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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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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春杏儿!我忙道:〃她怎样?我记得她中了一枪。。。〃
〃早没事儿了,已经取出来了。〃骆秭笑笑,〃就是她这两天还不能下地,所以孟队先把她的工作接过来了。。。我说,你真的不来当孟队的文书?〃
我摇摇头:〃可是,向明大哥不是也。。。〃
〃少胡说,春杏儿姐可说了,她就当向明哥是哥,是同志!〃骆秭哼一声,〃孟队和她才是般配,这会儿应该是去看她了吧。〃
我也就不说话了,只觉得腿上一阵一阵的疼,竟像疼进心里去了。
四十一
春杏儿的情况似乎没有骆秭说的那样乐观,她转到县上去了。我没有来得及亲口跟她说声谢谢,但并不遗憾。我始终会再见到她的,我不担心。
孟华哥并没有向其他人介绍我与他的关系,只是申请了从文工团把我调来当他的文书。我住在他那屋,但我竟没见过他几次。白天统统不在,晚上回来就坐到桌前写写写。我困得睡醒一觉望见天儿还是黑沉沉的,他却又走了。一晚上都不回来,也不晓得他是去哪里睡的。
马大叔隔两天就会来给我换药,我也就向他问问外面的消息。马大叔每次都说好好好,甚麽都是好,我也就厌了,只盼着能早点好,可以自个儿出去走走。整天这麽憋在屋里实在气闷。反而骆秭来得勤,每天都会来看我。我打趣说怎麽不跟着他的孟队,他却说这就是孟队给的任务。我倒说不出话来了。横竖我腿脚不方便,也就事事仰仗他。一来二去的熟了,心里倒很是喜欢这个小子。简单,通透,不像我身边那些人。也许以前,我是不稀罕与这样儿人往来的,但是现在,我反而喜欢这样的淳朴。大约是因着他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东西吧。
骆秭是极聪慧的,我没事儿教他读书写字,竟是极快的记住。看他对我又是羡慕又是欢喜的样子,恍惚间就像看到了自个儿幼年。也许现在叫我说来,那一段自以为枯燥无味的书斋生活,才是最安心最快活的了。
这麽混着,竟就要到孟华哥的生日了。我一大早起来就没看见他,一问骆秭才知道他开会去了,也不晓得甚麽时候儿能回来。我叹口气,就不想说话了。
骆秭看着我:〃荣哥儿你这是怎麽了?〃
〃啊?〃
〃一脸欠谁几万银元的样子。〃骆秭指着我的脸,〃是不是闷啊?别着急,再等一两个月开春了,你腿好了,我带你捉蛐蛐去!〃
我一愣,记忆里柔软的一个角落此刻苏醒。我记得见孟华的第一天,他也是带我斗蛐蛐,我输的一塌糊涂。之后都会去找庙里的小和尚斗,直到我们离开方家镇。这些,我致死不忘。但那个时候尚有勇气骄傲宣称自己失败,但是今天,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我输的仍旧一败涂地,而且无法再潇洒认输。但因为我输在国仇家恨面前,输在无敌的爱国之心面前,纵有不平也是可以瞑目的了。
骆秭又道:〃还是不乐意啊?那我就真没办法了。〃
我却道:〃骆秭,你能带我去厨房麽?〃
〃厨房?〃他眨着眼睛看我,〃你饿啦?我给你拿吃的去。〃
〃不,我想自己做点儿东西。〃我摇头。
〃就你?〃他上下打量我,也不知该看我的脸,手,或是腿。
我叹口气:〃骆秭,就这麽点儿小忙都帮不了我?〃
少年人就是急脾气,骆秭一下跳老高:〃少看不起人!〃说着扶了我去厨房。
走路自然是不成的,我几乎是半依半靠挂在骆秭身上挪到的厨房。我们两个都大汗淋漓。骆秭只嚷:〃你要不给我做点儿好吃的,我就跟你拼命!〃
我却在想另一件事儿,没有面粉,我能做甚麽呢?想了想,掏出口袋里刘懿洲给的钢笔递给他:〃把这拿到镇上当了,给我买点儿面粉回来。〃
骆秭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慢慢儿的开始找能用的材料,慢慢儿的洗,慢慢的烧火,慢慢儿的熬汤。我能用的东西不多,我的腿不能支撑我站久。当骆秭回来的时候儿,我不过刚刚儿把汤煮好。
