被她代替了的锦段之前与长信的关系如何。她不敢大意,愈加恭敬地答道:“长公主殿下出宫避暑后一个月,奴婢身受太后娘娘恩典,入宫侍奉太后娘娘。”

长信忽然冷笑出声,丝毫不给她半分的颜面,“是入宫侍奉太子吧!”

锦段低眉,沉默不答。

长信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也好,我是知道你的,好歹你没有林安澜那么……”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目光落到程洛山身上,对锦段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锦段低声称是,在程洛山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低眉后退,离开。待出了清凉殿,才长吁了一口气。

皇宫里的这些人,个个奇怪,似乎每个人都掩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哪怕只是一个公主,也是一样。她不欲牵涉其中,有些事情能躲便躲,躲不掉便只好装傻。

短短数月,她已懂得了在皇宫的生存之道,不带嘴巴,不带耳朵。

茫然抬眼看天,眼神所到之处,不经意间看到成郢站在殿外廊庑下,她一怔。

成郢却伸了食指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回头看向殿内。程洛山与长信仍以原来的姿势站着,彼此并未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回过头来,对上成郢温柔的笑脸,抿嘴,浅笑。

日光晴好,风轻云淡。

锦段随成郢缓步走在清凉殿后花园的小夹道上,两旁花木扶疏,空气中散发着各类时花的馥郁清香,身后的内侍宫女们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前面离她一步之遥的成郢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姿,他总是流露出温和从容的气质,带着让人沉溺的几许温柔。

“来东宫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锦段抿抿嘴角,浅笑,“让太子殿下记挂了,奴婢很好。太子妃待奴婢很好,殿下……待奴婢也很好。”

成郢回头看了她一眼,晕开了眉目,笑道:“与我说话不必这样拘谨。说起来,我与你哥哥的关系是极好的,幼时常在一处玩。后来……父皇在涿州登基,天朝初建,之后发兵京畿,前朝皇帝小杨引匆忙逃离,这宫中的内侍宫人或逃命,或被杀,最后留下的,只有这座建制尚不完整的皇宫。我初初入宫,什么都还不懂,便是你哥哥他们时常到宫里来陪我的。”

他说的她的“哥哥”自然是锦维。

锦段沉默不语,听他接着往下说。

“那时因为对皇宫新奇,便满心只想着玩闹。还记得有一回,我、锦维、洛山还有林双关,四个人在福明宫爬树掏了几个鸟窝。林双关那个小子偷拔了太后最喜欢的一株锦带花,又捣了那锦带花的花汁作弄小宫女;我跑到含章殿偷了一个花觚,把抓来的鸟儿放在里面……后来被太后发觉了,气得要罚我们,当时锦维为了维护我,便拍着胸脯,将错事一应自己担了,结果我们统统被太后罚了站。”说着,他似感叹地笑了笑,“那时真是闯下了不少的祸事,也累锦维背了不少的黑锅。”

锦段回想起锦家的那个眉宇间带着几分狠厉,抓着她咄咄逼人的少年公子,想象着他在皇宫中与几个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权贵挚友一同闯祸,仗义为友背下黑锅,两肋插刀的样子,不禁微笑。

成郢满是怀念地感叹:“那时真是年纪小,几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带着长信和太子妃满宫地闯祸。那时天朝尚未一统,父皇时常领兵亲征,我们几个便幻想着也学了那披甲的士兵一般,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不过却总是被太后拘在清凉殿里,不得出去,每每读起那‘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之句,便满心的激荡……”说到最后,也不知是在说他的那些少年朋友,还是在说他自己。

锦段黯然。他与林安澜的感情这样好,原来竟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有这样的情分在,他那样宠着她,爱着她,便也不稀奇了。

“后来渐渐长大了,因为被选定为太子妃,所以安澜不能再入宫,而锦维与林双关两人都极少入宫,只有洛山一直留在宫中陪我读书……”

锦段想到那个总是喜欢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的少年,又想到方才长信长公主的模样,抿了抿嘴角,略有所悟。

可是成郢与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想跟她说一说当时年幼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虽算不得皇家秘辛,但事关成郢的体面,是怎么也不该说给她来听的。

但既然成郢说了,她也听了,那就只好他说在哪儿,她就把那些话丢在哪儿了。她是绝不敢说出去的。

“也是因为后来只有洛山在,所以长信也每日跑到清凉殿来,拗着父皇答应她与我们一起跟着太子傅读书。父皇一直疼爱她,又岂有不应允的道理……”

成郢一个人絮絮地说着,锦段跟在后面静静地听,等他说到这里,她才渐渐明白了过来。

天朝最受宠的长公主长信,喜欢大司空贺持松的幼子、太子侍读——程洛山。

锦段突然一怔。

贺持松的幼子……程洛山?

