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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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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接华仪走。〃
    我倒是没想到她直截了当说了出来:〃那她的学业。。。〃
    〃英国那边我已经帮她联系到学校。〃苏小姐微微侧首看着我,〃怎麽,舍不得分开?你放心,有我在会替你看好她的。〃
    我绝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因此一时尴尬起来:〃您开玩笑了。〃
    〃我说真的。〃苏小姐一脸认真,〃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把荣哥儿你也接出去,你不会怪我厚此薄彼吧?〃
    我十分无奈,我确实不是女士的对手:〃怎麽会?〃
    〃那你放心,若来英国我包全程。〃苏小姐笑眯眯的。
    吕华仪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我要去。〃
    〃你会去的。〃苏小姐呵呵的笑,随即转头看着我,〃我想与荣哥儿聊聊,可好?〃
    容不得我说不好,苏小姐极为熟捻的挽住我的胳膊往前走,吕华仪迫不得已让开一步。我回头示意她先去吃饭,她只瞪我一眼就走了。苏小姐看在眼中呵呵的笑。
    走出学校,我们找了一家很小的饭馆坐下。我擦了擦凳子请她坐下,苏小姐看着我坐了才笑道:〃今儿是华仪的生日。〃
    〃是。〃我点点头,征求她的意见点了几味清淡的小菜。
    〃可惜我没有能力给她办个舞会。〃苏小姐微微侧首,语气十分遗憾。
    〃心意而已,没有一定的形式。〃我取了茶水替她洗净碗碟。
    〃所以我想带走她。〃苏小姐看着我不动声色,〃吕家给我来信,请我将华仪带走。〃
    我吃了一惊:〃吕先生的意思?〃
    〃容不得他作主。〃苏小姐看住窗外,〃吕家大不如前,若非实在窘迫,想来也不会放弃华仪。〃
    我低下头来不语,苏小姐又道:〃我晓得华仪对我并不亲,我也无意打扰她生活。但若她不和我走,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无着落。〃
    我再吃一惊:〃她没有钱了麽?〃
    苏小姐奇怪的看我一眼:〃我以为你已知道。〃
    我惭愧的垂目:〃我是最不称职的未婚夫。〃
    〃并不是你的错。〃苏小姐宽慰我,〃华仪重视你,不希望你替她担心。〃
    〃如果只是经济的问题,我可以负担。。。〃我急道。
    〃我晓得荣哥儿不是吝啬人,但死水不经舀。〃苏小姐摇摇头再道,〃况且,华仪要的,不是你能给的。〃
    我第三次吃惊:〃她要甚麽?〃
    〃看,会这样儿问,足见你确实不知。〃苏小姐叹口气。
    我愣住,随即默认。是,华仪要甚麽,我从来不问,她亦从不提出。我只当她是姐妹看待,关心她,爱护她,却不问她的需求。我愧疚得紧,难过得一句话也分辨不得。
    苏小姐轻道:〃荣哥儿,你心里爱的并非华仪,何必阻碍她寻找幸福?若只是怕寂寞,大可不必找人陪葬。〃我抬头看她,她柔声道,〃心无旁骛那天再来找她,是对你好,亦是对她负责。我此生受够男人反复无常,实在不希望女儿也受这苦。〃
    我久久说不出话来,苏小姐起身离开。我看着桌上的姗姗来迟的饭菜,一句话也不想说。
    第二天同学告诉我吕华仪当晚已与苏小姐离开昆明,我不知苏小姐怎麽说服她的,她亦无只言片语给我。离去之迅速,如同她来时一般没有征兆。我很感伤,她投向了茫然无知的未来,而我的未来又在哪里。

