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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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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段恭敬地扶着郑太后,缓步前行,只听不答,从头到尾秉持“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不肯轻易与郑太后多说锦家的事情。好在郑太后倒也并非一定要她回答,只是像在回忆一般地自言自语。

锦段默默地听着,将这些话慢慢消化,一点一点谨记。这些日子以来,郑太后时常与她提及当年旧事,大多谈到了锦家。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全部便宜了对锦家的过往知之甚少的锦段。

郑太后侧目看了一眼落后她一步的锦段,见她低眉顺目,眉心微动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一路行至凉风台,两侧多有内侍宫女们跪地问安,郑太后却只言笑晏晏地与锦段说笑,对她十分宠爱的样子。刚行至凉风台下,就远远地看见有人躺在青石砖地上,跷着腿,十分惬意的样子。

马上有宫女小跑过去,提醒他道:“程公子,太后娘娘驾到!”

程洛山先是一惊,而后飞快起身,小跑至郑太后面前,撩起衣袍下跪,“太后娘娘金安。”

郑太后慈蔼地笑着问他:“快起来吧,地上凉。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为何只有你一人在这里?太子呢?”

程洛山垂首道:“回太后,皇上宣了太子与太子太傅至宣光殿。”

郑太后含笑点头,“皇上又在考太子的功课啦!你快起来吧,这地上凉,若是伤到身子骨可就不好了。以后可不许你再往地上躺!”

程洛山低声称是,起身时眼尾不经意扫到站在一旁的锦段,他歪起一边嘴角,飞快地露出一个恶意的,嘲讽的,偏又满不在乎的笑,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转眼就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态度。

锦段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内心却在冷笑:果然是个装模作样的!连对太后都心生不恭,那些骗她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郑太后又问了程洛山两句,临时起意要去宣光殿看皇帝问太子功课。扭头时,看到程洛山来不及收回的促狭的鬼脸,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锦段,眉峰微微一动,已然笑开了,“锦段,你就留这里陪洛山玩吧!”

锦段脸色大变,扑通跪在了郑太后面前惊呼:“奴婢该死!”她就是再不谙世事,经过这两个月的皇宫生活,也知道皇宫之中,外臣公子可以作弄宫女,但宫女与外臣公子玩耍,那可是会要命的,更何况她又是郑太后亲自指定了要送到东宫去服侍皇太子的!

郑太后此举,究竟何意?

锦段这样想着,忍不住又恨起了程洛山。这个人真真儿是她的煞星,每回碰到他总没有好事!

郑太后示意素青扶起她,笑呵呵地道:“真是个胆小的孩子。我是看你小小年纪每日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也是枯燥无味,正好洛山也大不了你几岁,都还是孩子,倒也能玩到一起。你就好好玩一玩吧,我许的!”说着又掩口轻笑,“我似你这般大的时候,还是整日只知玩闹的疯丫头呢!”说着拍了拍锦段的手,转身便先走了。

素青落在了后面,临走前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是太后娘娘心疼姑娘,给姑娘的恩典,姑娘还不快谢恩。”

第8章:真是个傻子!

锦段浑浑噩噩地下跪,口呼:“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

尚未走远的郑太后闻言回首,笑着抬了抬手,满目慈爱。

郑太后的仪仗已经走远,锦段仍旧无知无觉地跪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两个月前,她浑浑噩噩地被一顶小轿抬入皇宫,满心都是与妹妹分别的悲伤情绪,临上轿前,也不知是搭了谁的手,悄悄地,有人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小心郑太后。”

那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了她混沌的脑子里。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说话的人,入眼的却是锦础元和崔氏的脸。

那个说话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后悔了。

自从听到那一句话起,她就已经后悔了。她不该受蛊惑,不该顶替锦家的女儿入宫,不该听信那个说皇宫千好万好的人……甚至不该相信锦家真的会好好地照顾她的妹妹!

可是,已经晚了。

所以她在皇宫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不敢与宫女内侍多接触,谨慎地隐藏着自己。虽然对郑太后的慈爱心生亲近之感,却又不得不时时刻刻地防备着,不敢十分相信她……

“傻瓜,她已经走远啦!”程洛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锦段反应过来,满心恼怒,狠狠地瞪他,“你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说完起身就要走。

程洛山快她一步将她拦住,笑眯眯地道:“太后要你陪我玩耍,你若走了便是违抗太后懿旨,是要被杀头的!”

