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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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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上)  BY:lyrelion

    文案:
    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充满色彩和热情的太阳,而现在再想时,爱情却是一个深深压抑着甜蜜与痛苦的月牙伤疤。

    一
    我是极爱家乡的,梦里常常会回到故宅的山明水秀之中,还有站在桃花树下的那个青年。他的眼睛这样明亮,丝毫不惧头顶的太阳扬面望着我,微微笑着说一句:〃你就是荣哥儿吧?〃
    于是醒来,不知道究竟爱的是故土本身,还是思念在故土遇到那个他。遇到了那个承载着我青涩年少时隐秘爱情的人,遇到了那个我永生不再提及却无法忘却的人。
    曾经以为,年轻就像充满生机与朝气的树,一切都会像故乡的宅院一样弥漫着昏暗暧昧的柔光。而如今再想,这一切,一切的一切,却因为爱情变成了一个深深压抑着甜蜜与痛苦的月牙伤疤。
    那个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年轻的,甚至是幼稚的。在命运启动的瞬间,我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极为纯洁无辜的。当命运的大浪铺天盖地袭来时,只剩下那时的回忆化作树上残存的叶子,孤独的在风中摇摆不定。
    起伏的山峦隐隐望得见几家炊烟袅袅,青黄|色的茅草屋子掩映在苍翠的林间,有种说不出妥帖韵致。崎岖的山路蜿蜒而下是个平和的小镇。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十根手指就数得过来,越是贫瘠的地方,人的心越是坚强。
    这是我记忆中的方家镇,是我梦中不由自主会回去的地方。我始终记得,镇上那条十步阔的街子,青石板道儿,上下之间只得这一条算是平坦。那是爷爷捐钱修的,镇上人说他是乡绅,也说他是善人。
    我家祖籍并不是这小镇上的,说起来这儿的因由,倒是长话了。
    明朝隆庆年间,祖上有个读书成器的,中了个二榜,外放江淮那边儿做了个知县。修了水利,开了荒田,减了租子,开了学堂,还算有些个政绩。只是书读多了,总有些个迂。同僚里不晓得请花酒作东道,朝上又不懂使银子送表子,被挤兑了三年,扔下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丢了官印回家种田。安分了没几代,明朝亡了,清朝接着演。道光年间,家里出了个〃福星〃,嫁了南京的知府老爷作填房,拉拔着三个兄弟补了官缺,倒算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到爷爷这辈,遇上清末大乱,降了革命党,剪了辫子,脱了马蹄袖,还是一般当官儿。可眼瞅着袁大头要上台,奶奶劝着莫管国事,也就想法子推脱了。本在南京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过日子,倒也快活,可偏生出了我父亲这个不肖子。
    爷爷生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留在身边,我父亲是长子,光宗耀祖的希望全在他身上。十六岁时奉命娶了母亲,一年后有了我。但爷爷总盼他有出息,二十的时候送他去了日本念书。奶奶说他在外国沾染了坏朋友,段祺瑞政府要和日本人签甚麽约那是政府的事儿,他竟和留日的学生一起闹腾起来,挨了鞭子蹲了班房,却死都不肯回来,说是要就地抗争,与国内千千万有识之士相配合。爷爷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奶奶好一顿痛哭,母亲也亲笔写了信劝他,这才终于回来。那个甚麽留日的〃拒约运动〃终究也不了了之。
    父亲在家没几天,头一件事就是要休妻,说是新社会婚姻自主。家里不同意,竟独自上北京去了。第二年的〃五四〃学潮上,父亲再次被捕。后来似乎逃走,上了通缉名单。爷爷差点儿没气死,放出话来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自此谁都不敢说父亲的好话。
    为了避祸全家搬到了内地,也不敢住在城里,就在邻近小镇买了田宅。二叔读书不太成器,但经营买卖是好手,没几年就成了小镇上的旺户,远远近近都知道有个方家。再加上爷爷也喜欢作些善事,这个小镇竟就改了叫做方家镇了。
