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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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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碗面最后还是我和孟华一人一半吃下肚去。
    第二天就是十五,学堂放假不用去,我们疯了一整日。晚上凉爽得紧,风带来香甜的桂花和槐花气味,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我们坐在后园树下,一把一把的吃着板栗花生,还眼馋的盼着二婶赶快把月饼端出来。
    爷爷在正厅招呼着镇上和城里的大户,二叔陪着酒,隐隐有请的戏班子的唱曲儿声,我们乐呵呵的说着话,讨论一个我们已经讨论了八年话题,月亮里面住着的嫦娥吃不吃月饼。
    〃我说她一定是吃的。〃我拼命点头。
    〃那可不见得,月亮上有人做麽?〃孟华不同意,〃吴刚,定是不会做的了。兔子只会捣药,也没说会做月饼。〃
    〃可是嫦娥是神仙,她变出来就可以了,何必要人去做?〃我挑挑眉毛。
    孟华失笑:〃是,我怎麽没想到。〃见我得意的笑,就又眨眨眼睛,〃可是,神仙不是不食人间烟火麽?〃
    我张口结舌道:〃啊。。。但王母娘娘不还有蟠桃宴麽?他们是要吃的。〃
    〃算你有理。〃孟华无奈点头,却又想到甚麽,〃你今天就十三岁了。〃
    我嚣张得紧:〃可不是!〃
    孟华又点头:〃那以后的功课就该自己做了吧?〃
    我吐吐舌头:〃有你在,干吗要我做?〃
    孟华哭笑不得:〃那你上学干吗?〃
    〃因为你也上学啊,你去我不去,我一个人在家多闷?〃我歪着头,〃记得那年冬天病了,两天不能去学堂。你一个人走了,我气闷得紧,差点儿没拆了被子。〃
    孟华想着也就笑了:〃可不是。〃
    〃倒是你,怎麽就能这麽聪明?〃我摇头叹气,倒不是嫉妒,真心的羡慕罢了。
    孟华抓抓头也就笑了:〃是你不用心罢了,你比我有天赋。〃
    〃又瞎说。〃我抓了一把花生,嚼得作响。
    〃可不是?上次我说先生一定要考默书的,你懒洋洋的就看了一遍,若不是错了几个字,你就是全默出来了。〃孟华想得出神。
    我噗哧一笑:〃那是我特意坐在你旁边儿偷看来的。〃
    孟华一瞪眼正要说我,就见二婶端了月饼过来:〃啊呀,少吃点,不然晚上睡不着的。〃
    我拍着肚皮:〃没事儿没事儿。〃
    二婶笑呵呵道:〃华哥儿也不劝着他些。〃
    孟华只是笑,我挤挤眼睛:〃他可吃得比我多。〃
    这就都笑了,孟华的笑里似乎很多心事,笑得不是很大声。我却以为是他生气,等二婶走了连连向他赔不是,他只管笑了,说不妨事。
    晚上很晚才睡,我困累得紧,上床就不想睁开眼睛。朦胧中孟华很晚都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模糊的想,可能他吃多了,明儿记得找二婶讨点儿药给他。
    十六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孟华。我坐在床上揉着眼睛,见到下人进来就问:〃华哥儿呢?〃
    〃你问表少爷啊,他一大早就走了,还叫我们小声些,不要吵到你。〃
    我顿时傻了:〃你说甚麽?〃
    〃表少爷早就定了今天走,是老爷叫我们不要跟你说。。。〃下人似乎被我吓住了。
    我翻身下床就往外跑,急得他在后面跟着追:〃荣哥儿,荣哥儿,衣服!〃
    我充耳不闻,一气儿跑到正厅,二婶正在指挥下人把博古架上的灰掸一掸。我揪着她的衣襟道:〃二婶,哥真的走了?〃
    二婶犹豫着点了头,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没哄我?他当真不是出门逛逛?他不是自己跑去找庙里小和尚斗蛐蛐?〃