    三十六
    吕华仪走后,我将社交活动降至最低,整日里专心于学习,醉心于学问,看来是勤奋努力,实则为我并不知晓该往哪个地方去。我的同学中,不少投笔从戎,譬如联大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之子梅祖彦就是其中之一。参军的同学身戴红花,面上含笑,目光从容坚定。我在台下用力鼓掌,真不知以后可还会再见到他们。还有些同学充当了翻译,或是投身参与建设滇缅公路。
    身处昆明不能不说滇缅公路。自七七事变至今,小日本已经占领我国北方的京津地区、南方的广东、汉口、上海、南京等华中、华东和华南地区,主要的大城市、绝大多数的工业、一半左右的人口都处在日本人的掌握中。更为重要的事,中国沿海几乎所有的港口都落入了日本人的手中。武汉会战以后,中日双方进入战争的相持阶段。战争不可避免变成了消耗战,于中国而言,物资供应问题此时显得异常严峻起来,实在急需一条安全的国际运输通道。
    早在民国二十四年,蒋光头倒是颇有眼光的预见到,一旦战争爆发,中国军队将不可能守得住东部沿海地区和内地平原地区的城市,最终国民政府必将退守西部。政府考虑到有可能出现的危机,于今年开始修建滇缅公路。公路与缅甸的中央铁路连接,直接贯通缅甸首都仰光港。滇缅公路原本是为了抢运中国政府在国外购买的和国际援助的战略物资而紧急修建的,但随着日军进占越南,滇越铁路中断,滇缅公路竣工之后就将成为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的运输通道。
    但滇缅公路修建极为困难,且不说公路经过的五分之四路段皆为崇山峻岭,公路将要从云南边境地区流行〃瘴气〃的地区经过,有经验的工程技术人员在战前就十分缺乏,抗战开始后,这个问题就更加尖锐了。因此滇缅公路总工程处对流落到昆明的一些有文化的年轻人进行培训,我们学校中也组织了这类学习。不少有志于此的同学都争取在短时间内学习地理和地质方面的知识,学习如何加快公路工程进度、用沙砾平整路面、把一条曲线慢慢拉成一条直线、减少急弯和陡坡、改良排水系统,以及如何修建载重量不能小于10吨的桥梁等等一些课程。
    这种速成似的培训,今天回想是令人惊讶的。但在那个刻不容缓的年代,抗战激|情的高涨让年轻人产生了惊人的学习效率,我的不少同学后来在滇缅公路建设中磨练成为技术骨干,创造出滇缅路上的奇迹。我也去培训过,但还没有坚持到培训结束,一封信改变了我的命运进程。
    那天是七月十六日,我记得颇为清楚。上过早课,我携着两本司汤达的作品准备出门去找我的教授。同寝的室友给我捎了封信来,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孟华哥写来的。为了怕路途中丢失及被人拆阅,故信中多用暗语。我看下来,信中孟华哥说她原是随宋时轮支队活动在晋西北地区,五月的时候儿根据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命令,他们与在平西的邓华支队组成八路军第四纵队,将于6月奉命挺进冀东。信止于此,我看了一下日期,果是五月底。
    我记得广播说过,七月六日时冀东人民举行了抗日大起义。起义迅猛发展到十七个县,组织起十万抗日联军,给冀东敌伪统治以沉重打击。看样子孟华哥他们的冀热察抗日根据地已站住脚跟,我心里很是快乐。感慨一阵又反复阅信,却见最后附了一行小字:念烽火山水阻隔,恐不及生辰之时,特预祝二十三周岁快乐。
    我顿时愣住,心中猛地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是的,他是记得我的,他还是挂念我的。我再也无法忍耐,我要见他!
