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荣哥儿-第2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迦胂梢膊还且幌绲牧诶铮敲娑逦髡竞谩V笫侵せ槿恕⒔樯苋巳胂狭ⅰ>酪侨巳讼绷ⅰW詈笫悄信鱿嘁吕伞⑿履锶讼济姹闭咀拧�
    我一直低着头,此刻终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孟华哥果然站在前面,他满脸是笑,穿着身藏青的衣服,一张脸端正俊逸,胸前带着花儿。这是新式婚礼,都不兴盖头轿子了,我一眼就看见春杏儿姐站在他旁边,一身红衣裳,整个人精神奕奕。
    我就又低了头,眼睛里总有甚麽在打转,我拼命忍着,不敢出声儿。可脑子里终究一塌糊涂,看甚麽听甚麽都不真切了。 
    之后就又奏乐。证婚人读证书,并为新郎新娘交换饰物。新郎、新娘行结婚礼,东西向立。双鞠躬,再奏乐。之后似乎是主婚人、征婚人致训箴词,一对新人及证婚人、介绍人,三鞠躬。男女宾代表致颂词、赠花,两鞠躬。又是奏乐之后,就该新郎、新娘致谢词,两鞠躬。还有女宾的代表唱文明结婚歌。这个时候儿证婚人、介绍人、男宾、女宾都退了,剩下新郎、新娘按着辈分甚麽的分别行礼,我跟着周围人低着头只管鞠躬。好容易罢了这一出,男女嫔相这才引了新郎、新娘退去。主婚人、纠仪人、司仪还有我们大伙一起退出来,礼毕筵宴。
    骆秭给我夹菜,我一口都吃不下,眼睛实在难受,我只得借口起身逃了这里,躲到院子外头儿去,扶着树干直发抖。我拼命抬起头来,似乎这样儿眼泪才不会落下来。
    〃荣哥儿?还真是你,怎麽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勉强笑了:〃哥,你。。。怎麽也在这儿?不去陪着客人,好麽?〃
    孟华擦着汗:〃我可累死了,先偷会儿懒,一会儿有的我喝呢!〃
    我忍不住道:〃你还是少喝点儿,要醉了。。。新娘子怎麽办?〃
    孟华愣了一下:〃喝多喝少只怕不由我,可跟新娘子〃他猛地顿住,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荣哥儿,你不会以为〃
    我摇摇头就想走,孟华追上来拉住我,似笑非笑看着我:〃荣哥儿,你不会真以为是我结婚吧?〃
    我忍着难受笑:〃那也没甚麽啊,春杏儿姐又漂亮,你和她。。。天生一对!祝你们白头到老,举案齐眉,早生〃
    孟华一把搂了我亲在唇上,我吓得手脚都凉了,胡乱推他:〃叫人看见你可怎麽。。。〃
    孟华哈哈笑着,把胸前的花儿扯下来往我手里一塞,我一看就愣了,上面三个字介绍人。

    五十七
    我们回了喜筵,春杏儿姐和向明哥正巧要敬酒了。孟华哥赶紧把花儿再戴上,拍拍我肩膀:〃自个儿照顾自个儿。〃
    我笑着点头,看他过去与证婚人他们坐在一桌。骆秭满嘴的油:〃跑哪儿去了?再不回来就没吃的了。〃
    我只是笑,远远看着孟华哥他们起身与新郎新娘喝酒,他脸上的笑容由衷而满足。春杏儿姐靠着他的耳朵似乎说了句甚麽,孟华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吓得忙低了头。隔了一阵才抬头,却见春杏儿姐呵呵笑着拍他肩膀,还是一边儿的向明哥拉了她走开。孟华哥这才松口气,却又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心里一甜,忍不住面上就有些烧。
    〃诶呦呦,这是怎麽了?〃骆秭嘿嘿笑着贴近我耳朵,〃还没喝酒怎麽就脸红了?别是刚才偷跑出去就是为了偷酒吧?〃
    〃去。〃我一推他。
    骆秭呵呵笑着瞟眼那边:〃孟队可是一直看着你,我就说嘛,他要不放心干脆把你栓在裤腰带上,何苦折腾我?又要保护他,又要保护你?我到底是谁的警卫员儿啊〃
    我夹块菜堵了他的嘴,他才不罗嗦了。我偷眼看看那边,孟华哥只是笑的,多半是看见我方才脸红了。我忙的正襟危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心里,却是当真欢喜。
    春杏儿姐少时敬酒到我们桌儿,见我在着非要和我单独喝一杯。我只得起身应了。春杏儿姐过来搂了我:〃荣哥儿,孟队,就交给你了。〃
    我一愣,顿时讪讪的不知该说甚麽好。
