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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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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只嚷自己饿了,非买了和我一起吃。边走边看,不时说些趣话儿来逗我,我也就很快和他熟了。
坐在个茶楼里,我热的直擦汗:〃这都秋天了,怎麽还是热得像要化了似的?〃
刘懿洲脸上也有些潮气,反倒显得脸膛红润:〃秋老虎嘛,也就嚣张这麽一阵子了。到冬天有的你受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儿和孟华的话,于是问他:〃北平冬天真下雪麽?〃
〃下啊,又大又密的。〃刘懿洲耸耸肩,〃也比东北好些。〃
〃东北?〃
刘懿洲随口道:〃是啊,我小时候儿冬天一下雪就只能待家里。一出去准被雪埋了。一冬天的只能吃酸菜,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原来你不是北平人,难怪说话和华表哥不是一个味道。〃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刘懿洲看看我,突然笑了:〃看不出你挺细心啊。〃
我不知怎麽就涨红了脸:〃可不敢,要说还是懿洲哥细心得多。〃
〃你就少夸我了,我知道自己是甚麽人。〃刘懿洲嘻嘻直笑。
我也就笑笑:〃东北好玩儿麽?〃
〃好玩儿。〃刘懿洲本是笑着说的,却不知怎麽又淡了下去,〃也不过是那样。〃
我拿捏不准他甚麽意思,只好不开口。刘懿洲瞅我一眼突然道:〃我家是四年前搬来北平的。东北,没法子再住下去了。〃
我看着他:〃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说的是。〃刘懿洲举起茶杯,〃我敬你。〃
我也就装模作样端起来和他碰碰杯,两个人喝了一口就都笑倒了。刘懿洲眯着眼睛问我:〃你喜欢北平的胡同麽?〃
〃也还算喜欢,只是觉着灰墙灰瓦的,不够秀丽。〃我摇着头,这是实话,我还是中意南边的园子多些。
刘懿洲哈哈一笑,拍着手道:〃这就是你不晓得的了。胡同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实际上每条胡同都有个说头儿,都有自己的故事,里面有许许多多奇闻趣事。〃
〃怎麽说?〃我这就叫他勾上兴致来了。
刘懿洲微微扬着头:〃有名儿的胡同三百六,无名儿胡同似牛毛。北京的胡同怕是不下五六千条,若把这些胡同连起来,只怕不比万里长城短。〃
我吐吐舌头:〃是不是啊?〃
刘懿洲只管笑:〃赶明儿你量量去。〃
〃你才去呢。〃我可不上那当。
〃你知道最老的胡同有多大年岁麽?〃刘懿洲呵呵笑,见我摇摇头才眯着眼睛,〃那可要算三庙街胡同了,据说能追溯到辽代,当时叫'檀州街',现在样子都没变过。〃却又挤挤眼睛,〃你知道最窄的胡同麽?〃我又摇头,他就笑得捉狭,〃前门大栅栏的钱市胡同,最窄的地方就十几寸,大约也就你能过得去。〃
我哭笑不得:〃你不也行?〃
〃我可没试过。〃刘懿洲摆摆手。
我起了玩心:〃那就试试?〃
〃我可不愿意。要是走一半儿卡那儿了,丢人啊。〃刘懿洲捏着下巴摇头晃脑,逗得我直乐。
我边笑边说:〃还好胡同都是直的,不然就不是卡那儿,而是扭成七弯八转的了。〃
〃谁说胡同都是直的,还就有弯的。〃刘懿洲嘿嘿一笑,〃新桥附近那个九道湾胡同就有二十多个弯,这一忽左拐,一忽右拐,拐来拐去,保管你一进去就迷糊了。〃
我听得连连摇头:〃谁住那儿真是倒霉,要换我只怕连自己家都找不到了。〃
〃你要能把那儿走熟了,估摸着你也就不会在北平的胡同迷路了。〃刘懿洲喝口茶,〃至于最长的胡同得算东交民巷,一里地呢;最短的胡同是一尺大街,听名儿你就晓得多长了吧?还有最宽的胡同灵境胡同,最宽的地方十几个人并肩走都还松快呢。。。〃
