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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缘修道只缘君-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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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焱听他说到最后一句,不由心中一紧,忍不住打断他道:“子瞻,我……”

“对了,还有灵隐寺,”子瞻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依然自顾自地说着:“你以前一直吵着要去,我那时不许你和子由擅自出门,焱妹,都是我错了,这次你们一起回来,我带着你们同去好不好?啊,还有十三楼,我不是还写了词寄给你么?‘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就在西湖边上,风景可一点不逊于扬州……”

“子瞻……”

“怎么了?”子瞻转过脸来,见苏焱正红了眼睛看他,不由眼神一黯,却微笑道:“对不住,我一个人说得太高兴了,也是,日子长着呢,我何必这么急急忙忙地把我为你安排好的节目一股脑地都告诉了你呢?好了,不多说了,我们先回家,哎对了,我还有个请求呢,晚膳我想吃冰糖鸡蛋,虽然最近没受风寒,可也想吃它了,你亲手做了给我,好不好?”

苏焱看着他,见他的墨色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想到子瞻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因为她的归来而表现得这么高兴,这般兴奋地给她说着各种趣事,心里一阵酸楚汹涌而上,却再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打碎他的梦想了,只得强抑了哀伤,也笑着点头道:“好呀,你不怕我做的甜了?一会又要说我把卖糖的打死了……哎,子由还说好吃呢,就你嘴刁……”

子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却淡淡地扫了一眼立于苏焱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观,见他投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些微的不解与疑惑,子瞻的嘴角边流露出浅浅的冷笑,却也是瞬间即逝,他重新低下头来看着苏焱的神情里依然是与刚才一般无二的宠溺和温柔。

那晚通判府的家宴上,子瞻尤其高兴,席间谈笑风生,尽管其他几人满怀心事,却也受他的影响,气氛缓和了好些。苏焱亲自下厨,给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份冰糖鸡蛋,看着他们吃得苦着脸说“好甜”的样子,让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饭后她有心单独向子瞻道出事情的原委,却想不到子瞻对她说道:“焱妹,今日你旅途劳顿,还是早些睡吧,子由,你带她和秦兄去他们各自的厢房。”

“啊……可是……”苏焱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来嗫嚅道:“我……我有些事……要……”

“嗯,有什么事他日再说好了,看你,累得脸色都不好看了。我虽然向官府告假,可也有些公文要去看的,你们先早些歇息,明天我不是还要带你们出门游玩么?乖,早些去睡吧。”

说完,子瞻便先出门向着他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苏焱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杵在原地愣了半天,又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听得子由在身旁道:“焱姐,没关系,他日再找机会和大哥说好了,我看他也确实有事……而且,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今天便还是算了……”

苏焱也只得沉默着点了点头,又回过脸去看了看秦观,他自从到了临安后便一直出奇地沉默,这会也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外。苏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忽然微笑起来,向她道:“好了,早些休息吧,我和子由一起送你回房。”

秦观在子由带他来到离子由房间不远的他的客房后,也没立刻就寝,而是独自坐在书桌旁盯着跳跃的烛光想着什么心事,半个时辰之后,子瞻沉着脸推开了他的房门,便见到他正伏在案上提笔写着什么。甚至看到他进来,怒气冲冲地立于桌边,秦观也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便继续书写,直到写完最后一笔,他才搁下笔来,然后便沉默着盯着面前的这张纸,不发一言。

子瞻“啪”地一声把一个纸团扔到了秦观的面前,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怒气:“你把这封信带给我是什么意思?”

秦观看着那扔到他面前的纸团,伸出手去把它慢慢抚平,上面出现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笔迹。那是子由托吴侍卫带信给子瞻的那天,他同样私下里拜托吴侍卫带给子瞻的信件。这件事子由和苏焱都不知道,他也再三叮嘱吴侍卫不要说出去,只说这是为了他们家小姐好。那信上他详细描述了关于苏焱的一切事情,并在信末说希望子瞻不要因为这件事责怪于她,她已经十分痛苦和自责,只希望剩下的时间里,能够让她开心度过。

而已经得知这件事的子瞻,今天的表现却让秦观心中颇为惊讶,他完全没有任何将失去苏焱的哀伤神色出现,反而意外的镇定,甚至子瞻看他的神色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所以他知道子瞻今晚必定会来找他了。

“正像我信上所写的那样,我希望她最后的时光里能尽量快乐些,可以不留遗憾地离开……”秦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子瞻粗暴地打断了:“最后的时光?离开?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让她离开?!”