    爷爷死了父亲那条心,倒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是民国四年八月十五生的,爷爷说那天晚上堂下的桂花香得特别好,一派喜乐融融的景致,就叫〃荣〃了。我又是这辈唯一的男孩儿,故此家里人都喜欢叫我〃荣哥儿〃,外头人乐意叫我〃荣少爷〃,我却不十分喜欢,总觉得俗气。但这是爷爷亲自起的名,也就没法子反抗。民国八年爷爷和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之后,他就叫二叔收养了我,但我固执不愿改口,还是唤他们作〃二叔〃〃二婶〃。就是前两年娘生病去了,我仍是不愿改口。爷爷倒不在意,二叔似乎有些不乐意,但也不说甚麽。二婶待我是极好的,大约是她没有生养的关系吧。二叔是谨小慎微的人,我并不十分怕他。只是怕爷爷,莫名其妙的就怕。就算撒娇,也要奶奶在,才敢大些胆子。
    说这些挺没意思,我对父亲并没有甚麽深刻的记忆,对祖上辉煌的过往也不感兴趣。我倒是喜欢方家镇的山水与安宁,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和这里没关系。
    方家的院子是镇上少见的三进宅邸,大门漆成黑色,两边蹲着石狮子,门口的匾额是爷爷亲手书的〃方宅〃,远看来极为气派。前堂待客的正屋门槛又高又抖,我时常被绊倒。加上正屋总是二叔在招待生意上的客人,故此我是不常去的。过了穿廊左侧的耳房一般也不进去,那是家里下人值夜时打盹儿的地方。绕着长长的游廊跑一圈,就到后院。后院现下住着二叔和二婶,他们的屋子我也不太乐意去,至多早晚问安的时候来一趟。我是单另有个园子的,和爷爷的斜斜对着。晚上总不敢太过放肆,爷爷的咳嗽声仿佛能穿透墙壁一般。
    真正美丽的是后园,据说是依着原先南京祖宅的样式修建。我喜欢那个池塘,喜欢那些树,喜欢那些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叫不上名字的虫子。我还喜欢爬上那些树,张望墙外面的人来人往。曾经摔下来过一次,倒也没甚麽事。但自此不能叫爷爷和二叔瞅见,否则多半要被骂的。二婶和奶奶看见就更了不得,非得将这事儿再拿出来,使耳根受上三天折磨才肯罢休。
    混到民国九年腊月间,爷爷说我今年该五岁了,要好好请个先生教一教。乱了一个正月,挑来挑去最后请了城里的李先生来,爷爷与他商定,《四书》还是要念一念的。故此第一天就教《论语》的《学而篇》,我盯着先生摇来晃去的大脑袋,忍不住打起瞌睡来,梦里还在树上掏鸟窝。
    很快到了春天,桃花刚开没几天,家里突地热闹起来,说是我三姑要打北京来。我是顶烦大清早叮叮当当吵人睡眠,故此一起来就满心不乐意。三姑在我没出生时就嫁了爷爷做官时的同庚孟家,爷爷辞官时他也跟着请辞,现在北京开了间纱厂,日子过得颇为安稳。但亲戚久不走动,既不认得,又生分得紧,浑是无趣。只是听说三姑带了他家年纪相仿的哥儿来,这才有了些兴致,但愿他也喜欢上树爬墙。
    快过晌午却还没来,说是坐火车来时误了点,约莫还要晚些。我早没了耐心,溜出厅堂一径儿往家里后园去。我算着今天人都在前院忙着,果然这会儿园子没人。我正想往树上爬,却听见有阵微弱的叫声。细细看了看,有只猫缩在墙角那棵桃花树最高的枝桠上。我走过去,它却没跑,只是又弱弱的叫了一声。也不知是怎麽了,任凭我怎麽哄,就是不下来。我围着树看了一圈,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看得见它脚抽抽的,多半是谁家孩子拿石头砸伤了。约莫是看我打量它,这会儿吓得连叫唤都不敢了。
    我叹口气,虽说我会爬树,可这麽高。。。却又看着它金黄的毛眼馋,也就一咬牙爬了上去。
    它倒老实,一动不动蹲那儿。我小心翼翼爬上去,一点儿一点儿的挪。好容易慢慢近了,眼看一伸手就能揪着它的颈子,它却猛地一窜下树去了。我吓了一跳,慌的抱住树干才算没跌下来,眼角瞅见那猫腿是有些跛,但还算跑得快。我望着它既没流血也没摔着,倒是松了一口气。可等我转过神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爬过树的都知道,上下差别可比天大。我现在站在最高处,试着动一动,脚下的树枝就怪叫一声,我顿时不敢造次。想起上次摔过终究有些后怕,此刻双手紧紧抱着树干,欲哭无泪。心里只盼着我这麽久没出现,爷爷会差人来找我。
    眼看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我还吊在这儿半死不活的。我心里特害怕,可嗓子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刚才试着往下看了一眼,真,真高啊!