    春杏儿姐呵呵笑着咬我耳朵:〃你可仔细了,若是孟队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我可不饶你!〃
    我尴尬的笑笑,罗向明一把拉开她,对我歉意的笑笑:〃荣哥儿,她醉了,你且别怪她。〃
    〃怎麽会。〃我嘴上笑着,心里却觉着当真对不住她。
    罗向明却也倒了杯酒来敬我:〃荣哥儿,这条路不好走。。。哥哥不说甚麽了,你们是不容易的,可别丧气啊!〃
    我正要答话,骆秭却眨着眼睛道:〃甚麽路不好走啊?〃
    我一下冷汗就出来了,罗向明却一拍他脑袋:〃革命的路啊!你这小子,荣哥儿能舍了荣华富贵来革命,容易麽?〃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对他充满敬意。以往只觉得他是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现下看来,倒是我最迂的了。我们干了这一杯,我语出真心:〃向明哥,好好待春杏儿姐。〃
    〃那是自然。〃罗向明笑笑,和春杏儿走向下一桌。
    我心里是满满的快乐,抬头看看天上,月亮出来了。
    没等散席,孟华推说喝多了,过来说要和我先回。向明哥说时间不早,干脆在马家庄住一晚上再回去。孟华哥只说队上还有事儿要做,也就不闹洞房了。
    饶是快马加鞭,我们回到冀东村上也已是深夜了。
    进屋我忙着给孟华哥打水洗脸,他坐在桌前喝茶:〃不着急不着急。〃
    〃队上甚麽事儿呢?〃我看着他擦了脸,〃白天我都在,没听说甚麽事儿啊。〃
    〃荣哥儿,你没话问我麽?〃孟华净了帕子过来给我擦脸。
    〃诶?〃我倒是愣了,他只笑笑,把我按着坐在炕边儿上,又打水来给我洗脚。
    我歪着头看他给我洗,忍不住的笑:〃孟队亲自动手啊我可怎麽担当得起?〃
    〃少废话。〃他笑着抬头一手抹在我脸上。
    我一抬脚,踢了他一身水,自个儿笑倒了。
    孟华嗖的立起身来瞅我一眼,我一愣,他却怪叫一声扑到我身上来压住我:〃敢把洗脚水弄在我身上,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就来胳肢我。
    我连忙求饶,孟华却只管闹我。等我笑的快没力气了他才住手,摸着我的额头道:〃你以为是谁我都给洗脚麽?〃
    我一瞬间恍惚起来,似乎眼前这个人,是二十年前那个孟华哥,那个站在桃花树冲我微笑的男孩子,是那个跟我一块儿与庙里小和尚斗蝈蝈的男孩子,是那个当着先生面儿念〃大明明德〃背后画乌龟逗我发笑的男孩子,是那个与我一起偷人家地里玉米烤来吃的男孩子。
    孟华见我突然静了,伸手捏捏我的脸:〃怎麽了?〃
    我叹口气,推了他一把坐起来。孟华哥在我身后轻轻道:〃你是生气了吧。。。换作是我,多半也要生气的。〃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你不喜欢春杏儿,我知道。〃
    〃她并不需我喜欢。〃我背过身去,本想否认,又觉得没有必要。
    孟华起身拉住我:〃不要再嫉妒她,她终身不可能得到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是甚麽宝贝不成,人人都要喜欢你?〃
    孟华哈的一笑,紧紧搂住我的肩膀:〃我统共只要你一个,别的全是负担。〃
    我推开他:〃那真是受宠若惊。〃
    孟华叹口气改为拉我的手:〃荣哥儿,方荣,你还有一个吕华仪,所以你不怕。〃
    我顿时全身一惊,绷得紧紧的。孟华轻声道:〃我曾经做梦,见你们结婚,而我一个人站在旁边还要微笑。。。醒过来浑身冰凉,整日不想说话。所以下定决心,同样事情不可在你身上重演。〃
    我心里一酸:〃哥,你知道那不可能。〃
    〃是,但我仍然嫉妒。〃
    我吃惊的转过头去,孟华一推我的脑袋:〃不要看我。〃
    我不敢再动,感到他把头放在我肩膀上,轻轻吻着我的脖颈:〃你在躲我,我知道。〃
    我身子一颤,不知该说甚麽。孟华搂住我的腰:〃我并不介意。我,只是生气。〃
    我不晓得他接着要说甚麽,如同等待宣判的犯人,心脏迅速在收缩。孟华收紧双手:〃你与刘懿洲。。。我知道。你一直不说,我知道你在忍耐。我尊重你,但你一直放不开。。。是在惩罚我麽?〃
    我叹口气:〃哥,我是放不开。我错了。。。〃
