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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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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众将看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军中固然不乏神箭手,不过大队骑军奔射,讲究的是射程远、发箭快,如此方能提高单位着箭密度和远程杀伤力,如同后世炮兵火力覆盖,对精度的要求倒在其次了。锦衣缇骑却是恰恰相反,鲜有千万人对阵搏杀的机会,往往是数骑追缉,自然是要一击中的,才能不教对手走脱。这倒还罢了,只是冯虞令军兵摆列靶后,分明是对手下亲兵的射术与心态自信至极。这份胆气便足以令人倾倒。

待冯虞令众军兵各归本队,再上帅台,众将纷纷抱拳致敬,张永更是连声赞叹:“冯大人,好胆色。怎样,不若来我十二团营共事。咱家必定向皇上请旨,讨个副总兵,少说也是一营都督。如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品味

十二团营只设总兵官一人、副总兵二人,以内臣为提督监军。各营职事官由大到小分别为都督、号头﹑都指挥﹑把总﹑领队﹑营队等,一个都督手下便是万余军马。张永开的这价码可是够高了。可惜冯虞志不在此,当下以正德另有差遣为由婉言谢绝。张永惋惜了一阵,只得作罢。“冯大人,来日方长,日后咱们多多往来,切磋些统兵之法。你这年纪便走到这步田地,前途不可限量。之后想必还有并肩协力的机会。中午便在这营中用饭罢。传令下去,杀牛宰羊,犒赏今日参演弟兄。”

团营军演圆满完结,冯虞顺便与张永商榷,将所部官兵安置到团营借宿,不用再往野地里安营扎寨了。张永自然是一口答应。

处置了此事,冯虞回转馆驿,一心操办洋货店开业之事。此次杨府派来的掌柜是杨万荣府中职事,奴随主姓,姓杨名兴,也是个商场老手,此次算是外放大用了。冯虞与朱潜、林炫、杨兴商议了半晌,给这店铺取名万邦园。当晚冯虞便颠颠的又跑了趟李东阳府邸,请他题了店名,连夜着人赶制牌匾。第二天冯虞又是一番安排,忙了整日,直到晚间方才喘口气,只待来日大戏开演。

万邦园店址选在正阳门大街街面上,离着正阳门不到五百步间距。此处可是寸土寸金之地,当初杨万荣盘下这店址便使了十万多两银子,还是逮着屋主犯事的机缘。这店铺是四家店面贯通,分作上下两层,按着后世的算法,统共三百平方模样,后头还带着个大宅院。按着杨万荣原本的主意,是要全做商铺的。这主意却给冯虞否了。

在京城有这么个空间,不折腾点大动静出来实在是对不住天老爷。冯虞想起了后世一种很是高端的商业业态:会所。会所便是特定人士聚会的场所,多以会员制的形式,为精英人士提供休闲、结交的空间。当初冯虞在信中提起会所这概念,杨万荣的回应竟是“青楼”,令冯虞啼笑皆非。不过仔细想来,此时的高档青楼,雅居、美食、艺妓,***无边,权贵出入,还真有那么些味道。将错就错,冯虞便让杨万荣按着这个思路来做,只留一楼店面还按商铺格局来铺陈。

到了开业正日,冯虞一早便领了朱潜等人来到店中,新制的牌匾已蒙了红绸放在门口,屋中陈设、货品摆放齐整,各方人手各归其位。冯虞巡了一圈,看再无不妥之处,扭头向杨兴说道:“这几日辛苦了,回头今日若能顺利开业,我必与岳父禀明,记你首功。”

巳时将至,冯虞邀请的各路来宾纷至沓来。其中多数是参加上回拍卖会的京城权贵富商。听说这回冯虞又有新花样,接了帖子便急不可耐地等着今日了。还有些京师纨绔也是闻风而动,不请自来。冯虞在门口笑吟吟地与这些贵客一一见过,请入店内稍坐。

