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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缘修道只缘君-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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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和脑中忽然一片混乱,只感觉得到她此时握着自己的手指一片冰凉,凉意顺着她的手心一直传递到自己的心上,而与此同时,他的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了开来,子由苍白着脸出现在了那里。
“子由……”苏焱回过头去看着他,先是一愣,之后只得苦笑:“你听到了?”
“我……我在隔壁听到你哭了……我只是想来问问焱姐……我并没有想要偷听的……你……焱姐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吧?我、我不想听到那些的……”子由说着,走到她身边去,脸上带着迫切的神色望着她:“焱姐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以前也会说些神神怪怪的故事逗我们开心的……”
“子由……这次我没有骗你……”苏焱对他微微一笑,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而你和吴侍卫,就是我来到这个西宋第一天遇到的人……”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你们那天看到我的时候,难道没觉得我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吗?”
子由茫然地望着她,同时脑中浮现出第一次在那临安城外狩猎场的月色下见到她的情景。那晚他瞒着父兄,央求吴侍卫带他去夜猎,没有发现猎物,却发现了这个奇装异服,说话方式也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她先是对着自己发呆,然后……她问自己这是哪里,还问了一个让他当时十分诧异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朝代。
“你想起来了……我问过你,现在是什么朝代,对不对?你告诉我是西宋,我还不敢相信,还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苏焱回忆起那晚的情景,脸上也露出了带着怀念的笑容,只是声音里却多了哽咽:“其实我根本就没想到会穿越到这里来的,我的目的地是我那个世界的历史上所记载的北宋,可是因为我带着嘉砚一起来时不小心发生了误差,于是阴差阳错之下才来到你们的世界,可是我竟然发现,这个西宋竟也有我熟知的那些历史名人……我第一次看到子瞻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说他是丑男?我告诉他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他还生气得不得了,之后就处处刁难我……而我当初听鲁直报出姓名的时候,就激动得跳到他面前背出他的《清平乐》,他很惊讶地问我怎么知道,我便随口骗他说是在你的笔记里翻到的……”
说到这里,苏焱顿了顿,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和王雱比试,我轻而易举地赢了他,但其实我是作弊的……鲁直临场做的那首《茶词》,我却早在好几年前就倒背如流了……”
苏焱又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到底,我那时都是在凭着记忆力投机取巧罢了……子瞻向我求婚的那晚,我告诉你他不应该喜欢我的,他的妻子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我,那时,我还背了一首《江城子》给你听,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你,在我知道的历史中,那是苏轼写给他的亡妻的……”说到这里,苏焱闭了闭眼睛,仿佛又想起那晚的如水月光下,她依偎在子由的怀中哭得怎样不可自抑……“在那之后,我就从你们身边逃走了,在我遇到你的整整一年后,我从临安逃到了这个世界算是我的家乡的扬州来,却想不到在这瓜洲渡口,让我遇见了那位醉翁欧阳修,而更想不到的是……”
她抿了抿嘴唇,转脸看向秦观,恻然一笑:“我会遇见你。”
“嗯。”秦观先前一直在沉默地听着她把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脸上的神色不辨悲喜,这时见她转脸,眼神却一下子柔和起来,像是也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一时脸上还浮现出淡淡笑意:“你只是一次回眸,我却从此对你纠缠不休。”
“而你告诉我说你是秦观。”
“而你当时也说你是秦观,听到我报出名字时,你是那么的生气。”
“嗯,我当时真是很生气……气真正的秦观居然这么不求上进,浪费才华,毫无名气,害我在阴差阳错下冒了你的名。”
“中秋大家酒宴即席作诗,你看了我随便写的词,却气得跟我说一辈子也不要和我做朋友。”
“我还把我写的词撕了个稀烂……那是因为居然我就写了和你一样的《渔家傲》,当时真是危险,如果被发现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然后你就开始逼我去写词。”
“嗯……我逼着你去写词,还逼着你去见子瞻,甚至逼你去考你根本毫无兴趣的功名,苦口婆心地劝你去入仕,这些全是因为我知道关于秦观的历史……可最后,我却莫名其妙地把你追了回来……”
苏焱说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她渐渐抽噎的哭声甚至让她的话都说不连贯:“我骗了……骗了你们这么久……你们……我早在幼时起就背诵着你们的诗书长大……我是那么憧憬你们……我……我当初选择穿越时空,也只是想要亲眼看看我从小读的书上所记载的你们的真实模样……却没想到会来到这个世界……这里的你们对我来说,熟悉而又陌生,有些和书上写的一样,有些却完全不同……但我真的很庆幸,庆幸能够遇见你们,还能和你们一起生活……可是我毕竟不属于这里啊……九百年后我读过的史书上,根本就不曾记载过这个西宋……我不仅不属于这个时间,甚至都不属于这里的空间……”
“所以……你才说你要回去……?”