    〃这并不是甚麽错误。〃孟华摇着头。
    〃你。。。愿意原谅我?〃我说不清楚此刻心里是悲是喜。
    〃若说原谅,岂不是证明这件事是个错误?〃孟华的胸膛贴在我的背上,火热的,〃若真是个错误,那也该我祈求你原谅。〃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惊讶的发现他眼圈全红。他猛地低下头去,我固执的拉起他的手:〃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肯原谅我?〃孟华笑着摇头,〃是,你原谅我,但你永不会原谅自己,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是事实。我始终狷介,不肯放开心胸。唯一敢于正视的,也不过是爱他这件事。而这一件事,足够我犯下无数错误。
    孟华反握住我:〃荣哥儿,我们互相原谅吧。〃
    〃嗯?〃我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如果真的做错了,那麽我由你原谅,你由我原谅。〃
    〃这样有意义?〃我心里发酸,嘴角发苦。
    〃如此可以证明我们都是罪大恶极,只有彼此而已。〃孟华叹息着抱紧我,〃我只有你了,荣哥儿。〃
    我很想说,你还有你的理想,还有你的祖国,但我甚麽都没有说,因为我也只有他了。我抱住他:〃哥,你如何说服春杏儿姐?〃
    〃嗯,之前要去救你被抓回来的时候儿我就说了。〃
    我忍不住倒吸口冷气:〃她。。。居然接受了?〃
    〃为甚麽不?〃孟华笑着安抚我,〃我不可能爱她,何必两个人都难过。更何况罗向明是个好人,他们一起长大。〃
    〃哦,又是一对青梅竹马。〃我点点头,其实向明哥对春杏儿姐好,人人都看得到。
    〃嗯。。。'又'?你想到谁了?〃孟华吃吃的笑起来。
    我顿时脸上发烫:〃你听错了。〃
    孟华只笑了一声,就把我吻住了。我来不及抵抗,已经被他推倒在炕上,同时他还吹灭了灯。我的心猛烈的跳起来,但我说不出话来,只有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哼。我的眼前是孟华哥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舒展开来。他的手搂在我的腰上,紧紧的,像要嵌进肉里一般。我并不觉得疼,但身上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觉察到我的不对劲儿,孟华停下了动作盯着我的眼睛:〃你还是介意?〃
    我扭过头去:〃是,我怕。〃
    〃我不是刘懿洲,我是孟华。〃
    〃我知道。〃我舔舔嘴唇,〃哥,我不是女人,但我总觉得。。。〃
    孟华叹口气,将头埋在我胸膛上:〃荣哥儿,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不好?〃
    〃你说。。。〃
   〃你喜欢我的吧。。。〃
    〃。。。是。〃
    〃刘懿洲也喜欢你麽?〃
    〃可能。。。是。〃
    〃但你不喜欢他。〃
    我苦笑,这是问题麽?我叹口气:〃是。〃
    〃现在一定在想我为甚麽问问题像个小孩子?〃孟华笑了,手抚摸在我的脸上。
    〃是。〃我也笑了。
    〃他亲了你的脸?〃孟华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是。。。〃我没有说完话,孟华亲吻住了我的脸。
    〃他亲了你的嘴唇?〃孟华的手指抚摸在了我的嘴唇上。
    〃是。。。啊!〃我猛地意识到,他接下来会做甚麽,要问甚麽。我顿时愣住,全身都绷直了。
    孟华叹口气:〃发现了?你倒是比小时候儿还要聪明呢。。。不过我不打算停止问题,你打算停止回答了麽?〃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滑。我没有那种企图通过这一次的情事来忘记或是掩盖上一次的无聊念头,也没有夙愿得偿或是欣喜若狂的无名感动。可能,太过企盼一件事情,在你已经失去获得它资格的时候等到了它的到来,就是这样的心情。