众人跟了迎客店伙入内,只见一楼门口处便是一座假山流水,状若屏风。转过之后,只见厅堂居中是四座一组同是紫檀木的三组茶座,居中几案上各放一座水竹盆景。边上一本青皮线装书,随手翻翻,里头是店内各色货品的产地、规格、品鉴方式,自然还有售价。如此报价,倒也别具一格。

四下粉墙上皆是紫檀木制的博物架,陈设着各式珍奇外洋货品,占城的象牙、犀角,爪哇的鹤顶、木雕,吕宋的珊瑚、贝雕,真腊的宝石、银器,暹罗的燕窝、锡器,东瀛的倭刀、人形,波斯的地毯、水晶,还有极稀罕的佛郎机自鸣钟、玻璃镜。如此等等,令人眼花缭乱。掌柜柜台便是一张书案,摆放了宣纸、端砚、湖笔、歙墨。身后墙上悬着焦尾琴、龙泉剑。

上了二楼,又是一番局面。楼梯左手墙面上整扇的书柜,里头俱是珍本古籍。四面墙上也是名人真迹,王右军的行草,欧阳询的行楷,黄山谷的楷书,赵孟畹牧ナ椤7渴揖又邪诜抛攀醋橛肼ハ孪嗤降牟枳空偶赴干戏诺娜词钦椎挠览滞砥谇嗷ú杈撸ビ跃福嗌ㄑ蓿煨投嘌剖位馈7渴宜南禄股⒎抛判┟蟛菽荆嵊窆磐妗?辞樾危馍贤肥亲ǜ罂图宀杪鄣赖乃凇�

这般京城纨绔个个家世显赫,或为王侯或为公卿,至不济也是巨贾豪绅,身在京师首善,确是见过好东西的。这万邦园如此做派,华而不俗,与一味豪奢的销金窟脂粉巷大异其趣,与清冷比起来却又别有华贵之感。

今日主宾请的是张永,堪堪巳时将至,还不见此公踪影,冯虞在门口急得搓手。猛抬头,却见一队人马从正阳门方向拥来,为首一骑,正是张永,这可算是踩着时辰到了。冯虞赶忙的迎上前去,“公公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下官不胜感激。”

内廷“八虎”,个个出门都喜坐轿,大帮锦衣卫、小宦官前呼后拥,唯有这张永喜欢骑马出行,身后随侍带的也多是团营亲军。这会儿只见张永跳下马来,将银鞭交与护卫,冲冯虞一拱手,“冯大人,宝号开张,恭喜恭喜。咱家可是来迟了?”两人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冯虞回道:“不迟,正是这时辰了。公公,咱们这就开始了,请。”

见着张永现身,正在店中品茗或是闲逛的那些权贵纨绔皆被惊动。张永什么人?万岁身边红得发紫的亲信人物,竟专程前来,这面子可不是一般商户能赚着的。众人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纷纷出来与张永问安。

看看众人都在门口了,冯虞扭头吩咐杨兴,“差不多了,点炮仗。”杨兴冲身后一挥手,身后不远处大挂鞭炮“砰砰啪啪”立时炸响。放过炮仗,冯虞指挥店伙扛来一块红绸包裹的牌匾,往正门口处一搁,“张公公,今日揭牌的非您莫属了。”

张永正待客套两句,却听身后有人大声说道:“冯虞,今日里如此热闹,怎不唤老哥我来凑凑热闹?”

  第一百四十章 这就叫会所

众人闻声扭头观看,冯虞与张永这一瞅,俱是大吃一惊,来的竟是正德!这位当今圣上这会儿一身富家公子装扮,身后远近跟了数十名便装侍卫。两人赶忙上前施礼,冯虞低声问道:“皇上,微臣开个小店,怎敢惊动圣驾,您怎么听着信来了?”

