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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劫-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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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半里

【由文】

第1章:只要你跟我走

天朝,建元十年。

涿州。

芫荽山,芫荽村,东头,老槐树下。

“你今年多大了?”身着湖水色祥云缠宝相花锦衣,眉目慈祥的妇人轻声问着李夜如。

李夜如抿了抿嘴角,忽闪着大眼睛,细声细气地答:“十四岁。”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芫荽村人吗?”

李夜如想了想,点头,“是的。”

妇人看了看她身后瘦瘦小小的李夜茗,又问了一句:“家中除了妹妹,还有什么人?”

李夜如摇了摇头。黑黑的瞳仁,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那么……你们跟我走吧!”妇人说。

李夜如握了握身后妹妹的手,略带着防备地问:“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有锦衣华服穿着、绫罗绸缎堆着、山珍海味供着,能够呼奴引婢任你施为的地方……”

“真的有这样好的地方吗?”李夜如不信。

“有呀!那是这全天下的女子争破了头都想进的地方呢!”

“那为何你没有进去呢?”

“我?”妇人笑,“我老啦!纵是想进,也进不去啦。”

“那我妹妹呢?”

“你妹妹呀,我给你养着,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便保证你的妹妹这一生都衣食无忧。”

“那……那里到底是哪里呀?”

“那里呀,是皇宫。”

朱漆斑驳的红色大门紧紧闭着,就像一只张着巨口的猛兽,门上两个大铜环像是猛兽的两只眼睛。锦段贴着宫墙忐忑不安地站着,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还是该打开这扇门,进去里面看看。

她的心在好奇与恐惧之间不停地徘徊。

她不明白云台仙殿一般的皇宫之中怎么会有这样一处荒凉的所在。凄冷冷的荒草遍地,一片又一片的颓塌雕梁,残垣断瓦虽了无生机,却也宣示着它曾经是怎样的煊赫繁华。

锦段苍白着小脸,睁着一双黑湛湛的大眼睛,安静而又带些恐惧地扫视着这些不带生气的建筑,小小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是一名白头发的老宫女,手里湿淋淋地拎着一只破旧的马桶。

看到锦段,她愣了一下。

“孩子,你是哪个宫的?”

锦段又紧紧地抿了抿唇,不答。

那嬷嬷笑了笑,放下马桶,将手在身上的灰色旧衣上蹭了蹭。

“是迷路了,才跑到这儿来的?”

锦段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嬷嬷打量了她几眼,脸上突然出现了惊诧的神色,她问锦段:“你是……福明宫里的宫女?”

锦段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之间带着些许防备。

嬷嬷撩了撩散落在脸颊两边的灰白头发,沉沉地叹了口气,突然喃喃自语:“原来是福明宫里的啊……福明宫……那一池荷花,也该开了吧?嗯……就是这个时节,热热闹闹的。唉!不知道开得还有没有那年好看?唉……”

锦段看着嬷嬷苍老的脸,突然细声细气地问:“您也是福明宫的吗?”

嬷嬷笑了笑:“我不是!我曾经是……”说到一半,后半句话却咽了下去。

锦段不怎么害怕了,向前迈了一小步,又问:“那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她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是哪里呀?”

“这里呀……”嬷嬷抬首四下扫了一遍,参天的大树遮挡了碧色的天空,荒草蔓延处有着诡异的凄凉之色。她笑道:“这里是冷宫。冷宫你是知道的吧?”

锦段“啊”了一声,看了看身前的朱漆大门,扣在袖子里的手瑟了瑟。冷宫啊,她自然是知道的,是这座皇宫里最荒凉悲戚的地方。

“害怕了吗?”嬷嬷看着她的样子,轻笑,“可是啊,嬷嬷都在这里住了十年了,你明白十年有多长吗?”那声音幽幽的,仿若黑夜里最沉重的一声叹息,忽然就压在了十四岁的锦段的心头,沉甸甸的。

锦段点了点头。

她明白的,十年,比她跟妹妹分开的时间还要长许多。

“孩子,你进宫多久了?”

锦段想了想,答:“一个月零十一天。”

嬷嬷“呀”了一声,笑道:“记得可真清楚呢!你叫什么?”

“锦段。”

第2章:锦家的长女?