    二婶擦着我的眼泪:〃哪儿有不散的筵席?到底这儿不是他家。〃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他,可他明明应承过我。。。〃
    〃傻孩子,那不过哄你的话。〃二婶拍着我的背,〃就是怕你哭天抢地的闹,老爷子才说瞒着你。。。〃
    我当时恨死了爷爷,可更恨他:〃瞒着我?现在不也知道了?〃
    二婶叹口气:〃你们小孩子自然舍不得,过两天就好了。〃
    我却止了哭,抬起头来充满希望:〃他过两天就回来?〃
    二婶为难的看着我:〃这。。。〃
    我顿时明白她不想骗我,孟华是真的走了,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就又大声的哭起来。眼泪怎麽都止不住,成串的往下滚,就像河里的水似的,不停不停的流。
    二婶慌了神,怕我哭岔了气,一个劲儿的拍我后背,叫我不哭了。我心里疼得厉害,愈发哭得大声了。最后哭得极累,竟晕过去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闷闷不乐的,看着华哥儿留下的东西眼泪就想打转,唬得二婶趁我上学去了,指挥下人全收在个樟木箱子里。我回来又是一通大闹。爷爷骂了我一顿,这才收敛些,但心里终究是不乐意的。
    事实上,我和孟华统共是聚少离多。但只有这一次分别,我是纯粹的心里难受,这个时候还没有甚麽情爱的缘故,只是单纯的痛失了一位玩伴的哀伤。打那时候起,我的性子转了个大弯。在我习惯性的想要依靠孟华时,才会想起他又回到那个冬天会冻死人的北平去了。于是我只能强忍着眼泪告诉自己,现在得靠我自己了。
    家里人倒是很乐意看我成稳起来,爷爷尤其高兴,说我过了十三岁,当真有些大人的样儿了。但他们都不知道,是孟华叫我成长的。随着年华的流转,家里人都不再提起这位表少爷,而我也不再吃重油饼。只是每年八月十四吃平安面时,就会想起那个跟我吃一碗面条的孟华哥。
    但是现在,他在北平,也许有别人跟他抢面条了,不然,他怎麽也不来看我呢?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虽说我管二婶要了他的地址,但每次提了笔总不知该说甚麽。
    日后再想民国十七年是颇不安分的,也就是6月,东北的张作霖叫日本人炸死了,继任的张汉卿发出《绝不妨碍统一电》,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南京政府任命张学良为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年底在就职典礼上,张学良身穿中山装,向总理遗像宣誓。至此,国家统一了,但我的孟华表哥却离开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得太久了,贴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四
    民国十九年是国人记忆中一个惨烈的年份。
    已巳腊月至庚午正月,陕甘一带连阴未开,积雪不融,灾民冻馁交加。随着雪灾愈强,听说那边白昼家家闭户,路少人行,气象阴森如游墟墓。百姓没吃的,道路上但凡有饿死的,立即被人碎割,血肉狼藉,惨不忍睹,甚至刨墓掘尸,割裂煮食,二叔打那边回来,说是每县每日要死五六百人不止。二婶心地软,听得眼泪汪汪,忙的进庙烧香。
    一开春却又春瘟横行,方家镇好些人家都染上疫病,始发就转急,连带着一家子都去了。爷爷联络了镇上几家大夫散药,又叫谨慎饮食,家里轻易不见客了。熬到四月,正该播种之时,赶上了霜、风、雹灾,田里一片狼藉,真不知那秋天该怎生过。跟着又是大旱,又是蝗灾,闰六月的时候南郑、汉阴又发大水,整个长江下游冲毁殆尽。快入秋,又听闻陕北闹起狼灾和鼠患,真是多事之秋。
