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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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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少爷,侬出门?〃兰香扶着我就又回头,〃伊把那件白的开司米拿来好伐?哦,还有白色那件派司,少爷勿要感冒了闹。〃
    我还没说话,突然听见门口两声枪响,玻璃窗哗啦一声碎了,外面有人叫骂:〃死汉奸,打死你!〃
    砰砰又是几下枪响,人声远了,桂香跑到窗口冲下面骂:〃阿木林!小瘪三!侬就是芝麻地里长额黄豆,玉米地里长额甘蔗,西瓜地里长额冬瓜,杂种晓得挖?!〃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桂香看我一眼:〃荣少爷,还出去伐?〃
    我摇摇头。
    出去,有甚麽意思呢?这里既不是方家镇,也不是北京,自然不是南京,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上海,是与孟华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上海。去年九月五日的时候,汪精卫就成立了个〃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丁默村、李士群那些人早在日本人的指使下建立了特工组织,机构设在上海大西路76号。现在由日本特务晴气庆胤亲自选定极司菲尔路7 6号作为他们特务活动的场所。汪精卫的〃国民党六届一中全会〃上正式决定成立〃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务会下设〃特总部〃,刘懿洲,现在就在这个部门。
    刘懿洲并不隐瞒我,他当初在重庆,表面上是财政部人员,实际上也是情报人员。破译日军密码,抓共产党他都做过。佐藤曾经在北京和南京都见过他,很欣赏他,想叫他投靠过去。被他断然拒绝了,在他眼中,抓共产党那是安内,而杀日本人,那是攘外。但是为了救我出来,他投降了。其实我没有那麽伟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命运把我安排在了一个不恰当的尴尬位置上而已。
    刘懿洲我并不爱,但至少他肯跟我坦白,他照顾我,他医治我。没人的时候他会在我面前哭,我知道他并不想投降日本人,如果不是因为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该死,我想起那年入狱时那个西医跟我说的话,一个人想死是有很多办法的。我都试过,但没有死成。刘懿洲不会给我机会,他只是告诉我,如果还想见孟华,就得活下去。我不明白他为甚麽能这样残忍的对待自己,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爱他,还是要留着我在他身边。明明知道我不想活,却要强迫我活着。
    我们和这个国家一样,看不到前途看不到未来,所有的关系混乱不堪搅在一起,但却奇异的共处,表面看来歌舞升平,实则百孔千疮。
    兰香轻声道:〃荣少爷,要勿叫人到屋里来白相?〃
    我摇头,我并没有朋友,叫甚麽人来玩都没意思。
    〃我伲玩康乐球好伐?〃桂香看我闷闷不乐就又提议,〃大世界游乐场好伐?〃
    我无奈,只好点头,看她欢天喜地招呼人准备出门,我不知怎麽就想到了翠萍。坐上黑色的小汽车,看着车子往前飞驰,我茫然的不知未来会怎样。
    也许,我已经没有未来。
   
    四十九
    远远就看见了大世界游乐场,那是三幢四层的钢筋混凝土楼房,相联成扇形。两幢坐东朝西,一幢坐南朝北,平面看来像个L形。转角的地方有高塔一座,六面四层,由四十八根圆柱组成,最上端是石钟式尖顶,我打量着那个塔楼,它看来气势磅礴。
    我愿意来这里只不过为它外貌简洁,临街底层是出租的店面,正门开于中央。车子停稳了,保镖来开车门,护着我进去。里面是个六角形的大厅,底层是娱乐室、茶室还有休息室那些。二楼到四楼层有各种娱乐厅,内侧有条宽阔走廊。我记得上次是刘懿洲带我来见个甚麽人,但我无精打采,只略坐坐就走了。记得他说过,平屋顶夏天可作露天剧场,可惜现在还是春天,不然也好消遣一下,让我在黑白中影像中逃避一些不知道是甚麽的东西。保镖说南边儿有共和厅、大观楼、寿石山房、四望台、旋螺阁、登去亭甚麽的,但我懒懒的没有精神。
    我慢慢走在里面,端详着内部的布局。也算十分巧妙的了,大厅小室凹径相连,天桥回廊高低相通,倒与娱乐气氛十分相称。可惜我实在没有甚麽娱乐精神。
    注意到内侧的舞台,保镖告诉我那是杂耍台,自然有看客的座位,天桥上、走廊上,以及各层楼均可透过窗棂,居高临下观赏露天节目。此外屋顶上还建有三座四方亭子。
    平心而论,这里确实是个放松的好地方,但我心绪不宁,实在不知道该做甚麽。想了想,还是到四楼的酒吧里要杯酒坐下。保镖轻声道:〃刘先生说荣少爷身体不好,不要喝酒。〃
    我看着他,眼睛里在说,我不喝就是了,看看都不行麽?
