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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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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懿洲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你应该恨我的,如果我真是君子,就不会克制不住自己对你做了。。。那件事。〃
    我叹口气擦擦眼睛,他俯身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听见兰香的脚步声,于是我们两个松开。刘懿洲接过兰香的衣服给我换上,他细心的给我扣扣子,替我拉平裤子的褶皱,替我打好领结,替我别上袖扣,替我梳好头,甚至按着我坐在沙发上帮我穿上袜子和皮鞋。
    我看着他的后背和脖子,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刘懿洲抬起头来笑了,他拉着我的手亲吻一下。我有些窘迫的收回手来,眼角看到兰香在收拾茶几。刘懿洲送我到门口,将个甚麽塞进我西装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去吧。〃
    我看着打开车门的汽车,突然觉得心悸,于是仰头又看他一眼。刘懿洲挥挥手,叫我赶快上去。我坐上车,车子开出去。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眼光里是悲伤的,嘴角微微向下,见我看过来却笑了,还挥挥手。我转回头去,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后视镜上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他还是笑着在挥手。我将口袋里那个东西拿出来一看就愣了,是一张存折,上面除了三姑留给我的,更多了很多,很多。。。
    我拍拍司机的肩膀,他惊讶的停住了。我拉开车门,飞跑回去。我的右腿受过伤,走路慢一点看不出甚麽来,但是一跑就钻心的疼,姿势也会很别扭。但我还是没有停,一直跑了回去。
    并不是很长的一段路,我看见刘懿洲惊讶的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滑稽的静止了。
    我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我听见了与孟华不同的心跳声,但同样沉稳有力,而且温柔。
    刘懿洲放下手臂来,我松开他,看见他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荣哥儿,你,你〃
    我从口袋里将存折取出来放入他的口袋,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懿洲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荣哥儿,不管在哪儿,男人身上总要有点儿钱的。〃他又取出来塞给我,〃里面还有苏小姐和吕华仪的联络方式,你带着。。。总会用到的。〃
    我叹口气:〃谢〃
    刘懿洲低头吻住了我:〃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如果不能说那三个字,我也不想听这三个字。〃
    我低下头来,揪着自己的手。刘懿洲握住我的手:〃你根本不用感谢我,也许你应该恨我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曾经跟你说,孟华不喜欢男人。但事实上是,他从没说过这话。他没说他喜欢,也没说他不喜欢。〃他低声道,〃我当时就告诉他,如果不能爱你,就不要用爱绑住你,一点儿多余的感情都不要有。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愣住,他又道:〃孟华。。。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回头。而你,更是个简单的人,同样拿定主意就不更改。我自以为比你们都聪明,所以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来走。。。〃