    对我的突然应征,刘懿洲大惑不解,他甚至亲自来了一趟昆明。
    来时我正在收拾行礼,他一掀帘子走入,我立即认出他来。感觉这情景十分熟悉,却不记得是何处见过。事实上,这些年都是仰仗他照顾我。有时候儿想起他送我离开北京时说的那句〃喜欢你〃,觉得很好笑,自己理解为是兄弟一般的手足之爱,叫人心底发亮发暖。
    我停下手来请他坐,刘懿洲只点点头:〃昆明气候果然是好的,我们出去走走?〃
    我悉听尊便,起身与他出门去,留下一屋子东西等会儿整理。我直觉他要阻止我,我等着他的发难,心里早已预先准备过千百道问题,反复演练数次,直到镇定如常。
    夜晚凉风习习,昆明四季如春,此刻分外凉爽怡人。刚过朔望,隐隐只见浅浅一轮月牙儿。云颇多,星星闪烁天际。偶有路灯,昏黄的灯光十分亲切。学校初建难免拥挤浅窄,白天人声鼎沸,此刻静谧安详。我们走到林荫地带,安静清爽。风中有无名花香,还有叶子浓绿的气息。
    大约是要离开了,心中竟充满不舍,看甚麽都比以往留恋万分。我看着走在我左侧前方半步的刘懿洲,心里是感激亲厚的。他现在愈加沉稳,听说已摆脱财政部调入外交部,整日与英美打交道。他的出身无人提及,经由吕先生进入官场也无人再说。我甚是佩服他,毕竟现在北京方面闻说正与日本人积极配合,难保不会再出一个傀儡政权。他始终没有投降日本人,也没有为难共产党,我已经很感激他。何况刘叔叔的事,他亦是最伤心的人。
    刘懿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走在我前方半步,脸颊还是记忆中的俊秀,但多了很多愁烦,凝结在眼角眉梢,虽不说,还是看得出。
    〃在这里住的可好?〃刘懿洲第一句如是说。
    我愣了一下才道:〃很好。〃
    〃吃的如何?〃刘懿洲看我一眼,〃总是那麽瘦弱的模样,似乎比我送你走时更瘦了,一点儿男子气都没有。〃
    〃我很能吃,一顿三大碗!〃我心中警钟大作,急急剖白,〃虽然瘦些,但决不弱!这些年感冒都没得过!〃
    刘懿洲上下打量我一圈,只是轻笑了一声,伸手捏捏我的脸。我也傻笑一下,装着无所谓。
    〃同学相处可愉快?〃他松开手接着踱步,树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
    〃还好。并无矛盾,也无志同道合之辈,大家都是好同学。〃我有些奇怪他没有直逼重点,似乎总在试探,我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是没有女朋友?〃
    我脑中嗡一下苦笑道:〃何苦笑话我?〃
    〃吕华仪走前来重庆见过我,要我看好你,不准你和别的女人有来往。〃刘懿洲转头看我,语中全是笑意。
    我哭笑不得:〃那她还真是找对人了。〃
    刘懿洲呵呵一笑:〃是,你眼中从来就不会有女人,对不对?〃
    我低下头来,他却突道:〃为甚麽不接着读书?〃
    我心中一惊,绕了这麽久才进正题。我原来怎麽准备这个问题的?
    〃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我摇着头。
    刘懿洲看着我的宿舍:〃少胡说,我问过你的教授,他们都说你成绩优秀。况且最近外交部正与美国方面沟通,争取今年暑假之后再开游美学生的事宜。努力这麽久,不要功亏一篑。〃
    我摇头:〃国难当前,逃跑不是男子汉所为。〃
    〃是麽?〃刘懿洲看我一眼,〃那为甚麽参军不加国军,反而要去共军那边儿?〃
    我失笑:〃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有甚麽分别?〃
    〃自然有。〃刘懿洲叹口气,割了一阵才道,〃入国军,你是来找我;而去共军,你是找孟华。〃
    我大吃一惊看住他,刘懿洲也看着我,月亮露出来,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温暖亲近。他靠近我一步:〃荣哥儿,还记得那年我送你离开北京时说的话麽?〃
    我退后一步,抵在树上。刘懿洲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我应该说过,我是喜欢你的,荣哥儿。〃
    我结巴起来:〃可是,你,你是喜欢孟华哥的。〃