“呵呵,这两日不见你进宫,朕还奇怪呢。昨个见着谷大用随口问起,听说这档子事,这便来看看热闹,给爱卿捧个场子。朕还听说,前两日你演武团营,大出风头,怎不叫朕过去开开眼,日日在宫中都闷着了。”

谷大用提督西厂,打听着此事也不奇怪。冯虞赶忙说道:“微臣惶恐。皇上,既然您圣驾亲临,小号这牌匾说不得便请您亲手来揭了。”正德一听也不谦让,笑嘻嘻地上前揭牌。围观众人看见张永、冯虞对个年轻人毕恭毕敬,还请他来揭牌,大感惊异,纷纷揣测来者何人。几个皇亲贵胄、世袭勋贵,还有当日参加过拍卖会的那帮子人俱都见过正德,此时却也不敢声张,只在心下惊叹冯虞能量之大。早听说此人年纪轻轻便颇得皇上信重,今日一看果不其然,家里开个店铺正德都来捧场。看来,今后须得想法子与这冯虞搭上路子多加亲近了。

待正德伸手揭下红绸,围观众人又是一片哗然。这牌匾本身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落款却是当朝首辅李东阳!这万邦园开业,有正德、张永捧场,李东阳题匾,这是何等的尊荣!众多显贵纨绔看冯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待伙计将牌匾挂上正门,冯虞请正德、张永与众多宾客入内。正德进了店铺,立时便被众多异国珍玩吸引住了。这里头有些是宫中见过的,皆是历年来藩国贡物,可还有半数以上的东西就连正德贵为天子也不曾见识。

冯虞看正德的眼神在哪件物事上停留得久些,便示意那杨兴解说此物来历、讲究。那杨兴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冯虞对此人如此恭谨,想来必是大贵之人,鼓动唇舌说得天花乱坠。杨兴本就能说会道,又曾随船到过南洋,见识过当地风物,再穿插些当地典故传说,自是活灵活现。正德听来津津有味,不时便插话细究根源,却难不倒杨兴。知道的自然是如竹筒倒豆子,不知道的连蒙带猜,反正正德也不知根源。

就这么逛了一阵子,正德回头对冯虞说道,“冯虞,你这店铺果然是大有妙趣,这掌柜的也是个妙人,日后还会有新东西么?朕倒是要时时过来开眼的。”

冯虞道:“皇上能时时来走动,那可是求之不得了。这杨兴也不知是哪辈子积德,能得皇上夸奖,待会子后院还有节目,便着他用心陪着。哦,皇上,这里摆放的些个货品可有能入您法眼的?今日小号开张,总不好让皇上您白来一趟不是?”

正德笑道:“行啊,却之不恭。今日朕就收你这一番人情,也算沾粘喜气。不用多,那个红毛番的什么三棱镜,看着稀奇又透亮,就它了罢。”冯虞连忙点手叫来个伙计,低声吩咐下去,给正德、张永各用锦囊包上一个,回头又请正德、张永到楼上小坐。

这三人上了二楼,厅堂里可是热闹的如同开锅一般,众来宾掂量出这店铺的分量,已经开始大抢购了。这回,冯虞一行带了百余种各式货品,大小两千多件,怕的就是京师销路好,特意多带了些,这最便宜的也得上百两银子。这些东西货值少说也在百万了。原以为至少能撑个半年,哪知转眼间便卖出了上百件,哪些来宾出手之阔绰,店内大小货品竟似不要钱似的,让店内伙计看在眼里暗自心惊。

一会儿的工夫,冯虞又陪了正德与张永下楼,招呼众人道:“请诸位移步后院,还有好戏。”

后院当中是一座庭院,叠嶂流水,修竹藤罗,布置得颇为精心,周遭一道回廊,串联起间间小屋。每个单间里陈设极是雅致考究,功能却是各异,有进食的,有沐浴的,有饮茶酒的,有打马吊的,还有几间大些的漫卷帘笼,却是听歌赏舞的所在。内院的小厮侍女举止雍容,容貌清雅,显是精心调教过的。

最里头是一个能容百十人的大间,充作会堂。冯虞领着众人四下观瞻了一圈,便引到这会堂中落座。冯虞走上台去,对众人说道:“今日请众位来,还有两个节目。小号对外头称万邦园,可这内院另有别称,万邦会所。方才诸位都见着了,这后院隔间,吃喝玩乐俱皆齐备。别的不敢自夸,此处吃食在京师即便算不上头一号,至少的也是一等一。几个厨子有高薪请来的御厨世家,还有在下在南方所营饭庄的掌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吃不着的。再一个,便是此处的下人歌姬,俱是教坊司里精心调教的,还有两个暹罗来的拿捏好手。不过——”