    我看着他招手把司机叫回来,把我塞进汽车,合上车门。我看着他,他隔着车窗也看着我:〃荣哥儿,到死那天我还是会记得你曾经跑回来,不管你是为了甚麽。〃
    我突然很想哭,但他摆摆手叫司机开车:〃荣哥儿,不要再回来。我不是那种宽容到可以送走自己爱人三次的人。〃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后面。我知道,我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人已经离开了。我带走了他心底里最纯粹的某一个部分,但留给他的,也许是毕生的伤害和遗憾。
    对此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刘懿洲终究是会体谅我的,我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也许是我们相处最平静的,但同样也是永生不忘的。易时易地而处,刘懿洲未尝不是好人,但,不是爱人。
    我终究失去了他,尽管我们曾这样接近。
    汽车在我的感伤与无奈中停在百乐门门口,我下车,一个保镖站到了不远处,他默默的保护我而已,而司机直接将车开走了。我知道,他们都不会再回来。
    上海的夏天与北京不同,北京是闷热的,白天太阳猛烈的暴晒,所有东西都丧失了精力,风都是灼热的。微微一动,全身就像泡在水里,湿淋淋的。而上海不同,这个南方旖旎的城市是温情的。不是不热,而是一种勾引出人内心燥热的情调,午夜的雨水将会有种别样的温情,如同不甘心的情人眼泪,流淌过温柔的唇间和眼角。
    我静静的站在百乐门的大门口,五彩的霓虹灯映照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夜生活有种末世的放纵狂欢之感。我打量着这一切,觉得生命就是一场自欺欺人幻觉。如果今天,孟华或是骆秭没有出现,我又将到哪里去?但我却又有种莫名的信心,他们一定会来。
    百乐门散场的时间到了,我的双腿已经站得麻木。舞厅里的人群出来了,熙熙攘攘拥挤的喧哗着。黄包车司机,还有马车夫都开始招揽生意。我看见那个保镖脸上有丝紧张,也许他怕人多眼杂出甚麽状,他开始往我这边走,我开始思考若他劝我回去,我该怎麽办。
    这时候儿有个小孩儿缠住了他要他买烟,我不由好笑,正想看看是不是骆秭假扮的,却有一辆马车驶来挡住我的视线。猛地右手被另一只手拉起来就跑,只不过一瞬间的事,但我内心狂热的跳动起来。
    周围的人群是拥挤的,我们淹没在了人流中,但那只手,是宽大的,有力的,手心却是干燥温暖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着那个背影,我命令自己要笑,要将眼泪流回心里去。

    五十二
    孟华哥甚麽都没有问我,我也甚麽都没有说。骆秭倒是欢天喜地的围着我转,这一个冬春他长高了不少,快到我耳朵了。洗澡的时候儿他摸着我身上的疤痕天真的问我疼不疼,我低下头想了一下,摇着头说不疼。他瘪瘪嘴,表示不信,我就笑了。
    我们只在上海做了短暂的停留,孟华哥与上海的地下党组织联络之后,第三天夜里坐火车出城了。我与骆秭扮作孟华的两个随从,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出门,实际上不过是回冀北去。骆秭和我挤在包厢的一个铺上,絮絮叨叨咬着耳朵说话儿。
    骆秭说,孟华哥之前在北京时已经看到二楼的暗号遭到破坏,但他仍然进去了。才进门就遭到鬼子的伏击,好在有准备只是受了轻伤,但埋伏太多,只得想法逃离脱身,连夜由北方局安排转移回骆镇。养伤期间他几次要求营救我,但组织上一直没有找到我的确切关押地。孟华哥甚至私自进城找了一次吕先生,知道我被佐藤亲自看管着,气得抓了枪想去劫狱。
    劫狱?我不由好笑,但随即叹气,转眼看向对面铺上的孟华哥,他睡下了,面冲里。
    骆秭又说,因为劫狱这事儿孟华哥还被组织上内部批评了一次。一个半月后从监狱里传来的消息,又说我已经被保释带走了。保释人的名字是刘懿洲,随后刘懿洲投降了日本人,人在上海参加了特务组织,大肆抓捕共产党人。组织上对此颇有看法,但孟华哥始终维护我,坚持认为我决不会出卖组织。
    我不由愣住,骆秭贴着我耳朵小声道:〃荣哥儿你晓得麽?孟队因这还接受了内部调查,因为组织上考察的时候发现他隐瞒和你的关系。〃
