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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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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起来,声音是明朗的:〃会说笑就是真没事儿了,起来吃粥吧,过一阵才能吃药。〃说着将手上的碗递过来。
    我正要接,却叫罗向明抢了过去再塞到我手里。我微微一愣,却见他满眼警惕的瞪着我,我这才明白过来,不由更想笑,勉强忍着竟咳嗽起来。
    〃也不知乐甚麽?〃她过来拍我后背,〃打鬼门关绕了一圈儿,还是觉着活着好吧?〃
    我咳得脸上发烫,只好点头表示听见她说话了。她还要说甚麽,却叫罗向明拉开了:〃春杏儿,你少理他,这人还不知是甚麽东西呢!〃
    春杏儿瞪他一眼,将手一挥:〃对待同志一定要细心温暖,你傻了吧?〃说着就接了他手里的枪推开他转身坐到我面前,〃我叫胡春杏,你叫我胡同志或是春杏儿都成!〃
    我看着她倒不知说甚麽,只是诺诺称是。她又看看我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你这身细皮嫩肉的,好多疤呢。〃
    我笑了:〃也没甚麽打紧。。。只是我身上的东西。。。〃
    〃这不都在那儿?〃她努努嘴,〃就是看过了,觉得没可疑才留下你的。〃
    罗向明却嚷:〃有哪个鬼子汉奸会在脑门子上刻字儿的?!〃
    〃就是刻了你也看不懂!〃春杏儿瞪他一眼,他就老实了。
    我咳嗽一声道:〃我贴身带着个口袋里,里头儿有颗子弹。。。不晓得,你们见着没有?〃
    春杏儿想了想:〃我不想欺骗你,那颗子弹还有这把手枪都要暂时交组织上保管,等查明你的身份再说。〃说着回头看向罗向明,〃你不要趁机〃
    〃我才不碰他的东西!〃罗向明瞪眼猛摇头。
    〃你这是甚麽态度!〃春杏儿踢他一脚,转身拉了他出去,不忘回头叮嘱我,〃桌上的粥趁热吃,你才醒过来,一定要吃的。不然没法吃药,记住了!〃
    我等他们出去了才慢慢起身拿过碗来,正寻思着没有汤匙怎麽喝,却见碗边儿是缺了一块儿的,沿儿上也有些不知是甚麽的黑黑黄黄的东西。我稍微觉着有点儿恶心,但肚子此刻也叫唤了两声,只得闭着眼睛吹了两下,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
    才入嘴,我差点儿没吐出来。粥在我记忆中,总是浓香扑鼻,或是莲子百合炖的,或是消夏的绿豆蓉温甜的红豆容这类。就算再不讲究的,也得是大米熬的。可这一碗。。。也不知是甚麽,粗糙干涩的凝在口中卡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我再细看看,里面混杂着很多我不认得的东西,一粒一粒,一颗一颗,面目狰狞的瞪着我。再闻一闻,有股子怪味儿。
    我拿不准究竟是甚麽,只好放在一边儿,心想总不至于是要毒死我吧?正胡思乱想着,春杏儿又进来了:〃怎麽还不吃?〃
    我勉强笑笑:〃我。。。不饿。〃
    〃你放心,我亲自熬的,保管没叫向明这傻子沾手。〃她眨眨眼睛,端了过来给我,〃趁热吃吧,看你是病号才给的。谁不晓得现下要啥没啥。〃
    我愣了一下,试探道:〃闻起来。。。挺独特的,里头儿都是甚麽啊?〃
    她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道:〃我给你要了小半把米,参合了半把棒子面还有些栗子面,你这算是最好待遇了。〃
    我顿时愣住,这些,是家里从没吃过的,甚至我连听都没听过。我克制着自己:〃这麽说。。。当真已经是最好的了?〃
    〃可不是?平时运气好能有些野菜窝头对付着,运气不好。。。嗨,还不是对付对付就过了?〃春杏儿帮我吹着粥,〃马上就该秋收,可鬼子能叫咱们有好日子过?〃
    我忍不住道:〃光吃这些,你们。。。〃
    春杏儿放下碗来:〃你知道我为甚麽觉着你不是敌人麽?〃