〃你这是?〃骆秭愣在那里。
我已经浑身是汗,只好说:〃要麻烦你帮我揉面了。〃
骆秭傻乎乎的点了头。
中午,孟华哥没有回来。天黑了,他还是没有回来。那碗面条最后进了骆秭的嘴里,他喝得一滴汤都不剩,直说好吃。我只是笑着看他,说不清是个甚麽滋味。
孟华回来的时候儿我早已经睡下了,并不知是几点。我只觉得屋里进了人,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哥〃。他应了一声,我立即清醒过来,翻身想起来,却扯到腿上,疼的诶呦了一声、
孟华点了蜡烛过来扶我:〃小心点儿,唉。〃
我见他满脸疲倦:〃很累麽?〃
〃还好。〃他看我没甚麽要紧就又走开。
〃今天。。。做甚麽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开会。今儿边区第一次军政民代表大会在阜平召开,选举产生了边区政府。〃孟华过去洗脸,〃初设晋东北、冀西两政治主任两个公署。不过只是初定,以后还要完善。〃
我点点头:〃那你会更忙?〃
孟华倒了水:〃大约是。已经将人民自卫军与河北游击军合编为八路军的事儿提上了议程。〃
我笑笑:〃我这个文书能帮你甚麽?〃
孟华看我一眼只是笑:〃你?〃
〃我不是你的文书麽?〃我也笑。
孟华没说话,过来坐在我旁边儿摸着我的头:〃你先把腿养好了再说。〃
我有些泄气:〃那得的等到甚麽时候儿去?骆秭那小家伙都有枪了。〃其实我不是想有枪,而是想跟着孟华哥上战场打鬼子。
〃再说吧。文书是文职,不一定配枪。〃孟华泼我凉水。
我不言语了。孟华看看我又道:〃我回来的时候儿听骆秭说你今天煮面了?〃
我故作遗憾的耸肩:〃谁叫你老不回来?面条不能泡,倒是便宜了骆秭那小子。〃
孟华笑了一下,却又低声:〃只有你还记得我生日。〃
我看着他,心里在说,我这一辈子大约都是记得的。但是我记得有甚麽用呢。我装作漫不经心道:〃春杏儿姐呢?好久不见她了。〃
〃哦,她今天也去了,可能接下来会调她去北边组织工作。〃孟华叹口气,〃她伤也没好就折腾,真不知她想甚麽。〃
我一愣:〃她要离开马家庄?〃
〃嗯,可能要去半年,依工作情况而定。〃孟华深深叹口气,〃好了不说了,荣哥儿你也睡吧。〃
我看着他要出去:〃你呢?〃
〃我还有事。〃他整理着衣服。
我撑起上半身来:〃这麽晚了还要去哪儿?〃
孟华回头看着我:〃你好好休息是正经。〃
我悲哀的看着他:〃孟华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奇怪的看我一眼:〃甚麽?〃
〃我们。。。怎麽就不能像小时候儿一样呢?〃我看着他,〃是不是发生了甚麽我不知道的事情,让你讨厌了我,或者说,在你眼中我始终是个小孩子?〃
孟华愣住了,隔了半刻才道:〃荣哥儿你说甚麽呢?我们有甚麽不一样麽?〃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叹口气睡下去:〃不,没甚麽。我困了。〃
孟华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我翻身向内不看他,只是盯着墙上的影子不敢闭眼睛。
孟华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墙上,有些落寞的样子。他的头发是很短的,看得到耳朵和脖颈的影子,清晰的,却是遥远的。我定定的望着,一分钟都不想闭上眼睛。
孟华低声道:〃荣哥儿,有的事情,你不懂的。〃
我沉住气没有说话,他幽幽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自个儿究竟该做甚麽。〃
是的,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做甚麽,我从来是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会提前计划好,或是某个人,或是某个事件。我从来身不由己,包括喜欢你,也是一样。你没有说错,绝对。
〃我明白,你是生气的。。。〃
诶?这又是为甚麽?