我忍不住道:〃那最短的呢?〃
〃小喇叭口胡同啊,北口就二十寸。〃刘懿洲挑挑眉毛,〃怎麽样,稀罕吧?〃
我噗哧一笑:〃就你那神气样儿,说不好还以为是你家的。〃却又觉得奇了,〃懿洲哥怎麽对这些挺有兴趣的样子?〃
〃我就喜欢这些东西。〃刘懿洲眼睛亮堂堂的,〃你想啊,这些东西可不是学问麽?〃
我倒是头次见识这样的人,不免觉得有趣:〃那你以后就走街串巷的做这个?〃
〃小看人了不是?〃刘懿洲哈哈一笑,〃我感兴趣的就是它的历史。〃
〃历史。。。〃我想了想明白了,〃倒是,《通鉴》的《殖货志》也是说这些。〃
〃我可没想过写出那麽一本书来。〃刘懿洲手指头沿着茶杯划圈,〃我只是感兴趣罢了。〃
〃现在还是念书,至于以后,再说吧。〃我叹口气。
刘懿洲奇怪的看我一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怎麽会说这话?〃
我也就把爷爷本想叫我跟着二叔做生意的事儿说了,刘懿洲杵着下巴道:〃感情我们还真是一路人。〃
〃啊?〃
〃我家祖上在东北是开医馆的,后来到北平给孟家看过病,又和干妈投缘这就算有了交情。〃刘懿洲笑笑又叹气,〃我父亲却说开药铺没出息,逼着我以后要读经济科。〃
〃经济?经邦济世可是大事啊,懿洲哥真是厉害人物。〃我啧啧称奇。
〃哪儿来的酸儒?早不是这样儿了,你且慢慢学吧。赶明儿我把以前的书本收拾了给你,免得再花冤枉钱。〃刘懿洲想着却又噗哧一声笑了,〃至于我。。。反正还能混个年把,到时候儿再说。〃
〃这,就当遂了老人家的心愿,也是好事。〃我既不懂,也没甚麽立场来安慰他,只好结结巴巴的说这麽一句。
刘懿洲似笑非笑瞅我一眼,突然伸手一拍我脑门:〃明儿跟我去哈德门怎麽样?〃
〃那是哪儿啊?〃我摸着额头,〃一个城门也有看头?〃
〃这话外道儿了不是?〃刘懿洲眯眯眼睛,〃那边儿有个镇海寺,寺里有个镇海铁龟可出名了。〃
〃镇海?〃
〃那段儿的护城河桥下有个海眼,人们就用一只乌龟来镇住,保护城里的平安。〃刘懿洲如数家珍般道。
我忍不住笑:〃我看以后你多半是成不了史家的。〃
〃这话怎麽说的?〃刘懿洲似乎有些不乐意。
〃竟喜欢些稗官野史,怎麽成?〃我看看他,自顾掩嘴乐呵。
〃这些不过是说来逗趣儿的。〃刘懿洲这就又笑了,〃就我刚才说那哈德门,你可晓得以前就那儿税关最重,令外埠客商望门生畏啊。譬如说走酒车,城外是酒道,以前美酒佳酿大多是从河北涿州一块儿运来,进北平自然要走南路。运酒的车先进了外城的左安门,再到哈德门上税。清朝那时候儿京城卖酒的招牌得写'南路烧酒',你知道甚麽意思麽?〃见我摇头他更乐了,〃那意思就是说,我上过税了,我的酒正派着呢!呵呵。〃
我想了想道:〃听你这麽一说,我倒依稀记得从前看过个清末的杨柳青年画,有一幅似乎是叫做《秋江晚渡》的,画着的酒幌上面就有'南路'、'于酒'这类的字样,可是这个意思?〃
刘懿洲直拍手乐:〃你也是个通透的嘛。〃
刘懿洲恐怕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爱笑的人了。他笑起来有股别样的风情,眼角眉梢堆着和气,温存大方的,叫人心里跟着暖和起来。我那时只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难免羡慕他能快活的过日子。只是后来,后来的后来,我也终于明白再快活的人也会遇到不快活的事就是了。
我们就又说了一阵话,仍旧由他送我回了三姑家。在三姑面前他却又转了性子,愈发老实沉稳起来。我心里啧啧称奇。他只管趁三姑不在意的时候冲我挤挤眼睛,口里却还是正经事儿:〃我觉得荣哥儿年纪还小些,不如先让他跟着我和孟华补习一阵。等快完假就有不少学校开招生考试,到时候再让他试试不也妥当些?〃
三姑自然说好,却又扭头看着外面:〃华哥儿怎麽还不见回来呢?〃
正说着就听孟华的声音:〃我回来了。〃