    我悲惨的想,明天爷爷他们找着我的时候,会不会已经饿死了,或者是,晒死了,再或者是,就这麽挂一白天加一晚上被个甚麽妖怪吃掉了?
    就在我这麽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你就是荣哥儿吧?〃

    二
    他就那麽站在桃花树下面。
    阳光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温暖又明亮。两只眼睛微微眯着,流露出的那一点光泽柔和的闪动着,嘴角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又说了一遍:〃你就是荣哥儿?怎麽挂在树上,像只小猫儿似的?〃
    我登时来了火气:〃这是我家的园子,我乐意挂在哪里就挂在哪里。〃
    他却大笑起来:〃我从前面儿过来,听着他们吵吵嚷嚷说荣少爷不见了,看来你好好儿的嘛。〃
    他的声音带着卷舌的腔调,不同于以往我听过的那些。年纪也似乎比我大些,穿着齐整的小西装,有种特别的神气。他笑完了,脸上还是带着那股明亮的光泽:〃你要下来麽?〃
    我很傲气的摇摇头:〃我喜欢挂在树上。〃
    他似乎忍着笑:〃那麽。。。你继续挂着吧。〃说完转身要走。
    我一时慌了:〃喂〃
    〃怎麽了?〃他倒没真走,就又回过头来。
    我觉得很是丢人:〃我,我。。。〃
    〃不敢下来麽?〃他眯着眼睛。
    我挺想硬气的摇头,但是挂了这麽久,我的胳膊像要断了一样:〃算是吧。〃
    他又笑了:〃算是?那你想怎麽样呢?〃
    〃你,拉我一把。〃我吞吞吐吐挤出几个字。
    〃我可没那麽高。〃他笑着说,〃不过你跳下来,我一定能接住你。〃
    我觉得头晕目眩:〃跳,跳下去?!〃
    他已经展开手臂:〃我一定能接住你。〃
    我不知是手当真酸了,还是怎麽了,竟然鬼使神差点了头,一闭眼就松了手。我不确定是不是听到风的声音,很快我落进了一双手臂里,手臂是温暖的,但我终究把他压到了地上。
    我胡乱拍着身上带下来的桃花,扭扭脖子踢踢腿,没发现哪儿有不妥当才低头看他:〃喂,你还好吧?〃
    他躺在地上,身上脸上全是一片一片的花瓣,想笑又忍着笑的神气:〃现在才想起来问我?〃
    我自知理亏,忙得拉他起来:〃谢谢你。〃
    他歪着头打量我:〃看不出你瘦猴儿似的,竟有这麽沉。〃
    我这才看清他竟比我高一个头,于是有些嫉妒的问:〃你几岁了?〃
    〃八岁,我是民国元年尾巴上生的。〃他笑笑,拍拍身上的花瓣。
    我正要说话,园子门口二婶寻了过来:〃荣哥儿?〃
    我回头应了一声,二婶见他在却愣了:〃华哥儿你也在?〃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不知怎麽就笑了。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要来的那位三姑的儿子,似乎叫做孟华的表哥,原来就是他。
    〃这下可热闹,家里原先只得荣哥儿一个,看着闷闷的怪可怜。现在华哥儿来了,他们倒能多亲近亲近。〃坐在前堂厅里,二婶绕有兴致的开了口。
    〃荣哥儿这脚不着地的性子,还得多跟华哥儿学学。〃二叔开了口。
    爷爷略略点头,看着三姨:〃家里都还好吧?〃
    三姑是个鹅蛋脸,看来十分和气:〃托父亲的福,还过得去。北京本是安稳了一阵子的,但最近。。。唉,也是我想父亲和哥哥嫂嫂了,这才回来一趟。〃她说着话,面容有些哀伤,眉头是皱着的。孟华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
    〃这次来可要多住些日子,北平到这儿,很吃了些苦头吧?〃二婶拉着三姨亲热道。
    〃爹的厂子不大好,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三姨偷偷抹了眼泪。孟华想说甚麽,却没开口。见我望着他,就笑了一下。