    天不顺,人祸更甚。受灾最重得甘、陕、豫三省是冯玉祥西北军的地界,因是与蒋光头唱反调的,被中央视为〃弃地〃,所得赈款寥寥无几。地方上的实力派为了和南京对抗,免不得扩编军队、广征捐税,更使灾情加剧,地方上混乱不堪。冯玉祥、阎锡山等反蒋的一帮子联合起来在北平另立了〃四九小朝廷〃。5月,蒋光头和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爆发中原大战,桂系那帮子南方军阀怎会放过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赶紧的进了湖南,攻进湖北。最终蒋光头虽是胜了,可朱毛红军也成了些气候,他的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
    方家镇人人自危,就怕跟着再有战事,免不得征兵入伍妻离子散。爷爷和二叔商量了好几日,终是有了计较。我记得是过了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爷爷把我叫到书房。
    我忐忑的立在书房,屏气凝神听他训话。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喝着茶:〃荣哥儿十五了吧。〃
    我躬身答了:〃是。〃
    爷爷指着椅子叫我坐下:〃书念到哪儿了?〃
    〃昨儿刚学完《通鉴》。〃我老老实实答着。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这些前朝的文书不过是修身养性的,再也不可能指望出个状元了。现在世道又乱,党国就不说了,更有朱毛共匪的到处造反,所到之地闹着甚麽土地革命,我们这些人要是遇上他们可是要掉脑袋的。。。〃见我愣在那里,爷爷才放下杯子来咳嗽一声,〃偏我说远了。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有兴趣跟着你二叔做生意麽?〃
    我愣了一下:〃是二叔的意思?可我从没学过这些。。。〃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兴趣。〃爷爷似乎想起甚麽叹口气,〃以前我就是没问你爹。。。没问他要学甚麽,只是一门心思替他好,结果谁也没落得个好。〃
    我抬起头来看着爷爷,鼓足勇气问:〃爷爷,你还怪父亲麽?〃
    爷爷似乎很震惊的看我一眼,目光中充满被冒犯的警惕。我忙的低下头来,后悔自己的冲动。爷爷隔了很久才咳嗽一声:〃荣哥儿,那你怪我麽?〃
    我摇头:〃不,怎麽会。〃
    〃怎麽不会?〃爷爷苦笑道,〃如果当时我没有那麽绝情,老大也不会一去不回头,你母亲也不会。。。说起来,还是我害了他们,也害了你。〃
    我心里很难受:〃爷爷,请不要再这样说。〃
    爷爷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来淡淡道:〃那麽,我们回到刚才说的话上面,你想跟着你二叔做生意麽?〃
    我自然是知道不可能一辈子念书的,况且我对念书并没有深刻的感情。只不过因为去学堂,能让我觉得孟华哥始终在我身边一样。于是我试着摇头:〃如果可以,孙儿还是想接着读书的。〃
    〃是麽。。。〃爷爷想了想,突然道,〃你还记得华哥儿麽?〃
    我心里一抖,装着不在意道:〃哪个华哥儿?〃
   
    〃就是你小时候来过家里的那一个,他走的时候你还很舍不得,哭了好几天呢。〃爷爷似乎想到了甚麽,露出笑来。
    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怎麽,他又要来麽?〃
    爷爷摇摇头:〃不。〃
    我的心瞬间又落了回去:〃哦。〃
    〃既然你要读书,那就出去学点新的吧,那些圣人文章现在也帮不上甚麽忙了。〃爷爷似乎在考虑,〃你先到北平你三姨家住一段,选个好点的学校再说。〃
    我心剧烈的跳起来:〃去北平麽?〃
    〃嗯,虽说现下都城在南京,但北平总是几朝天子脚下,多少安定些,就当见识一下也好。〃爷爷不再说话,招手让我出去,顺便把二叔叫进来。