    我看住她,她看着我:〃你的样子不像是吃过苦的,多半是谁家少爷白日里吃饱了饭没地儿消停才来这儿晃悠。你也算见识过了,这是真刀真枪,不是你们这些大少爷模样儿人能明白的。赶紧的养好了回去吧。〃
    我一愣,随即笑出眼泪来。我绝想不到这个偏僻角落的地方竟有这样一个人物,我想到方家镇上的女孩子们,都是温柔纤秀的,动辄涨红了脸。
    春杏儿将碗塞到我手里:〃也别笑,横竖儿〃
    〃横竖儿我历经千辛万苦到这儿了,怎麽能就这麽走了?〃我摇头笑笑,〃我家都叫日本鬼子灭了,我能怎样?〃
    春杏儿愣了一下才道:〃我真不知道。。。向明那傻子乱说话,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勉强笑笑:〃不,是你们别和我一般见识才是。〃
    春杏儿想了想:〃既然这麽着,你会甚麽啊?看你这样儿多半是上不了战场的。〃
    我无奈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对了,你是念过书的,以后要写甚麽的就靠你了!〃春杏儿笑了起来,本来平常的面目突然鲜活起来,充满期待,〃我是马家庄的宣委,等你好了,估摸着调查也该有结果了。若是好,就留在这儿吧!抗日,全国都是战场,在哪儿不是一样?〃
    〃是,都一样!〃我也笑了,〃自当全力以赴!〃
    自此我一边养伤一边开始帮着宣传队写标语写口号。在抗战的这个艰难时代,我终于学会吃那些糊糊状的食物,也学着分辨哪些野菜可以吃,哪些是有毒的果子。我的伤快好了,然则春杏儿告诉过我,受伤又浸在河里,难保日后不会落下病根儿。但这儿的条件,这样儿的氛围,哪里有功夫去管以后呢?证实了我确是学生参军入伍,收缴的东西都还了回来。罗向明的态度自此转个大弯,每天见我不再横眉立目的,而是不太好意思的笑。看我拿着东西就来帮我,或是我贴不上高处的标语,他就帮我贴了。我是喜欢这样耿直的人的,也许身边聪明的人见得太多。春杏儿也很高兴,觉得我是个好同志,甚至想把我推荐到文工团去,说我该好好写些东西来宣传鼓舞大伙儿。
    事实上,我心里想的还是不同的。全国的抗战气氛浓烈,都晓得抗战的中心在延安,而我抗战的中心,在孟华哥那里。我不晓得该到何处去寻他,现下的身份也不好开口来问。我只觉着有一天总会遇见他,那时候儿,也许我已经不是以往那个要人保护的方荣,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方荣了。我的国仇家恨,我的爱恨情仇,我的一切的一切,全都围绕着他一个人。我好不容易培养起的那一点勇气和血性,就这样在时间的流逝中消融。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三十九
    虽则民国二十七年年底时晋察冀根据地已发展为拥有两个政治主任公署、八个专署、七十二个抗日县政府和一千二百余万人口的广大地区,但日本人为了确保他的主要占领区华北,不仅把驻华北兵力扩充到三十万,而且从年初起就对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的〃治安肃正〃讨伐战,我们这一带是日军的主要作战方向。〃扫荡〃之下,根据地发展更加艰难。而与此同时,国民党顽固派也开始实行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方针,不断制造事端,大搞〃摩擦〃。
    民国二十八的正月就在这样儿的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中到来。
    我算着日子,又该孟华哥的生日了,但我竟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这只好怪我,当初来时并没有与他说。我在春杏儿的推荐下去了马家庄的文工团,里面都是年纪相仿的人。多是来自天南地北,说起家乡朋友,总是少年人特有的坦诚与热情。