子由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苏焱抬眼向他看去,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子由忧伤的脸庞,像极了当初她告诉他要离开他身边时的样子,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真心疼惜的落寞少年。
“焱姐当初告诉我你再过两年就必须回去……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要去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说到要回去的时候会露出那么哀伤的神情,会说再也无法相见……我想到底这世上有哪里是远到再也不能相见的呢?却从不曾想过竟然是这样……”说到这里,子由一声长叹:“‘不可思议’……原来当初焱姐告诉我的‘不可思议’就是指这件事……可是如果焱姐你从前是在骗我,能不能告诉我现在说的也不是真的?你说什么我都信,真的!如果你现在说这只是你在开玩笑,我一定会很高兴……高兴得开怀大笑……焱姐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看到我那样笑法……”
说到最后,子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而他却不及去擦拭,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苏焱,企盼着看到她能够像从前那样笑着向他点头,可她沉默了半天,终究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那瞬间,子由脸上露出的绝望神情让苏焱简直揪心的疼痛。
“三年是我的期限,我必须回到属于我的世界去,你们是我的家人,可那个世界也有我的家人在等着我……我已经整整三年没看到他们了,我想念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家的猫儿,也许等我回去它都不认识我了……还有我的同学、朋友,我当初那么任性地走掉,他们也一定很担心我……”苏焱走去他身边,仰头看着这个当初曾和她一般高的少年:“是我对不起你,子由……枉你那么信任我,我却一直在骗你……但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会有大出息,我读过的书告诉我你会写出《六国论》、《三国论》等名篇……”
子由却连连摇头,一边紧紧握住她手:“我宁可一辈子也写不出那些东西,我只要你留在我们身边……”
苏焱黯然叹息,也回握住他手,继续说下去:“我会向子瞻解释这件事的……子瞻,是我对他不起……他本性豁达乐观,以后他会成为名垂千古的文学家……你们三苏父子,将与汉末三曹父子齐名,九百年后也依然被无数人景仰……”
“大哥他不会接受的……他也没办法接受……”子由摇头:“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也就是亲眼看着你好好的生活着,你若是走了,去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他……他……还有我……”说着,他眼泪又落下来,却只顾着和苏焱说话,任泪水在他清秀无匹的脸上渐渐下滑,一滴一滴落于他衣襟之上。
苏焱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替他拭去,这才向他微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眼泪一点也不配我,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然后她轻叹一声,又低下头去:“子由,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莫名其妙地闯进了你们的生活,却带给你们这么多痛苦的回忆……也许你们还是不遇见我更好些……”
“那,可后悔遇到我吗?”忽然秦观的声音悠悠自身后传来,苏焱回过头去,却见他正微笑看着自己。
“不……”苏焱摇摇头:“能够遇见你是我来到这里最幸运的事……”
“那我也不后悔,无论是当初遇见你,纠缠你,还是现在喜爱你,我都不后悔。”
苏焱猛地抬起眼睛看他,见他脸上依然微笑,却并不同于他一贯的带着慵懒的神情,而是温柔而坚定,可这时候听他这么说却更令苏焱难受不已:“但是我将你追回来了啊!我明知会有今天却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了你回来,这你也不后悔?你难道不怨我?”