锦段被“杀头”这两个字给吓住了,果然站住了脚。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宫女或内侍在附近,才又大胆起来,她一把推开程洛山,恶狠狠地道:“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别人陪你玩耍?难道你不知上进吗?你爹娘没有管教你吗?”

她的话一说出口,程洛山的眼眸便黯了一下,嘴角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

锦段看在眼里,迟疑了一下。

“我爹是大司空,我是太子侍读。”程洛山笑得狷狂又得意,“你说,我还要怎样上进呢?我身受皇恩,我爹娘还要怎样管我?”

锦段却看得分明,他那狷狂又得意的笑容并未到达眼底。神使鬼差地,她脱口而出:“你装的!我知道你是装的……”话未说完,锦段便后悔了,因为她看到程洛山的脸色变了。

“你懂得什么?不懂就不要乱说!我看你才像是装的!装作胆小又傻的样子骗太后,真是好大的胆子!”

锦段涨红了脸,冲着他低叫:“你才是骗子!你才骗了太后!”

她这样掩饰一般的吼叫,反倒让程洛山冷静了下来,失笑,“真是个笨蛋!”

锦段不甘示弱,“你才是笨蛋!”

程洛山飞扬着眉目笑起来,“锦段,我知道你,你是锦维的妹妹,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的眼里有着一闪而逝的狡诈光芒。

锦段反问他:“你如今多大?”

程洛山道:“我十六岁,你却是比我小了三岁。”

锦段讥诮地笑,“不过大了我三岁罢了,我幼时你是如何抱我的?真是大言不惭,好不惹人笑话!”

程洛山没有料到锦段说话这样不给他留情面,先是怔了一下,才挑起眉梢,意味深长地道:“上一次,你可没有这样的伶牙俐齿。”

锦段冷哼一声,不理他。

总在言语上吃亏太憋屈,既然已被他拆穿,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索性逞一逞口舌之快,省得总是受他欺负。

程洛山却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倾身凑到她耳边,在她皱眉后退之前飞快地悄声说了一句:“既然装了,就要装得像一些。锦段的口舌没有这样利,锦维的大妹可是一个讷口少言之人。”

锦段瞬间脸色大变,跄踉后退两步,满目惊惧地望着眼前笑吟吟的程洛山。他的表情是那样的无辜,可是看在此刻的她眼里,却犹如洪水猛兽一般,带着嗜血的凶残。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程洛山却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从里面掉出了一本书他也不管,还顺势一脚踢开,笑吟吟地对她挥挥手,“我走了,小笨蛋,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玩。”

看着他离开的潇洒背影,锦段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

锦家长女锦段被郑太后选中,入福明宫侍奉郑太后,却在入宫前一个月暴毙身亡。锦家在芫荽村选中了与锦段长得有七分相似的李夜如,李代桃僵让她入了宫。

可是这样要命的一个秘密程洛山怎会知道?那郑太后知不知道?如果郑太后或皇帝知道了,她岂还有命在?!

第9章: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锦段坐在地上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怔怔的目光落在地上,被程洛山踢到一边的书,被风吹得翻开。素白的书页上有浅色的横纹,犹如丝绸一般,上面的墨迹清清楚楚地被锦段看在眼里。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锦段识字不多。幼时家贫,虽有姑姑时常接济,却也未能让她多读多少书,不过是识得《三字经》《千字文》罢了,后在锦家时因时间过于仓促,一个月里,那教习的姑姑更多的是教她修习礼仪,却也未能教她多识多少字。

此刻满心慌乱的她只能够看懂这书上的字,却并不懂得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自凉风台回到福明宫后,郑太后只是笑呵呵地问了锦段一句:“凉风台景色可好?”

锦段低低垂首,将恐惧深深藏起,答:“好。”

郑太后便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再多问,只是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之后几日锦段没有再见到程洛山,只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发明显,数次梦到自己身份败露,惨遭斩首,每每惊醒便是彻夜难眠。

仅仅过了几日,人便憔悴了下来。

郑太后颇为担心地问了几次,还为此宣了太医来为她把脉,又多拨了两个大宫女服侍她,惊得她连做梦都不敢再想这件事了。

那程洛山与锦段时常相见?但是崔氏分明告诉过她,锦家大小姐锦段性情孤僻,极少出府,更不喜见外客,这程洛山又是如何看穿她的?还是……他其实只是试探罢了?