冯虞顿了顿,往台下看了一圈,不论是正德、张永,还是一般来宾,俱都听得入神,接着说道:“这会所不是哪个都能进的,除非持有这么一张引帖。”说着,冯虞从怀中掏出一张卡片举在半空晃了晃。“引帖分两种,金帖年费是黄金百两,头一拨只有百张。银帖年费是银五百两。凭着这金帖,在这会所中除吃喝每年可冲抵现银千两,点歌舞十次,之外诸般费用全免。至于这银帖么,只能进门,各项花费实价另计,还得预约。金银帖皆是实名发售,购者须报上大名、住址。”

说罢,冯虞将一叠引帖掏出放在一旁桌上,取出头两张,将一号金帖递给正德,三号金帖递给张永。至于二号金帖,事先已着人呈送刘瑾了。另外丘聚、谷大用等另六虎,以及李东阳、焦芳、张彩等数位权臣也有专人递送。实际发售的,已是三十号排起了。

正德接了这金帖一看,半只巴掌大小,不知何物作底,分量不重却颇为硬挺。通体黑漆,面上用金丝玉片嵌出牡丹图案,左上角鎏金篆字“壹号”。有点意思,正德将这金帖揣进怀中,琢磨着哪日便要来此快活一回。

看见正德与张永皆收了此卡,后头众人的眼光立时炽热起来,盯紧了桌上那一摞引帖。只听正德说道:“现下便发售引帖,先售金卡。请诸位在我身前排队,莫要推挤。”

  第一百四十一章 满载而归

冯虞话音未落,场上大半人等已立起身形冲往台前,手脚之快,令人匪夷所思。冯虞发帖,杨兴收钱,同时记下卡号与持有人姓名住址。转眼间金帖便售出五十来张。剩下的二十多人也都买了银帖。冯虞心中略一估算,若是折合现银,这一笔便进账近六十万两!过两日上门求购的只怕也少不了。这一百七十张金银帖便是七十五万两银。

这还没完呢。众人回座,如同命根子一般将引帖揣好之后,好一阵的交头接耳。看看众人心情平复了一些,冯虞冲门外一挥手,随即便有一名小厮推进一辆镶金嵌玉的脚踏车。冯虞拍了拍鞍座,说道:“消息灵通的只怕见着此物便已猜着了,这便是在下前些时进与当今圣上的脚踏车。”说着他冲着正德一笑,眼中略含歉意,那意思是说,对不起了皇上,拿您做活广告了。正德看着有趣,竟回了个鬼脸。冯虞这下心中大定,“皇上甚喜此物,已下旨专造。这回入京,在下另带了二十两。因要赶着宫中需用,至少一年之内,这脚踏车是不能大量供货了。现下拍卖五辆精品。”

冯虞说到这儿,几个小厮已将另四辆精制车子一一推到台上。冯虞指着最近的一辆说道:“这五辆是特制车,无论款式做工都强过其他。如这辆,濯银车身,前叉作鎏金展翅飞鹰样式,名唤‘鹰扬’。拍卖的规矩想来诸位都已是有数的了。哪位拍下之后,本店专人教授如何骑行,学会为止。”说着他一指杨兴,杨兴只能暗露一丝苦笑,这回有得跑了。

“此车起价千两白银。加幅百两。现下有意者即可出价。”

经过一番激烈叫价,五辆脚踏车终以两万一千七百两的总价一一售出。其中压轴的“星穹”拍出六千八的高价,算是标王了。待拍卖会散后,正德踱到冯虞身边,低声道:“冯爱卿,高,实在是高!就你这本事,不给朕来当户部尚书着实是屈才了。”

冯虞回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若不是我煌煌大明积威怀德百四十年,皇上您又治国有方,国力丰腴,万邦来朝,微臣便是再有能耐,也做不了像样生意,赚不了这许多啊。”