我起身迎上去喊他声〃哥〃,却见他脸有点儿白。孟华冲我笑笑拉了我挡在他面前:〃妈,我一身汗,先回屋里换件衣裳去。〃
三姑倒没在意。我一路进屋只觉得孟华的手不停的抖。刘懿洲眼尖跟进来,拉开他的外套,就看见小腹上青黑了一大块,胳膊上几处划开了口子,血干了凝在上面。我目瞪口呆:〃这是怎麽了?!〃
七
孟华一把捂了我的嘴:〃小声点儿,别把我妈招来了。〃
刘懿洲过去关了门弄水,又从身上内袋里摸出瓶药膏来,转身似笑非笑瞅着他:〃就你这样子还充英雄?〃
我急了,拉着孟华的手差点想哭:〃你这是怎麽弄的?不是早不打架了麽?〃
〃谁和你说是打架来着?〃孟华低头看着刘懿洲,〃你轻点儿!诶呦〃
刘懿洲瞪他一眼:〃这时候儿怕疼,早儿充甚麽英雄好汉?〃
孟华看着他给自己上药:〃这事儿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忍到今天也算对得起约瑟夫那老小子了!〃
〃原来是他。〃刘懿洲叹着气,〃他自然是讨厌的,可犯得着你出头麽?〃
〃也不是这麽说,总得有人来作。〃孟华眼睛亮堂堂的,〃学生自治,学生必须自治,那些舍监实在可恨!还有那些外教,犯得着在中国土地上这麽张狂麽?国人需自强!〃
〃你是走读,井水不犯河水。〃刘懿洲瞪他一眼,〃国人是要自强,可你怎麽叫得醒所有中国人?四万万难不成你还挨家挨户的去喊?〃
〃刘懿洲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这个,但我还是要说,国家未来在哪里?在我们手中,我们青年人才是诶呦你轻点儿〃
刘懿洲哼了一声:〃这点儿疼就喊了,还天天儿念叨着革命呢!我看你还是安分些,免得干妈操心,少不得对我淌眼泪。〃却又斜眼打量他,〃你说凭甚麽你的破事儿总要我来收拾残局?〃
孟华哈哈一笑,却又扯着伤口龇牙咧嘴:〃咱们可是拜把子兄弟,你不帮我谁帮我?〃
〃谁和你是兄弟?〃刘懿洲瞟我一眼,〃正牌兄弟来了,我这冒牌货还是放明白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孟华过来搂了我:〃荣哥儿甚麽都不懂,你就别吓唬他了。〃
〃好没意思,也不知道谁吓唬谁?〃刘懿洲起身收拾了东西打个呵欠,〃我累了,今儿回了。〃
〃别啊,我还没和你说我们怎麽收拾〃
〃得!你这些个英雄事迹讲给你兄弟听吧。〃刘懿洲看看我们,就又走了。隐隐听见他出去和三姑说家里有事,三姑留他,终是走了。
孟华自顾把衣服穿好:〃你们今儿去哪儿溜达来着?〃
我尤自发愣,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也没去哪儿,就是往天桥逛了一回。〃
〃明儿跟我去琉璃厂,那边儿有好玩儿的。〃孟华回过头来笑,〃怎麽一脸傻气?〃
我想了想道:〃这个刘懿洲。。。懿洲哥今儿怎麽会来?〃
〃哦,在学校见了他,他不准我去。。。嗨,也没甚麽。不过我想着你才来,一个人待在家里挺没意思,就托他领你四处玩玩儿。〃孟华拉拉衣领,〃一会儿可千万别和我妈说这事儿。〃
〃到底是怎麽了?〃我还是担心。
孟华笑笑:〃我们学校那些外教个个目中无人,同学们都讨厌他们,特别是那个约瑟夫,听说在美国就是个中专生,也不知怎麽混到这儿来,还叫他当了老师。你说可气不可气?今天逮着机会,不过教训他一下。〃
我微微摇头:〃我不太明白。〃
〃我有空儿慢慢和你说吧。〃孟华笑起来,面色又平和下来。
我却又想到另一件事儿:〃我答应懿洲哥明天和他去哈德门了。〃
〃哈德门?〃孟华看我一眼想了想,〃也没甚麽,一块儿去就是了。〃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外头儿三姑打发了丫头来叫吃饭,也不提这话出去了。晚上睡觉前才想起来,心里总觉得刘懿洲哪里不对,犹豫了一阵还是没问孟华。
第二天孟华和刘懿洲领我去看那个镇海铁龟,我看着他们又在说那个甚麽革命甚麽民主的,自己完全插不上话,这就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发愣。