    我却对结识新朋友不是很有兴趣,我宁可坐在屋子里一笔一划写标语,或是写个本子好排演新的剧目,偶尔也上场玩玩儿。写字无法用刘懿洲给的钢笔,没有墨水。只好用毛笔,常常让我想起幼时与孟华哥同学时的情景。只是我的手受过伤,写字不是很方便,中枪的后遗症也慢慢开始出现,冬天全身阴森森的疼,像是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没有条件每天洗热水澡,我只能希望有热水洗脚。
    那天晚上雪很大。我写完新的本子,准备明天拿去给我们组长。推开案头一堆书,我起身揉了揉肩膀,打算出去弄点雪水烧开了洗脚。不要笑话,我真的会用炉子了,生火烧开水我还是会做的。
    刚拿了盆起身,就听见一排枪声,村里的狗狂吠起来,我立即吹熄桌上的灯。
    才出门就看见罗向明跑过来:〃赶快转移!〃
    〃这是怎麽了?〃我跑回屋里要拿外衣。
    罗向明拉了我就跑,边跑边脱身上的衣服给我穿上:〃鬼子来了!〃
    我心里一惊:〃怎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鬼知道!〃罗向明骂了一声,〃咱们马上去村东头儿找春杏儿,她在那边儿。〃
    在炮火中歪歪斜斜到了村东头儿,春杏儿站在树下点着人数。见我们来了点头道:〃好,这就齐了!我们马上往东北边儿罗家庄转移,路上应该会遇到从骆镇过来接应的游击队,乡亲们不要惊慌!〃
    事实上,早就知道鬼子回来,以前也预演过转移路线。此刻村里的民兵在西南边儿挡着,为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断后。
    我跟着队伍出了村,踩着厚厚的积雪眼看快到罗家庄了,我突然想到甚麽就又停下:〃罗大哥!〃
    〃又怎麽?〃他站住了,手上提着步枪,伸手抚了一下面上的落雪,颇有些不耐烦。
    〃我,忘了点儿东西。〃我喃喃道。
    他没答话,回头指着西南天映红的天空:〃这甚麽时候儿?回去?你要不要命啦!〃
    我自然知道他是对的,但此刻转移走了,根本不知能不能回来:〃我一定要回去。〃
    罗向明瞪我一眼:〃送死啊你!〃
    我摇摇头:〃死也要拿回来。〃
    〃拿甚麽?〃罗向明瞪住我。
    我不说话了。我走得急,衣服没有拿。衣服的口袋里,放着那颗子弹。那颗曾经陪伴我渡过多少不眠之夜的子弹。。。孟华哥不在我身边,我的思念全在那上面。
    春杏儿见我们落后就过来:〃怎麽了?〃
    罗向明一指我:〃还不是他!非说要回去拿东西,又不说拿甚麽!气死个人!!〃
    春杏儿看着我:〃一定要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想欺骗她:〃是,死了也要回去!〃
    春杏儿叹口气,拉了拉身上斜背的盒子枪:〃走!〃
    我一愣,罗向明恼恨的一跺脚:〃春杏儿!〃
    〃罗向明,服从组织安排!〃春杏儿瞪他一眼,〃你护送乡亲们进村,我和方荣去去就回!〃
    罗向明还要说甚麽,春杏儿哼了一声,罗向明只得憋气应了一声〃是〃,就又狠狠盯我一眼才跑上前去。
    我颇为不安:〃你不用。。。〃
    〃不用甚麽?〃她笑笑,〃走吧!〃
    我感激的点点头,也就不再多言,原路返回。
    回头路并不好走。虽则战斗已经快结束,但零星的枪声和炮响离我们非常近,时刻得小心流弹和枪眼。春杏儿真是女中豪杰,枪法奇准,一枪一个。我赞她一句,她只笑:〃谁叫弹药紧张,能省就省。〃说着过去剿了击毙日军身上的枪支弹药。
    我跟着她进了村。只见到处起火,想来是杀千刀的小日本放的。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脚下的土地。道路勉强辨认得出,但屋子都烧着了。我们只能凭借记忆寻找,转角的时候儿突然听到一声:〃不许动!〃
    我们马上停住,举起双手。春杏儿冲我使个眼色,示意我转身之后马上趴下。我眨眨眼睛表示明白,她慢慢转身,手指扣紧了盒子枪。
    〃春杏儿姐?〃那人叫了一声。
    我们一愣,回头看过去。春杏儿笑起来,神情放松道:〃原来是骡子你啊!〃
    〃早说了别叫我骡子!〃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十二,十三?我看不出来,只觉得他比我小很多。眼睛是亮堂的,鼻子嘴巴都还长开似的,只觉得甚是精灵古怪。