“这是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我怎么会怨你?”秦观说着,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看着她因为今晚的痛哭而殷红肿胀的眼睛,想到她一年来都背负着这种痛苦,常常于夜间独自饮泣,便觉一阵心疼,脸上却微笑道:“你若是当初不追我回来,那我什么都不知道地离开了你身边,就算我考取了功名又怎么样?回来找不到你人,我岂不是就像你当初你替我补完的那阙《南歌子》中的思妇一样只能原地傻等了?我只怨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明知你我时间无多,若是早说给我听,我便哪里都不去,最后这一年里整日里伴在你身边,这样多好……”
苏焱顿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却对着她温柔一笑,右手手指轻点了点她的鼻子:“更怨你居然把这种事放在心里一个人扛着,想到这一年来你独自痛苦,强颜欢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才告诉我,是要心疼死我么?”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低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况且我对你承诺过,虽然你并不知道……我早在一年前就答应过你,无论你做过什么,我全部都会原谅你……”
秦观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稳而柔和,却让苏焱把头埋在他怀中哭得泪如决堤。只有子由默默地站立一边,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他的眼中悄然滑落晶莹的液体。
第八十四章
这一夜,诸人都没有睡去,而是在月明轩二楼的露台上凭栏坐着,静静地听苏焱详细地讲述着关于她的事情。
苏焱伏在秦观怀里大哭完一场,把积压在内心这么久的秘密完全说出来后,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这时候也平静下来,正望着楼下依然是灯火通明的东关街,轻声对他们说道:“真是奇妙,在我那个九百年后的现代,这个时候街上都已经没有什么人的了,为什么在这古代这条街竟然能如此热闹……”
说着,她指向不远处,几人随着她的手势看过去,见她指着的地方是一处幽黑深邃的小巷:“你们看那里,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去考察过,嗯,好像我在现代的家大概就是位于这一处的……不过我方向感很差,也不是很有把握啦!
“呵呵,这我倒是知道。”坐在她身边的秦观在黑夜中向她伸出手去,一边握住她左手一边低声笑道:“逛个灯会都能迷路……”
“啊……”苏焱听他提起那次灯会,不由也笑了起来,转脸向他看去,想起那次他突然就带着一脸微笑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样子——他似乎永远都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只是对着她微微一笑便能扫除她心中所有阴霾,苏焱一时心中生出许多怀念,便也紧紧反握住他的手,又叹了口气:“那是我这辈子玩得最开心的一次灯会,哎,九百年后的元宵节反而一点都不热闹……”
“真是不可思议……”一直沉默听苏焱说话的子由这时忽然开口:“明明焱姐说你的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不一样,那些九百年后有的事物我也是闻所未闻,可是从这样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过来的焱姐,却从来不令我觉得陌生……”
苏焱笑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夜幕上的星子:“也许是我从小就被我那喜词好赋的老妈逼着去学琴棋书画的缘故,多少总是受了些影响吧,哎,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痛恨这些,经常一边背着古人的诗书临摹着古人的字画一边在心里痛骂他们!恨他们没事搞出这么多玩意儿来折磨我!可是长大后再细读古人的文章,才能深切体会到他们的风骨……可惜,在我那个世界的现代,这些美丽的句子却是再没有人能写得出的了……”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想起同样可以算作是流行歌曲,为什么唐宋的诗词与现代那些俗不可耐的歌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呢?果然人文是随着时代而退步的么?自己在现代读书时总是对着这些文采无限的前人们无限憧憬,可她所在的世界过得千年,又有什么人物是值得后人这般仰慕的呢……
子由见她忽然间陷入沉思,便轻声问道:“焱姐,在想什么?”
苏焱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正对她露出疑问神色的子由,忽然间就有些忍俊不禁,便笑道:“子由,你知道吗?我那个世界的苏辙也没逃过被我骂哦!哈哈,谁让他写什么《六国论》,可是背死我了!”
子由闻言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真的?我还被焱姐这样恨过?”