    爷爷略略皱皱眉头,示意二叔和三姑跟他进书房。二婶似乎有话要说,也就跟进园子里去了,剩下我和孟华大眼瞪小眼。
    这麽瞪了一阵子,他突然笑了:〃你会斗蛐蛐麽?〃
    我一下来了兴致:〃怎麽不会?〃
    他站起来,神秘的从口袋里掏出个笼子:〃希望刚才没被你压坏。〃
    我低呼一声扑上去:〃给我瞅瞅。〃
    他却一缩手藏到身后:〃咱们斗一次?〃
    我拉拉袖子:〃怕你不成?〃
    〃输的人怎麽着?〃
    〃我会输?哼!〃
    玩儿得昏天黑地,把所有的蛐蛐都用了一遍,还是打不过他。我豪气的站起来揉揉脖子:〃我输了。〃却又着实羡慕他,〃你的蛐蛐真好。〃
    孟华笑笑,把蛐蛐装进笼子递过来:〃你喜欢,就送你吧。〃
    我一愣,宝贝似的接过来:〃真的?〃
    〃骗你作甚麽。〃他笑了,脸上的神气很叫人喜欢。
    我高兴的问:〃你能留多久?〃我想着明天和他到山上寺里去,那里的小和尚藏了一只顶厉害的,且去和他斗一斗。
    他却神色一黯,隔了一阵才爽快的说:〃你不喜欢我在这里麽?〃
    我忙道:〃谁说的?我巴不得你天天儿跟我玩儿。〃
    他笑了,用很愉快的音调说:〃那我。。。不走了。〃
    我以为他是说笑的,当天晚上睡前我去给二叔和二婶问安时,在门外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话。二婶是有些不乐意的:〃这算甚麽,咱家成流民营了麽?就算是流民营,也不能甚麽人都留下吧?!〃
    〃不过是躲一阵子。〃二叔却回护道,〃怎麽都是一家人,再说了,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麽?〃
    〃添双筷子?〃二婶叹口气,〃能这麽简单就好了。三妹夫现在可是逃犯!〃
    〃那又怎麽样?〃二叔口气十分不悦,〃我大哥不也是?〃
    二婶叫他话一堵,气恼道:〃爹不是不认他了嘛,荣哥儿不也过继了?〃
    〃爹不认,我认。那是我哥!〃二叔的脾气也上来了,〃再说了,荣哥儿就当我帮他养着,他要回来,荣哥儿还是得给他磕头下跪敬茶!〃
    二婶哼了一声:〃荣哥儿是我养大的,我说不行。〃
    〃这是你能作主的事儿?〃二叔放缓了声音,〃再说了,就算是华哥儿,那也是三妹的儿子,不也是自家人?〃
    二婶赌气道:〃反正,我就是不乐意。〃
    二叔哼了一声:〃爹已经答应了。〃
    二婶不再说话了。
    我蹑手蹑脚走开了,隔了一阵才又进去。二婶正忙着交代下人收拾,说给三姨他们再添床被子。我心想,二婶终究是个刀子嘴。
    五天后,三姑独自走了,而孟华果然留下。爷爷说,打今儿起孟华暂时住下,家里下人们管他叫表少爷,不许怠慢了。二叔送三姑出镇上离开时,我左右没看见孟华。一气儿跑回园子去,看见他蹲在那棵桃花树下面,低着头不言语。
    我不知道该说甚麽,也只好蹲在他旁边不说话。孟华看了我一眼:〃我娘不要我了,她自己走了。〃
    我突然心酸起来,伸手搂住他:〃她不要,我要。〃
    他却噗哧一声笑了:〃你要?〃
    我毫不犹豫:〃当然。〃
    〃为甚麽?〃
    〃你会斗蛐蛐啊,还有,我困在树上,你会接着我。〃我抓抓头笑了。
    他看着我,隔了一阵才说:〃荣哥儿,谢谢你。〃
    我不好意思起来:〃表少爷,别客气。〃
    他不满意:〃你叫我甚麽?〃
    〃表少爷啊。〃我呵呵的笑。
    他一身手拉住我的耳朵:〃别人叫我表少爷那是没办法,你该叫我表哥!〃
    我笑嘻嘻的求饶:〃甚麽表哥啊,我就叫你哥吧,反正我也没哥。〃
    这一声哥,我整整叫了八年。
    爷爷说我一个人也闷,就让我们两个孩子住一间屋子。