    〃是,我是喜欢他。若不喜欢,怎能作朋友。他有理想有干劲,是个好人。〃刘懿洲微微笑着,〃虽则我与他终究是朋友,但我始终觉得认识他是为了见到你。〃他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孟华从小就爱说你,我很难想像一个男孩子如他所说那样机灵可爱,但我见到你,才发现他不是一个好的描述者。〃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听他说:〃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看他与看我的目光是孑然不同的,为此困惑过一阵子。后来想通了,不过是嫉妒而已。你曾经嫉妒我,是不是?〃
    我无法说谎,因此点了头。他笑起来:〃原来如此。我爱你,你爱他,他不爱你或我。而你嫉妒我,我又嫉妒他,真是绝佳的小说题材,卖给新鸳鸯蝴蝶派那些作者,不知能赚多少。〃
    〃起初与他分道扬镳,只是理想不同,但后来更添上你,我一门心思是要证明的。〃刘懿洲接着道,〃左证明右证明,无非是要证明别人错自己对,证明选择他是你的错误。〃
    我想了想试探道:〃懿洲哥,是不是我甚麽举动叫你误会?〃
    〃不,你没有作错甚麽,我也没有误会甚麽。〃刘懿洲幽幽叹气,〃你并没有多出色,我也想不明白为甚麽喜欢你。〃
    这一点我倒是颇能理解他,我想了这麽多年,也不知道为甚麽喜欢孟华哥。
    〃可还记得那年在北京你因为我受伤?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候儿死在你身边,也是乐事。〃刘懿洲看着树梢沉默一阵,〃你知道这是甚麽花麽?〃
    我抬头闻一闻:〃茉莉吧。〃
    〃是。〃刘懿洲点了头,〃荣哥儿,说个文艺青年的比喻,你是一种白色的花树。〃
    〃白色?花树?〃我愣住。
    〃不高大,不健壮,花朵瘦小苍白。〃刘懿洲笑起来,〃但是很香,叫人迷醉。〃
    我说不出话来。刘懿洲靠近我,伸手抚摸我的脸:〃你可知道,花大都是依靠昆虫授粉,所以颜色艳丽以求吸引昆虫。但是白色的花不具有这个优势,所以白色的花总是特别香。〃
    我正要说话,刘懿洲已经低头吻住我。我太过惊讶,竟忘了推开他。他的吻很亲柔,停留在嘴唇上,像一片花瓣。是的,他的嘴唇很薄,很凉。
    我的手抓紧了树干,刘懿洲放开了我:〃我知道既然感情不能留下你,就再没甚麽能留住你。你走吧,但要记住,若你去了他那里,我们以后就是敌人了,真真正正的敌人。〃
    我愕然:〃你在威胁我?〃
    〃不,我不是威胁你,只是要证明你也错了。我会派人送你们过去。〃刘懿洲在我胸前口袋上插了一支钢笔,然后背过身去,〃我方才不说过麽?年轻的时候儿总想证明,别人都是错的,只有自己对。〃
   
    三十七
    我并没有带很多行礼,一切从简。收拾东西的时候儿,我看到那颗子弹。是的,曾经停留在孟华身体中的子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静静看了一阵,找了个小袋子装起来放入身上内袋里,紧紧贴在心口处。犹豫了一阵,也把那支钢笔放了进去。毕竟,这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东西了。
    与一同参军的同学辗转多次,终于到达河北境内。此地已是日本人控制范围,来往都得小心。越是靠近根据地周围,情形越是紧张。九月的时候,日军调集了五万兵力分二十五路向晋察冀边区腹地五台、阜平、涞源等地大举围攻。我们的火车停在五台,下车换步行。护送我们的士兵告诫我们,途中一旦遇到日本人,一定要马上藏好,切勿出声。我们六个同学紧张万分,点头表示牢记。
    白天不敢行路,只能夜晚赶路。沿着齐腰的长草急行,一边警惕的四下张望。偶尔遇到一队或几个日本兵行过,我们立即俯身趴在草丛里,不敢出声。我们九个人,只有那三个士兵有枪,虽则分了我们几个同学一人一只手雷,但还是忐忑。途中经过几个村庄,之间焦土一片,断壁残垣。士兵告诉我们,那是日本人的〃扫荡〃政策,〃三光〃之下寸草不生。我们听得气愤难当,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到根据地,立即参加训练,好上阵杀敌。