只是这样想的时候,她便已脱口而出:“为什么是叫程洛山而不是贺洛山?”

成郢突然回头,眼神不见温和,亦不再有让人如遇熏风的舒适轻柔,那双眼睛不见喜怒,只泛着幽幽的冷。

成郢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谁,至少自锦段见到他第一面起,从未看到过。她在这样的眼神之下胸口重重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做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但那冰冷似乎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下一刻,成郢便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他浅浅一笑,道:“也许,大司空是为了回忆惦念谁呢?还有可能是他将洛山过继到了谁的名下呢?这也只有大司空知道而已。不是吗?”

锦段看着他转变了脸色,便立刻点头附和,抿紧了嘴唇,再也不敢多嘴。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就算是温柔如成郢,就算待她再好,他也不可能任由她毫无顾忌地乱说的。[小说网·。。]

不论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都是宁死也不能说出去的。这是她在皇宫里第一个要守的规矩。

也许……这才是成郢兜兜转转这么多圈,最终想要告诉她的,或是想要让她记住的。

从清凉殿回到流华殿,林安澜面上覆着一条上面绣着并蒂荷花的莹白色柔帕,正靠在榻上的软枕上歇息,瓷白瘦弱的手垂在榻边,手背上的青筋显得尤为醒目,与她腕间戴着的鎏金镂玉丹珠的镯子相映,看着让人不自觉地心惊。

“今日怎么这么早?太子殿下可回来了?”

林安澜并未将帕子拿下来,只是淡淡地问。

锦段恭敬地答:“太子殿下去了清秋阁。”却并未回答今日这么早回来的原因。

林安澜突然拿掉覆在脸上的柔帕,双目如电地看向锦段,冷笑一声:“怕是因为长信长公主去了清凉殿,所以太子才避出来的吧!他倒是有心了。”只是到底是身体弱,这一声冷笑中气不足,未能显出她的气势,反倒显出了她的颓弱。

锦段不知道长信与林安澜究竟有怎样的仇恨过节,不敢多说,只是躬身不言。

一直立在林安澜身旁的碧泗悄悄伸手拉了拉林安澜的衣袖,又看向一旁躬身立着的锦段,示意她按捺。

林安澜缓了一口气,目光稍作柔和,对锦段道:“锦段,你去清秋阁伺候太子殿下吧,我这里不用你在跟前了。”

锦段低眉顺从,“是。”

清秋阁在流华殿东面,连月阁以东,是花园中独立设在水榭之上的一间小阁楼,四下种满各类青竹,常年龙吟细细,凤尾森森,清凉通幽。因夏天清凉,便将这里设为成郢的书房。(W//RS/HU)这里一直是由郑太后亲自挑选的六个不识字的内侍看守,平日守得极严密,若无成郢应允,就连林安澜也不得随意进这清秋阁。

平素侍奉在侧的锦段,在此也只能站在水榭外守着,不论茶水还是点心,统统是经由内侍之手送到阁内的。

与往常一样,锦段到了水榭,直往清秋阁旁的出云亭而去。

她往常都是坐在出云亭里等着成郢的。

出了丛竹夹道,刚要步入水榭,锦段抬头便看到出云亭中坐着两个人,穿着石青色锦衣、束着金冠的成郢和身着桃红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李夜茗?

夜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和成郢坐在一处?锦段紧紧地皱着眉,远远看着妹妹笑意盈盈的样子,一点惧怕之色也没有。她几时与成郢这样熟稔了?

有内侍看到她走过来,忙迎了上来,恭声地道:“太子殿下吩咐了下来,姑娘若是来了,就请姑娘到出云亭。”说罢躬身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锦段却没有动,皱着眉峰,盯着亭子里那个晕开了眉目,笑容明丽的姑娘,迟疑地问:“那个……是谁?”