“才不是呢!”苏焱连忙摇头,正色对他说道:“你是你,苏辙是苏辙,你是这个世界的子由,是我非常重视的弟弟,而我那个世界的苏辙,对我来说……”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道:“不过是书本上印刷着的、一个同样于九百年前出生的著名文学家罢了……”
“可我倒羡慕于他……”子由看了她一眼,微微别过脸去,忽然就露出落寞的神情来:“起码焱姐以后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再翻开书本,还能看到那个人的故事,还有他留下的文字,至于我……”
苏焱一怔,一时也没了声音。她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西宋的时候,看到这些同样出现于正史中的大名鼎鼎的文人们时,还经常会把他们与史书上记载的形象重叠以来,按照自己过往对他们的理解去接触他们。可是越深入地了解他们,反倒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与正史中所记载的那些人们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独立人格,虽然一般的才华横溢,可这里的人们却让她更有亲切感,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他们高山仰止,而是和她一样过着平凡而又有趣的生活,她可以和他们一起吟诗作赋,品酒放歌,却也可以和他们吵吵闹闹,携手游玩……
可是这一切,等她回去之后,便再也无法得知了……子瞻、子由、鲁直、欧阳修……还有秦观,他们以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身后的秦观忽然轻笑道:“少游……啊,不,这个字你已经还给我了,现在开始,我应该叫你焱儿才是……”
苏焱在黑夜里也被他叫得脸红,忍不住一甩手道:“真肉麻……你连名带姓叫我也成啊!”
“我不要,我就爱这么叫!”秦观却把她手紧攥住,一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也没多少日子让我叫了,忍耐一下都不行么?”
苏焱被他这话说得呆了一呆,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想到从现在开始,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包含了离别的味道,只觉一阵揪心的难受,终于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么听你一说,以前很多觉得不解的事情倒是都得到解答了,想来最初见你扮了男装去青楼也是为了满足你那好奇心的了?”秦观看着她笑问,却想不到苏焱忽然间露出生气的表情来,气呼呼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去那里还不是因为偷了你的名字便想照着书上记载的秦观行径来行事么?”
“哦?”秦观见她说得振振有词,倒一时大起兴味,忍不住追问道:“你那个世界的秦观是个什么样的人?和这里的我有什么不同?”
“嗯……”苏焱盯着他的脸,星光下他的眸子幽深得看不清,却依然能让她沉醉其中:“按照我读过的他的词赋来看,他应该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心思细腻,感情脆弱,感觉经常写词写得眼泪哗哗地……所以我猜想他人也一定长得很文弱……嗯……不过……”
秦观正听得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见她忽然停下不说,便忍不住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喜欢逛青楼这点,倒是和你一般无二!你看,我就说这两个世界果然还是有共通点的,而你就这点和他一模一样!”说到最后,苏焱对他做了个鬼脸,便索性背过脸去,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忽然想到,她读过的秦观所有的诗词里,都不曾提到过她的名字,正史中秦观的诗词写给女子的有不少,像是“陶心儿”或者是“楼琬”,他都曾用拆字法让这些女人的名字在他的词中出现过,但却从不曾出现过“焱”这个字,这也就意味着,他总会把自己给完全忘记了的……
其实明知秦观把自己忘了更好,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这般不是滋味呢,果然自己是这么自私的人,不能与他长相厮守,却还奢求他把自己记在心里一生不忘,可是她不一样,她就算回去了,也永远不可能把他忘了的……
“又在胡思乱想了?”耳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苏焱的沉思,她赶紧坐直了身子,勉强对秦观笑道:“才没有呢!我只是在想历史上还说了秦观些什么事罢了……”
“原来你那个世界的秦观居然是苏轼的学生,难怪你从前总是动不动就劝我去拜见子瞻,倒是托你的福,我有幸和他成了知交好友,可是永叔在你的世界居然是子瞻的老师?要真按这辈分排起来,这里的我岂不是要成了永叔的徒孙了?”秦观想起先前听苏焱说起的这么已件事,忍不住就有点郁闷,却被苏焱笑着打断:“有什么关系?你在这里不是一样和欧阳兄成了好朋友?不过这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哪能结交后世万人景仰的欧阳兄了?”