    三姨夫似乎没让孟华学《四书》,故而爷爷发话,说我们白天一块儿去先生那里上学。看着老先生摇头晃脑念着〃孔曰〃〃孟曰〃,我还是忍不住的打瞌睡。孟华却是极聪明的,先生说过一遍的文章他能记得七七八八,一手毛笔字也是棱角分明,十分漂亮。先生常夸奖他,爷爷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到底是有我们方家的血。〃
    孟华看起来是快乐而且满足的。他会用心的写功课,会体贴的对待家里的下人。没过多久,家里人都喜欢这位表少爷,包括二婶在内,终于也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来。
    他对我也是极好的。只要打架都是挡在我前面,他身体修长而柔韧,头脑又好,常常出其不意取得胜利。我跟在边上欢呼雀跃。一起念书常帮我唬弄先生,有时功课都是他代笔。我的字不好不坏马马虎虎,他竟仿得极像,连二叔都看不出。散学后我们常去山上寺里,玩的一身一手的泥才回来。秋天时就去地里偷人家的苞谷烤来吃,弄得脸上全是黑黑的灰。然后一起跑到镇外的江里去洗,结果双双感冒。睡在床上互相嘲笑对方的红鼻头,一起笑得咳嗽不止。
    但我知道孟华是不快乐的。晚上他以为我睡着了,我就会听到他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低声的哭泣。这个时候我觉得很难过,我不知道能给他甚麽,也不太乐意他离开我回家去。但他白天又会变成那个讨人喜欢的孟华,变成那个常常照顾我的表哥。
    到隔年春节的时候,桃花早就谢了。我们学完《论语》就散学,出来的时候看见下雪了。我兴奋的拉着他大叫大嚷,要知道这里是极少落雪的。
    孟华却不太在意的看看天:〃这算甚麽?北京下雪的时候是会冷死人的。〃
    我愣了一下:〃会死人麽?〃
    〃会啊。〃他耸耸肩,帮我把书包接过去背着,〃路边上会冻死很多人,脸色青白的,一卷席子裹了就扔到乱坟岗里。〃
    我摇摇头:〃我不信。〃
    他突然笑了:〃你懂甚麽。〃
    我抬头看着他,下雪的时候他的鼻尖微微发红,我伸出手去捂住他的脸:〃那你不要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所以你才哭麽?〃
    他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扭头就走。我慌了神,忙的冲上去抱住他的腰:〃哥,我错了。〃
    他叹口气站住了,我死死抱住他:〃我以后自己写功课,我以后不爬树,我以后。。。总之你别走。〃
    他转过身来好气又好笑:〃你可以作主麽?〃
    我神气的看着他:〃当然!〃
    他笑出声来:〃可是。。。我不能。〃
    我隐约意识到这后面有个很大的隐秘,但是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他只是缓慢的点着头:〃荣哥儿,我会记得的,你说过你要我的。〃
    我拼命点头,他才笑了。这以后的晚上,他再也没有哭过。
    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我笑了,笑得很心酸。当我终于明白为甚麽孟华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脸上明媚的笑容里也会带着一丝不安的阴霾。过早承受的秘密和以后的经历,让他无法毫无顾忌的说笑玩闹,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而我却一无所知,甚至某些时刻无意中流露出的幸福感在刺激他的内心。当我终于能了解这一切,当他的心门终于向我敞开的时候,他却已经远远的离开了我,永远的离开了我。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那些时候我问他了,他会怎麽说。但转念又想,人生就是这样的,很多话当时问不出口,就是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爱情也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太小,那还不是爱情。我把一切通通推给年少无知,这样我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他的离开,接受他离开我。