〃我没有对别人说你和我的关系,一来,这对你并不好,你难道希望生活在我的阴影下?〃孟华叹着气,〃而且如果组织知道你我是表兄弟,是不会安排你做我文书的,这是避嫌。〃
呵,原来真是关心我。
〃二来,我也不晓得你跑来究竟是为甚麽。〃孟华的声音变低了,他知道我在听,因此声音更加柔和,〃家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们必须振作,想一想能为他们做甚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麽?〃
是,这是你的想法,你永远是积极的,上进的。而我,还是那个打架的时候缩在你身后的方荣,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心里在叹气。
孟华又道:〃荣哥儿,我自然是关心你的,也希望能照顾你。但是。。。你真的需要我照顾麽?〃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哥,我统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那麽聪明,我千里迢迢到这里找你,为甚麽你真的不知道麽?〃
〃抗战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孟华面上没有一丝波澜,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刘懿洲说得没错,孟华哥是不喜欢男人的。不,不是不喜欢,而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爱情在他心目中一点地位都没有,如同不存在。
我苦笑:〃是,但天底下只有一个孟华哥,我实在害怕哪天你像二叔他们那样。。。我竟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又或是,我死在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孟华摇着头过来拍我脑袋:〃我知道,这些事情依你的性子定是放不开的,但我们要往前看。〃
我伸手搂住他:〃哥,你还是我哥哥的,是不是?〃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身子微微一抖才笑:〃其实,我并不是你哥哥,你知道。〃
〃是,没有血缘关系嘛。〃我抬起头来,〃但是,有多少兄弟能像我们这样亲近?〃
孟华愣了一下才道:〃是,我们从小亲近。〃
〃我真的不希望有甚麽拦在我们中间,不管,不管你以后是大将军了,是大官儿了,或者是。。。娶妻了生孩子了,我还是你弟弟。〃我的心钝重的疼痛起来,我把脸藏在他怀里,不想让脸上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孟华摸着我的后脑:〃。。。是,只要你叫我一天哥,我就是你一天哥。〃
我忍着眼泪。在我心中,青梅竹马是要天长地久的,两小无猜是要相知相守的,而我们,却是绝无可能的。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我能否以弟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呢?见证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他的起伏跌宕,见证他的生老病死,然后带着我爱他这个秘密进棺材,他的回忆会温暖我,最后将有永恒的黑暗为封印。
我并不孤单,我也不该惧怕孤单。
四十二
那天晚上之后,孟华并没有表现出甚麽,只是不再刻意躲着我。虽则夜里还是不和我住一个屋子,但总会抽空儿来看看我。事实上,这里还是他的屋子,他处理案卷还是要回这里来。一开始,我躺在床上当他的文书,记录一下电报电话的内容,整理一下笔记,帮他归档之类。
也通过这段时间的文件阅读记录,我才知道这时候儿中共中央北方分局成立了,孟华哥所在晋察冀边区就是分局下设的三个区党委之一,另外两个是冀中和冀热察。最近孟华哥一直忙的,就是按照中共中央建立〃三三制〃抗日民主政权的指示,将根据地自下而上的进行村、区、县、边区各级政权的民主改造和民主选举运动,他说这能使抗日统一战线的、新民主主义的政权体系和民主制度在边区更加完善起来。他还计划着发展根据地的财政经济建设和文化教育建设,以使根据地得到了进一步巩固。根据地倒是越来越稳固了,可我几乎见不到孟华哥,实在令我心中不快。
唯一令我高兴的也许要算这一桩,那个有点儿讨厌的胡春杏儿离开了马家庄。因为今年在平西建立了以萧克为首的冀热察挺进军,并确立了〃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三位一体的工作方针,春杏儿跟着调到了那边儿去。
等到开春的三月,我的腿已经全好了,这就正儿八经是个〃文书〃了,除了记录归案之外,还要替孟华哥传递一些较为重要的信件。这麽一来二去,我很快将根据地摸熟了,每次送信去,各处的负责人总当我是小孩儿,不忘塞点儿零食儿来。虽不过是些粗糙的玉米粒或是旁的甚麽,倒是叫骆秭那小家伙高兴。我就也不明白了,他明明是孟华哥的警卫员,老跟着我算甚麽事儿啊?