    不是懊悔,不是痛心,更谈不上快乐,只是一种近似麻木的痛楚。这些微的痛楚,来源于心底里藏得最深的感情,无论外部怎样的被污染或是破坏了,这里,永远是只有孟华哥一个人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五十八
    民国三十年的九月到来了。冀东并不平静,除了日本鬼子的残酷〃扫荡〃之外,来自内部的冲击更让我寝食难安。
    九月十日开始,孟华哥去了延安,参加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他们检讨共产党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政治路线,那位毛泽东同志在会上作了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的讲话。党内部分高级干部都作了初步的自我批评。从孟华哥的来信中看,他很是高兴的提到,这次会议使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对中国革命的许多重要问题,取得了一致认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不知道为甚麽。
    到了九月二十六日,中共中央通过《关于高级学习组的决定》,指示在中央和各抗日民主根据地普遍成立高级学习组。我没有资格参加,反倒是骆秭替我带了春杏儿姐和向明哥的口信儿,叫我还是看看文件。我只得硬着头皮看了,其实文件本身没有甚麽,但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说不清楚,但心底却在企盼孟华哥早点儿回来。
    熬到十月二十二日,孟华哥终于回来了。我们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他就奔赴根据地与日占区交界地带。鬼子的〃肃正作战〃全面升级,这群天杀的鬼子们制造了千里〃无人区〃,对根据地进行严密封锁和细碎分割,使边区巩固区大为缩小。我没有跟去,因为这个时期鬼子的做法使得根据地的财政经济发生了严重困难,我们进入了极为艰苦的斗争时期。我与孟华哥的通信内容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感情,我们讨论的全是如何解决粮食、弹药、医药的问题。个人的感情在现实的残酷情况下,挤成了小小的扭曲的一条,几乎要消失了。也许唯一的好消息是春杏儿姐有了孩子,向明哥每天都乐呵呵的。可能是的,任何时代,孩子都是希望。但我与孟华哥,大约是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不晓得他是否后悔。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去思考这种哲学问题,至少我没有。
    春节眼看就要到了,我看着落雪飘忽的灰色天空,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紧。民国三十一年二月的时候儿,那位毛泽东同志连续发表了《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两篇演说,标志着共产党全党普遍整风的开始。我历来对这些整风啊运动的抵触,一提到这些就会想到狂热的呼号与疯狂的行动,胃里一阵阵翻腾。孟华哥却来信叫我放松,还得意的说回来时要我煮面给他吃。我这才想起,竟又是他的生日了。但我心里一点儿愉快的感觉都没有。心情如同天气一般,不是颓败得凋谢的墨黑,也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含糊不清的灰色。
    四月三日,中共中央宣传部作出《关于在延安讨论中央决定及毛泽东同志整顿三风报告的决定》,对整风的目的、内容、方针、方法和学习文件作了明确规定。我望着文件上〃整风是思想上的清党,审干是组织上的清党〃部署的文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清党。。。审干。。。我苦笑着,如果这次整风运动转入肃清内奸、审查干部的阶段,不晓得又有多少人要被打倒了。而我,这个地主阶级出身,曾经意图投考美帝国主义的小资产阶级崽子,会不会给孟华哥带来麻烦呢?