    〃你不就叫骡子麽?〃春杏儿笑起来。
    〃我叫骆秭!是秭归的秭!〃他恼得直抓头。
    〃屈大夫那个秭归?〃我看他一眼。
    骆秭哈哈一笑:〃就是就是!〃却又看我一眼,〃诶?你是方荣!?〃
    我就愣了:〃你认得我?〃
     〃我看过你们文工团的表演,上次唱戏的时候儿你不是演个女的麽?〃骆秭一张大嘴巴,叫我脸黑了一半。
     〃那是。。。她们女同志人数不够嘛。〃我哭笑不得。
    〃那也是,不过说真的,你上台可比那些女的还像女的。〃骆秭老是笑。
    我觉得很没意思,不由扳起脸来转身就走。
    骆秭跟在我后面:〃他怎麽了?〃
    春杏儿忍着笑:〃荣哥儿顶不乐意人这麽说他。不过你信我一句,荣哥儿是个好性子,断不会和你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就又扬声,〃你说是不是,荣哥儿?〃
    我只得哼了一声,就见要到我的屋子了。
    还好这一片没怎麽烧起来,虽是有零星的火苗,但上面雪厚,此刻又还落着,竟是运气极好的。我欣喜的叹口气,准备进去。春杏儿和骆秭在外面警惕,一边儿说这话:〃怎麽就你在这儿?孟队呢?〃
    〃孟队长带着兄弟们赶过来,打跑了鬼子这会儿正清理伤员呢。〃骆秭笑嘻嘻的。
    〃你们孟队长好麽?最近也不见他来马家庄了。〃
    〃好,就是忙。〃骆秭的声音还带着些天真的气息,快要变嗓的前夕,有种就要凋零的美丽错觉。
   
    我借着火光和雪光,在地上找到我的衣服,伸手摸到了那颗子弹。我欣喜的握紧它跑出来,春杏儿并不问我,只说:〃这就走吧。〃
    骆秭却道:〃我们孟队就在那边儿,不去见见?〃
    春杏儿摇头:〃我们村儿的都转移到罗家庄去了,我还是要去亲眼看看才放心。〃
    骆秭又看着我:〃你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为甚麽要见你们队长?〃
    骆秭歪着头:〃上次你们表演的时候儿他也在啊,你没看见?〃
    我只管摇头,那天都要羞死了,谁会往下面看?骆秭摇头:〃我们孟队一见你就愣了,可戏没听完就叫文书喊走了,说是开会。后来一直问我唱得怎样。〃
    我只是笑笑:〃也许他是个戏迷。〃是的,戏迷是很多的,譬如我,譬如孟华哥。我们小时候在方家镇,是顶爱听戏的。每次二叔带我们去镇上,都会领我们听戏。。。只是些陈年旧事,我的眼眶还是微微湿了。
    我摇摇头:〃走吧。〃
    春杏儿也就与骆秭打个招呼,准备和我撤退。这时候儿一颗子弹飞过来,正正打在春杏儿身上,她身子一歪就倒下了。我叫骆秭拉着跑回屋里,我盯着门口大声喊:〃春杏儿,春杏儿!〃
    骆秭隔着窗户打量:〃准是没死的鬼子〃
    一句话没说完,一颗手雷炸了,半边墙垮下来。我惊慌中推了一把骆秭,自个儿埋在下头动弹不得,就听见骆秭急得一边刨瓦砾一边儿叫我:〃荣哥儿,荣哥儿!!你可别吓唬我〃
    我应了一声,他似是听见了,就又刨起来,可外面枪声就更急了,我只得道:〃骆秭兄弟,你快走吧,反正这儿看起来也塌了,我不会有事儿的!〃
    〃可是。。。〃
    〃你先走啊。。。你走了还能带人来救我和春杏儿,不是麽?〃我一边说,一边试着动了一下,左腿被压得死死的,而右腿已经没了感觉。
    〃可是〃
    〃别可是但是的了,还不快去!〃我吼了一声。
    估计骆秭是被我吓着了,愣了半天才闷声应了离开。我听着外面枪声紧一阵慢一阵,心里倒不着急了。横竖是要死的,被打死被压死,或是老死都没有甚麽不同。只是对不起春杏儿,若不是我的固执和任意妄为,她是不必吃那一粒子弹的。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我的两条腿都木了,这种麻痹正缓慢的向上延伸,如同一条冰凉的蛇往上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吞噬我的身体,无处可逃。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手心里还牢牢捏着那颗子弹。我突然笑了,试想当我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儿,他们一定很惊讶。他们多半会猜测方荣究竟是怎麽死的。也许他们会说我是个奇人,手中接住了日本鬼子打来的子弹,却叫倒塌的屋子压死了。。。
