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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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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我自然也无法对孟华哥的生日做甚麽。我只是拜托罗向明告诉骆秭,那天给他作碗面罢了。心里默默的念一句,孟华哥,生日快乐。
他们每天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我关在小屋子里反而自成一统。这也许是共产党比较人道的地方,他们没说给我用刑甚麽的,吃的住的自然也要比小日本或是国民党的好些。但之前被关押,我却很明白敌人们要甚麽,也知道大不了是个死。但现在,我甚麽都不知道。每天浑浑噩噩的也不是办法,我开始试着在那小房间里锻炼身体。我已经死心,但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这麽又折腾过小半年,民国三十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他们终究考察不出甚麽来,我也实在没有甚麽出卖组织的证据,加上孟华哥和春杏儿他们不断的努力,我终于解除了禁闭,可以自由了。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四月七号。
蒲包花和樱草兰满山遍野的开着,田里长着柔绿的长草,我走出了那间屋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有花香,也有硝烟的味道。有飞舞的蝴蝶,也有死去的人们。是的,这并不是和平的年代,随时都可能有炮弹落下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来接我的孟华哥。
他反背着双手站在那棵桃花树下,身材是修长挺拔的,包裹在那身傻气的军服里,却也显得英武非常。并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精神奕奕。他站在那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这一幕与我记忆中的某一个地方悄悄发生了重合,改变了很多很多,但是那双眼睛却没有发生变化。还是明亮的,充满斗志,满怀激|情。
我没有动,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我的心里又酸又苦,我用了快二十年来证明自己是爱他的,来证明自己是不能没有他的,来证明自己是真的跟不上他的。是的,身体已经放弃了,但思想拒绝投降。又或是反过来,思想已经放弃了,但身体拒绝投降。无论是哪一个,我的心比我自己认为的还要无耻顽固,它又在缓缓跳动。
孟华看见我了,他转过身来凝视着我,眼波一瞬间。。。迷惘了?是的,我没有看错,他是迷惘了。有一种难舍难分难以启齿的感情在酝酿,也有一种预言还休尴尬莫名的思绪在泛滥。我第一次看到孟华哥竟会放任自己的感情从眼光中流露出来,在我记忆中,他从来不会这样,他总是掩饰得很好。
也许他是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知道甚麽却隐瞒了组织。又或者,我与刘懿洲的关系让他介意了。但就又自嘲,我有甚麽资格叫他介意呢?在他心里,我纵然不是毫无地位,也和这相差不远。
我在此刻突然明白,我之所以爱他,就在于我从来不懂他,在于我拼命想要了解的那个他,也许并不是真的他。我一直仰望着他,憧憬着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认认真真看着他,只是他。他是我的孟华哥,他是我三姑的儿子,他是烈士的后代,他是进步学生,他是抗日战士,他是革命先锋。。。而他,孟华,到底是甚麽人呢。