〃荣哥儿又怎麽了?闷闷不乐的。〃
我抬头一看是刘懿洲:〃我哥呢?〃
〃给你买零嘴儿去了。〃刘懿洲在我旁边坐下来,〃老见你走神,想家啊?〃
我摇摇头,也不知怎麽来了这一句:〃我觉得。。。好像和孟华哥生分了些。〃
〃是麽?〃刘懿洲看我一眼,〃他可老说你,心里喜欢得很呢。〃
我低下头来:〃可是,我们很久不见了。你们说的。。。我也不懂。〃
〃其实他说的我也不懂。〃刘懿洲和气的笑笑,〃可谁说一定要懂呢?不过我倒觉得,你多劝劝他正经儿读书是正事儿。〃
〃他没好好读书麽?〃我有些奇怪,〃孟华哥最是聪明不过,不该。。。〃
〃我没说他读书不好。〃刘懿洲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只是他除了读书还在闹腾些别的,总是对他不好。〃
我释然一笑:〃这没甚麽,以前和我一块儿读书的时候他也是个不安分的。〃
〃这不一样。。。〃刘懿洲叹口气,〃算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正要问他,孟华过来招呼我们,也就走了。
下午孟华和刘懿洲都去了学校,我是不晓得做甚麽放假了还去学校,心里越发不安了。三姑就在家里,见我一个人怪腻的,便叫丫头喊我去她屋里说说话。
〃你二叔走前给你留些零花,我就先帮你存了洋行,你看看折子。〃说着三姑递个本儿过来。
我也没接:〃三姑收着妥当些,我也没甚麽好买的。况且在三姑这儿,总有花钱的地方。〃
三姑就笑:〃那些不该你操心,你二叔都交代了才走的。〃
我终是推脱不收,三姑也不勉强,就说先帮我收着,日后要用时只管找她拿就是。
又说阵闲话,我装着漫不经心道:〃三姑,那个懿洲哥哥是甚麽人啊?〃
〃他是仁心堂的少东家,他爷爷和父亲都是名医,说是妙手回春并不为过。〃三姑轻轻笑着,〃之前我身上不大好,请过他们出诊。一来二往的倒熟识了,才晓得他家的哥儿和华哥儿在一处上学,就更亲近了些。〃
〃三姑早些不大安麽?现下吃甚麽药呢,可根治了?〃我自然有些着急。
〃不妨事的,这些年只不动气,和好人没甚麽差的。〃三姑浅浅一笑。
我也就不好再问,因而点点头,〃那个。。。懿洲哥看来也是好脾气的。〃
〃可不是?华哥儿这几年大了,有事儿也不爱和我说,没的叫人担心。〃三姑叹口气,〃懿洲那孩子我看着老实和气,心里很是喜欢。〃
〃懿洲哥挺爱笑的,笑起来也好看。〃我不好说甚麽,其实心里觉得这人有时候挺难捉摸的。刚才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又淡了。对我。。。也不是不好,可总觉得隔了甚麽。特别是孟华哥在与不在的时候,他待我又不同。却又转念一想,他统共见我才两三面,能如我和孟华哥似的?但又难受起来,这两年不见,孟华哥也是变了的。
三姑看我久不说话:〃荣哥儿怎麽闷闷的?〃
我强笑道:〃并没有甚麽,只是担心三姑。三姑别嫌我小孩子乱说话,孟华哥自是好的,有的时候。。。他不说只怕是不想你担心,也就信他一回吧。〃
三姑点点头笑了:〃我自然知道儿子大了会有自己主意,我就怕他和大哥似的交了坏朋友。。。〃却又猛地顿住,不安的看我一眼。
我心里一紧,面上装着不在意:〃可不是?现在也乱,小心些总是好的。〃
三姑见我不在意,忙的转过话去:〃以前当家的不在就我看着他,心里就是着急也没法子。现在荣哥儿你来了就好,没事儿也帮我劝着些他。〃
我笑了:〃三姑这话说的。。。孟华哥可比我聪明。〃
〃我就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三姑叹口气,颇有些伤心的样子。
我心里难受。天下父母皆是一般疼爱子女,不想甚麽荣华富贵长命百岁,只盼着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得一生也就是了。而我,既不记得父亲模样,母亲又过世得早,竟就是少孤了。还好二叔二婶当我亲生儿一般对待,不然还不知怎麽可怜的呢。心里不免想念他们些,眼睛里酸酸的。又想在三姑面前不可失了仪态,这就强忍了伤心道:〃三姑放心,孟华哥是孝顺的。再说了,若他不听话,不还有我呢嘛?〃