    我看着他,骆秭抓抓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说实话,知道你是地主阶级出身我心里挺别扭的,但是很快组织上也考察出你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儿接受了进步思想,还参加过'一二·九运动,为此还蹲过大牢。。。后来你也参军了,我觉得,你真是好样儿的。〃说着还竖了大拇指。
    我不由笑了,骆秭也笑,笑罢了才道:〃但是。。。荣哥儿你也知道,你和北京那个吕先生关系很密切。。。又和那个汉奸刘懿洲在一起这麽久,难免别人会说闲话的。。。〃
    〃甚麽闲话?〃我看着他,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甚麽都有啊。〃骆秭到底还是孩子,说话不会顾忌甚麽,〃说你受不了革命的苦,叛逃啦。或者是说你被阶级敌人腐化啦,还有,说你做了逃兵。。。〃见我木着脸,他又吓了一跳,〃荣哥儿你别生气,我可不是这麽想的!〃
    我摇摇头:〃那。。。你们这次是来抓我回去的?〃
    骆秭有些忸怩的拉着我的手:〃孟队可是立了军令状,说你一定是身不由己的,而且保证把你带回去。〃
    我不由好笑:〃要是带不回去呢?〃
    骆秭吐吐舌头:〃组织上就会把你认定为叛徒。。。你晓得,叛徒都是要被。。。〃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无趣:〃骆秭,我拖累你们了。〃
    〃可别这麽说。〃骆秭搂着我,颇有些男子气慨的样子,〃我一直都说,荣哥儿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叛徒,绝不会出卖组织!〃就又低声道,〃这次支持把你带回去的,还有罗向明那家伙和春杏儿姐。〃
    我哦了一声:〃是麽?〃
    〃你还别说,春杏姐儿帮了大忙呢。〃骆秭眉飞色舞的,〃孟队和组织上闹僵了几次,都是她调解的。她也认为荣哥儿你决不会出卖组织。孟队过来这些日子,都是她帮着管理。她自己也忙,还要分神兼顾两头儿,真是不容易。〃
    〃是,你们自然都是有本事的。〃我叹口气,我算甚麽呢?文不行,武不成,还一直给孟华哥惹麻烦。
    〃你也别着急,我这次跟了来,就我自个儿看的,你肯定是被逼的。〃骆秭笑笑,〃那个汉奸刘懿洲一定是监禁你,对不对?〃
    〃若是监禁我,今天你们怎麽又能找到我呢?〃我摇摇头。
    〃你每次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保镖,暗处的还不算呢。〃骆秭哼哼两声,〃一看就是像利用你再抓我们几个兄弟。〃
    我叹口气摇摇头,我确实不晓得他们谁说的是真的了,我是蠢人,别来问我。
    骆秭见我黯然也就给我拉拉被子:〃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是,还是简单些的好。可我已经够简单的了,却还是烦恼不断,究竟是庸人自扰,抑或是烦恼自生?想不明白。。。翻个身合上眼睛。
    离开刘懿洲的时候儿我压根儿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我一心想的也无非是怎麽与孟华哥相处,如何摆正自身罢了。可现下看来,全不是这麽回事儿。
    微微张开眼睛,我看着孟华哥的背影。我实在难以想像,一向镇定的孟华哥也会有些劫狱之类荒谬的念头,一贯严格的孟华哥竟会与组织上冲突。他的这些做法,可以让我有所期待麽?
    就又摇头,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甚麽资格去期待。
    颠簸数日,我们辗转回到了骆镇。
    进村的时候儿太阳刚刚升起,霞光万丈照耀在广阔的冀北大地上。一望无际的田地延伸开去,深绿的杨树叶子繁盛的招摇着,而焦黑的田间早有农人在忙碌,看着他们的身影,似乎孕育着不可限量的活力与智慧。我看着,心里在轻轻感叹。是的,万里河山,千里风光,是我们的,是每一个国人的。我想到方家镇,想到我已逝的亲人们,想到日本鬼子的恶行。。。我闭上了眼睛,孟华哥,我是明白你的,你并没有做错甚麽。
    罗向明和春杏儿在村口站着,望见我们来了就招手笑了。
    〃春杏儿姐。〃我点头笑了,〃向明哥。〃
    〃哎呀,怎麽瘦成这个模样儿了?〃春杏儿连连跺脚,把我拉着往前走,〃我都知道了,你也别慌,反正有甚麽说甚麽,说实话就行。〃