我叹了口气,突然就笑了。我笑我可怜可叹的青春,竟是这样渡过的,在一个人的荒唐忖度中渡过。也许现在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迟,但已经太晚。我最美好的感情和年华已经老去,我现在百孔千疮,再无任何资格留在他身边。
孟华就这麽看着我的笑,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来,他定定的看着我。我也在看着他,我知道,一直都是我走向他。所以,如果我要离开,也得是我自己走开。
我缓慢的向他走过去,他注视着我,我从没这样坦然过。我甚至是高昂着头笑着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在桃花树的阴影下叫他一声哥。
孟华似乎轻轻的叹了口气,他伸手拥抱住我:〃怎麽那麽笨?〃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微微笑了。
〃怎麽那麽笨。。。蠢死了,为甚麽会有你这麽蠢的人!〃他的口气是生气的,但并不严厉。
我拍着他的背:〃哥,我错了。〃
〃嗯?你哪里错了?〃他放开手。
〃都错了,全错了。〃我抬头看着他,〃哥,我回来只是想见见你。。。我见到你了,也被组织考察了这麽久,相信不会连累你了。。。你,送我回昆明吧。〃
〃甚麽?〃孟华愣了一下。
〃我说,送我回昆明。〃我松开手,转身扶着树干让自己站稳,尽管我仍然留恋他的怀抱和手臂。
〃为甚麽?〃
〃不为甚麽。。。我在,也只是碍事而已。〃我低下头,我怕一看他的眼睛自己就要动摇。
〃没人说过你碍事。〃孟华把手放回口袋里,〃就算碍事,那也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我第一次发现孟华会不讲道理,我觉得非常有趣。是不是因为心情的改变导致看人听话的感受都不同了呢?呵呵。。。
〃不要笑。〃孟华略略俯身,〃好吧,就算你说的对,你是碍事了,那为何你明知道自己碍事之前却一直来?〃
我其实很想说那个时候儿一心只是为接近他,但我忍住了:〃因为。。。以前没觉得自己碍事。但现在明白了,我脸皮没那麽厚。〃
〃是麽。。。〃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向上展开在我眼前,〃这个又是甚麽?〃
我愣住了。
小小的,后部圆柱状,前端略锐。铜黄|色,有些黯褐色的斑点,表面因为长期的抚摸而光滑闪亮。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孟华看着我:〃一颗子弹,不是麽?〃
我说不出话来,为甚麽,这颗子弹在他那里?
孟华紧盯着我:〃这个问题该我问你,为甚麽这麽久之前的子弹,我中的子弹在你这里?〃
我的左手慢慢抓紧了树干,干笑了一下:〃谁说是你的?我不也中过麽。。。而且〃我苦笑着晃晃右手,〃这是救懿洲哥伤的。〃我又拉开头发露出眼睛和额头,〃这也是救他伤的。〃
〃是麽?但你中子弹全在这里。〃孟华伸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块布,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两颗子弹,〃这一颗,是你当年愣头愣脑跑来时打在大腿上的。这一颗,是打在左臂上的。〃说着一指我的右腿膝盖,〃这是当年你找我那颗该死的子弹叫墙压折的。还有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全都是因为我受的伤〃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华的声音开始颤抖:〃荣哥儿,在你心里,我究竟是甚麽呢?〃
我的心整个揪起来:〃这话该我问你,你总说是我哥哥,在你心里,我只是个弟弟罢了。何况,也不是真的弟弟,不是麽?〃
孟华看着两只手上的子弹笑的很黯然:〃原来,我们都是用同一种方法来表达自己。但是看到相同的方法时却不相信。〃
我愣了一下:〃你说甚麽?孟华哥?〃
〃我说甚麽?〃孟华看着我,〃我说,你用甚麽样的心态来保留这颗子弹,我也是。〃
我手一软,整个身体斜靠在树干上,我说不出话来。风吹过来,落下了几片花瓣。