“哦?永叔后世万人景仰么?哦,对,你从前还说他会掀起古文运动的革命呢……那么秦观呢?你那个世界的秦观,又是什么样的结局?”说到这里,秦观忽然微微眯起眼睛:“记得你从前胡吹自己会看相时,我就问起过你,你那时就说得含糊不清……现在反正真相大白了,不妨说给我听听?”
苏焱一愣,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伤心人”三个字,想起自己曾经力劝他走上那条不归路的仕途,心里便生出无穷无尽的懊悔,沉默了半晌才嗫嚅道:“他……他是婉约派最正宗的词家,后世的评价同样极高,甚至说他的词作情韵兼胜,在苏轼和黄庭坚之上……只是他……”只是他被卷入党争,终生不得志,最后郁郁早逝……
“只是……怎么了?他的结局有什么不好么?说得这么吞吞吐吐的?”
“啊……”苏焱别过脸去,怎样也没办法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历史上秦观坎坷的一生。尽管两个世界的历史不尽相同,但她实在很害怕这里的秦观会逃不脱“伤心人”的结局,所以她不想说出来,生怕告诉了他便会一语成谶。这时被秦观追问,她也只得摇了摇头:“后来的……我不记得了,我看书的时候很不仔细的……对了对了,我再给你们说说我那个世界的苏轼和欧阳修的故事好不好?子由,你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子瞻时会说他是丑男吗?哈哈,就因为史书里都称呼苏轼是苏大胡子,不过别看他其貌不扬,凭着非凡的文才可是倾倒了天下文人,连带着女性都一并被倾倒了,历史上的苏轼可是妻妾成群呀!连带着过了九百年、到了我那个时代还有无数女性迷恋他的风采,可见他有多厉害……哦,对了,连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当初会选择穿越宋代,为了一见苏轼真面目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呀!结果真的看到西宋的子瞻时可是把我吓到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原来真的有俊美到吓死人的男人存在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焱一直言笑晏晏地给诸人讲述着她所了解的历史上的文人小故事,子由和秦观不时就她所说的话提出各种疑问,时而惊奇,时而又大笑,时而也会慨叹不已。只是这样貌似愉快的时光,并冲不淡那始终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浓重的离愁。
这么一直聊到东方天色发白,几人抬眼一起看向远处朝阳缓缓升起,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又过去了一天,而距离苏焱要走的日子又近了一天的时候,子由忽然在苏焱身边轻声道:“焱姐,回去吧。”
“嗯?”苏焱惊讶地转过脸去,却见子由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回临安去,好不好?我,你,秦兄,我们一起去临安度过最后的时光……大哥,也在那里等着你……起码在最后的时间里,我们还是家人,不是吗……”
第八十五章
苏焱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便郑重点头答应了子由的请求。在她所剩无几的最后的时间里,她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去拒绝面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了,况且,她也有责任去给子瞻一个交代。
子由见她答应,大为高兴,一直落寞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一丝喜色,便赶紧找了笔墨来写了快信让吴侍卫立刻送去临安,苏焱却有些担忧,一年前子瞻就曾想让她随他一起回去,她没有答应,后来的书信往来中子瞻也时常透露出这个意思,她也只是言辞闪烁地回避,如今她突然说要回去,想必他一定很开心,可是她却要带给他那样一个消息,真不知道那时候该怎么面对他的表情……
“别担心。”在驶往临安的船只上,秦观坐于她身边,看到她迷茫望着远处水面的样子,微笑道:“他会理解你的。别老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好不容易重新恢复女儿装扮了,总这么一副哀戚神色,我日后回想起你来岂不总是一副怨妇模样了?发了半天呆也累了吧?要不要靠在我身上睡会儿?”说着,他扑哧一声笑了,递给苏焱一块丝帕,看着她的眼神里露出戏谑的神情来:“流口水也不碍事,我看着你,一定细细替你擦了……”
“呸!”苏焱大窘,伸手要格开他身子,却还是被秦观揽进了怀中,她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枕了一会儿,忽然微抬起头来偷瞄他,见他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浩渺水烟,神情平静缓和。苏焱见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欧阳修为失去爱人而酩酊大醉的那天她和秦观的对话,记得那时她问他:“如果你有一位心爱的女子,但是你们却无法在一起……你会怎么办?”而他那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她离开我之前,我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啊。”
而他现在果然就是这么做的,只是那时两人都没想到,那貌似玩笑的对话有一天会成真。可是他后面还有一句:“当然,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她和我在一起。”现在想来,他却很自然地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实,甚至不曾像子由那样开口挽留过她……也许对豪放不羁的他来说,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日后遇到那个让他发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女子时,才能让他“尽一切努力”吧。想到这里,苏焱微觉心酸,略一抬眼,却见到秦观也正转过脸来凝视自己,不由一呆:“你、你看什么?”