子瞻说着,咬了咬下唇,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颤抖:“我才不管!我管她是什么人,管她是怎么来的,管她说什么要走!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妹妹!她就哪儿也不能去,她绝对不能离开我!”说到这里,他愤怒地看了秦观一眼:“你居然要眼睁睁地看她走?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当初就不应该放手!我以为你会和她两情相悦和她厮守到老!你当初是怎么和我约定的?你知道我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和你在一起的?你现在居然……”

子瞻的声音里忽然透了哽咽,他想起去年甫见苏焱那晚,那一刻他以为他又重新得到她了,谁知那晚才是真正失去她的开始,可是看到她对着面前这个男人露出娇羞的神情来时,他是真的祝福过他们的,虽然他自那之后也一刻都不曾死心过,可他实在不想再让她难过了,只要能和她书信来往他就心满意足,能听她唤一声“子瞻哥哥”,以兄妹的身份换得与她之间切不断的缘分他已别无所求,却万万想不到一年后得到了这么个让他简直要崩溃的消息。收到吴侍卫带来的两份信简直让他从得知苏焱肯回到临安这个佳音的天堂中瞬间跌落进她还有两个月就要彻底离他而去这噩耗的地狱里。那天他一宿没睡,再三思量之后他对着自己下定了这个决心:“你既然不留她,我来!我便是用尽一切手段也不会再允许她从我面前消失……我从前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过一次,这种事情我绝不会再允许发生第二次!秦观,你看着,我会用我的办法留下她,而不是像你这样,知道她都快走了,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写写画画!”

说到最后,子瞻简直怒极,他一手扯过秦观面前方才他写字的纸张,冷瞥一眼,一抬手就想撕个粉碎,却在那瞬间他看到秦观书于上面的句子,忽然就愣在了那里。

“你以为我想让她走么?”秦观的声音响了起来,却不再是他一贯的悠然语调,这些天竭力在苏焱面前隐藏的情绪此时似乎完全坍塌,他只觉得无尽的疲累和伤心。

“可是她哭着对我说她的家不在这里,她有父母有朋友,她的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秦观吸了口气,看着子瞻苦笑:“这种时候你要我怎么开口?让她为难从不是我的本意,我那么喜欢她,只想看她更快乐一些……你也不知道她在回来的路上有多踌躇,她很怕你会接受不了,我还得笑着去安慰她说没关系……你以为我的难受亚于你?你以为我不想让她永远也走不了?可是她现在已经这么痛苦,你要看她余生全部活在痛苦里么?你受得了她那个样子?我却连想都不敢想……我宁可让她好好地过完剩下的时日,永远都记得我这个人,也不想让她怨恨我一辈子……”

子瞻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和他同样伤心的男人。自认识秦观起,他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那时他总是神情悠然,仿佛一切事情都了然于胸的自得,向他承诺对苏焱的真心之时却也是一脸认真。作为同样深爱着她的男人,那一刻他终于因为深信这个男人可以给她幸福才决意放手。可这样露出伤心而苦闷样子的秦观,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与他为苏焱强忍下自己所有的痛苦,愿意放她走,甚至可以为她“系归舟”而言,自己刚才的愤怒似乎简直幼稚得可笑,而这,就是当初自己错过她的原因么……

想到这里,子瞻长叹一口气,眼光重又回落到了眼前的纸上,那是一阕秦观刚刚填就的新词,调寄《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第八十六章

苏焱躺在通判府中她从前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三更也没能睡着。

她今天一进来就有点愣住,这房间的布置竟然还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她当初从墙上摘走的那幅《琴诗》,子瞻也重新写了裱在那里。房里更是到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书架上的书比从前更多了些,她走过去翻看时,从前服侍她的侍女告诉她大少爷平日里无事常来这里看书。