    他讪讪的退下了。
    我转过头去,打量这酒吧里的人群。他们衣着光鲜,笑容满面,仿佛外面天大的事儿都不算甚麽。我低头捏着酒杯,打量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突然有种很想醉一次的冲动。
    我伸手在酒杯边沿上画圈,我现在在想谁呢?我没有想到孟华哥,他的情况是唯一一个刘懿洲不肯告诉我的消息,我体谅他,但没有人会体谅我。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我也只是想到了苏小姐而已。
    从我来到上海,唯一还有联系的就是她。刘懿洲似乎很放心我和她接触,我不知道为甚麽。在我几次自杀未遂的时候,她给我来了电话,我一言不发,她也只是说了很短的几句话。
    荣哥儿,死了就甚麽都没有了。以前有的,带不走,以前没有的,永无可能再得到。
    她是个令人惊叹的女子,似乎没有甚麽能难住她的。我敬佩她,她只字不提吕华仪,她是明白我的。我突然很感慨,吕先生是个有福气的,有吕太太这样的妻子,有苏小姐这样的知己和情人。
    我统共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孟华哥,但我一无所有。
    我自嘲的笑笑,酒吧里台上有人在吹萨克斯,我脑子却是小时候儿与孟华哥看大戏。顿时觉得更没有意思,起身出了门。
    正要上车,有个卖烟卷的小孩儿过来:〃先生,买烟?〃
    我摇摇头,他又道:〃先生,买吧,便宜又好吸。〃我不由抬头看他一眼,戴着顶帽子,帽檐儿遮了大半个脸。身前挂着老大一个箱子,打开一半,满满的烟卷。我再摇摇头。他还是不依不饶:〃先生,还有外国烟,您真不喜欢?〃
    保镖上前赶他走,我弯腰坐上了车。他又喊:〃您仔细看看,国产的这个也不错,上面还有郑板桥的兰竹图呢!〃
    我身上不由一抖,要关车门的手顿住了。
    保镖回头看着我,那小孩儿趁机挣脱他趴在车门上又靠近我。我溜了一眼,看见他帽子下面一双机灵的眼睛。我的嘴角猛烈的抽搐了一下,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您瞧瞧,是不是,好烟呐!〃他眨眨眼睛,塞了一包烟到我手上。
    我身上没钱,保镖帮我给了,他千恩万谢的去了,远远还在招呼:〃卖烟呐,卖烟〃
    我将那包烟紧紧捏在手里,心竟然又剧烈的跳动了。
    回到家,我心绪不宁躲进卫生间里,颤抖着手打开那包烟,却都是烟卷没甚麽特别。我把烟卷都拿出来,也没看见里面夹着甚麽。将烟壳拆开来,翻来覆去也没见甚麽蛛丝马迹。我叹口气,沿着浴盆边缘坐下来,盯着那几只烟卷发愁。烟卷。。。我又站起来,却拉到腿上伤处,不由皱眉。却也顾不得许多,将烟卷拆来,里面却是烟丝。我扔开这支,没有。。。再拆一支,仍旧没有。拆到第七支,才在里面找到一张揉紧的纸条。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秒,颤抖着手拿起来,眼睛竟有些模糊,看不清眼前。脑中一团浆糊,说不清心里是个甚麽滋味。
    拉开那张纸条。
    百乐门。
    只有这三个字。
    我皱起眉来。
    〃荣哥儿?你在里面?〃有人敲门。
    我顿时慌了,刚才竟没听见有人过来。
    〃你在里面麽?〃是刘懿洲的声音,〃我进来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来,我看着那堆东西一时情急,将那纸条塞进嘴里。
    〃你这是干甚麽?〃刘懿洲看着我一身一地的烟草纸屑发愣。
    我定定神,转头俯身伸手打开水喷头,发出些哗啦的声音来。刘懿洲似乎松了口气:〃你要洗澡啊?怎麽不叫下人给你放水?〃
    我没有回头,赶快将纸条咽下去。刘懿洲在身后微微叹气:〃那你先洗着,若是有需要就叫人。我一会儿叫桂香把你换的衣服放在外面。。。我在你屋里等你。〃
    我没有回答,听他关了门走远了,才小心的回过头去,擦擦额头的冷汗。脱了衣服慢慢的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原以为已经心静如水了,我不是想的很清楚了麽?对于孟华哥,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也许在他心里,我的存在就是提醒他不堪回首的童年过往。。。所以他不会把我再看作别的甚麽了。至于之后,也许我的身份能帮助他,有利于他的革命工作,所以他勉强自己来接近我。我是胡思乱想麽?不,不是的。我认真的回忆过,他的脸上,极少有笑容,极少有对着我因为我而发出的笑容。
    我把脸埋进水里,有种窒息的快感。如果就此死去。。。不,不可能,门外一定要刘懿洲安排的保镖在。一两分钟没有动静他们就会进来,所以前几次自杀我才被救了回来。
    那麽现在再找我,又是为了甚麽呢?我有些可怜自己,但更恨自己。我把自己洗干净,穿上衣服出来了。我知道刘懿洲一定会找我,因为那些保镖都是他的人,他们一定尽忠职守的告诉了他今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卖烟的小孩儿。
    我走回房间,门开着,刘懿洲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门口他的随从轻声道:〃刘先生一直在开会。。。他累了,荣少爷。。。〃