三姑也就笑了:〃是,荣哥儿你最是招人疼的了,再别说我还有懿洲这个干儿子不是?〃
正说话间,听外头儿说刘懿洲派人来送了些东西来,这就去看。原来是些书本,有国文、算学英文之类。我一寻思,多是前儿他和我说过的课本,这才谢了来人,打发他去了。
晚上孟华独自回来的,满脸都是喜色,吃饭时候还在乐。三姑问他,只说是学校里顺心,三姑也就不问了。回了房我问他,他只管关了门笑:〃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约瑟夫麽?今儿听说他收拾包袱回老家了,下学期可以不用对着他那脸真是大快人心。〃
〃再可恨,也犯不着害人丢了饭碗吧。〃我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儿不觉好笑。
〃你知道甚麽,他作威作福,仗着是外国人从不把中国学生放在眼里,他别忘了这儿究竟是谁的地界!〃孟华说了这话,脸上却又显出伤心的神气来,〃其实也不能怪他,还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
我叹口气拉了他的手:〃孟华哥,这些也不是我们现下能管的,是不是?〃
〃你倒知道。〃孟华看我一眼笑了,〃懿洲说今儿把书给你送来了?〃
〃是啊。〃不说我倒忘了,忙的取了来,〃就是这些。〃
孟华拿起来翻看:〃我也有,他倒着急送来了。不过算了,他本就是个细心的人,记在心上的事儿总要做了才安心。〃就又合上书,〃趁着现下有空从明儿起,我和他分着教你,过阵子参加学校的考试。〃
〃很难麽?〃我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孟华哈哈一笑,过来搂了我的脖子:〃怕甚麽,这不还有我?何况学校多着呢,不妨多考几处,也好好选选。〃
〃我考甚麽学校呢?〃我是当真一窍不通。
〃你年纪太小了,只看先考个中等科的吧,慢慢读了再上大学。〃孟华这麽说着,突然静下来,〃只怕你上大学,我也就走了。〃
〃走了?〃我有些奇怪。
〃预科完了上清华就是为了出国,不然谁肯浪费时间读它?〃孟华叹口气,〃虽说我不喜欢美国,可还是想去看看,究竟他们比咱们多了甚麽!〃
我有些难过:〃我才见你,你就要走麽?〃
孟华一愣,看我一眼突地笑了:〃说甚麽傻话,那还得几年呢!〃
我歪着头打量他:〃哥,你觉得我们生分了麽?〃
孟华莫名其妙得看着我:〃说甚麽傻话?〃就又过来捏我的脸,〃还是说,你想和我生分啊?〃
我噗哧一声笑了,扭着躲他:〃少来!你这两年又是念书又是交朋友,哪儿还记得我啊!〃
孟华本笑着,一听我这话,却停了手,自个儿愣愣的坐了。过得一阵才低声道:〃我哪儿能呢。。。倒是你,只怕有一天是我求着你别不理我。。。〃
我看他一眼:〃又胡说。〃
孟华看着我轻声道:〃当真?〃
我也过去坐了:〃我甚麽时候骗过你?〃
〃那就说定了。〃他的眼睛又有了神采。
我笑着点了头。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甚麽意思,但我始终没有问。也许这是他不知道的,这个不像约定的约定,在很长一段时间,是支撑我笑对人生的全部理由。
八
孟华和刘懿洲果然从那日起天天帮我温书。国文算学都还好,就是那个英文,我实在一窍不通。几个歪七扭八的字母跟鬼画符似的,我自个儿都觉着写出来难为情。刘懿洲是个好脾气,反倒劝我慢慢来。先教着念,再教着写,会话一段一段的背诵。但凡我心浮气躁了,孟华哥又来哄我,先说学了的好,又说不学的坏,竟是威逼利诱似的把我那英文赶成个半吊子了。
孟华和刘懿洲看我整日为这个头疼,也变着法儿的逗我学。先是领我去了几次学校,听那些黄头发白脸庞的鬼佬叽里咕噜说,后又定下单日晌午前都得说英文。这可苦了我,结结巴巴念出来的总不对,心里又急又怕,更是挤不出来了。