这话让苏焱心头发紧,想到白天子瞻那满脸笑容心里就愧疚得无以复加,她怎么就老是在辜负子瞻呢?从认识他到现在,什么都没能为他做过,反倒老是累他牵肠挂肚……

苏焱叹口气,终究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找了件外衣披上后,她悄悄出了房门,开始漫无目的地四下行走。这时是四月下旬,春夜的风带来小园里种植着的花木香气,苏焱一路走过来,在后花园里她伫立了很久。那秋千她经常和子由一起玩乐,小池塘边鲁直曾经教她钓鱼,凉亭中曾与子瞻对弈,记得那时她输狠了一恼火伸手就把棋局搅了个乱七八糟,气得子瞻直哼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她却在一旁耍赖皮还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候再想起来苏焱也忍不住要笑的,而这也不过是两年前的旧事,却仿佛已经恍如隔世……

忽然阵风吹过,耳边传来竹叶的飒响,苏焱一怔,抬头看到面前的一小片绿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步到了子瞻的厢房附近,且还有灯光从他房中透出来,苏焱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想着,都这个时辰了,他竟然还没睡?他晚上说有公务要忙,真繁忙到这个地步么?

虽然隐隐觉得打扰他不太好,但苏焱终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在门上敲了两声,轻声道:“子瞻,是我!”等了好一会却无人应她,苏焱皱了皱眉,索性悄悄把门推开,借着房内灯光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子瞻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真是的……”苏焱捂着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轻声嘀咕着:“累了就好好去上床睡嘛!”便走近去想要叫醒他,心里忽然想到这还是她第二次看到子瞻的睡相。上一回还是两年前和他大吵之后,自己不肯理睬他,他就在她园外守了一夜……那时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丝毫也想不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那一夜的……还有那阙偷塞进她门缝的《蝶恋花》……

而子瞻现在正伏在书案上,屋中烛火明亮,苏焱仔细看他,发现他双目闭合,却眉头紧锁,白天里见到的那副愉悦舒展的神情此时完全不见了,清俊的脸庞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来,让苏焱心中一惊,怕是他做了什么噩梦,当下便赶紧伸手去推他:“子瞻,醒醒!快醒醒!”

子瞻迷糊中被她推醒,伸手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楚是她,当即眼中便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坐直了身子向她微笑:“焱妹?!怎么是你?”

“哎,还好我没睡四下转悠,否则你不是要趴一夜?”苏焱看着他书案上堆得小山一样的书本和公文,忍不住摇头叹息:“你也不用忙成这样……要是受了风寒怎么办?当真想天天吃冰糖鸡蛋么?”

子瞻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略有些尴尬地理了理鬓发。他这一抬手,苏焱才发现他刚刚原来是伏在一本书册上,想来就是看书看累了才睡着的。那书看上去比普通书本略厚一些,装订得很整齐,只是封面上很奇怪的没有书名。看起来应该是子瞻很喜欢阅读的书籍,书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她一时心中好奇,便伸手过去拿起它来,一边笑道:“什么好书?看得这样着迷?”

她正要随手翻开,却不想子瞻猛地站了起来,“唰”地一下从她手中把这本书册夺了回去。苏焱不由一呆,抬头却见到烛光映照之下子瞻满脸的惊慌表情,那书册也被他两手藏在了身后再不肯拿出来。

“怎、怎么了?”苏焱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他,有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那、那书……是、是不能随便看的么?”

却见子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直直地看着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艰难地点点头:“这……这是公文,不是……不是……所以……所以……”嗫嚅地说着,他的眼神却忽然黯淡了下去。

“啊……那是我不对了。”苏焱吐了吐舌头,自己这大大咧咧的毛病在古代待了三年也还是没能完全改掉,如今子瞻是朝廷命官,政府的机密文件哪是自己这平头百姓小女子能随便看的?便向他做个鬼脸,笑道:“那你也快点歇息吧,时辰可不早了,我也回去啦!”说着,就要转身,却不想又被子瞻叫住:“哎!你等等……”

“嗯?怎么了?”她回过头来,见子瞻看着她的眼里忽然闪过难言的忧伤,他垂下眼睛,又抿了抿嘴唇,忽然开口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苏焱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谁?”