    我来到后园,站在那棵桃花树下,抚摸着它粗糙的树干,缓缓的把脸贴上去。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只是满心欢喜要见到孟华哥。不知道他长高没有,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是否如我记忆中一般明亮。
    二婶自是舍不得的,哭红了眼睛。我看着她,如同看到几年前的自己,我伸手搂着她安慰道:〃二婶放心,不过是去北平,又不是上山打老虎。〃
    二婶噗哧一笑,就又摸着我的脸:〃要真是打老虎,兴许我还不那麽怕。现在北平也不见得就安生,你三姑来信说现在晚上睡觉还觉得满脑子都是民国十七年北伐的时候隆隆的炮声,我真怕。。。〃
 
    〃这都好多年的事儿了,净说这些作甚麽?〃二叔打了帘子进来,〃快给荣哥儿收拾收拾,爹说这一两天就动身吧。〃
    二婶一听这话,眼圈又红了:〃这一两天?荣哥儿刚过生日,不若再留两天?〃
    二叔哭笑不得:〃是,留了这一两天就该过冬了,冬天道不好走,不若等到春天,春天。。。〃
    〃啊呀,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荣哥儿大了,终是要出去见识一下的。〃二婶抢白道,〃我只是舍不得罢了。〃
    我伸出手来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二婶不用担心,我自然会照顾自己的。〃
    二婶叹息着拍我后背:〃荣哥儿这些年倒真是长大了,以前闹腾的样子还在眼前呢。〃
    我只是笑的,二婶就又叫人给我收拾东西去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明亮的月光撒下来,竟是怎麽也睡不着的了。
    北平。
    今天想来,可算我的第二故乡。在这里,我经历了此生另一个难忘的八年。也许这八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我眼中,是永生不忘的记忆,而这只因为一个人。
    一路的情形也就不细说了,只记得二叔送我到北平进城时,刚赶上日落。黄昏的光线笼罩下,我带着好奇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高远的天空,蓝得耀眼。云朵是极少的,此刻染上了红晕。霞光下那些古旧而坚定的城墙,那些悠远别致的胡同,那些滑头可亲的口音,统统带着一股历经沧桑之后的淡定从容。那是一种真正的雍容大气,说甚麽皇家气派天子威仪不免过时了。但战火硝烟,只是给这古城笼上一层面纱,它陷入了夜晚的沉睡。
    我从没喜欢过北平,不是它不美,也不是它不好,仅仅因为这里是孟华的家乡,我每每想到北平就会想到他,心里就不得安宁。
    那天坐车绕过很久,停在了个胡同口,我下车见到三姑立在那儿候着我们,脸上满是欢喜。这些年不见,她眼角有了些细纹,精神倒是极好的。我上前唤了她一声,欢喜得她拉着我的手:〃可是荣哥儿?长这麽高了!〃
    二叔笑呵呵道:〃不是他还是谁?〃
    〃模样儿没大变。〃三姑拉着我上下的看,〃只是怎麽比小时候儿还要秀气呢?看这脸细细嫩嫩的,等几年娶了媳妇儿的时候只怕认不出谁是新娘子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不答应付过去了事。
    〃你来了也好,华哥儿见天说你,恨不能回去。〃三姑拉了我进屋。
    我压抑着心跳:〃是麽?还以为他不记得我了。〃
    〃哪儿能啊。〃三姑叫我坐了,又叫个丫头拿糖果点心,〃还不是那年他爷爷突地犯病走了,不然也不会急急把他叫回来。〃
    原来是这麽回事。我暗自一想随即笑了:〃这些年三姑三姑夫可好?一直没有信儿来,二婶可记挂。〃
    〃原是想来的,起初当家的才接厂子,总不好分他神。等上手了,又脱不开身了。〃三姑叹口气,神情有些黯淡,〃这两年世道乱,生意是一日难过一日。〃