    我看他一眼,他马上闭嘴,顺手帮我关上门。我看着门后,突然觉得好笑。在他们眼中,我是甚麽人呢?我不说话,也不怎麽搭理人。身上有病,几次想自杀,对他们的刘懿洲先生也爱理不理的。也许他们想不到,我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丰衣足食,很有可能继承家业当个大富商;他们不可能想到,我曾经是清华的学生,认真读书,很有可能出国留洋当个大学问家;他们更加想不到,我曾经是晋察冀根据地的抗日分子,做着边区某队负责人的文书,很有可能加入共产党当个八路。又或者是。。。
    而现在,我甚麽都不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连自己要做甚麽人都不能自主。
    我走过去,立在刘懿洲对面。我居高临下望着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声很轻,绵长的,悠远的。我慢慢蹲下来,膝盖有些疼,我索性坐在地毯上端详他的脸。
    刘懿洲无疑是英俊的,那种英俊是带着清俊的神气。他的眉眼不像东北人,他是细致的,稳妥的,柔和的。只有身材像北方人,高大的,智慧的。他的英气与孟华哥不同,他身上的英气刻画在一颦一笑里,看似柔和的,但却不能拒绝。他也不是魁梧,他很瘦,但精明强干。他很忙,他忙着抓人,忙着替我操心治病吃饭睡觉的问题。但没有人替他操心。
    我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儿,他也是穿着一件学生服,笑眯眯的十分和气,身上一股书卷气。孟华哥如果说是充满朝气,那麽他就浑身都是英气。然后,他带我逛胡同,他说他想当个历史学家,他给我讲稗官野史。再然后呢?他陪着我,他安慰我,他救了我,他说爱我,他送走我,他治好我,他迁就我。。。
    我抚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我记得这张嘴唇曾经告诉我,我爱的是孟华;我也记得,是这张嘴唇告诉我孟华不爱男人;我自然记得,是这张嘴唇告诉我,他爱我;我还记得,是这张嘴唇,在我痛不欲生几次寻死时把我唤回来。
    我欠了他那麽多,但我不知道该怎麽偿还。
    我的手被抓住了,刘懿洲醒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想挣脱他的手站起来,他却用力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拥抱我。
    〃荣哥儿,你说话。〃他轻声在我耳边说着,〃医生说你之前受刑时叫喊得太厉害,造成些损伤才发不出声音来,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为甚麽不对我说话呢?〃
    他呢喃的吻落在我的耳边,落在我的唇上,落在我的眼睛上,我闭上了眼睛。这与他以往的吻不同,以往是小心翼翼的,而今天是志在必得的。我突然惊恐的意识到我最惧怕的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胃里那一张纸条仿佛是个笑话,又像是个铁块,拉着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五十章
    刘懿洲的嘴唇是轻柔的,如同他这个人,温文尔雅的。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身上,我脑中想到一棵桃花树,它的花瓣随风落到身上,似乎也是这个感觉。
    我挣扎起来,他压住了我。他的手指,修长的,有力的,我根本没有反抗他的体力。我处在下风,双手被他抓住拉过了头顶,他知道自己处在优势,因此悠闲而缠绵的慢慢褪去我的衣服,耐心的抚摸着我每一寸皮肤。我绝望的转头看着床边的台灯,他像看透我的心一样笑了:〃不,我不关灯。你身上的疤并不难看,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我心里在叹气,我紧紧闭上了眼睛,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制造黑暗,我可以给自己制造幻觉。他的嘴唇和手指在我身上游走,体贴的,爱惜的,却又是动情的。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在加重,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明明知道我是抗拒的,可他没有放手;他是害怕伤害到我的,可他终究没有放手。
    我没有拥抱过任何一个人,男人,或女人。我不是他说的,像白色的花,而是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成功的挑动起我身上未知的情欲,我是个男人,男人的情欲不受感情的控制,它服从最原始的本能。
    我根本无法把他幻想成孟华,也不可能把他想成任何一个人。这个时刻,我的内心是焦躁的,全身都火热起来,而心里却是冰凉的。他的手指伸了进来,我发出了第一声呻吟。