孟华抬头看着树梢的繁花,用无限落寞的声音说:〃要不是你,我不会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但我清楚,你就像是方家镇,是一辈子回不去的地方了。我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寻找。。。怎麽可以有人像你这样,爱的那麽善良那麽微小。。。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失去自己,你明白麽?〃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轻声低语,如同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能毁了你,我不配拥有你,我不能叫你改变自己。。。我不能要求你理解我支持我甚至是和我走同一条道路。〃
我苦笑,在他面前,我从来就没有自己,何来失去:〃但你曾经那样问我〃
〃是,我问你就是希望你明白,我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私人感情。同时,也是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孟华转头看着我,伸手捏起落在我肩膀上的花瓣,〃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安。。。让我觉得自己是在一步一步毁了你。。。我的所有热情和志向都给了我的理想,我能给你甚麽呢?我一无所有。〃
〃这是刘懿洲说的麽?〃我突然笑了,但是眼睛开始氤氲。
〃他只是说,不能给你,就别妨碍别人给你。〃孟华也笑了,他的眼睛同样开始迷离。
我的鼻子发酸:〃可这些,你从不对我说。〃
〃荣哥儿,若是我说,自你说你总是要我的那天起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忘记你,你大概是不信的吧。〃孟华转过身去,他的身子微微发抖,肩膀抽搐的。
我愣在那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我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压抑的心碎,而是如同孩子一样的哭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孟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在我记忆中,他是绝少哭泣的,但我看不清此刻他的模样,我的眼睛已经模糊:〃孟华哥,若是我说,只要我看见桃花树就会想起自己是爱你的,你又会不会相信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紧了我,我的背顶在树干上,心里全是这种粗糙而钝重的疼痛。说到底,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把自己困在了树上。而今天,我终于再次跳下了树,树下有我愿意用生命去爱的孟华哥。
我们哭,我们拥抱,我们亲吻,我们用尽一切力气来表达以前说不出口的那个爱字。
五十五
我不知孟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把我留在他身边做文书,我只知道,民国三十年粉碎了日本鬼子的〃五一大扫荡〃之后,所有人,包括罗向明、春杏儿他们都在升官儿的时候儿,我的孟华哥又变回了原来的队长。而明明鬼子更大规模的扫荡不是又来了麽?
晚上我缩在被子里问他:〃因为我麽?〃
〃不要瞎说。升迁是组织决定的,你以为你是谁?〃孟华的手微微一抖,这才吹熄了灯上床来搂着我,〃不是刚刚洗过,怎麽又凉成这样儿?〃
我赶紧让开他的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孟华挪过来一点儿把我紧紧抱着:〃暖和一点没有?〃
我噗哧笑着推开他:〃哥,现在是六月,也不怕热的?〃