    我一皱眉:〃甚麽?〃
    〃孟华已经汇报了情况,你暂时住在骆镇这边儿,组织上派人过来作些例行的调查,不过你放心。〃春杏儿笑眯眯的,〃组织决不会冤枉好同志的〃
    我大约是明白了,于是点头:〃我要受刑麽?〃
    〃这孩子!〃春杏儿笑着拍我脑袋,〃怎麽可能,就是问你些问题,你不用担心,照实说就成。〃
    我叹口气,看到四周走过的村民带着各色目光打量我。抬头看看,阳光撒下来了,今天多半也是个闷热的日子。
    晌午过后,有人来把我带到了村北的办公室。
    一进屋,就看见三个穿着军装干部模样的人坐在里面,我连忙站好。他们点头示意我坐下,我注意到他们并排坐在桌前,手边儿放着个本子和笔。只在前面有把凳子,此外屋里再没有其他家具。
    我坐下来,浑身都不自在。
    其中一个人咳嗽一下:〃同志,你不用紧张,也不要害怕,你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了。〃
    我深吸口气,点了头。
    〃你的全名?〃
    〃方荣。〃
    〃籍贯?〃
    〃江苏南京。〃我心头一黯。
    他们交换个眼神:〃说说你的家庭成分。〃
    〃我爷爷是地主。〃我没有犹豫,这本就是事实,〃我父亲据说是共产党员,但我从没见过他,他脱离了家庭,已经去世了。〃
    其中一个放缓声音道:〃这是事实,方荣同志,你的父亲是位优秀的同志,是党忠诚的干部。〃
    另一个人接过口去:〃方荣同志,可以说说你与孟华同志的关系麽?〃
    〃他是我三姑的儿子。民国九年的时候儿他到方家镇玩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低下头来,原来,我认识孟华哥已经这麽久了,〃他在方家镇住了八年,然后回了北京。〃
    〃之后你们又有来往麽?〃
    〃是,民国十九年的时候我到北京求学,就住在我三姑家。〃我沉着道,〃那个时候儿我就发现他已经向往革命,后来他果然投身党的事业了。〃
    三个人对望一眼又道:〃那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麽?〃
    我点点头:〃知道,他其实并不是我三姑的亲生儿子,我只知道他是烈士后代,具体的。。。并不清楚。〃
    〃那麽,你是受他影响才参加到革命事业中的麽?〃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他的影响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我痛恨日本人,我的家人。。。他们全在南京,他们,他们。。。〃我说不下去了,低头握紧了自己的手。
    三个人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其中一个出门去给我倒了杯水进来,我接过来谢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过了一阵我稳定下情绪来:〃对不起。〃
    〃没关系。〃其中一个推推眼镜,〃你认识吕华仪麽?〃
    〃认识。〃我不由自主挑了一下眉毛、
    〃你们是怎麽认识的?〃
    〃民国二十四年我参加'一二·九'运动的时候被抓了,在监狱里认识的她。〃我坦然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当时北平特别市公安局长的千金。〃
    〃知道以后你们是甚麽关系?据我们所知,你们的关系很密切?〃
    我略略皱眉:〃我们订婚了。〃
    〃这麽说,你明知道她的身份还是与她。。。〃
    我咳嗽一声:〃她和她的父亲是不一样的,她一直是在反抗她的家庭。她积极参加学生运动,跟随北大搬迁至长沙和昆明,在联大期间她也支持党的事业,宣传鼓舞同学们。。。她,她做了很多事情。当然,她现在也不在国内了。如果她真有甚麽,为甚麽不留在北京跟着她父亲呢?〃我深吸口气,对不起华仪,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方荣同志,你不要激动嘛,呵呵。〃他们互相笑笑,又道,〃你也是清华的学生,其后跟随清华到了昆明加入联大,后来参军入伍,这都是你思想上要求进步的表现。组织上是信任你的。〃
    我挑着眉毛笑了一下,他们又道:〃那麽接着,可以请你说一下去年你随孟华同志到北京执行任务的情况麽?〃