刘懿洲劝孟华说不要着急,还是从简单的慢慢来,又细细列了个纲目,一步一步怎麽学的。孟华听了直佩服他,说劝他不要考甚麽经济科,还是正经考个师范学校得了。
刘懿洲只管斜着眼睛打量他笑:〃感情我就一辈子教书匠啊?〃
〃这话就不对了。〃孟华一本正经,〃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校,听听这名字,怎麽都是我国第一所师范大学。张贻惠先生现下当着校长,可一天好似一天了。你崇拜的梁启超先生不也是校董麽?可算遂了你的心愿。〃
刘懿洲也正经起来:〃我原先是敬佩先生为人的,可现在。。。总不好说甚麽,我不过是后生晚辈,哪儿有我的地儿?〃
〃不说这个吧。我替你打听了,现在北平师大除了教学,也搞学术专门研究,你要不想当老师,也不见得就没别的出路。何况师大的学制是预科二年,本科四年。学部改称系了,实行学分制。〃孟华就又眨眨眼睛,〃凭刘兄你的聪明才智,肯定不在话下。〃
刘懿洲却挑眉笑了:〃一张嘴向着那儿,你别是收了甚麽好处吧?〃
〃甚麽话,我可是为你。〃孟华哈哈直笑。
〃为我?〃刘懿洲斜着眼睛看他,〃我还以为你是惦记着他们女高师的漂亮姑娘呢。〃
孟华一叠声的喊冤枉:〃怎麽又成我了?分明是你刘大公子惹得风流债,倒算在我头上了。〃
刘懿洲早笑倒了:〃你倒撇得干净,叫我怎麽去和人吕家小姐说?〃
〃横竖她是你朋友,你看着办吧。〃孟华说这话的时候儿,也不知为甚麽看了我一眼。
我插不上话,也好装着看书。刘懿洲这就过来抢了我书:〃见天儿这麽闷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出去溜达溜达。〃
〃这没几天就要上课了,他还玩儿啊?〃孟华担心的看我一眼,〃以前念书就是这样。。。〃
刘懿洲哼了一声:〃依我说,荣哥儿比你还聪明,当初你也不过看了半个月,他还比你多半个月呢!〃
〃要是,就好喽!〃孟华无奈的看着我。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忙的强笑:〃两位哥哥也别为我的事儿烦心,横竖学校多,这个不成去那个。再说了,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啊。〃
〃这个想法真不对。〃孟华严肃道,〃侥幸心理害死人呢。唉。。。国人多存侥幸,想民国八年还是存着侥幸,指望国联能帮咱们说说话。结果怎麽样?山东从德国人手里转到日本人那儿,美国人英国人说甚麽了没有?得!他们不说只怕还好些!〃
我看他有些生气的样子,讪讪的应了一句:〃哥,你。。。别生气啊,我好好读,好好读!〃
刘懿洲忍了半晌还是笑了:〃我说孟华,你还是满脑子这些。要我说,你也正经念点儿书才是。〃
〃我怎麽没念?只是比你还多念些罢了。〃孟华也就叹口气,〃不说荣哥儿了,我也得奋发才是,我可真想去清华。。。实在不行,去北大也成。〃
〃得!这还你挑剔上了。那学校是你说上就上的?〃刘懿洲一拍他脑门,〃你算学还没我好,就会吹了!〃
〃那你等着,倒是看咱们谁先上北大。〃孟华哼了一声,眼睛里亮堂堂的有甚麽跳动着。
刘懿洲看着他,嘴角慢慢的弯起来,也不知是笑甚麽。
晚上我悄悄问了孟华那个甚麽北大清华的。孟华眼中满是崇拜:〃自由平等,民主革命。〃
我听不懂,孟华又看着三姑那边睡下了,自床下箱子里掏出基本书来给我看:〃你慢慢看,不懂就问我。我不懂的,再去问别人。只一条,别和妈说,也别和旁人说。〃
〃那,懿洲哥呢?〃
〃他。。。还是算了,不说也没甚麽,免得他又唠叨。〃
我低头盯着那几本书的封皮,最上面几本写着《新青年》。约莫是看得太多,书页有些卷了。我看见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甚麽的,也就指着问了,〃这些都是甚麽人?〃