    我无声的笑了一阵,就又叹口气。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似乎有人进来了。
    〃在哪里?〃
    〃这儿!〃带着几分哭腔。
    我舒口气,是骆秭。我试着喊了他名字一声。
    〃荣哥儿?你还活着?!〃骆秭又哭又笑的。
    〃少废话!〃我好笑又好气,〃春杏儿还在外头儿〃
    〃医疗班已经给她处理了。〃这个声音方才没注意,现下再听竟是极为熟悉的。我有点恍惚。
    〃孟队,你快救他啊!〃骆秭的声音。
    〃我正在救!〃这个声音掩饰着他的着急。
    我瞪大眼睛,当从这一堆泥土石块中露出头时,我忐忑而又期待的找寻这个声音。我喊了一声:〃孟〃就又停住,我不知该说甚麽。
    是的,我又看见他了。从五岁起那棵桃花树下的那双眼睛就停留在我心底最深处,我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却满不在乎的伸出叫瓦砾磨破皮的手来拍我的头:〃还是这麽不老实,瞎跑甚麽?!要不是队伍在附近,这几个掉队的鬼子真会要了你们的命。〃
    我定定的看着他,我敢断言我的目光一定是贪婪的,因为我真想把他死死握在手心里。他还是笑着的:〃你真当你是树上那只猫有九条命?〃
    我拉住他的手,他把我抱起来:〃听春杏儿说你吃的也不少啊,怎麽还是这麽点儿肉?〃
    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孟华哥〃
    叮当一声,那颗一直攥在我手心的子弹落到了地上。

    四十
    我是睡得很沉的,我知道。因为我又回到了方家镇,那片山明水秀只有在梦中,才会如此亲昵而遥远。那如黛的山峦,那缠绵的杨柳,那潺潺的河水,那金黄的田地,那婉约的女子,那无拘的猫狗,那天真的孩童,还有那沉静的老宅。
    我似乎就站在老宅的门口,高高的门楣,方正的匾额,老旧的门联。这次我徘徊着,犹豫着,不敢进去。我怀疑,这究竟是真实的老宅,抑或是我的记忆。我想进去,我渴望知道那棵桃花树是否开花结果,那片树荫之下是否还站着那个少年。
    他在,我没去,徒留感伤;他不在,我等着,一生空寂。他在,我也在,多麽幸运。他不在,我没去,果是无缘。
    我盘算着,终究没有进去。因为我想的很简单,我没去,那麽感伤或是无缘都是自己选的。倘若我去了,只怕要后悔一世。但又不甘心,总觉着没到山穷水复,怎知没有柳暗花明。
    于是醒来,心里安定。
    全身都硬邦邦的,我试着低头,看见两条腿都绑着绷带上了夹板。医生是马家庄的赤脚大夫,平日里众人都叫他〃马大叔〃。他见我醒了,舒出口气。
    我看看四周,是间普通的屋子,但没有见到孟华哥,不免黯然。却又自嘲,我算甚麽?他是孟队长,现下肯定在忙。
    马大叔却开了口:〃荣哥儿,你现在觉着怎样?〃
    〃疼。〃我言简意赅。
    〃那是在所难免。〃马大叔叹口气看着我,〃但有个事儿要告诉你。〃
    〃甚麽?〃我觉着奇怪。
    马大叔抓抓头:〃送你来的时候儿情况很不好,大伤小伤新伤旧伤一大堆,医疗班的只能帮你做紧急包扎。我刚才给你细细这麽一看。。。〃
    〃到底怎麽了?〃我不觉好笑。
    〃你的左腿是没甚麽,但右腿。。。折了。〃马大叔也不含糊,〃现下虽是包扎过了,也上了药。但就这麽着,好了以后走路就是瘸子了。〃
    我一愣:〃甚麽?〃
    〃骨头没有接好,肯定是这样儿的。〃马大叔叹口气,〃所以我要问问你的意思。〃
    〃甚麽意思?〃
    〃现在再接骨,可疼的很,你要怕疼呢咱就不弄,不过以后走路难看点儿。〃马大叔爽快的说完一摊手,〃你说吧。〃
    我正要开口,就见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不,不要再弄了。〃