    我镇定一下,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件事情做了说明。他们一边听一边做记录,随后又问:〃这麽说,那个佐藤你之前就见过?〃
    〃是的,我有几次在吕先生的府上见过。〃
    他们似乎不太满意我这个称呼,皱了一下眉头才道:〃你被用刑了麽?〃
    〃是的,但是我甚麽都没有说,所以他关押了我一个多月,一直在用刑。〃我站起来,指着身上道,〃那些疤痕现在还在,我的右腿是终身都不会好的了,只要稍微走快一点或是跑两步你们就能看出来。〃
    〃方荣同志!〃他们呵呵笑着,〃你先坐下来,组织上绝对相信一个好同志的!〃
    好同志?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我倒愿意他们直接点儿,不要这样罗嗦的,隔山绕水隔靴搔痒一般的话里有话。
   
    五十三
    早上就这麽过了,中午春杏儿来看我,顺便带了吃的来。我蹲在门口桃树的荫凉地儿里看着她笑:〃谢谢春杏儿姐。〃
    〃也别客气了。〃春杏儿靠着树,〃吃慢点儿,还有。〃
    我喝了一口粥道:〃怎麽不见我哥?〃
    〃他回队上报道了。〃春杏儿低着头,拉着辫子尖儿,似乎有话说,却又忍着。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很是难受,不由叹口气:〃春杏儿姐,有甚麽不若直说吧。〃
    春杏儿轻轻一笑,放开辫子甩到脑后叹口气:〃我真不知怎麽说。〃
    〃怎麽说都行,横竖我欠你一条命。〃我挤挤眼睛,努力缓和气氛。
    〃可别这麽说。〃春杏儿抿唇笑笑才道,〃我原先真不知道他。。。孟华和你是兄弟。〃
    〃其实也不是兄弟。〃我摇摇头,〃只是一起长大的,叫哥叫成习惯了,怎麽都改不了。〃
    春杏儿看着地上的影子:〃你们感情确实好。〃
    我心尖一颤,哈哈笑了两声:〃春杏儿姐也别介意,我真把他当哥哥的。〃
    春杏儿看我一眼就又抬头看着天:〃他。。。只有遇上你的事儿才会方寸大乱。〃
    我一愣,她又道:〃那次你被抓了,组织上一时没有办法救你出来,他竟然自个儿提着枪就混进城里去,可把大伙儿吓了一跳。追回来之后他还没有认识到私自行动的严重性,愣是被关了一个礼拜禁闭。〃
    这些我已经听骆秭说过,但再听一次还是惊讶的:〃我。。。确实不晓得。真是拖累他了。。。〃
    春杏儿却又笑了:〃你也别想太多,他是作哥哥的,自然挂念你。〃
    我叹口气放下碗来:〃我何尝不挂念他?只是。。。身不由己。〃
    〃有甚麽说开了就是,你也别担心。〃春杏儿俯身理理我的头发,〃我当你亲人一样儿,我信你。〃
    我自然不晓得她为何这样儿说,但心里终究是感谢的,因此笑着点了头,将剩下的粥吃完。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那碗粥在胃里有些难受,不知是不是吃撑了。又或是在刘懿洲那里吃的太过细致,现在竟又有些不习惯了。
    警卫员一会儿就过来叫我回了屋子里,春杏儿送我到门口,与我握手。
    我进了屋里坐下,继续上午的调查。
    〃方荣同志,之前我们说到你被佐藤关押并且用刑了,之后怎麽样?你是怎麽出狱的?〃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和刘懿洲有关系。〃
    三个人小声议论了一下,其中那个戴眼镜的看着我:〃刘懿洲和你是甚麽关系?〃
    我顿了一下才道:〃我最早认识他是刚到北京的时候儿,他和孟华是同学,他们家与我三姑家也是好友,这就有了往来。〃
    〃那你知道他的身份麽?我是指真实身份。〃
    〃他一开始自然也是学生,不过后来他加入了国民党。〃我脸上没有甚麽表情,这些他们明明知道,却要我来说,真是没意思。
    〃那你知道他进入那个部门麽?〃
    〃财政部。〃我淡淡的。
    他们交换着眼神:〃为甚麽佐藤抓了你,却是他救了你?〃
    我很想说不知道,但我摇着头:〃似乎是佐藤很欣赏他,希望他投降日本人。〃
    〃这和你有甚麽关系?〃其中一个人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非常令人恼火。
    〃是啊,这和我有甚麽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忍不住道,〃我只知道是他救了我,然后他也投降了日本人,做了汉奸走狗,这样儿说你们满意了麽?〃