〃那些,是能改变中国命运的人。〃孟华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崇拜憧憬,整个人浸泡在一种神圣的光环中。
我略略低头,又往后翻,见是甚麽《法俄革命之比较观》、《庶民的胜利》,有些不明白。再往后看是《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新纪元》、《我的马克思主义观》还有《再论问题与主义》,不免头疼就又问了。孟华呵呵的笑:〃那是李大钊先生的作品,写得最是好。〃
〃哦,他的书你都看过?〃我歪着头。
〃嗯。〃孟华点点头,却又显出伤心的样子来,〃若不是民国十六年,先生叫奉系那该死的张作霖抓了,到今日,只怕中国早不一样了。〃
我算算日子:〃那会儿你不还在方家镇,怎麽就知道了?〃
〃我是这两年才开始看的。〃孟华低下头来,手捏个拳头,紧紧的。
我有些慌神,忙的拉了他:〃哥,你这样子。。。真怕人。〃
〃。。。吓着你了?我,不过是伤心罢了。。。以后再慢慢和你说吧。〃孟华松了手拉住我,〃今儿晚了,快睡吧,明儿还得念书呢。〃
我这才睡下,一晚上都不塌实。
之后我考上孟华哥他们的学校,英文勉勉强强过了。孟华没挑清华选了北大,而刘懿洲却真的去了北平师大,如愿在历史系做了新生。他的爷爷气得要死,他就来我家躲了两天,还是三姑从中斡旋才调解了的。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庆祝,民国二十年的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弄出了〃柳条湖事件〃,炮轰了沈阳北大营的中国军队。而东北军执行了所谓〃不抵抗政策〃,当晚日军便攻占了北大营,次日占领整个沈阳城。随后短短四个多月内,东北全部沦陷。
直到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三日,战事更加不容乐观,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整个东北。刘懿洲那段时间心情不佳,整日和孟华不在。三姑父在东北也断了消息,三姑整日里垂泪。我实在熬不住,有一天偷偷跟着孟华到他们学校,在礼堂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孟华的演讲。
他们年纪相仿,眼神锐利而明亮,意气风发痛陈时政。孟华穿着学生服,他的眼中湿润,双手紧握,他在讲关东军的无耻行径,他在说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他在说沈阳驻军的殊死抵抗,他在说东北人民的奴隶生活。他站在讲台上,激动的挥舞着双手:〃。。。同学们,'九一八'事变后,中共中央当即作出《关于日本帝国主义强占满洲事变的决议》,发出了'立刻发动与组织广大工农群众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满洲是党的中心任务,特别在满洲应组织武装力量,直接给日本帝国主义以严重打击!'的决议。我们一定要声讨日本法西斯的侵略罪行,我们绝对要揭露蒋介石国民党的反动政策,我们更要号召全国人民奋起抗击日本侵略者!以民族之革命战争,驱逐日本侵略者出中国,以求中华民族之彻底解放和独立!〃
孟华哽咽着:〃同学们,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个多月,一百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日本国土三倍多的中国东北全部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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