    我挑眉一笑:〃孟〃
    〃荣哥儿,你可想清楚,现在接骨不比刚救出来那会儿。那会儿给你接你不会觉得怎麽疼,但是现在。。。〃孟华将手中的搪瓷口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心暖乎乎的:〃很疼麽?〃
    〃绝对比你长好了再接要轻点儿。〃马大叔耸耸肩,〃而且这种接骨的事儿不兴用麻药的,就算用,伤员都不够,也不可能给你用,明白麽?〃
    〃嗯。。。〃我低头想了想〃那就接呗。〃
    〃甚麽?〃孟华一皱眉,〃没那个必要。〃
    〃可是,我不想走路一扭一扭的。。。〃我低下头,真实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我残疾了,还怎麽赖在孟华哥身边呢。
    〃那也不会影响你正常的生活,更何况。。。〃孟华声音略略低了些,〃这不还有我麽?〃
    我心里也一暖,但我还是摇头:〃不,马大叔,麻烦您给我接回去吧。〃
    〃想清楚了?〃马大叔眯眯眼睛。
    我点了头。孟华哥叹口气,没有再说话。
    孟华扶着我的肩膀,骆秭拉着我的手。我勉强笑笑:〃不用这麽大阵仗吧?不就是接骨?〃
    马大叔露出牙齿笑笑:〃不就是接骨?荣哥儿你要是好样儿的,等会儿就别喊疼!〃
    我还没说话,他一把捏住我右腿膝盖,登时一股钻心的疼。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儿才算把那一声憋下肚去。马大叔只管笑:〃等会儿可比这疼百倍。〃
    我心里顿时怯了,但抬头看着孟华似笑非笑的脸,骆秭也在一边儿挤着眼睛,我一口气就又赌上了:〃我才不怕!〃
    〃好!〃马大叔伸手不知怎麽一扭,我觉得这条腿如同从身上活生生截去了,断了不过是一了百了,但这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痛得头皮发麻,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孟华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低声道:〃要疼就咬我手。〃
    我摇摇头,不敢开口,生怕出口不是哭声就是嚷疼。我委实丢不起这个人,骆秭还在一边儿不是麽?孟华哥也没坚持,只是伸手摸摸我的头,把我搂进了怀里。我的头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似乎听见绵延不断的沉稳心跳。他的手掌是温暖的,干燥的,略带颤抖的覆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死死拉着他的衣角,骆秭也紧紧抓着我的手,就怕我伤了自己。实际上根本无需这样严阵以待,只要孟华哥一句话,我宁肯含笑饮砒霜。
    等马大叔给我接好骨,我像自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虚脱。我才算明白书上说豆大的和汗珠竟是真有的。孟华哥摇头又叹气,送了马大叔出去,留下骆秭和我说话。
    〃我今年快十五了。〃骆秭逗我说话,〃你呢?〃
    十五?我突然想起多半是虚岁。〃快。。。二十三了。〃我忍着疼歪靠在炕上,〃你是孟华。。。孟队长的。。。〃
    〃警卫员儿啊。〃他一脸得意。
    我忍不住嘴角一抽:〃警卫员?你?!〃
    〃怎麽?不行啊?〃他哼了一声,摸着腰间的盒子枪看我一眼,〃我枪法很好呢。〃
    〃是麽?你是哪里人?〃我腿很疼,只得胡乱转移话题。
    〃我?不记得了。〃骆秭耸耸肩,眼神有些落寞。
    我一呆:〃不记得?那你爹娘也真舍得,这麽小就让你参军。〃
    骆秭眼圈一红:〃我都不知道谁是我爹娘。〃
    〃啊?〃我更愣了。
    〃我是叫拐子拐来卖的,长在北京郊外。。。后来日本人进城,我趁乱就跑了,一路要饭到这边儿。〃骆秭装着满不在乎的挤挤眼睛,〃你也知道,现在甚麽世道,哪儿有多余的东西吃?孟队长捡到我的时候儿,我只剩一口气儿了。〃
    我心里一酸:〃骆秭。。。这个名字是你真名儿麽?〃