〃就是热才抱着你,到七八月更舒服。〃孟华呵呵的笑,但声音里说不出的落寞。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的。面对鬼子的残酷扫荡,为了扭转根据地的被动局面,边区按照中共中央北方分局八路军总部的指示,实行了〃敌进我进〃、 〃向敌后之敌后发展〃的方针,要求将敌后活动与正面斗争相配合,平地与山地斗争相配合,地方军与主力部队相配合的反〃蚕食〃斗争方针,提出将主力部队分散深入基层和敌后,协助地方大力发展地道战和地雷战等群众游击战争,并派出大批〃武装工作队〃,深入敌后负责恢复重建和发展我党在游击区的各项工作。
不要问我为甚麽清楚,我好歹也是文书。而且,孟华就是派入深入敌后之敌后的武装工作队队长。我心里难过,难免唉声叹气。
孟华捏着我的脸:〃我还没死,少来这儿装哀愁,把你那点儿文艺青年的样儿收起来啊。〃他是笑着说的,但我听得心酸。
〃哥,这不是不公平麽?〃我拍开他的手翻过身看着他。
孟华抚摸我的头发:〃组织的决定是从全局来考量,服从安排是军人的天职。〃
我皱起眉头来:〃少来这套。。。对了,今天接的文件-…〃
〃对,我今天都在外头儿忙着,文件精神说甚麽?〃孟华笑着看我。
我嫌恶的瘪瘪嘴:〃说要整风呢。〃
〃整风?〃孟华眯眯眼睛。
〃年初的时候儿,中共中央不就组织了你们的高级干部一百二十多人在延安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有关著作和党的历史文件麽?〃我瞪他一眼,〃那个学习心得你可还写过一遍的。〃
〃还不是你写的,我照着誊一遍罢了。〃孟华呵呵的笑。
我也笑:〃好意思说,你这可是抄我的功课了。〃
孟华笑得止不住:〃以前老是你抄我的,现在算是还回来。〃
我笑罢才道:〃5月的时候儿,你们的毛泽东同志在延安干部会上作了《改造我们的学习》的报告,正式提出反对主观主义的任务。〃
〃别老'你们的你们的',我听着别扭。〃孟华捏我的嘴,我装作要咬他,他笑着缩回去了。
我只是笑,我知道,我坚持不入党,其实他是为难的,但我实在对党派啊理想之类不感兴趣。反正抗日是全民的,我心安理得。
〃就这一个?〃孟华还是笑的。
〃暂时是这样儿,但我个人观点,按你们党这麽喜欢整风这麽喜欢运动的历史来看,后面还多着呢。〃我叹口气,〃现在还说要'精兵简政'。只是具体的操作办法还没下来罢了,估摸着也快了。〃
孟华没有答话,大概是细细琢磨〃精兵简政〃的意思。
我打个呵欠:〃对了,边区那边儿也来了文件,要赶快推进民主改革,完善健全那个'三三制'原则统一战线和新民主主义的政治制度和政权体系,好让使边区各阶层人民的抗日统一战线得到巩固和加强,从而团结广大群众渡过了难关。〃
〃你怎麽说话和背书似的?〃孟华又想笑。
我懒得理他:〃换你天天看这些,只怕说得还不如我。〃
孟华突然抱紧我:〃为难你了,荣哥儿。〃
我心里一软,叹口气由他抱着:〃谁叫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路还是个瘸子,也还剩两个眼睛有点儿用了〃
孟华堵住了我的嘴:〃又瞎说!〃
我不说话,我知道他是介意的,他的介意是怕我伤感。想到这一点,我就又是高兴的了。我从来不曾想过,以前令我黯然神伤的残缺竟然变成了我们的快乐。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一旦与感情沾边,所有理智通通退散。
〃对了哥,那个。。。〃
〃甚麽?〃孟华放开我,平躺在我身边,被子低下握着我的手。
〃今天,春杏儿姐。。。来信了。〃我转头看着窗外,今天没有月亮,黑漆漆的。
〃哦,她说甚麽?〃
〃我。。。没看。〃
〃嗯?〃
〃那是你的。。。私人信件,我怎麽好看?〃我闷声道。
〃我的信不都是你看你回麽?不然要你这文书来做甚麽?〃孟华呵呵的笑,不当一回事。
我心里却是不舒服:〃难道你们甜言蜜语的也要我来看我来回?文书不兴干这个的。〃
〃诶?生气啦?〃孟华哈哈笑着,翻身过来把手搭在我身上。
我扔开他的手,转身向里。
〃真生气了?〃孟华过来趴在我肩膀上,我把他抖下去,他又搭上来,我索性挺腰坐起身来看着他。
〃我们就是工作关系,是同志情谊,你想到哪里去了?〃孟华好气又好笑的把我拉下来。