    二叔叹气点头:〃可不是?又是天灾又是兵祸,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可怎麽过呢?也就妹妹这里有点儿奔头儿了。〃
    〃我这儿?〃三姑摇着头,〃也就是凑合着过的了。〃
    我心里难受,难免宽慰他们:〃三姑父是能耐人,三姑自也是有福气的。〃
    三姑噗哧一笑:〃荣哥儿倒是越大越会说话了,难怪二哥他们舍不得放你来我这儿待着。〃
    我陪笑道:〃可不是?若不是想念三姑。。。和华表哥,我也不会求了爷爷让我来。〃
    〃这话到了荣哥儿嘴里就是不一样。〃二叔哈哈笑着,〃爹说让他来的时候,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
    〃刚离开都这样,横竖来了就安心待着。读书或是怎样,且让我合计合计。〃三姑拉了我的手,〃你也别嫌闷,华哥儿这会儿放暑假。今儿是约了几个同学,说是甚麽读书会,不然也是在家的。〃就又笑了,〃以后你可帮我看着他些,免得跟着甚麽乱七八糟的人,坏了心性。〃
    我心里猛地一动,装着不在意道:〃表哥还在念书麽?〃
    〃是啊,在个教会学校念着预科,当家的挺想他好生念书考了国立清华大学,日后也好留洋。〃三姑谈起他来,脸上满是笑容。
    我对这些学制完全没有概念:〃大学?〃
    〃哦,这个我也说不清楚,等他回来〃
    三姑话没说完,就听门外远远有人吵嚷着进来:〃刘懿洲,你这麽说是不对的,主张公理反对强权是每个国人该做的,民生民权难道是空话不成?〃
    五
    我有些慌张的立起身来,看见两个带着帽子穿着学生服的人一前一后进来。
    〃孟华,人民之自由在于国家之自主,今国不似国又何谈人民?〃
    〃因此才要改革,民权怎能不重?〃
    〃但是公开与政府叫板,和那些草寇有甚麽不同?〃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过成王败寇罢了。刘懿洲你喜欢看史书,难道还要我教你?〃打头儿的那个也不看他,自顾拉下帽檐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就又脱了外衣,〃诶,家里有客人?〃
    〃没规矩的。〃三姑笑着叫丫头接了他的帽子衣服,〃你倒看看是谁来了。〃
    他有些的愣的转头看着我。他长高了,眼睛仍然明亮的,样貌比我记忆中的沉稳很多,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突然眼神一亮:〃你是荣哥儿吧!〃他只管惊喜的过来搂住我开心的笑,〃妈说你要来,我还当她哄我,你来了,可真好。〃
    可真好。
    我眼睛突地一暖,不觉笑了出来。孟华放开手来捏我的脸:〃怎麽也不叫我,只会傻笑?〃
    我心里荡漾起一阵欢喜,反倒不知该说甚麽了。他不以为意笑呵呵的拉着我走过去道:〃懿洲,这就是我常常和你说的方荣。〃
    我转过头去,见到一个清俊的少年。他长得温文尔雅,面皮白净,看起来十分亲切,刚和三姑问了好,正和二叔说这话,瞅着我过来就抿唇笑了。我略略欠身喊了一声:〃懿洲哥。〃
    刘懿洲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方荣?久仰久仰,孟华天天诋毁你,我可是证人。你要收拾他只管来找我。〃说着就笑了。
    〃甚麽诋毁?〃孟华哈哈大笑。
    〃他都说我甚麽坏话了?〃我心底不知怎麽有点介意刘懿洲,随口说的一句就当真了。
    〃说你们一起偷人家地里的玉米烧来吃。〃刘懿洲呵呵的笑。
    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颇有些埋怨的看着孟华:〃你怎就不说我些好呢?〃
    孟华抓着头:〃这不好麽?我觉得挺可乐的阿?〃
    刘懿洲掩着口笑:〃就这偷鸡摸狗的两下子,这会儿还叫嚷着要改革民国呢!〃
    孟华憋红了脸:〃这,这是两码事。〃