听了这话,正德“嘿嘿”哂笑几声,想来是自觉离着“圣天子”多少还是有些差距。“还是爱卿你的本事大。热闹也看完了,朕这就回宫吧。冯爱卿,离京之时记得入宫一趟,朕还有事交待。”

说完这话,正德与张永揣起那包好的三棱镜一道离去。那些个宾客纷纷起身相送,待两人走后又转身进店继续拣选一楼陈列的那些个洋货。待到众人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辞去,方才扎在人堆里的朱潜、林炫冲着冯虞直伸大拇指,“大人好手段,我等拜服。”

三人与杨兴粗粗一拢账目,今日各色洋货一气售出三分一,进账三十来万,加上方才拍卖会的收益,这一天就是上百万的进项。朱潜与林炫可是头一回领教这大手笔,相视一眼,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忙完此事,冯虞这趟京师之行也已近尾声。第二天下午,冯虞安排朱潜、林炫到店中帮着厘清账目,自己依着正德吩咐,进宫陛见。正德见面就交给冯虞一只卷轴,“这可是朕的御笔亲书哦。”

冯虞展开一看,一卷横幅,四个正楷大字:“国之干城”。却听正德在旁说道:“上回你不是让朕取个字么,这就是了,‘国城’。”说着,正德那一贯惫懒的眼神忽地振作起来。“朝中那些个糟老头子只当朕是个胡吃混玩的。朕身边这几个也就是打理门户,取个乐子。哼,朕心中,自有一番志向,日后当做来给他们看。你与那些个朝臣不同,与刘瑾他们也不同。年纪与朕一般大,又有真见识真能耐大抱负,不拘那些个条条框框,甚合朕心。咱们君臣,现下先看着。三五年后,齐心协力做一番宏图大业,效皇祖扬威万邦。”

冯虞捧着条幅跪倒在地,“皇上圣明。臣不敢自居干城,不过,鞠躬尽瘁的决心还是有的。日后皇上扬鞭指处,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德拉起冯虞,拍了拍他的肩头,很有一番老大的架势。“你有这心便好。哦,朕原打算今日便与你赐婚用度,转念一想,这还不够热闹。昨日,朕找了钦天监算过日子,十月初六是好日子。那一日,朕将特派赐婚使到福州府,与你办一桩热热闹闹的大喜事。”得,这正德还真是利索,连日子都替冯虞定下了。

陛辞之后,冯虞抱了正德御笔回到馆驿,一干随员已经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来时是大车小车,回时却是轻减了许多。除却众人购买的一些京师特产,最紧要的,便是成堆的圣旨与大把会票了。前番万邦园进项,半数留在店中做周转之用,半数由冯虞带回福建与杨家五五分账。

见着朱林二人,冯虞兴高采烈地将正德手书展示与二人观瞧。“哈哈,两位日后可要称我国城了。”林炫捧着横幅看了又看,羡慕得不行。“国城兄,皇上可真是看重你呀。君臣相得,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回到福州府,万岁御笔可要好好装裱起来,这是光宗耀祖传万世的家藏重宝啊。”

“自当如此。”冯虞笑吟吟地正待再说上几句,却见朱潜皱着眉头在一旁沉吟不语。“怎么,自明,有何不妥么?”

“或许是我多虑,大人这两年走得太顺,尤其是这回,万岁赐婚赐字,风光无限,会不会遭人嫉?”

“你是说——”

“水盈则溢,月满则亏。”

冯虞听了这话,如冷水浇头,便是一激灵,可思来想去,又觉着似乎并无不妥之处。“自明,能否再说细些?”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亢龙有悔

朱潜苦笑一声,“《易经》乾卦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这番卦象批语,与大人此次入京际遇种种颇合。只是若再进一步,则为上九。上九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故而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大人,自明才学有限,不曾精研易理,一时却也说不出要害所在。只是依我盘算,会不会有人担心大人分去皇上恩宠,威胁到他的地位?再如,大人如今可是日进斗金,会不会有人垂涎,或是嫌着大人奉上的好处不够分量?或者咱们福建,可有人眼红大人升得快,起了小人之心?身居高位,须凛凛常惕左右,时时回顾自省,方是保全之计。”

冯虞呆呆地想了半晌,起身朝朱潜一拱手:“说句不当之语,自明便是我之魏征。冯虞受教了!”