越是想,越是不安。她要想办法再见他一次,有些话还是要问他一问。他若是无意,那她往后切切不可再得罪他;但他若有恶意……那她须得早些提防才是。

“这是青金石缠丝手串,开过光的,是乌斯藏上贡之物。你去给皇后送去,就说是我赏赐她的。”

锦段捧着盛了青金石缠丝手串的金丝楠木匣,稍作迟疑:让她一人送去,不摆仪仗吗?

郑太后见她迟疑,便笑道:“快去吧,到那里多陪皇后说说话,我这里不用你服侍。”

锦段看了看郑太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匣子,抿了抿嘴角。

椒房殿在福明宫以南,两侧有翔鸾、栖凤两阁,以曲尺形廊庑与椒房殿相连。大殿飞檐反宇上的五脊六兽点缀着零散的黑漆纹,霜白琉璃瓦在阳光之下倾泻出万顷琉璃光,映得人眼花;殿身方形廊柱描朱,望柱下有吐水螭首,顶盖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殿柱则为圆形,两柱间以玉雕翔凤相连,凤尾探出檐外,凤头则直入殿中,堪堪当得起“凤仪天下”这四个字。

想着木皇后初见她时的样子,锦段在椒房殿外稍作迟疑,深深吸了口气,迈上玉阶彤庭。早有宫女迎了上来,将她迎至殿外等候,入殿去通禀木皇后。

整个椒房殿安静到几乎能听见花枝舒展的沙沙声和头顶鸟雀的叫声。锦段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也不知躬身在殿外等了多久,只知道浑身汗津津的。头眼昏花站立不住时,才有轻盈的,如飞鸿踏雪一般轻悄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道对锦段来说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宣姑娘觐见,姑娘请随奴婢来吧。”

绣着朝云拥福、丹凤朝阳的如意毡毯铺在脚下,一路行来悄无声息。停下脚后,锦段捧着匣子,低眉盯着脚旁的凤头,一动不动。

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沉寂,只是这一次连花枝颤动的声音也无法听到,只有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锦段知道有人在看她。攒冰带雪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犹如一把利剑,好似要在她身上生生地挖出两个洞来,好看一看她的内里一般,不给她留一丝一毫后退的余地。

她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

似乎是终于看够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你来做什么?”

锦段暗吁了一口气,捧出金丝楠木匣,举过头顶,小心地答:“太后娘娘赐皇后娘娘乌斯藏上贡的青金石缠丝手串一串,命奴婢……”

第10章:身份拆穿

“收了吧。”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没有得到太后赏赐的小心恭敬,更没有一朝之后该有的贤良敦厚。

只有冷,无边无际的,不带丝毫温度的,死一般的冰冷。

一旁有宫女接了匣子,锦段垂下双手,继续盯着凤头看。

“还有事?”

锦段忙道:“那奴婢告退。”说罢便垂首后退。

退至殿门口时,她才转过身,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忽然听到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回来。”

锦段一顿,忙回过头去。

阳光照不到的锦榻上,端坐着一个女人,身着驼色玉锦凤纹双袖衣,雾鬓云鬟上只压了一枚珊瑚扁方簪,素淡到嚣张。

那幽沉沉的眼眸直直盯着锦段,让她心生不安。

“皇……皇后娘娘……”

“去给我倒杯茶。”冷漠的声音,却是绝对的命令。

锦段望了望立在两旁的宫女,心中惊疑不定。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去倒茶?木皇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在宫女的指引下,锦段沉默地倒了茶,端着细刻寒梅数朵的瓷杯,小心翼翼地放到木皇后手边的小几上。

木皇后却没有要喝水的意思,从锦段转身去倒茶起,如利剑一般的目光便一直跟随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她眼睫的哪怕一次颤动都不愿放过!直到锦段放下瓷杯,正欲垂手躬身退开时,她突然如闪电般出手,死死地掐住了锦段的下颌!