    〃我看是一码事。〃刘懿洲笑呵呵的,脸上这就微微有些红起来,十分好看。
    孟华过去揪着他耳朵:〃你就得劲儿的消遣我吧。〃
    刘懿洲扭着躲到我身后:〃方荣,你就看着你表哥欺负我?〃
    我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一个是表哥,一个是表哥的朋友,当真不知帮谁好。三姑咳嗽一声:〃华哥儿也真是,哪儿有这麽闹的?〃
    孟华停下脚步:〃懿洲这麽熟了,您都认他作了干儿子,这会儿倒装起客套来了。〃
    三姑哭笑不得:〃那你二舅呢?长辈都在,你就放肆起来了。〃
    孟华这才过去道:〃二舅好,家里舅妈和外公都好麽?〃
    二叔呵呵的笑:〃都好都好,你倒是长大了,还记得那年你来一点点大,现在,比我还高喽。〃
    孟华只管嘻嘻笑:〃那还不是二舅把我养得好,你看我回来都没小时候胖了。〃
    〃这话我听着倒是高兴,你妈妈听着可该打你喽。〃二叔也笑,〃你这一走,哭得最凶的就是荣哥儿了,哭得几天都没下床呢!〃
    孟华和刘懿洲就都转头来看我,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哪儿,哪儿有的事。〃
    刘懿洲却作个愁苦的表情:〃是麽?他可是当真哭了好久,你却一点都不想他,他算是亏大发了。〃
    孟华哈哈笑着踢他一脚:〃你就使劲吹吧!〃
    刘懿洲过来拉了我的手:〃你就老实招了吧,是不是天天儿都想你哥来着?〃
    没等我说话,孟华就把我拉到他身后:〃就你贫!〃
    刘懿洲杵着腰笑:〃好了好了,我也该回家了,你们慢慢说话儿。〃
    〃也别忙着走,一起吃饭吧。〃三姑留他。
    刘懿洲看了我们一眼:〃没事儿,反正天天都来的。〃说完竟就告辞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总觉得有些怪,却又说不出来。
    孟华见我是真心欢喜,吃饭的时候破例多添了一碗,我说些家里的趣事,把三姑乐得合不拢嘴。席间不见三姑父来,略略问了,才知道前两天刚走,现下往东北那边去了。二叔就又难免说些时局动乱,令人担心的话。吃罢饭,就到偏厅坐着喝茶。孟华怕那梨花木的雕花椅子硌着我的背,就把他的垫子给了我。三姑细细问了家里情形,又问爷爷二婶可大安,二叔和他说着话,我听得连连打呵欠。
    三姑见我困了,就命人令我去早收拾下的屋子休息,孟华却拦了定要和我住一间。三姑说这不合礼数。孟华倒冒出脾气来,我只得强打精神两边儿陪笑脸说好话,只和三姑说我们难得见了,就当成全一回。二叔也打着圆场,三姑这才消了气缓下来,说是先住几天也没甚麽,等过了秋入冬还是分开的好。孟华皱着眉头还是不乐意的样儿,我忙满口应承下来,他就叹气不说甚麽了。
    当天晚上没等孟华问,我自顾絮絮叨叨说了半夜,迷迷糊糊也不记得说了甚麽,大约是说当年他走的时候我如何伤心之类。他仔细听着,既不问也不笑。两个人也不知甚麽睡着了的,等半夜我醒过来,尤自觉得如在梦中,忍不悄悄起身端详他。
    孟华比以前黑了些,脸庞轮廓线条愈加明晰了。他仍旧比我高一个头,手脚修长柔韧的伸展着,年轻而充满朝气。睡梦中他还留着小时候儿的习惯,肩膀露在外面抱着被子。我轻轻给他盖好了,抬头看见窗外的月光白花花撒下来,心里静谧而低回的波动着。
    孟华哥,他是我的孟华表哥。可他似乎比小时候儿活泼了些,也或是书上说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他该十八了,戏文上这个年纪已经高中状元衣锦还乡。可他还在个甚麽教会学校念预科,全是我不懂的字眼,说的也是我不明白的话,身边也有了我不认识的兄弟。他还是我的孟华表哥麽?
    我摸着自己的脸,我变了麽?大约是的。然而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我,是不是说他也当真记挂着我呢?我竟又想到那年初见时,他站在桃花树下笑的模样。这个少年人,究竟是离我远了,还是近了,又或是,从来都不在我的生命里呢?