朱潜连连摆手,“大人言重了。我无德无能,怎敢与魏直成相提并论。只恨自己才疏学浅,虽能做些俗务,却没能给大人献过几次良谋,为大人分忧,却得大人如此器重,心下不安啊。”

冯虞笑道:“管乐之才哪是那么容易求得的,能得自明这般通晓事务独挡一面的干才,我已是心满意足了。林兄弟虽是历练少些,却也是满腹经纶,一身正气。这些时日,我冷眼旁观,林兄弟协同自明,处事井井有条,方寸不乱,也是个能员的胚子。若是能与我携手为民做些实事,上报朝廷下安黎庶,我愿足矣。”

林炫听冯虞如此夸赞,脸色有些发红,忙道:“国城兄过奖了。熟读经史科举谋身,是我林家家风。家祖家严也是自小便如此教导于我,金榜提民方是正途。这回国城兄入京,所见所闻教我见识了许多往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难怪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说,受益匪浅。此番回去,我想与家中商量,学问不放下,一边到国城兄帐下谋个差使,多多历练一番,长些见识。还望国城兄成全。”

冯虞大喜:“早就盼兄弟这句话了。”

朱潜在一旁笑道:“好容易冒出个长工来,日后我也可偷懒几日,喝点小酒了。”转头又对冯虞说道:“大人如今权势日重,事务繁杂,就我与林炫是万万支应不开的。大人也该有个像样的幕府了。”

冯虞苦笑一声,说道:“我又何尝不想着帐下人丁兴旺,只是如今士子一心只想着科考登第,除却几本圣贤书,世俗经济几人通晓?这真正通时务善筹谋的人才往何处去寻?”

朱潜回道:“这人才总归是有的,只是如何寻来确属不易。那一抓一把还叫人才么?大人可曾听过‘千金买骨’?”

“知道啊。《战国策•;燕策》所记,郭槐说燕昭王,讲了这段典故,有个国君愿出千金求购千里马,却始终是无着落。有个侍臣自告奋勇去寻千里马,结果花了五百金买回一具千里马的骨头来。国君气急,那侍臣却道,连死马都要花五百金买下,何况活马?您爱马这消息传出,不日必有人将千里马送来。果然,不到一年工夫,就有三匹千里马到了国君手中。”

“不错,大人说得好故事。我朱潜自问不过是匹驽马,值不得五百金。不敢请大人效此典故。不过,我有个师兄,倒是有些才干,别人不敢说,却是远胜于我。大人不妨行这一回千金买骨,想必有些成效。”

“哦?你这师兄是何等样人?”

“在下曾拜在虚斋先生门下求学,资质平平,后因家贫出来做事,便荒废了学问。我有个师弟,姓陈名琛,字思献,自号紫峰,晋江陈埭涵口人,生于成化十三年十月十六日,自幼家境贫寒。他五岁开蒙,七岁时与人接谈即应对如流。后拜在虚斋先生门下,与易理极有心得,经济学问也是极好的,行事精明干练。弘治十一年应福建乡试,因不肯纳贿考官而名落孙山,随即悠游山林,结交名士,与理学颇有心得。大人若能游说此人入幕,强我朱潜百倍。”

冯虞一听大喜,“不想眼皮子底下便有这等大才!诶,你说的虚斋先生,可是泉州府的蔡清蔡介夫?”

“正是。怎的,大人见过恩师?”