“你看我,我就不能看你么?”秦观带着笑意的脸上也看不到半点寂寥,苏焱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庞,忽然问道:“你……你就不曾想过……”
“什么?”他温和以对,一手替她撩起被江风吹散的头发。
苏焱垂下眼睛,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船已经行了三天了,快到临安了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向远处看去,春江岸边已是桃红柳绿,江南再次到了草长莺飞的时候。苏焱默默地凝望着,心中却想起自己刚才差点问出口的话:“你就不曾想过要我留下来么?”
可是问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苏焱啊苏焱,你不要太自私了,既然已经铁了心地要走,又何必再生事端呢?难道听到秦观问出这句话,自己再无情地拒绝他,心里就会舒服一点了么?罢了罢了,剩下的时间里,还是让每个人都能笑着度过吧……
第二天清早,船行到了临安渡口,远远地在甲板上苏焱就能看到岸边伫立着的人影。船渐行渐近了,那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自去年在瓜洲渡口送别子瞻,虽然平日里信件来往频繁,从不曾断了联系,但也有大半年没亲眼见到他了。
便见他只穿了一身便服也是风姿潇洒地临水而立,当看到苏焱从船上向他挥手时,他那俊美无伦的脸上霎时露出由衷的笑意。松开了牵着的马匹,子瞻迅速走到她身边去,伸手将她扶下岸来,扶着她肩仔细端详了她半天,才连连向她点头笑道:“焱妹,你终于回来了。”
苏焱抬头看向子瞻,又是这么久没见,他的样子和去年也没什么大改变,只是依旧清瘦,倒是气色比去年更好些,此时看着她的眼角眉梢都带了欣悦。这发现让她略觉得安心,当初求他从岭南回来果然是正确的,还是江南风土最适合子瞻的性子。可同时又让她有些难受,子瞻满腔的喜悦,到她向他开口说明一切的时候,便要消失殆尽了……
“大哥。”子由这时也从船上下来,走到他们身边,子瞻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摇头笑道:“有些时日不见,你又长高了好些。父亲来信时总惦记着你,怕你在洛阳过不习惯又不肯老实告诉他,我还写信劝慰他说,你得了焱妹的教诲,这回儿指不定长得比我还高大,他还不信,你真该去给他看看……”这时,他瞥见正向着他们走来的秦观,脸色忽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但仅仅只是一瞬,苏焱和子由都不曾察觉,秦观却对他微微一笑:“子瞻,别来无恙。”
“嗯,你来了,我也正要找你。”子瞻向他说道,然后两人仿佛都心照不宣似的彼此点了点头,却让苏焱在一边看得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子瞻道:“怎么?你找秦观有事么?”
子瞻笑看着她,她这双带着疑问神色的杏眼实在是很可爱,他想起很久以前,她常常会对着他露出这种神情来的,那时他总会因为她这神情而忍不住去逗弄她……子瞻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微笑道:“也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家去,我请厨房准备了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我今天还特意推了公务,难得你回来,等明天我就带你去看苏堤好不好?不过今年的柳树刚刚栽下,还没能够成荫,到了明年才有好景致。但没关系,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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