    是的,我知道我的嗓子早就好了,但我不愿意说话。只是我也没想到,伤愈之后我发出的第一个声音竟然是因为这个。情欲的潮水掀成大浪,猛烈的撞击着我薄弱的意志,我无法抑制的发出了更多的呻吟和喘息。
    是那种令人羞耻的呻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发出那样猥琐下流的声音。刘懿洲是温和的,他的声音是柔软的:〃荣哥儿。。。别怕。。。〃
    别怕。。。那麽柔和的声音,但是他的举动一点都不温情,他猛地刺了进来。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身体像被利刃一刀分成了两半。我尖叫起来,而他堵住了我的嘴。他的吻还是温柔的,但他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毫不留情的狠狠撞击着我,任凭我哭叫起来,甚至咬他的肩膀抓他的脊背都没有用。他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但动作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有了反应。我闻得到Jing液混杂着血液的颓败气息,我无力的摊在床上。刘懿洲吻着我的胸膛,他慢慢的在我身体里动着,一点一点重新挑起了我的欲望。我的眼睛被汗水和泪水模糊了,透过他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天花板,我似乎看穿了天花板,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影子,但是更多的,我看不到了。
    身体里异样的情愫在翻腾着,那种叫人羞耻的快感逐渐高涨起来。我的脚趾头都在颤抖,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害怕起来,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我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把整个身体压在我的身上,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心底深处的绝望,会把我吞噬麽?我不知道。刘懿洲,会是那个把我救出来的人麽?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他,我和刘懿洲,再不可能这样接近,却也再不可能这样遥远。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儿已经是下午,我茫然的看着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莫名其妙的梦。如果不是那些痕迹和酸软的身体,我怀疑自己是魇着了。
    刘懿洲昨晚就替我清理过了,桌上放着药片,他甚至交代了桂香在我醒了之后请庄大夫来看看。我摇头拒绝了,我不想这种恶心的事情人尽皆知。虽然很有可能我是自欺欺人。
    我心绪不宁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然后看小说。刘懿洲给我买了很多的书,我缩在沙发上,突然有些明白苏小姐了,不需要想,甚麽都不需要想,是件多麽有趣的事情。
    但也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我站起来,两条腿微微有些发抖。我的身上还是很痛,但我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我想吃些东西,但又觉得恶心。桂香不知道这会儿去了哪里,只有一个保镖走过来:〃荣少爷,刘先生交代了,如果您要出去就备车。〃
    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端倪和破绽。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刘懿洲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
    我深深的叹口气,是的,你们都是聪明人,从复习考预科开始,我就是在你们两个人的手中,我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我只是点点头。他转身替我备车,兰香给我穿上外衣。司机没有问我去哪里,开着车沿着马路慢慢行驶,等接近百乐门的时候儿我才示意他停车。
    万航渡路愚园路的转角处,老远就能看见〃Paramount〃的闪光招牌。这座〃远东第一乐府〃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来来往往的汽车人群在灯光下如同幽灵,我不知道在现在这种局势下,他们怎麽还有精力寻欢作乐歌舞升平。但是又想,我没有任何立场去嘲笑他们。我把眼中投到这座大上海著名的娱乐场所,早就听说百乐门建筑结构别致,舞厅装饰考究,看起来就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美国近代式建筑而已,三层高,引人注目的是它转角处的玻璃银光塔。我看到门前墙垣是用山东特产的花岗石砌成,我冷笑着下了车。