子瞻略略一笑,只是那笑容透了些许苦涩:“当然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苏轼呀……”

苏焱当即震住,不敢相信地“啊”了一声,旋即低下头去,脑中一阵轰鸣,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冒虚汗,在原地杵了好久才敢出声轻问:“你……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我不告诉你,呵呵……反正我现在知道了。来,给我说说,你所了解的历史中的苏轼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呢。”

“哎呀……”苏焱有些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他,她没想到子瞻知道了她的事后最想了解的竟然是这个,虽然说心理上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却也忍不住有些好笑,便看向他眼睛道:“他可是个不得了的人,是宋朝最出色的文学家,文坛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诗文留传千古,便是到了我那个世界的九百年后,仰慕他的人也不计其数……哦,对了,我那个时代有位叫做林语堂的很有名的文学家,他还写了部《苏东坡传》呢!书中评价他就说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

“哈哈哈!!!”子瞻听到最后忍不住摇头大笑:“原来还有人为苏轼立传?虽然好多不明白的词,可听上去倒真是不错……不过,他还漏了一句话吧?”

“嗯?什么话?”苏焱惊讶地问道,却见他嘴角略略上扬,然后颇有些顽皮地一笑:“他还是个丑男啊!”

“扑哧”!苏焱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句,禁不住笑喷出来,瞬间想起当年他们初见的场景,那时她第一次见到面前俊美无伦的男子,却指着他不敢相信地大叫:“这怎么可能?因为我知道的苏轼苏子瞻,他应该是一个丑男才对啊!”

“焱妹……”子瞻忽然柔声唤她,苏焱闻声看向他,他的墨色眸子在烛光下闪烁不定,然后他黯然笑道:“那你穿越时空却见到这个我……我可是令你失望了?”

苏焱一怔,随后立即摇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大声回答他:“怎么会呢?你一定比我知道的他更好上百倍千倍!苏轼在我那个时代都那么受欢迎,你知道吗?千年后都还有女孩子说轮回转世也要嫁给他呢!更何况你……你比我知道的他更出色,更完美,更有文采,也更英俊……”说到最后一句,苏焱不禁微笑起来:“这个世界的千年之后,也一定会有人给你立传,梦想嫁你为妻……”

子瞻只是莞尔,听苏焱分外激动地说着,一直沉默地深深凝视着她,这时他却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幽幽叹口气道:“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却也有人怎样都不愿嫁给我呢……”

苏焱霎时噤了声,张口结舌地看着子瞻,在看到他的脸上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时,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剩无尽的愧疚和难受要将她淹没。直到子瞻冲她微微一笑:“逗你呢!看你那样子,秦兄看到还要以为我做哥哥的欺负你了……”

“子瞻,我……”苏焱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依然没办法说下去,她也不敢再去看子瞻的表情,只能垂着脑袋强忍逐渐蓄积起来的眼泪。

“焱妹,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我。”子瞻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地开口:“你当初不要我,和你知道有关苏轼的历史,有没有关系?”

苏焱一下子怔在那里,这时她的心中才逐渐清明起来,原来子瞻今晚问了这么多的问题,都只是在为铺垫这一句,他想听到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她所知道的历史上的苏东坡,而是她关于这一句问话的答案。那么他的这句话,她又该如何回答呢?

当初确实是因为子瞻与她所熟知的史书中的苏轼有很大不同,也连带着让她对他生出许多误会,她才老是嫌他幼稚,小心眼,脾气暴躁,一点也不温柔,和她理想中那位崇高的苏东坡相去甚远……但是,自己当初选择从他身边逃离时,也受到这些历史的影响了么?