    当时正在赶路,快穿越日军的封锁区接近根据地范围,因此日军巡逻更是频繁。我们行进甚是缓慢。又遇上一队日本兵,大约十二三人。我们伏在草丛里,屏气凝神。
    日本兵说着甚麽,呓哩哇啦的走过去。我才松口气,突然身后那个同学啊呀了一声,又捂住了嘴。我转头看他,才发现他腿上缠了条蛇,此刻浑身发抖。借着月光一看,并不是毒蛇。我顾不得甚麽,赶快找根棍子将蛇挑走,扔得远远的。但这一折腾,已经叫那几个日本兵觉察,他们统统转身,将枪上膛瞄着四周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不禁握紧双手,护送我们的其中一个士兵塞给我支手枪,我一愣,他低声道:〃是刘先生交代我们的。。。说不到紧急时刻不能给你。你也别慌,等会儿我和兄弟们挡在这里,你们趁乱快跑。记得往北行,再走约一刻钟会看见一条河,顺着河走。〃
    话音未落,日本人已经开枪了。我是第一次这麽近听见枪响,顿时觉得耳中隆隆的。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护送我们的三个士兵并没有贸然反击,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前方瞄准。
    我猜测他们是想等有把握的时候儿在放抢,争取一来就撂倒几个,我们逃生的希望才大些。还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喊了一声:〃快走〃
    我刚扶着我那同学跑了两步,就听身后爆炸了,原来是小日本扔了手雷。我着急的四下看着,还好听见浓烟中开始了反击的枪声,知道那位大哥没有大碍,因此放下心来扶着我同学往北边跑。
    我难以形容这个混乱的情景。子弹就在耳边发出破空的响声,间或手雷的爆炸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经常是走几步就叫爆炸的余波震倒,一身一脸的泥土。手臂上有几处擦破了皮,十分疼,但也顾不得这许多。我那同学脚不方便,我只能背起他往前走。
    易时易地而处,我决不可能背着这位明显比我体壮的同学往前走,但在当下,情景能激发人的潜能。我竟然摇摇晃晃背着他往前行进。其中几次跌倒,就又站起来。我没有时间担心其他同学与护送我们的三位大哥如何,我只能冲着北边一直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果然看见一条河。正在我欣喜的时候儿,就听见一排子弹扫射过来。我连忙趴下,才看见河岸边也有一队日本兵,背上的同学嘀咕一声:〃天亡我也?〃
    我忍着害怕:〃别灰心,我们绕过去。〃
    〃别想好的了,我们后有追兵,前有阻截,唉,真是出师未捷〃
    〃滚!要死你先死,我可一个日本鬼子都还没干掉呢!〃我打断他。
    〃那,现在怎麽办?〃他低声道。
    我看着后面的日本兵暂时还没追上来,前面的日本兵正猫腰过来搜查。我想了想,默默估算一下这里到河里的距离:〃你会游泳麽?〃
    〃会。〃
    我舒口气:〃这样,你把你身上的手雷给我。〃他依言掏出来给我,我眼睛盯着那几个日本兵,〃一会儿我先扔过去炸死他几个人,你就往河那边儿跑,争取下到水里,沿着河游,我给你断后。〃
    〃可你就两颗手雷。。。〃他瞪起眼睛来。
    我晃晃怀里的枪:〃还有这个。〃
    〃好啊,你小子。〃他笑了一声就又严肃道,〃那你小子可一定要活着!〃
    〃那是。〃我应了,不再废话。这枪不大,想来也没几发子弹,我不能浪费了。况且之前我也没学过怎麽开枪,光听枪声就觉得手臂发麻。现在心里又乱,还能瞄准麽?可也无可奈何,逼上梁山,只好专心盯着那几个日本鬼子。等他们只有十几米的时候儿,拉下手雷的环来扔过去,顿时炸起一阵灰土,我那同学捂着腿就往河边跑。我猫着腰也往河边跑,一边打量灰土里还有几个活着的。不知哪个地方射来颗子弹,打在我大腿上,顿时站不稳就倒了。同学惊呼一声要回来:〃荣哥儿,你〃
    〃混蛋!你小子还管我,还不下去?!〃我恼怒起来,挥着枪打了两下,震得手臂有些发麻。他愣了一下,咬牙跳下水去了。
    顿时日本兵分成两队,一队往河边追,纷纷往河里射击。我放了两枪,有一枪打翻了一个日本兵,虽不知死了没有,倒是大大长了我的信心。见吸引过来部分敌人,心想同学可以安全一些,就又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