    我也不知道在嘲弄甚麽。
    沿着愚园路的下层是店面,二层以上是旅馆。沿万航渡路那边的下层是管理处和饭店,二到三层是舞厅。我想了一下,进了舞厅。舞厅进去就是宴舞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混杂,我有些头晕,转头再看楼座,小不少,但也人头撺动。其后是宴会室,那边今天没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大厅。大厅其实很宽敞,而且没有一根立柱,也算一大特色了。我之所以讨厌大厅一是人多,二是因为人多导致空气污浊。但这里还好,居然没有甚麽难受的感觉。我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身边的保镖小声道:〃荣少爷,这里舞厅的屋顶凿了上千小孔,经蒸汽热管的逼压使新鲜空气进入舞厅之内。地板四周也布有吸气孔将浊气排放室外,大约每十分钟厅内空气就可调换一次。〃
    我淡淡看他一眼,注意到除了他没有别人跟着我,是我没看到,还是刘懿洲太放心?我装着嗓子不舒服,咳嗽了一声。
    保镖立刻低头问我:〃荣少爷需要甚麽饮品麽?〃
    我微微点头,他立即直起身子招呼服务人员。我眯着眼睛打量这间大厅,电灯装得极多,根本数不过来,似乎光度强弱可以自由调节,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光影。
    保镖将单子递给我,小声道:〃这里的地板是用晶光玻璃铺成的,下面装了电炬反映玻璃,这在国内尚属首创。就是因为这些灯光和玻璃地板才使百乐门舞厅被称为'玻璃世界'名噪一时。〃
    我用手指了一下咖啡,那个服务员躬身去了。我打量这个保镖,心里有些明白为甚麽刘懿洲把他安排来看着我了。但是他跟着我,骆秭是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
    一会儿我的咖啡来了,我端着打量这里的各个出口。我看到了舞厅自己的保镖,也看到了男男女女起舞欢乐,我似乎看到了末日狂欢的模样,我笑了一下,口中的咖啡苦得叫人无法下咽。
    也许,今天会毫无收获。我觉得索然无味,却又不想离开。在变幻的光影里,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在这里干甚麽。等待甚麽麽?是甚麽?一个人,一个约定,还是一个不明就里莫名其妙的事件?真是愚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是没有移动,我还是好好的坐着,保持着我保持了二十多年的一个姿势等待。
    我极有耐心的等待着,时间在这个时刻失去了意义。我已经习惯等待了,以前我还知道等待甚麽,而现在,我连为甚麽等待都不知道。
    我只剩下了等待本身而已。
    那个保镖没有催促我的意思,在我喝完一杯咖啡之后问我是否要再来一杯,我点了头。我喝得很慢,我茫然的注视着舞池里的人群,麻木的。
    这个晚上我没有遇到任何人,我在散场的时候离开。外面的空气清冷的,干燥的,我打了一个喷嚏。咖啡喝得太多,这晚上我将无法成眠。
    第二天我发起高烧,迷糊的时候似乎有人拉紧我的手。他的手修长的,有力的,一副温柔的但却全权掌控住我的强势态度。我的嗓子干渴的发出咝咝声,下意识的推开这人。但他极为固执的又拉住我,撬开我的嘴往里面灌下很苦的药,还有白粥或水之类的流质。
    我全好已经是三天之后,当天晚上我又去了百乐门。刘懿洲并没有阻拦我,那个保镖还是跟着我。我仍然没有见到骆秭。
    之后我也去,再之后也去,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百乐门的服务员已经对我很熟悉。每天我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要一杯咖啡,然后续杯到舞会散场。
    我早就已经决定等下去,虽则我没有任何原则没有任何立场去等,但等待已经是我的习惯,我不过是在重复我从十七岁时就开始的事情。在我能找到他的时候,我就去找他,在我不能的时候,我就等他。唯一不同的,也许只是我等他的地点而已。
    在方家镇,在北平,在长沙,在昆明,在马家庄,在骆镇,在北京,在上海,在整个中国,在全世界,以及,在我的生命之中。

    五十一
    民国二十九年的夏天来临了。
    七月的白兰,刘懿洲每天都会放一束在我桌上。我看着那白色的花瓣,突然觉得讽刺。我并不是甚麽纯洁的,身体早就已经放弃了,但思想还在垂死挣扎。
    我仍旧每晚都会去百乐门,但一个人都没见到。刘懿洲自然知道,但他甚麽都不说,连提都不提。我已经放弃了见到谁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我不能快乐的话,那麽至少我可以看着别人买醉。
    今天刘懿洲居然难得在家,他看着兰香给我换衬衫:〃这件不好看,去拿那件白绸蓝边儿的来。〃兰香去了,他走过来搂住我站在镜子前。