沉默良久,苏焱终于抬起眼睛,然后她对着子瞻轻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那瞬间她看到子瞻的眼中闪过深重的失望,可旋即他的脸上却又露出了安心而平和的笑容来。

“那就好。原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这样我就终于可以死心了。”他的语调里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否则如果让我知道我是死在历史这种无聊的事上,我可绝对不会心甘的!”说着,他抬头对着苏焱笑道:“还不快回去睡觉了!我不是还说要带你去西湖看苏堤么?你看,现在西湖边又有白堤又有苏堤,我也能和我崇敬的乐天大人共同留名了……还多亏你,想出什么‘苏堤春晓’来……”

“子瞻!”苏焱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值得你这样!我也只是在我那个时代多读了一些诗书而已……我只是爱耍小聪明,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有才气的女子,就算是我提议什么苏堤春晓,也不过是因为我所在的现代临安就有这景致……你如今已经知道了真相,你难道不对我失望么?”

“哎呀,真是个笨蛋!”子瞻见她忽然之间泣不成声,急得赶紧站起身来,直到这时候,他才把先前始终握在手中的那本书册放下。他走到苏焱身边,看着她抽噎的哭泣模样,下意识地就想伸出两手拥她入怀,但触到她衣裳那一刻时他却生生停住,微微叹了口气,子瞻终究只是轻拍了一下苏焱的脑袋,低下头来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喜欢的是那些么?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啊,笨蛋!”

苏焱闻言完全愣在了那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之后更是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累子瞻哄了她半天:“好了好了,不哭了,真是吓死人了!怎么这么久没见还这么能哭?哎,以前那些嬉皮笑脸整我们的劲头都上哪儿去了?哎,算我不对,秦兄就从不惹你哭吧?我果然是不及他……”又搜肠刮肚地说了好几个笑话,直逗得苏焱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抬眼见他在自己眼前笑得灿烂,才忍不住扁扁嘴道:“真是老掉牙笑话,赶明儿我给你说几个我那个时代流行的笑话,才保管笑死你!”

“好好,我巴不得笑死呢!”子瞻拍拍她肩,又拿袖子小心替她拭了眼泪,这才笑道:“赶紧回去睡吧,啊,我送你。”

直到把苏焱送回她厢房,看着她屋中灯火熄灭,子瞻才重新踱回自己房内。他并不急着更衣入睡,而是回坐到书案边,伸手拿过那本没有题名的书册,先是怔怔地盯着它发了半天呆,然后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翻动起它来。

随着他翻开的书页,上面出现的是苏焱端庄秀丽的小楷。这么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都是这一年内她从扬州写来的信。起初信还不多时,子瞻每次看完就把那些来信都一张张地仔细叠好再放回去,渐渐地积攒得多了,他索性把它们按照来信的日期整理好,装订成册,时时带在身边翻看。平日里结束了公务,一人在书房读书时,或是对月独酌时,想起来便打开看两眼。他很喜欢看她秀丽的字体,明明人大大咧咧的,偏偏字倒写得十分好看,只是她写错了字时便喜欢拿墨在错字上涂一个大叉,他看到时总是忍不住微笑,一边想象着她写错字时蹙眉的光景。

逐渐地,书页翻了一半有余,出现在纸上的不再是她的小楷,而是他意态娴雅的行书。那些都是他无人可说,也没有办法说出来的、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平日里给她的回信,多是说一些最近身边发生的趣事,或者就是叮嘱她小心保重,唯独相思之意,他万万不敢再写进信里。可是闷在心里怎么办呢?他就想出这么个简直算是自欺欺人的方法来,他将它写在纸上,却不寄给她,而是留在身边只给自己看。那些绮丽的句子,缠绵的情诗,却统统都是他无人可寄托的思慕。

子瞻淡淡看着面前自己的笔迹,不禁自嘲地轻笑出声,若是被小山看见这集子,定要说自己如今和他一般是个“痴人”了吧?自己也真是痴得可以……渐渐地书册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他今晚从秦观处回来,终于接受了她要走的事实后填的一阕词,墨迹还新,这时翻开,还有墨香味道隐隐传来。