内侍答道:“说是来找姑娘的,此刻正与太子殿下说话。”

锦段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既高兴成郢并不嫌弃李夜茗,又担心李夜茗年幼天真说错了话,更担心她这样大咧咧地与成郢并肩坐在出云亭里,给有心人看到会惹来祸事。一时间心思百转,怔怔然站在了原处。

内侍见她不动,便提高了嗓音,叫了一声:“锦姑娘。”

锦段醒过神来,转过脸有些呆滞地看着内侍。

内侍依然恭敬地道:“太子殿下命奴婢带姑娘到出云亭。”

锦段低眉,随他踏上立在水上的青竹云梯,一步步向出云亭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李夜茗兴奋的高呼声:“姐姐!”

锦段心跳猛然加快,抬眼便看到李夜茗兴奋地提着裙裾向她跑过来。她下意识地转眼看向成郢,却见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眉目舒展。

心头一松。

他没有生气,他很高兴……

李夜茗刚向她跑了几步,突然从出云亭两侧蹿出了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地死死抓住了她,厉声呵斥:“咄!清秋阁重地,竟敢大声喧哗!”

李夜茗被两人吓了一跳,挣扎着急声叫:“我没有我没有!我是来找我姐姐的。我姐姐是李……是锦段!”

锦段也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两名内侍,正是奉郑太后之命来看守清秋阁的六人之二,听闻功夫是极好的。她害怕二人伤了李夜茗,便忙跑过去,对两名内侍赔笑道:“她真的是我妹妹,还请两位……”

她话尚未落音,便听到成郢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是我让她来的。”不知何时,他已来到了云梯上。

两名内侍听到成郢的话,立刻便松了手,垂手躬身,齐声称是,随后与带锦段过来的那名内侍一起悄悄地退了下去。

脱离了桎梏,李夜茗飞快地躲到锦段的身后,低着头,不敢再乱说话。锦段将手背到后面,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示意她不用害怕,口中却恭敬地唤着:“太子殿下。”

成郢温和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李夜茗,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是我叫她到亭子里等你的。”

虽是短短的一句话,那话里却透出了维护李夜茗的意思。

锦段愣了一愣,才恭声称谢:“多谢太子殿下。”

成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又对着李夜茗微笑道:“李……夜茗,以后若午后没有事,都可以来这里找你姐姐。不用害怕,没有关系的。”

李夜茗在锦段身后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点头,“我会常来的!”

成郢嘱咐了锦段陪着李夜茗在水榭,又道:“清秋阁里不用你服侍。”

锦段压下满心的疑惑,躬身称是。待成郢进了清秋阁,锦段才拉了李夜茗到出云亭,皱眉发问:“夜茗,你怎么会与太子殿下这般熟稔?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出云亭是一处极敞亮的所在,建在水上,四下又无遮挡,不管在亭子里做什么别人都会看到,但却听不到亭子里的人说话。四下都是流水声,除了亭子里离得近的两个人,谁也别想听到亭子里的人的说话声。

当然,除非有人躲在亭子上。

方才锦段已经看到了,六名内侍全部随成郢去了清秋阁。这里,除了她和李夜茗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所以她问话便也没有太多的顾忌。

李夜茗笑眯眯地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们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问了我在椒房殿做什么,做得好不好,有没有躲着哭鼻子,还问我每天开不开心。他没有问姐姐的事情,也没有问咱们从前的事情。姐姐,太子殿下的脾气真好。”似乎是怕锦段不信,她加重了语气,“真的很好很好!”

锦段先是笑了笑,又不放心地追问:“他没有问咱们在太尉府的事情?”

李夜茗摇头,答得肯定:“没有。”

“那……皇后娘娘可有……为难你?”

“没有,皇后娘娘只与染霜姑姑说话,不理我们的,都是春雪姐姐陪着我。”

春雪,是椒房殿里的二等宫女,在正殿侍奉,说话做事,都是极有分寸的。之前锦段随成郢前往椒房殿请安的时候,曾见过春雪,后来又总是时不时地偷偷塞给她一些林安澜赏赐的首饰,倒也与她将关系处得极好。既然春雪愿意陪着李夜茗,帮她,提点她,便说明了椒房殿里的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着锦家的。

又因李夜茗是从锦家出来的,名义上是锦夫人的养女,那些背后无势的小宫女们,多还是巴结着她的。

锦段看着李夜茗眉眼弯弯地搂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的模样,心里却不停地回想着方才成郢对她的回护和不合礼制的关心……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想不透的怪异。

李夜茗却不知道锦段此时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只是高兴地搂着她笑,“染霜姑姑今日给我轮了值,还说会和春雪一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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