    我歪着头出神,孟华在梦里翻个身转过去。我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轮廓,看着他朦胧的颈项,看着他光洁的肩膀,心里突然的悲凉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孟华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惊慌不已,转眼看清周围的摆设,还有对面他睡过的床铺,才觉得释然,但仍觉得还像在做梦一样。听下人说二叔一早就走了,我那时还在睡着。一想自己竟是一个人了,不免歪在床上发愣。过一阵听见有人笑着进来:〃我说他一准起了,可不就是?〃
    我认出是昨天见过的刘懿洲,忙的叫了声〃懿洲哥〃就要起来。他一把按住我坐下:〃不着急,要困就再睡一会儿,反正我也困了,正好儿和你一块儿再睡会儿。〃他今天没有穿昨天见面时那身学生服,而是戴着顶灰色丝葛的礼帽,穿着件式样新潮的白绸子衬衫,外面还个同色小马甲。说话的功夫就脱了皮鞋当真爬上来。
    我竟也不知道该说甚麽,只管看着他的脸。昨天没看清楚,这倒真是个俊秀的人物,书上说的〃芝兰玉树〃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穿学生服看起来很是清秀文雅,现在看来又颇有些新潮贵公子的派头。只可惜他不穿长衫,不然只怕更加潇洒。
    〃诶,你倒奇怪,别是饿傻了吧?给,甑儿糕,热乎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甚麽递过来。
    我有些愣的看着他接过来吃了一口,刘懿洲歪着头看我,突然一拍手:〃你还没刷牙呢!〃
    我哭笑不得,捏着那个糕吃不是吐不是。刘懿洲忙的翻身下去给我拿了洗脸洗牙的东西来,又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着我。我只得起来洗了,他却又皱了眉头:〃都凉了,还是别吃了。这会儿醒了没有?要醒了就跟我出去玩玩儿也好。〃
    我实在不知道他要做甚麽,只好推托说要问过三姑。刘懿洲拉着我的手:〃我可是得了你华表哥的令,请准了干妈才敢来邀约你。〃说着把镜子前面的梳子递过来,脸上全是笑,〃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我只得接过来梳着头发:〃我哥做甚麽不来?〃
    〃快别提他,本来放假是不上课的,他又算了,别提这个没劲儿的家伙。〃刘懿洲瘪瘪嘴,转头笑道,〃我答应他先带你四处逛逛。你喜欢甚麽热闹,只管和我说。要吃的玩儿的,也管来问我。〃
    我忍不住笑了:〃说得北京城跟你家似的。〃
    刘懿洲却没说话,只是愣愣看了我一阵才抓抓头道:〃诶,怪不得孟华老要念叨你。我可真是妒忌这个好运气的家伙。〃说着拉了我就往外走。
    〃啊?〃我没听明白究竟说的是谁,就叫他拖着走出门去。
    〃我已经和干妈说了,叫她中午不用给我们留饭,跟着我只管放心。〃刘懿洲回头看着我只笑。
    我还来不及说先给三姑问个安,就叫他拉出去了。心里很是奇怪,看他生得文质彬彬,怎麽行事就成了一阵风似的。以貌取人,是很多人的坏毛病。约莫是受书本戏文影响至深,总以为獐头鼠目才是祸国殃民,奸邪小人全都猥琐不堪。看那些英雄豪杰,莫不是身长体健,忠臣名相,都是正气浩然。回想起来,刘懿洲,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看走了眼的。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明了,为何那样一个看来鲜活生动的人,也会有难以言表的伤痛;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也会有失态失礼的行径;那样一个随性潇洒的人,也会有百般为难进退维谷的踌躇。
    其实现在想来,也许我们在本质上有一点相同,所以在他做了那麽多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之后,我心底仍然难以真正的恨他。就是那一点相同,使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但也就是那一点相同,使我们成为了世界上最熟悉的敌人。
    当然这些,眼目前是看不出来的。非得到了那一步,才图穷匕现。

     六
    那天出来没坐孟华家的车,刘懿洲自己带了司机在外面候着。在家的时候儿二叔多是坐轿子,故我还是头回坐汽车。看着黑色的车身倒也羡慕,免不得夸他几句。刘懿洲愈加开心,还说好要教我开汽车。我也没当真,横竖是个玩笑话罢了。
    刘懿洲说别的地方死气沉沉也没意思,只说领我去天桥看热闹。到了街口就叫司机停了,拉着我下车走过去。我四下张望,到底是曾经国都,虽是这几年战乱不安,终究底气还在。之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酒楼茶馆商铺银号,颇为兴旺的样子。我对人多一向淡淡的,此刻也是觉得新鲜才睁大了眼睛。卖甚麽的都有,更有说书唱戏杂耍班子各色人等,自也有卖吃食的。我略看了一眼,总觉得油水过旺有些腻味。倒是有几件小食没见过,名儿也有意思,看起来挺稀罕,只不知是个甚麽滋味。刘懿洲心细的,口上不说,只嚷自己饿了,非买了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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