“锦……段……”嬷嬷细细地念着她的名字,突然惊讶:“你是锦家的孩子?太尉锦础元与崔夷光的长女锦段?!”语气之中,竟有些许的颤抖,也不知是惊恐,还是欣喜。

锦段的眼睛眨了眨。

这时候,嬷嬷的身后突然跑出来一个灰衣女子,她的头发绾着髻,穿得倒还整洁,只是蜡黄干瘦的脸上颧骨突起,看着锦段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整个皇宫里阴气最重的地方!你想逃离这个囚笼吗?你想不想离开这个活死人墓?”

锦段又退了一步。

“我跟你说呀……”女人环顾四周,捣着嘴叽叽咕咕地笑,用手指着周围,悄悄道:“这里有死人呢!你看你看,她就在这里飘着呢!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叫阳玉人!你听到了没有?她说,她死得冤!”

锦段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吓坏了。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这种感觉就如同一只虫子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平静无波的内心,心底的不安慢慢地扩散到胸腔,再至五脏六腑、四肢百脉……

嬷嬷拉住了女人,口中叫着:“娘娘!娘娘!”

女人盯着锦段,问她:“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人间地狱?你知不知道所谓的情义在这里是一文不值的?告诉我,你想不想回到人间去?想不想离开这个阴气森森的鬼地方?”她突然靠近,一把抓住了锦段的肩,锦段立刻尖叫了一声。

“我悄悄告诉你啊,你要想回人间,就从那里出去。”她指着不远处的一道门,“穿过那道门,有一个小小的狗洞,爬出了狗洞,那里会有一条河,你只要沿着那条河一直走,一直走,再翻过两座山,就可以回到人间了。”

锦瑟吓呆了,嬷嬷拉着女人轻声哄着:“娘娘,她是个孩子,不懂事的。您别乱说了,回头给那些人知道不好。外头风大,您回屋里去吧。”

女人仔细地瞅着锦段,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你不是长信吗?”

嬷嬷理着她的头发,笑道:“娘娘您忘记了,前些日子长信长公主出宫前,陛下不是才准了她来看过您一次吗?如今公主还没有回宫呢!”

女人看着嬷嬷,呆了一呆,再看看被自己抓着的锦段,似乎突然清醒了一般,凤目如炬,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可是木葳蕤派过来的?还是成渠派来的?!”端仪衿贵之态比之敬妃娘娘更甚,这一瞬间的仪态竟堪比太后!

锦段嗫嚅着,抬眼看嬷嬷。

那嬷嬷对她打着手势,意思是让她别开口。

女人放开她,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等着这个小小的宫婢自己招认。

锦段慢慢地后退,突然转身拼命地跑起来,将身后女人的叫唤抛之脑后,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那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去告诉木葳蕤和成渠,我与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木葳蕤……早晚有一日,我要让她不得好死!我一定……我一定要让他们死、无、全、尸!”

奔跑的时候,风不停地往耳朵里灌,锦段慌乱地想着:原来在这里的人,心里头都是扭曲的,这就是冷宫啊,我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跑着跑着,突然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锦段耳边传来尖锐的叱骂:“不长眼的小东西,是活腻了不是?!要是撞着了哪个宫里的娘娘,你有几条狗命来赔?!”

锦段低着头,也不出声。

那内侍许是看见了她身上的茜色衣裳,语气稍缓了缓,“原来是福明宫里的,这么个冒失的性子,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太后,你全家人的脑袋加一块儿都不够赔的!”

锦段细细地答了一句:“知道了。”

等内侍哼了一声离开后,她才悄悄抬头,像只小狗一般,慢慢地吁了口气,四下望了望,瞅准了福明宫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五月正是荷花欲开不开的时候。路过那池芙蕖,锦段停下步子,坐在白玉石栏上仔细地端详着。花还没有开,只有粉色的花苞颤巍巍地在绿油油的荷叶上伫立着,热不热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只飞到花苞上的蜻蜓真是好看。

她抿着嘴角笑,对着那蜻蜓招了招手,小声地叫:“过来呀,过来呀!”

“果然是个傻子!”有人在她身后笑道。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却因为用力过猛,身子一歪,几乎落到水里,慌忙抱住了一旁的栏杆,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不远处站着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眉如墨染,发绾金冠,浅绿色暗纹的锦服束腰宽袖,黑湛湛的眼珠正带着嘲弄的笑意看着她。

就是他!

第3章:被嘲弄的傻子

她分明问的是去景粹宫的方向,但这个人却给她指路指去了冷宫!锦段四下看看,见没有人,便跳下栏杆,对着他嚷嚷开了:“我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何要骗我?!”

少年继续嘲弄地笑,对她比了个手势,仍旧是两个字,“傻子!”