    无暇细数,我且行且退,腿上疼的很,向河边的路又叫七八个鬼子拦着。我咬咬牙,将最后一个手雷扔了过去。趁着炸起的混乱勉强往河边跑。河边石头太滑,又没有太高的草遮掩,那一段实在不适合隐藏。刚才是我掩护着,那个同学才能下去,现在只有我一个,只怕凶多吉少。我听着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也顾不得害怕或是疼痛了,只管往河里去。一不留神,左臂上又中了一枪,我翻身倒在地上。一咬牙,心想,免不得是个死字。既然如此,就在多脱几个鬼子好了。想通这一点,我翻过身来,提起枪往后面就打。
    约莫是我的样子太过吓人,几个鬼子竟忙的翻身趴下找掩护,我立即往河里窜。只是还没下去,身上就又一木,我知道是中枪了。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秋初北方的河水已经有些薄凉,我被水一淹似乎清醒几分,但身上疼的厉害,实在不能游水。一个浪过来,我叫水流卷着冲出老远。耳边还能听见鬼子呓哩哇啦的声音,间或有子弹飞过来。我听见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我猜他们是想活捉的吧。但我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了,随着水流的冲击,身上的力气也一点一点没了。似乎岸上又来了些人,枪声更加激烈,但我眼前黑洞洞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模糊的闭上了眼睛,身体直往下沉。。。
    我似乎回到了方家镇的老宅。三进的院子,门口的石阶还是斜斜的,上面的〃方宅〃两字,一点儿都没有改变。我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我不奇怪,因为老宅已经没人住了。我沿着安静的穿廊走过大厅。走过游廊,走过耳房,走到后院。我看见我住的院子,对面是爷爷住的。还是清净的,没有一丝沾染。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后园的那颗桃花树居然还开着花。无比灿烂的招摇着,晃动着。我恍惚间看到树上有个小孩子,他死死抱着树干不松手。下面也站着个小孩子,他扬面望着上头儿,似乎说着甚麽。
    阳光刺眼,我看不见他们的脸。风吹起来,我也听不到他们说甚麽。但我的心就安宁了,踏实了。我知道,这是一直困扰我的,佛家说姻缘际会,因果循环。这是我的因,只是,我的果又在哪里?
    不知道哪里烧起火来,我眼前出现浓浓的烟气,黑色的笼罩了天空,鼻中全是难闻的焦味。我看见火舌像一头怪兽从天上卷下来,瞬间就烧化了眼前的一切。我着急得想叫他们离开,但是我嗓子像被扼住了,甚麽都讲不出。
    一身冷汗的醒了过来。
    我知道是做梦了。
    我趴在一张床上。枕头,勉强叫做枕头吧,十分硬。我难受的转了一下,闻到一股甚麽作物的香味,心想也许是枕头里塞了甚麽谷物的壳。转头看向四周。非常简陋的土坯房子,墙上黑黄的,对面的窗户开着,外面有人生火,烟气飘了些进房来,很是难闻。我想拉拉被子挡住鼻子,才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又疼的像要断成几节。嗓子里干渴得厉害,但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枕头旁边放着我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叠好,似乎还补过。我看见我的证明材料和带着钱都在衣服上面放着,材料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我笑了一下,心想,大约不是那麽容易死的了。。。却又想到甚麽,再看看那堆东西,发现果然是少了。顾不得许多挣扎起来要找,身上就疼的不行,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就听见有人进来了:〃你醒了?〃

    三十八