我拧着不动:〃你们可是组织介绍的,真是服从听话的好宝宝!〃
孟华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该不知道麽?真对不起。〃我哼了一声。
〃既然你知道是介绍的,那就该明白不是我的意思。〃孟华叹口气,拉着我的手,〃你在这里,我怎麽可能对着别人〃
〃可你也说过,服从是军人的天职。〃我看着他。
孟华愣了一下,突然含义不明的笑了一下:〃那你要我怎麽办?〃
我倒被他问愣了,隔了一阵才讪讪道:〃我怎麽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啊〃孟华拉长了声音,突然翻身披衣下去了,摸索着点了灯,开始找桌上的东西。
我一时不适应光线,眯着眼睛道:〃你找甚麽?明天不行麽?〃
〃找春杏儿的信啊。〃孟华低着头很认真的翻找着,〃要是有甚麽要紧的耽误了可就不好。〃
我皱起眉来,见他找到了舒口气的样子不由有些生气。再看他拆开来细细看着,竟是分外仔细的劲儿,隔了一阵居然是笑容满面。我一口气憋在心上,索性睡下不理他。听着他唏唏嗦嗦找纸笔复信,我拉了被子裹住头。
但心里怒气下去了,反倒涌上些难受来。
我不是党员,对孟华的所谓理想所谓志向仍旧不感兴趣。我受过组织调查,对孟华哥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更何况,我还是个男人,怎麽看都是他的污点吧。。。
污点。
我总是不由自主就会想到和刘懿洲在一起的那个晚上。那个夜里,我的声音我的反应我并没有忘记,反而越来越清晰。并不是我有甚麽不满足的想要发泄,而是在孟华哥面前无比自卑和尴尬。甚至下意识都会逃避他的拥抱和亲吻,我总觉得自己不干净。我试着把一切责任都往刘懿洲身上推,起初这样儿我确实好受些。但之后,再之后,我愈加难受,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不敢面对的胆小鬼。但不管责怪自己多少次,我始终无法开口与孟华哥说这件事。
我们都如同有默契一般不谈刘懿洲。但现在突然说他,还说这样的事儿,已经不是羞耻的范畴了。我总觉得自己是错得一塌糊涂,心里渴望说给谁来请求原谅。
但我知道,无论是谁的原谅,我都不可能原谅自己了。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我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陪伴在孟华哥身边的人。
我将被子拉开一角,悄悄看着灯下的孟华哥。他的背挺直的立着,手臂规整的架在桌子上,手腕柔韧有劲,如同我们幼时一起上学时那样儿。但他已不是九岁的华表哥,他是二十九的孟华了。
我的思想辽远的飞去,我想若是没有遇到他,我现在该是安安分分循规蹈矩的上学娶亲生子,这个年纪该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而他,我的孟华哥,多半是在报纸广播上才能见到听到的抗日英雄吧。我们的世界相隔如此远,现在却因为我最不关心而他耿耿于怀的国家前途联系在一起,只怕这是我们的父母始料未及的。
听着他书写的轻微声响,我又不自觉的想到今天接的那个文件,整风麽?整来整去也不知整了谁。党内的矛盾党内解决,团结是前提。。。这些话我每天都在看,可能是我觉悟不够,我真的不明白。只希望,这一场运动与我们没有甚麽关系。
毕竟,走到今天,已经不是辛苦或是不易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五十六
这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孟华。他接了命令去冀中,之后又是鬼子的〃肃正作战〃,打的极其艰苦。好容易熬出点儿样子,竟就是八月了。
热得一塌糊涂,每天跑进跑去送文件发信的,全身上下就没个地方是干的。晚上旧伤又疼,总觉得冷。捂了被子睡过去,早上起来就打喷嚏。赤脚大夫说我这是热伤风,熬点儿草药喝喝就好。我一个人又实在懒得动,且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这就拖下了。少不得一边儿擦着鼻涕一边儿写字儿,倒有些像小时候儿上学的景致,自个儿想着都觉得有意思。