    从向明哥那儿了解到,这项工作虽是由毛泽东同志亲自挂帅的中央总党委负责领导,但却由康生具体主持其事。这个康生记得孟华哥说过,他担任总党委副主任,同时也是中央社会部部长和情报部部长。
    不可否认,我对情报部这几个字没有好感。虽则孟华哥与刘叔叔都曾是情报部的成员,但每每想到刘叔叔,不免黯然神伤。至于孟华哥,难怪他几次申请上战场,他那个性格,确实不适合做情报工作。情报。。。更多的时候,我却是想到刘懿洲。。。他在我心里的模样,这些年越来越模糊,但莫名其妙的,就会同时联想到狠心这一类的词语。
    春风脖子短,很快进入初夏。六月八日的时候儿,中央宣传部发出了《关于在全党进行整顿三风学习运动的指示》,同时孟华哥那边儿也接到了军委总政治部发出的全军进行整风学习的指示,从此整风运动在各抗日民主根据地陆续展开。
    情况如何呢?冀东这边儿我很难断言,骆镇暂时还在学习文件的阶段。但听其他村的政委提起,说那个康生利用手中掌握的整风审干大权,在延安各机关单位、学校发动了〃抢救失足者运动〃,且不说这个失足者是如何定义的,仅仅在几天内就揪出〃特务份子〃一千四百多人,由周恩来负责领导的国民党统治区的地下党员更是普遍地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我只晓得巴掌大的延安地区若是有特务这麽多,岂不是〃特务如麻〃,难怪听说现在延安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之中。
    我越听心里越打抖,就觉得要出事儿了。给孟华哥的信刚交给通信员儿,寻思着还是去找找春杏儿姐。现下也只得她因着身子不便才在家里,其他人都是忙得脚不着地。才出门,就看见一个警卫员站在门口,他后面跟着五六个士兵。他冲我敬个礼:〃方荣同志,组织上想请你去一趟区政委。〃
    我哑然一笑,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对不对?
    还是那间院子,我进去的时候儿留意了一下,那棵桃花树还活着。虽则树干上有些炮灰炸到焦黑的痕迹,但从另外一侧发出了新枝,此刻绿意盎然。
    身后的士兵推了我一把:〃快走!〃
    我无声的笑笑,昂首阔步走了进去。里面还是有三个人坐好了,却不是上次那三人。我依旧有种恍惚相似的感觉,也许我天生与牢狱相关吧。
    他们咳嗽一声示意我坐下,例行的身份调查之后,其中最瘦的一个慢条斯理开了口:〃方荣同志,你知道最近从党的心脏延安一直到各根据地都在开展甚麽运动麽?〃
    我笑笑:〃知道,整风运动嘛。〃
    〃哦,方荣同志不是党员,倒还是很关心我们党的建设发展嘛。〃他别有深意的笑笑。
    我略略想了一下:〃毕竟,这个根据地的安宁,是共产党人和广大群众一起努力奋战的结果。我。。。们分外珍惜。〃
    〃说得真好,可是偏偏就有那麽些坏分子不安分,千方百计混入革命队伍中搞破坏,方荣同志,你说可气不可气?〃另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喝了一口水,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我必须得承认,这也许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有智慧的审查人员了。当然,我不认为我狡猾到要组织专门挑选审查人员的地步,但很明显,我的尴尬身份和可疑的过去,确实有再调查的必要。
    〃您说得对。〃我慢慢的开了口,〃现下鬼子的扫荡如此疯狂,根据地的经济条件也很困难。如果再不赶快把真正的特务人员清除出去,像我这样的普通群众真是〃
    〃普通群众?〃第三个人缓缓捏着放在面前桌上的帽子,〃方荣同志真是谦虚啊,凭借你的家世和学识,不用这样自谦。〃
    我微微皱眉:〃人是没有办法选择出身的。〃
    〃那当然,但是之后的选择不是就掌握在自己手里麽?〃他紧紧盯着我。
    我深深吸口气回望着他:〃是啊,所以我舍弃了我的一切来到这里。〃
    〃哦那真是了不起啊。〃他笑眯眯的看着我,〃看不出来,方荣同志的革命热情和思想觉悟这样高,真是令我肃然起敬。只是,为甚麽方荣同志这样的好同志却没有入党呢?〃
    我摇摇头:〃我自觉还没有达到党员的要求。〃
    〃是这样麽?〃他笑得更愉快了,〃真是叫人钦佩的谦虚精神啊。〃