    进来的是个黝黑面庞的男人,两道浓浓的眉毛。没有甚麽特色的五官,绝对是扔进人堆儿里找不出的那种。他眼睛炯炯有神的望着我,我勉强笑了一下,向他问好。
    他咳嗽一声,带着河北农村的乡音:〃你叫甚麽名字啊?〃
    〃方荣。〃我应了。
    〃方荣?一听就是地主家的崽子吧?!〃他没好气的看我一眼,顺带瞄着我的衣服。
    我忍不住笑了,是的,换作以前,多半我是要变脸的。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有趣:〃是,我爷爷是乡绅。〃
    〃好啊!〃他瞪圆眼睛,〃你这敌人混到这儿做甚麽?〃说着就捏起拳头来。
    我忙道:〃这位大哥别误会,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见他眯着眼睛不信,我又道,〃我老家在南。。。〃话没完却又触动了心头那根柔软的弦,我说不出来,低下头浑是难受。
     他愣了一下就又放下手来:〃那你怎麽一个跑这儿来?〃
    我克制着自己,〃我一直在外地求学。〃
    〃你是哪个学校的?〃他走近一点打量我。
    〃原先是念清华,后来到昆明就叫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我指着那一堆东西,〃里面有我学生证,你大可以看一看。〃
    他哼了一声:〃全都糊了,看甚麽?〃
    我想了想:〃这麽说,我的介绍信也看不清楚了?〃
    他摇晃着脑袋:〃凡是参军入伍的,都会有登记。要查出你真是学生入伍,一定不会委屈你。只要你小子是狗娘养的汉奸,你就等着吧!〃
    我忍不住笑了:〃就我这样子,像汉奸的材料麽?〃
    〃那倒是,傻里傻气的。〃他瘪瘪嘴。
    我哭笑不得,只好换个话题:〃这是哪儿啊?〃
    〃马家庄。〃他自顾坐下来,〃前儿晚上刚解放出来,算你小子运气好,赶上八路军解放咱庄取道河岸夺取下一个村庄,这才捡了一条小命。〃
    我心里默默一想,这算是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下辖的一户农庄了。却又想到一个问题:〃前儿?我晕了几天?〃
    〃自个儿不会算麽?〃他瞪我一眼,〃瞧你那傻乎乎的样子,要我说,才不浪费药材来救你。〃
    〃多谢多谢。〃我啼笑皆非。
    〃我说,方。。。甚麽来着?〃他抓着头。
    〃方荣。〃我笑了。
    〃嗯,方荣,你现在在我家养着,伤好之前都归我负责,一切都得听我的,要干甚麽都得告诉我我准了才能做,懂不懂?〃他拉下脸看着我。
    但我只觉着好笑,忍了半天才应了:〃真当我是敌人?〃
    〃你也没办法证明你不是啊。〃他翻个白眼,说着拿出一把手枪来,〃更何况这是美国佬最先进的枪,听说是专门配给国民党高级将领的私人用枪,你怎麽会有?〃
    我不禁莞尔,是,这个年头,没有任何事物可作证明:〃是路上捡的。。。不过就算你把我当敌人,想来也不妨碍你告诉我,我该怎麽称呼你?〃
    〃你。。。〃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抓着头半晌才道,〃你叫我罗〃
    〃向明哥〃外面有人脆生生唤了一句,端着碗热腾腾的东西一掀帘子进来了。
    我轻轻一笑:〃是,以后我就叫你向明大哥吧。〃
    〃呸!你是甚麽人啊,这哥是能给你这可能是敌人的人叫的?〃
    我不觉好笑,有的时候儿,庄户人家的执拗是难以理解和沟通的。我只好叹气:〃那我该叫你甚麽?〃
    〃诶,你醒了啊?〃进来的是个模样普通的农家丫头儿,典型的北方人长像,宽肩长腿,手掌也大,一根麻花辫子甩在脑后,又黑又亮。
    我看着她微笑,点头示意。她倒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疼吧,身上?〃
    我摇摇头笑:〃就疼也得忍住了,打鬼子要怕疼还来这儿?〃
 
    她笑起来,声音是明朗的:〃会说笑就是真没事儿了,起来吃粥吧,过一阵才能吃药。〃说着将手上的碗递过来。
    我正要接,却叫罗向明抢了过去再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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