那天一大早我刚起来,头抽抽的有些疼,也就不忙着洗脸,只管歪在床上发愣。就这当口儿,突地听见骆秭大呼小叫的进来了:〃荣哥儿,荣哥儿〃
我没回过神来,骆秭已经进屋扑在我怀里:〃荣哥儿,快起来〃
我叫他压得胸口都疼了,忙不迭的推他:〃大清早儿的,叫甚麽呐?〃
〃你倒是快起来啊!〃骆秭忙着给我拿衣服。
我叹口气踢他一脚:〃你还压着我呢!〃
〃哦,嘿嘿。〃骆秭裂着嘴笑笑,抓着头颇不好意思的样儿。
我一边儿穿衣服一边儿打量他:〃诶?是不是又长高了?过来哥看看〃
骆秭一瘪嘴:〃你也就在我面前冲大!〃说着乖乖过来了,我伸手一比划,倒是与我一般高了。
〃你行啊!〃我羡慕的看着他,〃我怎麽就不长了呢?〃
〃谁叫你老跟屋里待着?〃骆秭得意非常,〃我早叫孟队拉你出去晒晒太阳打打鬼子,他就是舍不得。〃
〃甚麽舍不得?〃我穿好衣服转身收拾被子,〃他老说我不会用枪跑得又慢,碍手碍脚的尽会坏事儿。〃
骆秭哈哈一笑,表示赞同。
我哭笑不得瞪他一眼,转身出去打水洗脸。
骆秭跟出来蹲在一边儿看着我弄:〃荣哥儿,快点儿快点儿!〃
我抹了脸:〃你就会催我,甚麽事儿还没说呢!〃
〃哎呀,是孟队〃
我手里帕子摔在地上,惊得瞪大眼睛揪了他领子:〃我哥,我哥怎麽了!〃
〃你咳咳,放,放手〃骆秭拍着我的手,咳个不停。
我这就放手,拍着他后背顺气:〃唉,你倒是别大喘气儿啊。〃
骆秭装模作样深吸几口气才道:〃我是说,是孟队叫我来喊你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哥找我甚麽事儿?〃
骆秭神神秘秘笑着:〃咱们得快马加鞭,一路杀向马家庄!〃
我一皱眉:〃去向明大哥那儿?为甚麽?〃
〃你猜?〃骆秭笑得十分讨打,因此我老实不客气给了他头上一下
〃诶呦,你猜一猜嘛。〃骆秭摸着头只管笑。
〃开会?〃我皱着眉,〃不对,开会都是去分区院儿。〃见他笑着摇头,我低头收拾,〃冀中哥就在,也不用特地把我叫去啊。。。〃
骆秭哼哼直笑:〃给你个提示马家庄除了罗队长还会有谁在?〃
〃总逃不过那些队长政委的〃我突然瞪大眼睛,〃难道,你们的毛同志来啦?!〃
骆秭差点儿摔在地上:〃我说,荣哥儿,你能不能〃
我哈哈大笑着把水泼出去:〃行了行了,开玩笑嘛。你们毛同志那麽忙,怎麽可能从延安到这儿来?要真来了,根据地还不得翻天啊?〃
骆秭不满意的噘噘嘴:〃来了也不会像你说的人仰马翻。。。好啦,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何况,你自个儿不也说,队长啊政委啊甚麽的麽?〃
我将〃政委〃两个字慢慢一咀嚼,顿时愣了:〃春杏儿姐?〃
〃对啦!〃骆秭笑得分外开怀。
我皱皱眉:〃她在那儿,我去干嘛?冀中的事儿可不是我一个小小文书管得了的。〃
〃不说了麽?孟队也在。〃骆秭还在笑,捧着脸看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儿,惊得把盆都摔了:〃不会是,不会是〃
〃是甚麽?〃骆秭帮我捡了放好。
我勉强镇定心神:〃你就说,是不是,是不是。。。春杏儿姐要嫁〃
骆秭嘿嘿一笑:〃那可不?不然孟队巴巴儿的叫你为甚麽?〃
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难怪这段时间孟华哥老去冀中,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又都是疲倦不堪,懒洋洋的无精打采。感情是这事儿闹的。。。我其实早该晓得这个结果,只它当真来临时,仍旧不知所措罢了。
骆秭伸手在我眼前晃晃:〃别光顾着高兴啊,还不快点儿?从这儿到冀中就得大半天儿呢!〃
我不晓得骆秭哪只眼睛瞅见我是高兴了,我偏过头去:〃真是,孟华哥叫你来的。。。〃
〃不然呢?〃骆秭一摆手,〃我这警卫员儿敢不跟着队长跑?〃
我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进屋啪的一关门就扑在床上,我一定是没睡醒,这会儿还梦着呢。
骆秭在外面拼命拍门:〃诶?荣哥儿,荣哥儿!〃