锦段气极了,冲他叫:“你才是傻子!”

少年扯起两边脸皮,冲她扮着鬼脸,告诉她:“皇宫里的女人都要到那里去,你也要去!你将来一定会到冷宫里去的!我是让你提前见识了那里,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将来哭哭啼啼地吓破了胆子。”

想起冷宫里的那个女人可怕的样子,锦段又急又气,偏偏嘴上不知道该怎么还口,跺了跺脚,只得重复着:“傻子,你是傻子!你才是傻子!你才要进冷宫!”

远远的,有内侍在叫:“程公子!程公子!”

少年最后撇下嘴角,手指虚点着她,吐出两个字:“笨蛋!”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开了。

锦段一人留在原地,目瞪口呆,满怀委屈。

磨磨蹭蹭地回到福明宫,郑太后身旁行走的宫人素青满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皇后娘娘到了,太后要你进殿侍奉!”

锦段慌乱地点了点头,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含章殿。

一身明黄宫装的郑太后高居主位,木皇后一身素淡的衣着,丹凤眼低垂,韶颜雅容却隐隐透着一层冷意,娴静端庄地坐在下首。锦段大气都不敢出,缩手缩脚地躬身揖礼,“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郑太后笑笑,端起一盏如意云纹青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都进宫一个月了,这孩子还是这样胆小,可真不像是锦家的孩子该有的气度!”

锦段一瑟,低垂着的小脸瞬间惨白。

“锦家的?”木皇后闻言,抬眼看向锦段,虽有疑问,却眉目不动,清清泠泠的眼珠子泛着清涧雪流一般的冷意。

郑太后浅笑,“我喜欢这个孩子,要她进宫里来陪伴我。我若记得没有错,这个孩子当是皇后看着出生的。皇后以为这个孩子如何?”

自那一瞥之后,木皇后便不再看锦段一眼,只是淡淡地回了郑太后一句:“既然是太后看中的,就不会有差。”

锦段弓着身子,不敢抬头,心中却是对这位木皇后极度好奇。

——她入宫近一个半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觐见太后。

早在入宫之前,她便已然听闻建元皇帝成渠对皇后宠爱有加。皇后身虚体弱,皇帝便准许她每月仅初一、十五前往含章殿觐见,之后改为每月一次,而今更是变成了一个半月一次!

建元七年时天朝方才江山一统,朝中上下去兵甲,敦儒学,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建元皇帝事母至孝,以孝治天下,不论朝政如何繁忙,每日总要至含章殿探望太后,陪伴太后闲话家常。上行下效,有建元皇帝这样的表率,如今天朝上下均奉行一个“孝”字。木皇后的做法,却是有违一国之母的体统,而皇帝的有意纵容更是有违一个帝王该有的表率与孝义。

皇后笃信佛教,每日茹素,不喜俗事烦扰。皇帝便下令,绝不可有任何宫中琐事惊扰到皇后,一应宫中事务,均交由敬妃杨氏打理,力求皇后可以安静自在地生活。

整座皇宫内,除郑太后外,从不曾有人敢对木皇后稍有不敬,若有那得了新宠不信邪的,但凡冒犯了木皇后只言片语,次日便会落个迁入永巷永无翻身之日的命运。

这皇宫之中,冒犯谁都可以,独独不可冒犯木皇后!

这一切只能解释为皇帝对皇后无原则的偏宠。

但也只是偏宠,而不是独宠。

木皇后居中宫椒房殿十年,被皇帝临幸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皇帝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没人可以解释清楚。

以上,是锦段入宫前锦夫人崔氏告诉她的。宫中的形势,锦家与她分析得极为清楚,更是神色要紧地嘱咐了她一句话:绝不许与木皇后私下过往从密!

锦段虽疑惑她一个小小的宫婢,如何会与皇后“过往从密”,却也听话地谨记此言。如今面对淡漠的木皇后,她心中不免惊疑害怕,绝不敢偷眼多瞧一下,又遑论以后会过往从密?她是万万不敢的。

“我以为皇后见到这个孩子会高兴。怎么,皇后不高兴?”郑太后抚了抚刻着福寿纹的鎏金玛瑙护甲,抬眉笑问木皇后。

第4章:你到底想怎样!