    〃方荣同志,请你冷静。〃戴眼镜那个呵呵笑着,〃我们只是在询问你一些基本的情况,请你配合组织的问题。〃
    我深吸口气:〃你问。〃
    〃刘懿洲在上海从事特务工作,这你知道麽?〃
    〃之前不知道,但有些蛛丝马迹。〃
    〃譬如?〃
    〃他的工作时间不是很固定,经常很晚了还要出去。〃我冷着脸,〃有的时候儿,住的地方一天三换。他进出都很小心,但也会有一些群众打坏他家的玻璃,骂他汉奸走狗。〃
    〃他跟你说过他的工作麽?〃
    〃没有。〃我一口咬死了,〃从来。。。没有。〃
    〃那麽,他曾经询问过你关于组织的事情麽?〃
    〃没有。〃
    〃关于你个人的呢?〃
    〃也没有。〃
    〃真的没有麽?你再好好想一想。〃
    〃我因为受电刑的关系,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了之后我也一直没有和他说过话。他甚至想叫我去看精神科的医生。〃我觉得很厌烦,〃在上海的时候儿我的大夫姓庄,他住在霞飞路247号,你们可以去看我的病历。或者你们也可以去问问他家的下人,看我这一段时间是否有说过话。〃我突然笑了,〃对,除了不说话之外,我一个字都没有写过,因为我的右手有旧伤,手臂在受电刑的时候儿血管和神经遭到比较严重的破坏,现在都还不能正常写字。你们大可以放心,我绝对没有出卖过组织。〃
    他们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下:〃方荣同志,你不要着急,组织并没有怀疑你甚麽,请你。。。〃
    〃我一定冷静,我一定配合。〃我摆摆手,很想笑。
    〃那麽,你知道刘懿洲平时都接触过甚麽人,或是有甚麽特别的地方麽?〃
    我猛地抬起头来,他们想知道甚麽?我冷笑道:〃不,我不知道。刘懿洲很少和我一起出门,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那样做。而且,刘懿洲是个很仔细的人,他从来不在家里谈论工作。〃
    〃那麽平时你们的交谈呢?总会有些。。。〃
    〃我刚才说过了,我在上海的那一段时间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哪里会有交谈?〃
    〃方荣同志,请你仔细的想一想,想到甚麽都可以。〃他们和颜悦色的说着。
    我叹口气:〃确实没有。〃
    〃方荣同志,你可以不要有心理负担。诚然,他是你少年时代的友人,又救了你的命,但他以前是国民党的刽子手,现在还是日本人的特工人员,你没有必要维护他。〃
    〃是的,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是否说漏了?刘懿洲以前也曾是北平市学生自治组织的干部,他的父亲也是优秀的共产党员。在他投降日本人之前,他只是按照他的理想在生活,他的信仰是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我耸耸肩,〃虽然他现在身份发生了变化,我也没有理由编造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出来,难道捏造事实就不算欺骗组织了麽?〃
    〃方荣同志!〃他们变了脸色。
    戴眼镜那个还算冷静,他咳嗽一声才道:〃方荣同志,孙中山先生自然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伟大革命先行者,但是现在的国民党我们都知道是不同的了。我们要时刻警惕着敌人的摩擦与反扑,这是抗战的关键时刻,不能再犯党幼年时期那种右倾投降主义的错误!〃
    〃而且,当年他父亲的遇害,以及我们在北京地下组织遭到的破坏,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就是他所为,你怎麽看呢?〃
    我顿时愣住。是刘懿洲出卖的刘叔叔与孟华?不,这不可能。。。我还记得刘懿洲说过,他给刘叔叔打过电话,通知他们转移。。。刘叔叔去世之后,他那种悲痛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是没有疑点的,苏小姐的家,能这麽快想到刘叔叔藏到那里的,只有我,孟华哥,以及他。而且,他之后的表现,还有说的话。。。我打了个冷战,不,这不可能!那是他父亲,亲生父亲啊!