锦段一惊,下意识要挣扎,却在触及那双带着死寂般冰冷的眼珠后,僵住了。近在咫尺的这双丹凤眼就这样盯着她,从额头到下颌,不放过纤毫,似乎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不管是什么的任何蛛丝马迹。

寒冰玉石一般冰冷的手指,瘦骨嶙峋毫无圆润的触感。两人离得这样近,锦段分明感觉到了木皇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但偏偏……又是这样的充满杀气!像是扑火的飞蛾,以一种凛然的姿态,在做着她自以为悲壮的最后一搏。

天朝的皇后,接受着千千万万子民朝拜的天朝的皇后,何故如此悲壮?

锦段**与她对视,就这样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锦段从那双乌沉沉、冷冰冰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看到了自己脸上惊恐的表情,还看到了……那双眼睛冰冷的背面,是铺天盖地的,绝望的悲哀。

天朝的皇后,接受着千千万万子民朝拜的天朝的皇后,何故如此悲哀?

猝不及防地,木皇后松开了手,失神中的锦段失去支撑,委顿在地上。

“你走吧!”

锦段眨了眨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木皇后已经起身离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和踩在毡毯上轻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椒房殿重又恢复了沉沉的死寂。

锦段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椒房殿,直到站在了太阳光下,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葳蕤花木,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一般,一颗心再次有了跳动的感觉,感受到了温暖的、生命的气息。

回过头去,看一眼琼楼金阙一般的椒房殿,和住在里面的死气沉沉的木皇后,再想一想自入宫以来自己每日的担惊受怕,锦段竟是满心的悲伤。

“怎么,这样就给吓哭了?果然不光是个笨蛋,还是个胆小鬼!”熟悉的声音,仍旧带着猖狂又嘲讽的得意扬扬。

在死气沉沉的椒房殿外,听到这样熟悉的声音,锦段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须臾,又提起了那颗已经放下的心。

程洛山!

那个似乎知道她身份真假的程洛山!

繁花似锦,花木成荫。假山上,他身着藏蓝色缕金绣鹤纹的广陵锦衣,就那样随意地坐着,隐在树荫之下的那双眼睛,带着熟悉的、嘲讽的笑意。

“程……程……”锦段拘谨地后退了一步,又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

“程什么?你该叫我程公子!”程洛山满不在乎地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绕着锦段转了一圈,撇着嘴打量她,“不光进了门,而且居然还能全身而退,真不错!”

锦段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难道进了椒房殿,就不能全身而退了吗?

程洛山凑近她,笑着道:“我告诉你,上一回太子妃过来觐见,非要表孝心,大雪天里足足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呢,回去就病了!”笑得好不幸灾乐祸。

锦段瞪大了眼,表示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木皇后……她究竟想做什么?连太子妃都敢这样折腾。但想了想,她说道:“这宫中的事情……你怎可以乱嚼舌根。”

程洛山撇了撇嘴,送给她四个字:“装腔作势。”

锦段抿了抿嘴,不与他争辩,咬了咬下唇,轻轻扯了扯程洛山的衣袖,慢吞吞地低声道:“程……程公子,你……那日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洛山却挑了挑眉梢,反问:“我说了什么?”

“你……”锦段咬了咬唇,看着他不说话。

“我什么?”程洛山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啊”了一声,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说你装得不像吗?”

第11章:殿下有礼

他笑着挥了挥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现在是锦段不就行了。”

“你……”锦段想问他是如何看出来的,但却不敢。只有咬死了不承认才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这样想着,她定下心神,哼了一声,“我又不常出府,你有多久不曾见过我了!”

程洛山唷了一声,啧啧叹道:“倒是镇定下来啦?”

锦段扭头不理他。

“笨蛋,我偷偷告诉你吧。从小到大,每回闯了祸,我都是跟锦维一起翻墙回锦家,饿了就跑到锦段的屋子里去找吃的。最近的一次,是四个月前。”他的笑容里微微带了些冷意,“你说,我有多久未曾见过……你了?”