那是一阕《沁园春》。其实他很少填这个词牌的,可这一作当时却填得异常顺利,他写完了细细品读,忽然就觉得悲从中来,连带着极度的疲倦涌上来,才终于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他的眼前忽然湿润,模糊得那些字迹都看不清楚。像是禁不起蜡烛跳跃的光线,子瞻拿袍袖拂了灯火,周围终于全部隐入了黑暗之中。



第八十七章

不日子由就启程回了洛阳。走之前他浅笑着对苏焱说道,他把事情处理完毕就一定早日赶回来。苏焱着急他会因此频繁的请假而影响了仕途,子由却摇摇头看着她道,仕途又算什么,以后还可以再取,焱姐……却是无法再见的了,孰轻孰重,根本是一目了然的事。让苏焱只能拍拍他的肩,感动得再说不出话来。

他走的时候,苏焱写了封信托他带给嘉砚。在信中告诉嘉砚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向他们和盘托出,剩下的时间不多,她问嘉砚是不是也该准备离开的事情,差不多也是时候从洛阳动身过来临安,届时和她一起回现代去了。

之后的日子她便与秦观在临安附近四处游玩,子瞻偶尔也会陪他们一起,但大部分时候他似乎都很忙碌,尤其是这段时间他的来往信件相当繁多,有时晚上苏焱去他书房看他,都见他在不停地回复信函。

而秦观依然一如既往地温柔待她,极少对她提起回去的事,有时逗得苏焱开心大笑时,那一刻她似乎真的会把越来越近的离别之日忘诸脑后。只是相比起这件事来,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对秦观说明,这也是她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心结了,她必须去解开。

这日二人坐在通判府的小池塘边聊天,苏焱正和秦观聊着东晋陶潜、唐朝孟浩然等隐士的轶闻,这是她竭力引来的话题,反反复复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劝秦观效仿他们,不再意图出仕。

秦观早听出她弦外之音,便看向她笑道:“当初从知道我是秦观起就逼着我去写词拜入苏门考功名的人,何以现在态度这样大转变?

苏焱望着他的眼睛,同时在心中叹了口气,当初因为她对于所知历史的偏执,一再地劝说本无心功名的秦观去入仕,如今他愿意为她舍弃闲适生活去博取功名了,她却又拼命阻止……尽管她至今也无法完全地掌握这个西宋世界到底会和正史中的宋朝有哪些不同,但是对于秦观,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会让他成为“伤心人”的事情她都不愿让他经历了……

“那时还不是被你气昏头了?”苏焱笑了笑:“想到那位敏感而多情的秦少游跑到这里居然成了这么一副浪荡样子,我不知道多伤心呢!所以才恨不得取而代之呀!”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却忽然迷茫起来,喃喃道:“可我怎么就不想想,其实你并不是他呢……你只是和他有同等的才华,未必就要有同样的命运……”

“问你好几次,你总也不愿告诉我,你那个世界的秦观,真的就这么让你同情么?”

苏焱一怔,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别过脸去,这是她一直也不忍告诉他的事情,可若是告诉他,能让他就此引以为戒,彻底与那根本不适合他的官场断了瓜葛或许也好。想到这里,她终于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他忧郁、憔悴、哀愁,身为苏轼的学生,被卷入新旧党争,政治上一贬再贬,最后郁结在心,以致英年早逝……他被后世的人称为……‘古之伤心人’……”

“古之伤心人?”秦观听得摇头叹息:“这可真是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号……”

“对吧?”苏焱急切地握住他手,转脸看向他满脸诚恳地说道:“所以答应我!不要再去入仕了!无论以后为了什么事,都不要去了!甚至那些词……都不要再写了!后世的人看不见就看不见好了,什么婉约派的大家,也不要做了!什么功名,文采,一切都是浮云,我只要你好好地、开心地活着,就好像我那个世界明朝的唐寅,绝意仕途,潜心书画,狂放不羁,自由自在……而你不是也一直在寻找着你的桃花源么?

秦观本在微笑着看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一直听她说到“桃源”时,眉毛才略略地挑了挑,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却开口问道:“唐寅?明朝?这又是什么人?”

“啊,你不知道的,他是我那个世界……嗯……差不多是距今四百年后的一位大才子,号称江南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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