骆秭一边儿吃一边儿跟我往骆镇走:〃孟队马上也要转移了,你不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鬼子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中共中央已经命贺龙、关向应率一二○师部分主力开入冀中,并派程子华任冀中军区和三纵队政委,要求晋察冀军区各部队也加紧进行军事整训。这几天,孟华哥都在处理相关事宜。可这与骆秭跟着我有甚麽关系?
骆秭嘴里塞的满满的:〃孟队说你刚好,又不会用枪,面孔还算生,怕你出甚麽事儿。不然,你以为我乐意跟着你啊?〃
我哭笑不得:〃也就是这麽点儿路,还怕我丢了?〃
〃那倒是。〃骆秭擦擦嘴,〃这就回吧。〃
我只好耸肩叹气:〃骆秭,你究竟怎麽长大的啊。。。〃
骆秭愣了一下才低着头道:〃我晓得自个儿是没爹娘教养的。〃
我心里一酸,忙笑道:〃那你还能这麽规矩,不容易!来,让哥抱抱,乖啊!〃
骆秭一下蹦老远:〃去去去!〃
我笑弯了腰:〃行了,走吧。〃
骆秭这才过来,和我一路回了。入春的乡间无比美好,新绿的田间,嫩芽,黄花,还有低低的云。河水解冻了,潺潺的,娟细的。有些鸟从高处飞过,地上留有浅浅的影子。我心里是温暖的,也是快乐。
进了村,孟华正在谷场训练新兵,见我们回来就笑了一下。我过去将情况汇报完毕,孟华点头却道:〃你也别忙走,跟着学学吧。〃
我打量一眼训练的新兵:〃我才不要学稍息立正。〃
〃不,是要你学着用枪。〃孟华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我眼睛一亮:〃真的?〃
孟华笑了:〃有不懂的,尽管去问骆秭!〃
我只觉得泄气:〃那还是不要学了。〃
孟华摇头:〃真是胸无大志,我还没和你说,后天我们要进一趟北京城。〃
我一愣:〃甚麽?〃
〃有任务,必须我亲自去一趟。本说带着你去,可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看我还是带骆秭去吧。〃孟华忍着笑。
骆秭一脸兴奋:〃好啊好啊,我很久没进城了。〃
我无可奈何看他们俩一眼:〃你们是一路的,只懂得算计我。〃
骆秭嘻嘻一笑:〃我去找把枪给你。〃
孟华拦住他:〃不用了,就用我的吧。〃说着从腰间取了枪给我。我只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勉强举起来眯着眼睛。
孟华引我到练习区,站到我身侧轻声道:〃看到上面瞄准的小缺口没有?将目标锁定在三点之间,一定命中!〃
我找来找去没看到甚麽三点一线:〃哪儿啊?〃
〃笨!这儿!〃孟华一笑低头,一只手捏了我的手托起枪来,另一只手绕过我身子一侧指着前面。
我不由一愣,只觉得自己是叫他抱在怀里了。这个姿势太过暧昧,我有点儿害怕,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孟华哥却没有觉察我的不自在,仍旧认真道:〃看见没有,这里一个点。。。中间枪杆这儿还有一个。。。后面这里又有一个。〃
我只管胡乱点头,孟华这就放开手:〃将前面的靶心锁定在中间,试试看。〃
我深吸口气,是的,孟华哥从来是坦坦荡荡,只有我才会胡思乱想做贼心虚。照他说的将不远处红红的靶心定格在当中,试着扣动了扳机。
哄的一声,强大的后座力推过来,我射偏了。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孟华哥却笑:〃还不错,比骆秭刚开始的时候儿好多了。〃
〃那是!〃我又骄傲起来。
孟华忍了笑:〃但比起我就差多了,也不如春杏儿。〃
我心里一黯:〃那当然,她是女英雄,我算甚麽。〃说完把枪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
〃诶?跑甚麽嘛。〃孟华说了一声笑着追上来,〃又怎麽了?我又没笑话你。〃
我摇头:〃没甚麽。〃