    〃今年年初的时候儿,冀热察区党委和挺进军派了苏梅、钟辉琨两人带一个主力连和平北游击支队进入平北,站住脚之后,又派白乙化率第十团开入平北,很快建立了数块游击根据地。〃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漫不经心的说着。
    我看着镜子里他平静的脸,不太明白他怎麽突然说起这些。
    刘懿洲亲吻着我的耳垂:〃现在平北隐隐有发展为五个抗日联合县政府和四十万人口的大块游击根据地趋势,边区在平北还将设立第十四专署。如果真的成功了,晋察冀就将发展成为包括晋察冀边区、冀中和冀热察三个战略区,拥有九十余个县政府和一千五百余万人口的广大区域。换句话说,也就将成为华北敌后抗战的坚强堡垒。〃
    我看到镜子里他的眼睛,深邃的,看不出喜怒哀乐来:〃所以说,你的孟华哥之前很忙,你要体谅他。〃
    我很想笑,因此我无声的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意义的。
    刘懿洲突然收紧了手臂搂住我:〃为甚麽不愿意说话呢?一声都不愿发出。。。你恨我?或是。。。怪我?〃
    我摇摇头,他一只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另一只伸进了我的怀里。他轻轻的抚摸我的身体,亲吻我的颈侧。刘懿洲不是纵欲的人,基本上,不会对我提出这方面的过多要求。那次之后,他也只是亲吻的时候有很多占有的意味,并不会随意的对待我。对此,我深表感激。
    但是现在,我不知为甚麽,竟然有些害怕。刘懿洲亲吻我的耳朵,他小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会说话的,你不说也不是生我的气,你是生自己的气。〃
    我苦笑,是的,刘懿洲永远明白我。他熟悉我的身体,他的手指总能拨撩起我痛恨的欲望来,我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他拉起我的衣服,亲吻我的胸前:〃如果要听到你的声音,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呢?〃
    我捏过头去,不想看他,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他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立起身来帮我整理好衣服:〃你不用害怕,我永不会这样对待你。〃
    我看着他,刘懿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表情,似乎蕴涵着极大的快乐,同时又是极至的痛苦:〃你在,我就对你好;你不在,我就想像自己对你好。无论如何,我总是要你的。〃
    我一怔,这句话为甚麽这样耳熟?我突然想到,这是我曾经对孟华说过的。刘懿洲看着我,突然脸上有点儿发红:〃就是这句话,让我还没有见到你就已注定再也无法忘记你。〃
    我愣在那里,我没有想到孟华连这些都会对他说。刘懿洲搂着我:〃我嫉妒孟华,他何尝不嫉妒我呢?算起来,你在我身边的时间远比他多。我应该满足了,所以,你要走的话就走吧。〃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刘懿洲苦笑了一下:〃我马上要离开上海去东京,你不妨告诉孟华,日本人现在积极在与德国和意大利接触,很有可能签订军事同盟的相关条约。为了放手南进,日本肯定急于解决中国的战事,现在已经对国民党政府施以军事压力和外交诱降,蒋光头本来就不是真心抗日的,不过是逼不得已。何况正面战场上老吃败仗,他也没有耐心了。日本人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根据地,不要忘了,日军数量已经不少,更别提还有那麽多伪军。〃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刘懿洲拍着我的脑袋:〃荣哥儿,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当个汉奸吧?〃他笑起来,〃我选择与孟华走不同的道路,但不意味着我要通过当汉奸来胜过他。我是个骄傲的人,我没有告诉过你麽?〃
    我伸出手拉住他,他是个骄傲的人,我知道。
    刘懿洲握紧我:〃你不用觉得愧疚,那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我本身就是做情报工作的,日本人想利用我,难道我就不会利用他们麽?佐藤那个家伙,其实比我更书呆子。只要想到他曾经那麽凶狠的对待你,我就想宰了他。。。〃
    我拍拍的他的手背,他立时回过神来笑了:〃看我又胡说八道了。不过你记得,无论我做甚麽,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有种想哭的冲动。
    刘懿洲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你应该恨我的,如果我真是君子,就不会克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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