    三人中一人轻声道:〃他现在在上海帮日本人做事,手段非常阴狠,我们的地下组织遭到了极大的破坏。我们很多优秀的同志都牺牲了。。。方荣同志,你明白这种失去同志失去亲人失去战友的心情麽?〃
    我心里翻腾绞痛,只觉得脸上木然的不能作出甚麽表情来:〃但是。。。我确实不知道,我甚麽都不知道。。。〃
    他们再次意味深长的交换着眼神,我看得出来,他们并不相信。隔了一阵他们才道:〃当然,在他身边也有我们的同志,我们也知道,他和你的关系并不像我们最初以为的那样,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一个咳嗽了一声才道:〃。。。所以我们觉得,方荣同志,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希望你能向组织坦白。毕竟,两次你入狱,说起来都是刘懿洲救的你。〃
    我脑中一片混乱:〃都是他?可是,之前明明是孟华找到我的教授,联名保释我出来的。。。〃
    〃孟华?〃他们笑了,〃孟华同志那个时候也受了伤,处于昏迷中,之后就被转移出城,怎麽可能去找你的教授?〃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实在问不出甚麽来了,于是小声交谈了几句起身离开。戴眼镜那个走在最后拍拍我的肩膀:〃方荣同志,你好好想想,想到甚麽随时可以向组织汇报。在这之前,我们要暂时限制你的自由,请你配合。〃
    我茫然的点了头,有两个警卫员进来,将我带到了隔壁的空房间,关上了门。
    我木然的走到墙角坐下来,双手圈住了腿,最后捂住了耳朵和眼睛。
    此刻已经热得无法呼吸,树上的蝉鸣开始大声叫嚣,我无法思考。
    
    五十四
    当年八月到十二月,晋察冀军区部队参加了八路军的〃百团大战〃,这次胜利一方面给予了华北地区的敌人以沉重打击,同时也是对当时全国弥漫的那股悲观气氛的有力回击,边区人民乃至全国人民都受到了巨大的鼓舞。
    但我不能分享这份喜悦,因为我一直被关押着。孟华哥也因为要避嫌的关系,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骆秭、春杏儿姐和罗向明倒是常来,每次来都是劝我不要固执。我只是笑的,并不是我固执,而是我真的甚麽都不知道。算起来,这又是一个在监狱中渡过的生日,我竟然已经二十四岁了。我每天都看着门外院口那棵桃花树,我盼望着它开花,其实我知道,就算它开了,也不是方家镇的那一棵。但心底里有个模糊的希望,日子比较容易打发。
    民国三十年的第一天,晋察冀边区党委改为北岳区党委,其所领导的晋东北、冀西五个地委范围的行政区域〃晋察冀区〃也改称为〃北岳区〃,孟华哥调至冀东全面组织工作。自此,我也就见不到骆秭了。至于春杏儿姐,我自然不愿意问她孟华哥的近况,而罗向明这家伙,明明已经是冀中的主要负责人了,却还是一副急躁的脾气,每次都只会和我说又杀了多少鬼子,我也无可奈何。
    不过从他们说的来看,年初起,日军就集中了五万兵力对边区北岳、冀中和冀东各战略区进行了空前残酷的〃铁壁合围大扫荡〃,边区内外也开始修筑铁路、公路、封锁沟墙和据点、碉堡之类,企图制造千里〃无人区〃。鬼子对根据地进行了严密的封锁和细碎的分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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