孟华跟在我身后:〃有甚麽问题就说,如果我说错甚麽了,我愿意检讨。。。〃
〃检讨检讨!我又不是开公审大会,不需要你搞甚麽批评与自我批评那一套。〃我哼了一声。
孟华一皱眉:〃荣哥儿,你当真生气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疑惑,眼睛里有些不解。但,他是正面的,他是不可能想到我心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计较的。突然心里又平复了,于是叹气:〃没有。〃
孟华拍着我的脑袋拉我回去:〃再来一次好不好?〃
我不想赌气,就又认真练习。但我天生不是那块材料,总是掌握不住要领。练了小半天儿,就一次打在了靶盘上。却又变天了,西天儿一块黑沉沉的云压下来,孟华招手叫我停了,口里直笑:〃真不知你那个时候儿怎麽会打中两个鬼子的。〃
我一愣:〃你知道?〃
孟华顿了以下才道:〃自然,罗向明他们把你救上来,春杏儿就报告了这事儿。我一看是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哥,真对不住。。。没与你说一声就跑来了。〃
〃也没甚麽,你这种'出神入化'的事儿还少麽?〃孟华无奈的笑了,〃我没接到你的复信只以为你没收到,竟没想到你竟然跑来了。〃
我把枪还给他:〃我来,当真给你添麻烦了麽?哥,我要听实话。〃
〃实话?〃孟华无奈的收好枪,〃就算我说是,你就会回去麽?〃
我笑了,他自然也笑了:〃可不是?所以根本没甚麽麻烦。只是。。。〃
〃甚麽?〃我歪着头看他。
孟华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给我擦汗:〃当时你还没醒,我就来看过你一回。真是吓死人,全身冰凉的就像。。。唉。〃
我心里倒是一暖:〃这麽说,你早就知道了?〃
〃可我甚麽都不能说。〃孟华有些歉意的看着我,〃我只能叫春杏儿多关照你,毕竟当时你是由她和罗向明负责。〃
我擦着汗:〃后来呢?〃
〃后来?〃孟华笑笑,搂着我的肩膀往回走,〃后来我想办法联络到你们学校,开了一份证明文件过来。不过,我可真没想到懿洲竟是这样照顾你。〃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照顾我?〃
〃他给你存了很多钱在户头里,也给了你一把好枪,可惜你从来没有注意过。〃孟华叹口气,〃我记得当年叫他照顾好你,他竟然真的照做了。〃
我心里一动:〃对了,我的同学后来怎麽样了?〃
〃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孟华打趣的看我一眼,〃他没甚麽,运气也比你好,先被六队的救了。证明材料是我办你的时候儿一起弄来了,他现在跟着六队已经去晋西了。〃
我舒口气露出笑来:〃原先就担心他。。。对了,其他同学呢?还有那三个护送我们的。。。〃我没有说完,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们很好,孟华哥方才就会说与我。我看着他的脸,试探道,〃孟华哥,他们。。。〃
孟华没有看我的脸,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云:〃走吧,要是慢了小心落雨。〃
我没有说话,沉默的跟在他身后。手心里攒着的那块手绢突然很沉重。
果然是春雨贵如油,就那麽一点点的落下来,没有怎样竟就停了。只不过湿了衣袖的表层,但闷在身上,更觉得不舒服。
回了屋里,我去换衣服,顺带将孟华哥的也拿了一身儿出来。孟华接了却不换,我只管脱了外衣:〃不是说要进城麽?到底甚麽任务,我派了甚麽活计?说给我听听,免得到时候坏了你的事儿。〃
孟华却坐在炕上有些失神的看着我:〃荣哥儿,懿洲。。。待你好麽?〃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挺好啊。〃
〃是麽?〃