木皇后低眉淡淡一笑,“在宫中待了十年,今能得见故人之女,心中自然高兴。只是不免想起一些过往的烦心事。”她再次抬起眼睫,轻轻淡淡地瞟了一眼锦段,那寒风吹雪一般清冷的目光之中,略带嫌恶,“不如不见。”

锦段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缩在茜色水袖中的双手紧了紧,拇指紧扣在掌心里,弓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全身已经僵硬得甚至能听到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方才郑太后已然说得分明,锦段是木皇后亲眼看着出生的,为什么又对她嫌恶至此?更何况,当着郑太后的面,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原还想着,既然你们亲近,就将这个孩子送到椒房殿去侍奉陪伴你,既然你不高兴,那就罢了。”

“太后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孩子既是太后喜欢的,还是让她代替锦家,留在太后身旁尽孝吧!”

这么嚣张!

——木皇后,她凭借的究竟是什么?在连皇帝都要赔着小心的郑太后这个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面前,她凭什么敢做此态度?

锦段咬了咬下唇,强自支撑。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四殿下到了。”宫人素红躬身进殿通禀。

郑太后面带喜色,“快,快叫他进来!”

一时,细碎轻浅的脚步声传来。锦段不敢抬头,只低着头看到小半截赭色锦服,和一双嫩青色织金锦的小朝靴。

“孙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金安。”孩子清亮的声音,有着强装出来的稳重和谨慎。接着,脚尖转了转,向着木皇后的方向,“儿臣给母后请安。”

木皇后却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郑太后笑眯眯地招招手,“哟,我的小成德,快来给祖母看一看!随你父皇去园囿打猎这一个月,可有瘦了?”

成德微有迟疑,先是看了一眼淡然端坐一旁的木皇后,才举步走到了郑太后的座下,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任由老祖母亲昵地揉着他的小脸。

“我们小成德可比那没良心的太子强多了!一回来就知道来看祖母,可是祖母的心肝肉肉哦!”

成德眨了眨眼,轻轻地道:“太子哥哥随父皇在宣光殿处理朝政……太子哥哥最是孝顺皇祖母的,不一会儿便会来向皇祖母请安。还请皇祖母不要生太子哥哥的气。”

“哎哟哟!”郑太后越发欢喜地将成德揉进怀里疼着,“还是我的小成德懂事。祖母最疼我的小孙孙了!”说着,她看向木皇后,“皇后,你可是给我教出了一个好孙儿呢!”

木皇后低眉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只微微欠身,并不答话。抬眸时,淡淡地扫了一眼安静地站在郑太后身旁的成德。

倒是成德,被她那一眼扫到,笑容一僵,眼眸拘谨中带了些沉郁,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

待木皇后搭着宫人的手,带了四皇子成德施施然离开,锦段才小心翼翼地吁了口气,悄悄抬头。却正好看到郑太后缓缓收了笑容,一双如墨深邃的眼瞳,泛着凛然的锋芒,直直地射向木皇后弱骨纤形、缓步离开的背影!

锦段蓦然心头一慌。

郑太后却瞬间缓了神色,搭着素青的手转向暖阁卧榻,对着锦段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头一回见皇后吧?”

木皇后一离开,锦段便放松了心神,碎步向着郑太后走过去。

——她侍奉郑太后月余,早已不若初时的惊慌。

比之郑太后,木皇后更容易让她心生惊惧。

“是的。”自动自发地跪在郑太后脚下铺着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踏蹬之上,拿美人槌轻轻敲着她的腿。

“你很怕皇后?”

锦段垂首,不敢答。

郑太后斜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你无须害怕,皇后的向佛之心,比我这个老太婆要更加虔诚,她很是心善呢!”

锦段想起方才木皇后看向她的那凌厉的一眼,心中寒意犹存。郑太后不欲多说木皇后,就此转了话题,问道:“听闻你之前去了冷宫?”

锦段惊慌,忙放下美人槌,伏首道:“奴……奴婢也不知道……请太后责罚!”

郑太后示意一旁的素青扶起她,笑道:“我又没问你的不是,你不必怕成这个样子!你代素红去景粹宫取香料,迷路误闯了冷宫,原也不怪你,是洛山那个孩子又调皮了。”

洛山?锦段想起那个恶意骗她,扯起脸皮冲她扮鬼脸的少年,抿了抿嘴角。

原来他叫程洛山。

第5章: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记住他了,那个恶意的少年!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郑太后突然俯身过来,轻声问她。

锦段瞪大了乌黑的双眼,看着郑太后头上的嵌珠珊瑚蝙蝠福寿簪,和青丝银丝夹缠的发髻,急急地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见状,郑太后慈蔼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脸,“真是个好孩子。”

素红含笑进来,躬身通禀:“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郑太后立刻笑骂:“小东西现在才想起我这个老太婆,晚了!还不快将他给我打出去!”