    不知为甚麽,我有一种落入某个不知名陷阱的压迫感。我咳嗽了一声:〃您过奖了。〃
    〃可是,就这麽简单麽?〃戴眼镜那个人喝口水,〃方荣同志,历史是不容回避和抹杀的。〃
    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下,无非就是翻旧帐罢了:〃我从没想过欺骗党,或是可意隐瞒甚麽。〃
    〃那麽,方荣同志,你当初是以甚麽样的心态想投奔美帝国主义的呢?〃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们其实是在问我为甚麽要选择留美吧。我觉得有些无聊:〃当时还是学生,非常希望能到外面看一看学一学,找到。。。救国救民的方法。〃
    最瘦的那个人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来:〃那麽,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国家伟大智慧的劳动人民不能自救,已经沦落到需要帝国主义帮助的地步了麽?〃
    〃不,不是这样的。〃我连忙道,〃那个时候儿想法很简单,只是一心想找到方法而已。何况。。。〃我瞄了一眼这三个人,鼓足勇气道,〃何况,据我所知,党内很多领导人年轻时不也有过留洋的经历麽?正是这些经历促使他们成熟,从而〃
    〃这是当然。作为领袖,具备学习吸收和判断的能力是当然的。〃戴眼睛的那个眯起眼睛来,〃不过方荣同志这麽说的话,我倒能明白你刚才说自己觉悟不够的意思了。真没想到,方荣同志的志向如此远大,已经不稀罕从一个普通的党员开始了,而是〃
    〃不,我没有这个〃
    〃是麽?〃捏着帽子那个人突然立起身来,〃那麽你是甚麽意思?〃
    我叫他们看得浑身难受,咬紧了嘴角没有回答。
    〃方荣同志,请你仔细的想一想。你的出生,你的经历,还有这些年你以一种非常微妙的身份留在我们的根据地里,从你的回答完全能看出你对我们党是非常熟悉和了解的。但你一不是党员,二不是民兵,你究竟是以甚麽样险恶的用心留在这里,又是以甚麽样邪恶的思想在活动?希望你认真考虑以后回答我们。〃
    我抬起头来,不觉心寒:〃用心?思想?我没有甚麽好说的。〃
    〃是麽?〃戴眼睛那个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来,〃这是我们收到的一些检举信。。。当然,是关于你的。你不用着急,这些信不过是检举你和我们冀东地区某位干部之间的作风问题。〃
    我顿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五十九
    我出生地主家庭,与现在投降了日本人的前国民党要员有儿女婚姻关系,我有向往美帝国主义的求学经历,我有与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民主人士的汉奸交往过密的事实。我的问题是有历史的,我的问题是交代不清楚的,我的问题是涉及作风与信仰的。
    一切非常简单,也很果断。他们认为我连〃红旗党〃(打着红旗的假共产党)都不是,我甚至不是党员。我被钉上了特务汉奸的头衔,马上关押起来。尽管我一直没有承认,但他们似乎有点儿着急了,准备要我尽快招认罪行,接受批斗,之后。。。也许是送到延安接受判决,也可能就地枪毙。
    我又进了监狱。说起来,我蹲过国民党的牢房,受过日本人的拷打,吃过共产党的牢饭。听上去我似乎是甚麽了不得的人物。可笑的是,我被国民党看作中共地下党员,是日本人眼中的共产党顽固分子,现在又成了共产党口中的汉奸特务。每天在监牢里,听到的也无非就是谁谁谁被关押批斗了,谁谁谁的妻子被迫跳井了,谁谁谁已经家破人亡了。
    家破人亡。
    我早已经家破人亡。统共我只有一个人,若真死在这里,到也不错。
    这不过是说笑。我并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因为他们现在要我招供,一是要我招出究竟是美国特务还是日本特务,或者是国民党特务;二就是,要我招认与孟华哥究竟是甚麽关系。
    他们拒绝相信我们之前是表兄弟,现在是上下级。事实上,我们也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没有利用他,没有,绝对没有!