〃是挺不错的。〃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他也不容易,又在当官又要照看着我。有的时候儿觉得他挺像哥哥或是父亲的。。。〃说的自个儿也笑了,〃不过哥你放心,我这辈子的哥,只有你一个了。〃这话不知怎麽说的,竟把自己说的有几分伤心了。
孟华的声音很低:〃哥哥。。。是麽。。。〃
〃是啊。〃我转过身去振奋精神,〃我可一直都当你是哥哥的,你可不要想甩开我。〃
孟华笑了一声,却又顿住了。我想起刘懿洲说的话不由也笑了:〃哥,你知道麽?懿洲哥跟我说,他喜欢我。〃
〃嗯。。。嗯?〃孟华停了几秒才道,〃他真这麽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哥,你不会看不起他吧?〃
〃为甚麽要看不起他?〃孟华看着我。
我也不知是想试探甚麽:〃因为,因为他喜欢男人啊。他自己也是个男人。〃
孟华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摸摸我的脸:〃如果你也喜欢,那也没甚麽不可以。〃说完竟就出去了。
我愣在那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我要过很久之后才会知道,我用了一个最糟糕的办法来试探他,但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谓误会。就是你以为我知道,我以为他知道,他以为你知道,而事实是,谁都不知道。
四十三
民国二十八年的三月,晋察冀军区部队与一二○师协同作战,先后取得齐会、大龙华、上下细腰涧、陈庄和雁宿崖、黄土岭等战斗的重大胜利,打退了日军的〃扫荡〃,自然要对国民党顽固派的〃摩擦〃进攻进行必要的斗争和应有的回击,以求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赢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建设环境。这就是孟华哥告诉我的任务。具体而言,就是乔装进入北京城,根据北方局的指示,恢复和发展敌后组织。
骆秭帮我们收拾的行礼,我一直看着孟华换衣服,与骆秭偷着笑。孟华一回头见我们俩都在笑,也就过来拖着我换,骆秭笑得更厉害:〃荣哥儿一换这衣裳还真像大少爷。〃
我没言语,我自然晓得,虽则我努力适应边区的生活,但人的出身,总不会那麽轻易改变。现下我穿土布粗线虽不舒服,但也没觉得不妥当。又叫穿回以前那样儿,却也稍有些别扭。我不由茫然的定定站着,我到底是谁呢?是得天独厚有人宠有人爱的方家少爷,抑或是骆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文书。论起来,孟华哥也该是如此,照理儿他也从军多年,但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从外表是无论如何看不出来。那种英武清朗的神气与众不同,让我移不开眼睛。
孟华哥正在帮我换衣服:〃他?以前可得叫他荣少爷。〃
〃以前?〃骆秭有些疑惑的抬起头里看着我们,〃孟队之前就认识荣哥儿?〃
我心一紧,忙道:〃不过是〃
〃不过是某先生的乘龙快婿。〃孟华声音淡淡的,〃又是清华的高才生,怎麽不是少爷?〃
我不太明白孟华的意思,只管看着他。他低着头耐心的替我扣扣子,并不看我。骆秭歪着头:〃原来如此,那你娶了大小姐麽?〃
我哭笑不得:〃若我娶了大小姐,怎麽还会在这里?〃
孟华拍拍我的肩膀:〃好了。〃
我低头打量自己一下,突然笑了:〃我怎麽觉得不太对劲儿。〃
〃哪里?〃骆秭停下手上的活儿过来看我。
孟华放手走开过去接着收拾,我转头看着他:〃。。。孟队,你觉得呢?〃
〃不过是件衣裳。〃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骆秭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果然是荣哥儿,穿甚麽都好看。不管是戏服、军装还是。。。嘿嘿。〃