站在一旁的素青笑着扶起郑太后,还没等说什么,暖阁外便已有温柔笑语传来:“祖母生我的气了,还要请素红姐姐帮我求情。”

似几许清风随那声音送入殿中,不疾不徐的声音温柔轻细,舒缓怡然。那语气似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却又似情真意切的恳求,既温柔,又多情,让人听之心神舒畅。

素红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且莫担心,太后娘娘心疼太子,定是舍不得罚您的。”

“磨磨蹭蹭的,还不快些给我滚进来!”郑太后笑骂一声,却不掩眼中满溢的宠爱和欢喜,与见到成德时,大有区别。

温暖柔和的低声笑语顺着一袭月白色绣金纹底边的锦服飘然入殿,墨黑的眉目,柔柔的、微带笑意的唇角,带来满殿的温柔舒缓,却又蕴藉着一种天生的清高华贵之感。束发的金冠映了太阳的光芒射进锦段的眼睛,让她有一阵既迷茫又舒适的晕眩感。

太子成郢,一个宫女们每每提起,总会忍不住嘴角上翘的温柔少年郎。

——入福明宫这一个半月,锦段每日都能听到郑太后念叨一遍“小没良心的,连封书信都不给我这老太婆捎回来,我是白疼这个小白眼儿狼了”,素青、素红她们每每听到,总是掩嘴露出温暖的笑容。

因为太子成郢是这座皇宫中,最柔和,最干净,脾气最好的人。

“随父皇出宫月余,未能传书信于祖母,是孙儿的过错,孙儿不孝……”成郢偎到郑太后身旁,露出无辜又柔软的笑容,“祖母就罚孙儿日日来给祖母捶腿吧!”

这样的人,这样的笑容,哪个人能够抵挡得了?

郑太后宠溺中带着无奈,轻轻捶了他一下,道:“小祖宗嘴上是抹了蜜的,惯会哄人!我老太婆刚得了一个捶腿的孩子,哪里要你个小祖宗来献殷勤?”

成郢错眼看到垂首站在一旁的锦段,笑问:“可是她?”

郑太后冲锦段招了招手,叫她近前,“锦太尉家的大女儿,叫锦段。”说着想了想,又笑,“我记得她刚出生时,你还逗着她玩过呢!”

锦段不敢抬头,只是伏首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成郢静静地打量了她两眼,突然伸手轻轻捏住了她尖尖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眨了眨眼睫,慢慢地看向眼前的人。

黑若曜石、温润似水的眼珠,就如初夏熏风中微波轻漾的湖水,包容万物,深不见底。

分明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却有着如此温柔深邃的眼神。

锦段细细地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睫。

“你的眉毛……”成郢的嘴角漾起清浅的笑,“比素青姐姐的还要好看。”

郑太后顺着成郢的视线仔细端详了一眼,眉峰动了动,若有所思地道:“锦夫人崔氏……也有两道极好看的柳眉……”眼见锦段的脸色渐渐泛白,才展开笑容,“果然是比素青的好看。”

素青扑哧一笑,忙道:“奴婢哪里敢与锦姑娘比呀!”

成郢放开了锦段,又问:“是哪个缎?”

锦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双手紧张地抓了抓衣摆,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那张温柔的脸,只嚅动了一下嘴唇,便又抿紧了。

成郢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抓过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问她:“可是这个?”

锦段攒了攒眉,看着他的手轻轻划动,低垂的眼睛微微迟疑了一下,摇头。成郢也不急,又写了一字,问:“那是这个?”

锦段眨了眨眼,点头。

成郢轻笑,“卷却天机云锦段,从教匹练写秋光。这果然是个好名字。”

锦段低头,不敢应答。

第6章:你想跳湖?

郑太后与太子分别日久,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素青、素红带着锦段与一应宫女悄悄退出暖阁时,郑太后笑呵呵地对成郢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是我看中的,虽胆子小,但人还算机灵。且先让她在我这里教养些日子,再将她送到东宫去侍奉你。你可喜欢?”