    〃不是,遇到我的时候儿是在骆镇边儿上,正是五月初五,孟队长就说我叫这个名儿了。〃他满是得意,却又懊恼的一瘪嘴,〃庄户人家谁懂这个?都管我叫骡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秭归是屈大夫的家乡,那可是大大的忠臣,你可辜负了这个名字。〃
    骆秭趴在我炕头儿:〃你和孟队长认识啊?〃
    我不知道孟华哥怎麽说的我,只好胡乱应了一声。骆秭又道:〃孟队长可真在乎你,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把伤员留在自个儿住的屋里呢。〃
    我一愣:〃这是他的屋子?〃
   
    骆秭耸耸肩,我不言语了。转头打量这间屋子。并没有甚麽特别之处,就是寻常的一间民宅。只不过略微齐整一些,像是每天都有警卫员收拾的吧。我注意到抗对头儿的桌上堆了不少书信,就问:〃你不是说他有文书麽?怎麽也不帮着收拾一下?〃
    〃还说呢。〃骆秭转头也看看,〃文书借调到三队那边儿去了,孟队长说他也能处理,就没再要人。〃他却又转转眼珠子,〃荣哥儿,我看你是读过书的,不如来给咱孟队当文书?〃
    我还没说话,就叫他那个〃咱孟队〃给憋了。甚麽时候儿起,我的孟华哥已经是别人的了。唉,我自嘲的摇头,骆秭却误会了。
    〃你先别忙着拒绝啊,咱孟队可是出了名儿的好呢。〃骆秭着急起来。
    我倒笑了:〃他怎麽好了?〃
    〃他。。。反正就是好呗!〃骆秭翻个白眼,〃你倒是来不来啊?〃
    我心里一笑,却又有些悲凉。是的,旁人眼中的孟华哥一定是好的,我在很长时间之内也一直这样以为。但私心里却总在怪他。每次对我,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麽时候儿弄出些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把我吓死了,也就了了。我想的仍旧简单,在我失去了所有亲人之后我想的更简单,无非是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罢了。本以为自己是成熟老练的了,但现下看来,一旦遇到孟华哥,我就又打回原型。
    骆秭还在自言自语:〃真是的呢,孟队一定要尽快找个文书,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好多事儿呢。。。〃
    我一把拉住他:〃你说他甚麽?就要甚麽?〃
    〃结婚啊。〃骆秭嘴巴快,〃你不知道?哎呀,白给你待在马家庄这麽久。〃
    我摇摇头,我不关心这些,又不是女孩子,谁会和我说这些。
    骆秭满脸兴奋:〃这麽说。。。你肯定不知道组织上给他介绍的是谁吧?〃
    〃谁啊?〃我无精打采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就又勉强振作,〃说吧说吧,谁啊?〃
    〃你猜猜,你认识的。〃骆秭只管笑。
    我想了想:〃春杏儿?〃
    〃诶?你知道啊?!〃骆秭顿时没了兴趣,〃真没劲儿!〃
    我摇头苦笑,统共我能记住名字的女孩子也就她了。难不成还是吕华仪?唉。春杏儿姐自然也是好的。我不禁道:〃这是。。。甚麽时候儿的事儿啊?〃
    〃也就最近一两个月才定下来的。〃骆秭喜滋滋儿的,〃我倒是觉得好,真是好,这组织可真没话说!〃
    我哼了一声:〃是,还管婚丧嫁娶,包死包抬包埋!〃
    〃有你这麽说话的麽?!〃骆秭到底年纪小些,一脸又惊又怕的,〃组织的安排是绝对正确的,党员同志一定要服从党的安排!〃
    我从这一刻起深深的不理解孟华哥的这个党,我提不起精神来:〃是麽?那你也是党员?〃
    〃不,我年龄不够。〃骆秭颇为惋惜的叹气,〃我一定争取!〃就又呵呵的笑,〃我希望孟队和春杏儿姐做我的介绍人。。。〃
    对了春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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