这样的话由不得锦段不信,她将双手拇指死死地扣进手心里,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但仍旧死撑着不开口。

“还想要狡辩吗,锦段?”他特地咬重了后面两个字,带了些嘲弄、讥诮又残忍的味道。

狡辩?她连辩都无从辩起,又要如何狡辩?锦段黑漆漆的眼珠带着无措地望着程洛山,不知道是祈求,抑或是倔强的坚强。

程洛山却突然温和一笑,拍了拍她留着碎发的前额,道:“不要害怕,只要你不做错事,我是不会拆穿你的。”末了,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锦段看着他问:“什么错事?你说的错事,是什么样的错事?”

程洛山瘪了瘪嘴角,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这个,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锦段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恶意,暗自松了一口气。程洛山看到锦段像小狗一样吁气的样子,忍不住笑,悄声问她:“你这样胆小,在宫里可是不行的……太后娘娘待你如何?”

锦段想了想,点头,“太后娘娘待我很好。”

程洛山飞快地挑了一下眉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又一遍,直到看得锦段浑身不自在了,嘴角才挑起一抹怪异的笑,不置可否道:“是吗?”

两人站在椒房殿的假山后,都没有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躲在扶疏的花木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程洛山。

他用细细的,小小的,唯恐旁人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叫着:“哥……哥哥……”

但程洛山还是听到了,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地回过头,用悲凉的目光看着那个孩子。反倒是锦段,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提着裙裾便跪了下来,“四殿下。”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他在叫谁哥哥。

四皇子,成德。

等他从花木中走出来,程洛山也恢复了原样,浅笑躬身,“四殿下。”

成德却径直走到程洛山的面前,轻轻问他:“哥哥……是来看母后的吗?母后……母后她十分想念哥哥呢……”

程洛山打断他,“臣的母亲在府中安好,臣无意中路过椒房殿,不敢打扰皇后娘娘。四殿下慎言。”

成德无措地拉着程洛山的衣袖,低声道:“哥哥,你……”

“四殿下!”程洛山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了些严厉,“太子殿下在东宫,四殿下乃堂堂天朝四皇子,岂可与臣下称兄道弟!”

他的脸色过于严肃,成德失措地嚅动着嘴唇,眼眶早已盛满了不敢落下的泪水。

程洛山顿首,“若无事,臣先行退下。”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短短的几句话,让跪在地上的锦段如遭雷击!

四皇子叫程洛山什么?

哥哥?

四皇子的哥哥……不是太子吗?!他为什么会称程洛山为哥哥?

再抬头看成德,锦段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与年纪不相符的悲伤与苍凉。他才只有……八岁而已啊!

应是感觉到了锦段目光中的同情与悲悯,成德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往那死气沉沉的椒房殿跑去。

锦段目送成德离去,扶着假山慢慢地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举步离开。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心事、悲哀、难过还有苍凉,你同情我,或我怜悯你,其实并不太需要,这不过是殊途同归的同病相怜罢了。

也许今日她看向成德的目光是同情与哀怜,那么程洛山看向她的呢?又是什么?

她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啊!

他掌握了她的秘密,她随时会被揭穿身份。她想要见一见锦础元,或者崔氏也可以。至少有人可以给她出个主意,或安慰她,告诉她没有关系,就算会被拆穿也没有关系,她仍旧可以活命,她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这里是皇宫,她是孤立无援的,并且注定了,往后的每一步,她都要如履薄冰一般地独自走下去。

锦段向荷花池走去,她习惯在那里坐上一会儿。刚过了白玉石桥,却看到太子成郢站在荷花池旁,正专注地看着一池半开的荷花。

过去?还是躲开?

尚在犹豫间,成郢却似脑后长了一双眼睛一般发现了她,回过头,对她只温柔一笑,锦段便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太子殿下。”

成郢望着荷花,问她:“你猜,今晚它们会不会全部盛开?”

锦段摇了摇头。

成郢侧脸看她,“不会吗?”

“奴婢不知道。”

成郢道:“如果今晚它们都盛开了,我便将它们统统送给你,好不好?”

全部送给她?这可是郑太后的荷花池!况且花又不是人,成郢说让它们开,它们便会开吗?她可不信!不过,既然成郢有此雅兴,她自然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锦段抿着嘴角笑问:“那如果它们开不了呢?”