垂首退出含章殿,她惨白着脸站在宽广的廊庑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拇指紧扣在手心里。想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想起如今在锦府的妹妹,想哭,却不敢哭。

她怔怔地坐在荷花池旁,看着方才露了尖尖角的小荷,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点月白色的衣角覆在她茜色的裙摆上。锦段心头一惊,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眼看她就要失足落水,成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拽坐在打磨得光鉴照人的青石砖地上。

“你想要跳湖吗?”那温柔的声音依旧如清风拂面般让人舒适。他眉眼沉静温和,如这花园之中茉莉花的香气,又如清澈透明的月色,一袭清幽洒落,悠悠的气度,柔光无限。

但锦段却感到紧张。

因为郑太后的那句话不停地在她耳际盘绕。

“太……太……太子殿下……”

成郢有些好奇,“你为何怕我?”

锦段摇头,“我……奴婢没有!”

成郢将下颌搁在膝头,侧头看着锦段,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你在难过些什么呢?有人欺负你吗?”

居然被他看出来了?锦段立刻摇头,“没有,我没有难过!”

成郢唇边的笑容不变,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突然变出一朵淡粉色的花儿来,递到她手里,“不要难过,我送你一朵花儿。”说完,他起身离开了。

锦段怔怔地接过那朵颜色浅淡的花,侧头,看着身着月白色锦衣的他渐渐走到青翠嫩绿的垂柳处,她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年轻的太子站在柳荫下回望,咫尺之间,笑若春山,柔似熏风。

直到许多年后,咫尺天涯,世味凉薄,锦段仍旧能够记起在福明宫的荷花池旁,微风抚过柳叶,柳树下的那个少年眉若春山,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温暖。哪怕她后来已经知道了,这个笑容的背后藏了多少其他的心思,却也依旧对这个笑容……深深地怀念。

此时的她对着那个笑容,扯开嘴角,露齿一笑,天真无邪。

成郢离开后,她一个人坐在荷花池旁,低首看着手中的那朵花,心中慢慢回想着入宫前崔氏告诉她的事情。

太子成郢并非木皇后所生,而是废后阳氏之子,五岁时得立太子。隔年阳氏被废黜,打入冷宫,椒房殿易主。但此后十年,太子稳坐东宫,毫无隐忧。

想起之前在冷宫的所见所闻,锦段暗自心惊。

生母在冷宫之中受尽痛苦磨难,精神失常,他那温柔的笑脸,是如何保持的?她虽不想知道,却也忍不住猜测:太子,究竟恨不恨木皇后?

崔氏只告诉了她明摆着的事实,却不肯告诉她个中缘由。

就算木皇后十年如一日对太子不闻不问,冷漠无情;就算后来四皇子成德出世,皇帝对那个孩子疼宠至极,却仍不见皇帝有废太子以保全木皇后**之心。

就说是太子再温柔,脾气再好,可生母在冷宫之中受辱,他不可能这样轻轻淡淡地浑若无事吧?

锦段看了看手中的花朵,抬首望了望福明宫碧瓦朱甍的殿堂楼阁和四下花团锦簇的山水叠榭,是这样美丽又安静的所在。

微微叹息,越发地想念妹妹了。

第7章:觐见皇上

锦段入宫,是郑太后懿旨钦点的,说是到福明宫侍奉太后,但要真说是侍奉,却也不尽然。福明宫满宫的宫女内侍,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官宦之女来做什么,纵是梳头绾发这些事情,也是由素青、素红二人来做。

她在福明宫里,只不过是陪郑太后说说话,接受一些礼仪的教养罢了。

“我记得……你那兄长锦维大你三岁,如今也有十六了吧?你们兄妹感情如何?他可疼爱你?”郑太后面上满是回忆与怀念的神色,慢慢地问着锦段。

锦段低眉答道:“是,兄长十分疼爱奴婢。”

“早两年,听闻你兄长患了腿疾,双腿时常疼痛。为此皇上也时常派太医前去问诊。如今你兄长的腿,可好些了没有?”

锦段立刻答道:“劳皇上与太后娘娘费心,兄长的腿疾已经好了。”

郑太后目光微闪,莫名地笑出了几分了然与舒慰。

锦段突然心头一紧。

出于趋吉避凶的本能,每每郑太后露出这样的笑容,总会让她生出几分惧意来。

郑太后倒是不曾留意她的样子,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凉风台的方向走,边与锦段闲话着家常:“说起来,我们太子倒是与你兄长同岁,幼时他们与洛山,还有中书令林数年家的长子时常在一处玩。只是如今都大了,你兄长与林双关都不常入宫,唯有洛山那个孩子还在清凉殿陪着太子读书……”

锦段恭敬地扶着郑太后,缓步前行,只听不答,从头到尾秉持“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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