我翻个身:〃我还梦着呢,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骆秭把门拍的震天响:〃你糊涂啦?快起来,快起来啊!〃就又用脚踢开门进来闹我,〃你不去,我怎麽和孟队交差啊?〃
我被他拉着翻身坐起来,嘴角忍不住的抽。是的,孟华哥。。。总是要交代的。我深吸口气:〃。。。来了。〃
来就来吧,横竖躲不过。我空着手就跟骆秭出了门,坐在老乡的车上,一路摇摇晃晃往马家庄走。
从天明走到正午,周围的景致一一清晰。霞光里清爽的绿色此刻全都染上了火辣辣的太阳光,蒸腾出些微幻觉来。我有些头晕脑涨,心里一阵一阵犯恶心。强咽了口口水,木着脸坐在一边。
骆秭一路唱着歌,低低的哼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我不由看他一眼,他却歪头看着一边的地,手上揪着一根不知甚麽时候扯的狗尾巴草,〃。。。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后娘?统共我亲娘是想不起来了,记忆中唯有二婶三姑,只我竟也没有进过一天的孝。想着不免低了头。却又忆起骆秭与我说过,他是拐子卖了来的,只怕更是吃苦。他摇着手上那棵草:〃。。。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听着他声儿小了,我看他一眼,倒怕他哭。骆秭却把头一偏,靠近我怀里轻轻道:〃亲娘呀,亲娘呀。亲娘想我,谁知道呀。我思亲娘,在梦中呀。亲娘呀,亲娘呀。桃花开花,杏花落呀。想起亲娘,一阵风呀。。。亲娘呀,亲娘呀。。。〃
我不知怎麽,拍着他的手就抖了,眼泪不知怎麽就打着转儿的掉下来。骆秭唬了一跳:〃荣哥儿,你这是怎麽了?〃
我忙的擦了,挤出笑来:〃没,沙子。〃
骆秭一脸别扭着急:〃荣哥儿,我,我就随便哼哼,你。。。我真没想着要招你哭。。。〃
〃谁说我哭了?〃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就笑。〃没想到你小子唱得不错啊,还有麽?再来一个!〃
骆秭抓着头尴尬的直笑,赶车的老乡也笑着搭腔了,一甩鞭子拉长了声儿:〃哎赵州桥来甚麽人修?玉石栏杆甚麽人留?哎,甚麽人骑驴桥上走?甚麽人推车压了一趟沟?〃
骆秭嘻嘻笑着接上去:〃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哎,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压了一趟沟。〃
就又重复三遍,我起初听得兴味昂然,渐渐却又静了。
骆秭停下来望着我:〃荣哥儿?〃
我定定神挤挤眼睛:〃唱得好,可惜我没钱打赏你。不如跟我一块儿回文工团,也算发挥你的本事。〃
骆秭哈的笑了:〃你会舍得孟队?我才不信。〃
我的笑容堵在心口,是,我也不信。
到了马家庄,景致没怎麽变,却有些喜气洋洋的,人人面上带着笑。
我自然是明白的,春杏儿姐为人开朗大方,仗义豪爽,谁见了都是喜欢。我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好让自己也是愉快的模样。我自然见不到孟华哥,这会儿。。。他该忙着吧。
骆秭兴致勃勃要了她的结婚证书来,我委实没有兴趣去看。只略略瞟了一眼,一方大红柬子,但写了好多人的名儿。骆秭一边看一边说:〃哦,这是主婚人,这是证婚人,这个是介绍人。哈,这里才是新郎官儿和新娘子。等会儿说是新式婚礼,我倒要好好开眼了。〃
我的心微微的抽搐一下,好在结婚仪式马上就开始了。简单的农家乐器,吹吹打打在这乱世中,终究是添了喜气的。领头儿的大约是司仪,似乎是三庄的政委,他人入席了面北站好,大声宣唱:〃男女宾人席〃
骆秭拖了我进去,胡乱找了一地儿也冲北立着。之后就是男女主婚人人席,他们朝南站。按说该男女方的亲族友人全体入席,可也不过是一乡的邻里,他们面东冲西站好。之后是证婚人、介绍人入席,朝南立。纠仪人人席,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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