成郢温柔浅笑,“会开的,我一定会让它们在今夜盛开的。”这样温柔如熏风吹柳一般的语气,说出如此霸道的话,却让锦段莫名地相信,他说到,便一定能够做到。

成郢说今夜荷花会开,那便一定会盛开。

锦段回到含章殿,郑太后并未多问什么,只是笑着与她说闲话。锦段将椒房殿里那个冷漠悲伤的木皇后压进了心底,不管木皇后试图在她身上发现什么,还是怀疑她的真假,她都不愿再去多想。如今,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你说……太子要今夜一池荷花全部盛开?”

锦段抿着嘴笑,“是。”

郑太后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语气里却隐着且试天下的傲然,“古时曾有则天皇帝下令一夜百花开之典故,今我孙儿也要荷花一夜盛开……我这老太婆,就且拭目以待吧!”

锦段眉峰动了动,瞬间喑哑。堂堂太子,为一池荷花与宫女打赌,郑太后不但不责怪太子胡闹不知自重,反倒一副极为骄傲的样子。她对太子……可真是看重啊!低着眉站在锦榻下,锦段正胡乱地想着,眼睛突然瞄到了地上丢着的一本书。

她仔细看了看,素白的书页带着浅色横纹,犹如丝绸一般。这不是那日程洛山丢在凉风台的那本书吗?书页也仍旧是那日翻到的那一页。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福明宫?而且还……被丢在了地上!

郑太后看着锦段的目光被那本书吸引,突然轻笑,道:“你去把它捡起来。”

锦段低首称是,慢慢地将书捡起,又轻轻拂了拂书页。

“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锦段摇了摇头。她没有读过,不知道。

“这是《陈王歌》。”郑太后又轻轻地笑,指了指那一页,“你把这首诗念给我听听。”

抬眉偷看了一眼面前郑太后的笑脸,锦段没来由地心惊。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程洛山的这本书,本身就有问题?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她一字一句地读得缓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郑太后的表情。

郑太后却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等她念完,郑太后问她:“你可知这陈王是谁?”

锦段低头,“奴婢……”她名义上是锦家金玉堆里养出来的长女,不敢说她不知道,却也不敢说她知道。(文*冇*人-冇…书-屋-W-R-S-H-U)

好在郑太后也没有一定要她回答,径自道:“他是三国时魏武帝之子,文帝之弟,生前为陈王,曾与他的父兄争过一个叫‘甄宓’的女人,死后得谥一个‘思’字,乃文帝之劲敌,一生为文帝所忌恨。此人素喜作诗。这首诗,叫《野田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你看,这是多么波诡云谲的环境啊!他说若无护佑友人之能力,又何须结交那么多的友人?多……怨啊!”

锦段低眉听着,她不明白郑太后的意思。陈王的诗,怨,又怎样呢?文帝与陈王,不过是兄弟之争……难道她是指太子与四皇子?

郑太后待太子与四皇子明面上是同样的疼宠,但她却看得出来,太后抱着四皇子叫他“心肝肉肉”时,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与见到太子时发自心底的喜悦全然不同。

为了皇权皇位的兄弟之争……这是郑太后想要表达的吗?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哼,女人就是祸水!陈王怨诗,只怨不怒,怨又何怨?如此无能之人,文帝诛他,原不亏他!”

冷厉无情的语气,听得锦段生生打了个寒战。

同为孙子,郑太后偏心太子原是应该,只是如此狠厉无情却是为哪般?四皇子才八岁,而太子的位置早已坐稳,又何必如此防备一个……不为生母喜欢的、可怜的孩子?

一夜辗转,锦段想不明白郑太后偏生要她来读那首诗究竟是何意,还有,她为什么要如此防备四皇子成德?难道是因为木皇后?还是为了……冷宫之中的阳废后?

可是不管郑太后究竟为的是谁,找上她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郑太后想要借此告诉她什么?还是想要警告她什么?

她突然想起四皇子在面对程洛山时的那一声“哥哥”。

莫名其妙地心惊肉跳。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利害关系不成?她始终没能想明白,四皇子为什么偏偏要叫程洛山哥哥;为什么程洛山会出现在椒房殿;为什么程洛山可以在宫里恣意横行,且毫无顾忌。连备受皇帝宠爱的四皇子成德都不敢太过任性随意,为什么他就可以?一个太子侍读,他凭的,又是什么?

越想,便越觉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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