    哪怕我曾经真心的告诉过他,无论如何我都是要他的,但是他的答允也因为年轻,而没有任何兑现的可能。

    三
    1928 年,民国十七年到来的时候,我和孟华已经在方家镇整整生活了八年。外面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4月的时候,蒋光头在徐州誓师北伐。6月初的时候打到了北京附近。那月8日,北伐部队进了北京城。21日南京国民政府明令改直隶省为河北省,并改北京为北平,作为特别市。爷爷很着急北平的三姑家景况如何,但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只好瞒着我们两个小的,嘱咐家里人只对我们说一切都好。我竟就信了,也没多问。
    家里变化并不大,那些政治的事情对于遥远的方家镇而言并没多大影响,至少我当时没有看出来。二叔的生意越做越好,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但这几年仍然可称过得很安稳。我日后常常想到这八年,比起日后的生活简直可说是天堂一般的美妙。
    二叔很是疼爱我们,有时候也带我们一起去看戏,或是领着我们去应酬生意上的客人。孟华果然是有天分的,不论甚麽他都能觉得有趣。可我只觉得腻味,寻思着回后园爬树去。孟华怎麽都不许,说要是我又摔了还是他受罪。说这话的时候十分严肃,倒叫我不好驳他,也只得腹诽几句罢了。
    孟华长高了不少,他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日,在我面前总是装出大人的神气。我热烈的盼望着八月的到来,那样我可以再大一点,好跟上表哥的脚步。
    已经学完了《四书》《五经》,先生让孟华起来背《大学》。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字正腔圆的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心里突然想到,已经没了科举,还学这些作甚麽。
    先生等孟华背完,点头叫他坐下,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摇头晃脑道:〃方老先生昨儿和我说过,经典之余,还是要学些养心怡情的文章。打明儿起,咱们开始讲《文心雕龙》吧。〃
    我自是不认得甚麽雕龙的,心里只盼着早些下学,我好和孟华一起去市集上听说书,或是看戏。这些都是极有趣的,虽则回去晚了,不免要被二婶埋怨几句。但为回家之后,爷爷请的师傅还要来教我们画画,故此也不愿回去。
    我不太喜欢画画,总觉得墨不够黑。看着孟华已经下笔在画了,我急得小声求他:〃我的墨不黑,怎麽办?〃
    他总是抬头看着我认真道:〃那就再磨一会儿。〃
    我气得直想踢他。可他皱着鼻子忍笑的样子很是好看,我也就笑了。孟华学东西仿佛有神仙帮他一样,甚麽都学得极快。念书是,写字是,画画也是。他画的竹子至今还在我房间墙上挂着,而也只有我知道,他是会背着先生用毛笔悄悄画乌龟来逗我的。
    八月丁香花开满山墙,我还记得那天学到《文心雕龙?颂赞第九》,路上还在和孟华说着〃黄白之辩〃。到家的时候看见正堂里有人在,我和孟华猫着身子,想从廊下的院子绕过去。却听见爷爷的咳嗽:〃是荣哥儿回来了?〃
    我只得站定:〃是,爷爷。〃
    〃华哥儿呢?〃
    〃我在这儿。〃孟华也只好出来。
    爷爷冲他招手:〃你来。〃
    孟华唤了声外公,有些犹豫的走进去。我本想跟着,爷爷却一摆手:〃荣哥儿先去玩儿,一会儿叫了再来。〃