“不曾。只是与人闲聊时听过介夫先生大名,据说是闽南学问大家,只是其人功业知之甚少。既然你是介夫先生高足,不妨于我细细讲说一番。”

提起自己的授业恩师,朱潜可就来劲了。“先生别号虚斋,晋江人。三十一岁中进士,累官至南京文选郎中、江西提学副使。他老人家学通诸子百家、历代史著,对程朱理学研读尤精。先生在泉州开元寺结社研究《易》学,全社二十八人,号称‘清源治《易》二十八宿’。时人称‘天下言《易》皆推晋江;成、宏间,士大夫研理学,唯清尤为精诣。’正是在先生力倡下,我朝科举阐释经义方以朱子《四书集注》为准。先生极重治学开课。官辙所至,随杖履者数百人。有志之士,不远数千里从之。如我与陈琛这般寒门学子,先生不但不收学费,还供给膳宿,添置衣裳……”

说到这里,朱潜的眼眶不禁有些红润,冯虞、林炫二人也感叹不已。

只听朱潜又往下说:“先生常教诲我等,学宜养正性,持正行。虚心、涵泳、切己、体察。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先生自己也是为人正直,不畏权贵。当年在江西任职时,宁王朱宸濠庆生,属下均穿朝服称贺,唯他一人穿便服,说是为了与朝拜皇上有所区别。每月初一、十五,宁王属官皆先朝宁王,次日才拜文庙。先生却是先拜孔子后谒宁王。正因此节,先生得罪宁王而备受刁难,最终挂冠而去。先生言行,不愧万世师表。只叹收了我这不成器的徒弟,辱没师门呐。”

看朱潜情绪不对,冯虞赶忙安慰:“自明此言差矣。有句话叫盖棺论定,此时说什么成器不成器的,未免早了些。再说,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可见立德行立功业犹重于立言。先生如今既然到了这个位子,可谓风云际会正得其时,正该振作精神做一番功业,抚一方百姓,想来虚斋先生必会以你为荣呢。”

听了这番话,朱潜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冲着冯虞深施一礼:“大人教诲如醍醐灌顶,朱潜受教了。”

冯虞见朱潜警醒,哈哈大笑,拉着朱林二人说道:“天下纷纷,正是我辈施展之时。明日咱们便回转福建,做出一番大事业来。这会子么,眼见便要离京,抓紧时机到街市上好好吃他一顿才是正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好大的胆子

冯虞此番离京回闽,走的依然是陆路,只因同行的朱潜、林炫二人皆是头一遭行此远路,不顺带一览中原景致说不过去。至于所携圣旨、会票等紧要物事,已着亲兵总旗领两百卫军先行乘船经大运河往杭州,再快马经温州府、福宁州押运回榕。现下浙江、闽东地方上相当安定,压根没人敢动这大队官军的主意。

少了这些紧要之物羁绊,冯虞等人自然是一身轻松,游山玩水,一路迤逦而行。幸而众人皆是以马代步,高兴起来便疾驰一段,算起行程来也还不慢。文士出门,见着壮阔山水斜阳古道,更是迈不开步,一酒一诗,非得酸上几句方好。冯虞虽说不善原创,剽窃还是拿手的,偶尔记起后人名句,一鸣惊人,朱林二人还觉着这位冯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数日后,众人来到北直隶大名府地界。大名府建城极早,春秋时代属卫国,名“五鹿”,唐德宗建中3年改称大名府;宋仁宗庆历二年建陪都,史称“北京”,有“控扼河朔,北门锁钥”之势。可惜国朝初年一场大洪水淹没了这座古城,结束了北京大名府长达千余年的雄壮历史。如今的府城,已是数十年前更址重建。大名府境内有狄公祠碑、马文操神道碑、朱熹写经碑、兴化寺等名胜古迹。据说旧府城处原先还有块五礼记碑,上有柳公权、宋徽宗两代书法名家手迹,只可惜当年一场大水,已不知泯没何处了。

冯虞几个都是好字的,来到此处怎能不一一研磨。一日下来,心得颇多,傍晚时分冯虞几人借宿兴化寺,众军校则在寺外安营。这兴化寺也是千古名寺。唐咸通八年,佛教临济宗祖师义玄便在寺内东堂圆寂。其肉身舍利半数藏于临济祖庭正定城内临济寺,半数便藏于这兴化寺“澄灵塔”内。

朱潜平日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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