我看他一眼:〃笑甚麽?我只觉着别扭。〃
骆秭靠过来将耳朵贴着我耳根:〃是孟队选的,你真不喜欢也别大声嚷嚷啊。〃
我阿了一声,忙的住口。孟华并没说甚麽,只又将骆秭收拾得大包小包整理成最简单的行礼,略一点头:〃走吧。〃
骆秭一路送我们到村口,入城的老乡会带我们一段路。骆秭依依不舍拉着我的手:〃听说北京城现在也乱,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没说话,孟华已经接过口去:〃罗副队暂时看着骆镇,骆秭你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我可不喜欢那个五大三粗的罗向明。〃骆秭哼了一声皱起鼻子。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是,因着我们要进城,估计最快也得小半年,故而组织上决定,升任原马家庄民兵支队队长的罗向明为骆镇分队队长孟华的副队,暂时代为处理相关事务。
孟华有些无奈的看他一眼:〃这是革命工作,怎麽能带有个人主观色彩?〃
骆秭一瘪嘴:〃那也是孟队狠心,照理儿说我是你的警卫员儿,你去那麽危险的地方不带上我,却带着荣哥儿。。。〃
我颇有些不安,孟华已经笑了:〃我去北京又不是打战,自然是要带文书的了。〃
〃那也可以捎上我嘛。〃骆秭嘀咕着。
〃骆秭同志,你熟悉骆镇的景况,组织上安排你帮助向明同志也是这麽个道理。〃孟华笑着拍他肩膀,〃何况你们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都带了我还怎麽工作?〃
骆秭终于不说话了,只管幽怨的看着我,突然扑上来紧紧抱着我:〃荣哥儿,孟队我不担心,可你身子不好,又不会用枪,一定要小心。〃
我笑着拍他后背:〃知道了知道了,别像个妈妈似的。〃
骆秭一掐我脖子:〃妈妈?你才像个女的呢!我还奇怪,组织上怎麽不派你扮个女的,和孟队装作夫妻!〃
我大扃,脸都燥热起来。孟华却咳嗽一声,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从我身上拉下来:〃乱说甚麽!好了好了,就这样儿吧。一会儿向明同志就来了,你还不去等着?〃
骆秭揉着后领:〃哦对阿,要扮也该春杏儿姐来扮。阿不,也不是扮,她本来就是嘛。〃
我不知怎麽就心里一凉,孟华看我一眼没再理会他,只叫老乡架车走。
我回过头去,骆秭冲我挥手。他的面容上有些不甘心,有些不舍得,也有些羡慕。我不知道当年我一一送走我身边的亲人时,脸上是否也是这般的表情。
一路上颠簸不平,想来也是,这麽频繁的战事,全国哪儿还有一块儿好地儿?不由想起在昆明的短暂岁月,记忆中那里永远春暖花开,虽不是歌舞升平,但大后方总是能找到些许宁静。这个时候儿的方家镇也该是平和的,农人应该正在忙着开春插秧,如果没有日本人占领的话。是的,孟华哥告诉我,去年方家镇的八路军转移了,从此这个静谧的小镇落入了日本人手里。我的故宅,我的桃花树,我的整个国家都在日本人的手里饱受蹂躏摧残,而我。。。仍旧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叹口气,孟华幽幽开了口:〃想甚麽?脸都皱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孟华扭头看着我:〃我们一会儿进城,你。。。〃
我点点头:〃我不会乱说话的,放心。〃
孟华哭笑不得拍我脑袋:〃你是少爷,你不说话难道要我一个人说话不成?〃
我只好再点头:〃是,我会好好儿说话。〃
孟华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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