    我只得离开,回头看见孟华,他冲我笑笑,口型在说〃没事儿〃。
    我怏怏的来到后院,看见二婶正在指挥下人晒粮。我歪在一边看看,顺手倒了杯茶水递给二婶。二婶笑呵呵接了:〃怎麽今天倒早?〃就又回头看看,〃嗯?华哥儿呢?老爷子留了他吧。〃
    我耸耸肩小声道:〃好二婶,你且告诉我,来的是甚麽人?〃
    二婶擦擦我脸上的汗:〃我也是无意听见的,说是你华哥儿家打发来的,想接他回去。〃
    我一愣:〃他要走麽?〃
    〃这也说不准。〃二婶摇摇头,〃他在这儿也八年了,突然说要走。。。我,唉。〃二婶叹口气。
    我却觉得眼睛酸酸的,似乎是要哭了。赶快忍住,一把拉了二婶:〃二婶,好二婶,求你给爷爷说说去,不要叫表哥走了,可好?〃
    二婶颇有些为难:〃这还得等老爷子的计较。〃
    我抹抹眼睛:〃那我去和爷爷说。〃
    二婶慌的一把拉住我:〃小祖宗,这可不是你能说的上话的事儿啊。〃
    我只管扭着要走,二婶死死拉着我,一边赌咒发誓说华哥儿这麽懂事,爷爷定是不会让他走的。正闹着,就听见孟华的声音:〃你又怎麽了?总不是又偷了厨房的糕饼,叫二舅母捉住了要罚吧?〃
    我心里着急,挣脱二婶的手跑过去,紧紧抓了他就问:〃你走麽,走麽?〃
    孟华冲我眨眨眼睛:〃谁走,谁要走?〃
    我却觉着他眼睛微微有些肿,疑心他是哭过的,心里顿时乱成一团:〃哥,你说实话吧,二婶都告诉我了。〃
    孟华一听这话,转头就盯着二婶。他虽才十六,可眼睛里亮堂堂的叫人害怕。二婶竟不敢看他,抿抿嘴转身吆喝下人们手脚勤快些。孟华叹口气,拉着我的手走到后园树下:〃你听别人胡说,就是不信我麽?〃
    〃那麽,你说。〃我带着哭腔哽咽道。
    孟华笑着捏我的脸:〃我有说过我要走麽?〃
    〃可二婶说你家来人了。。。〃我喃喃低语。
    〃是,北平家出了点事儿,母亲想叫我回去一趟。〃孟华抬头看着没有花的桃树,叶子是浓密的绿色。
    〃那你去麽?〃我十分紧张,心跳得要出来一般。
    孟华低下头来看着我:〃你想我走麽?〃
    我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怎麽可能!〃
    孟华笑起来:〃那不就完了?〃
    我一愣:〃完了?〃
    孟华笑呵呵道:〃后儿就是你生日,想要甚麽?〃
    我这才想到就该十五了,于是笑起来:〃我要吃重油月饼。〃
    孟华假装恶心的耸耸肩:〃那麽腻的饼,你偏吃得下。〃
    〃你可不许和我抢。〃我可是记得的,每次家里做的重油饼,孟华一边说腻得死人,一边和我抢。两个人最后都吃得像个花脸猫儿似的才算罢休。
    当天晚上我没见着北平来的人,爷爷也不提。我就没再想,一门心思盼着十五过中秋。
    十四晚上吃过饭,二婶端着碗面条来我屋里,见我和孟华正在闹着,也就笑了:〃还不过来吃平安面?〃
    我忙的跑过去,深深嗅了一下:〃好香!〃
    二婶擦着手递给我筷子:〃还不快吃?吃了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我拿着筷子咬了一口,突然转头看着孟华:〃哥,你也来吃。〃
    孟华笑着摆手:〃那是你的平安面。〃
    我拉他过来,硬把筷子塞他手里:〃那就沾沾我的福气。〃
    孟华哭笑不得,假意嫌弃道:〃看你吃得全是口水,谁要吃?〃
    我不乐意瞪他一眼:〃那有甚麽?腊月你过生日时二婶做的面,我不也吃了麽?我都不嫌你的口水。〃
    孟华尴尬的笑笑看看二婶:〃那不是你非拧着要吃?〃
    二婶乐不可支:〃这都多大人了还为这个争?我再给你们煮一碗就是。〃说完出门去了。
    这碗面最后还是我和孟华一人一半吃下肚去。
    第二天就是十五,学堂放假不用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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