    我醒过来,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还要很久才会天亮,而白天更是漫长。
    我有受刑麽?自然有。我招供了麽?自然没有。否则我就不会还被关押。说来也是凑巧,为甚麽每次我被鞭打的理由,都是因为我说不知道和没有呢?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只有这个答案,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肃反明显已经扩大了,哪怕是我这样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感觉到。诚然,要清除一个党内的敌对份子是必要的,要团结一个党也是必要的,但是为达到这个目的的措施有很多,现在的这些形式是正确的麽?真的有可能实现这个目的麽?我说不清楚,我天生不是玩弄政治的材料。
    监狱里越来越拥挤,很多老实巴交的农民被关了进来,很多朴实无华的士兵被关了进来,很多勤勤恳恳的干部被关了进来。常常一封无头无尾的匿名信就会让一个家庭流散,人人自危,相互怀疑。
    我嘲讽的笑出声来,却不知是在嘲弄谁。我翻个身,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似乎这样可以积蓄起一点力量。
    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牢房外轻微的响动,不觉诧异。
    晚上这里是没有甚麽人来。看管的士兵并不多,他们也不喜欢来盘查。毕竟关在这里的不见得是真正穷凶恶极的货色,守备算不得严。
    似乎有几个人走来,黑暗中那人小心翼翼,似乎在打量甚麽。到我这里时,突然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荣哥儿?〃
    我顿时愣住,这个声音。。。
    〃荣哥儿,我看到你了!〃
    我瞪大眼睛,借着些微的光亮,我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愣在那里:〃哥。。。〃
    〃退后。〃他挥挥手。
    我退后一步,他瞄准了牢门的锁,利索的一枪打上去。牢房里的人全数惊醒,纷纷叫嚷,不知发生了甚麽。孟华拉开了门,他身后的其他几个人依样画葫芦再打开其他几座牢门:〃快跑!〃
    犯人们不明就理,但求生意志胜于一切,他们哄跑出去。孟华见我还愣着,冲进来拉了我就往外跑。
    才到外面,就见骆秭在马上张望:〃可来了!〃身后还有一匹。孟华扶我上马,自己跟着骑上来,冲骆秭点点头。骆秭转到牢前,微微火光一闪,顿时整座牢房燃起熊熊大火。
    我看着牢门口躺倒的几个士兵目瞪口呆,孟华轻声道:〃没死,只是晕过去。这麽一闹。马上人来,我们快走。〃说着狠狠一抽马鞭,我们飞驰出去。
    很快人声鼎沸,火光映在天际,有种凄厉的美艳。我如在梦中,还没回过神来。孟华在我耳边低声笑着:〃我总算劫狱成功一次。〃
    我这才回过神来:〃哥,你,你怎麽来了。〃
    孟华大力抽打马匹:〃从你被抓我就晓得要坏事。但我也在接受内部调查。这边儿全是向明和春杏儿帮我打听消息,不然今天怎麽能如此顺利救出你。〃
    〃春杏儿姐。。。还有向明哥?〃我脑中一团浆糊,但尚存三分理智,〃哥,你这麽做,不是,不是背叛你的组织麽?〃
    孟华手抖了一下:〃我不过是救你出来,你本来就不是甚麽汉奸特务。〃
    〃那你。。。〃
    〃送你安全离开这里,我再要回去交代。〃
    我瞪大�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