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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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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见她手里提着神医的药箱,也不以为怪,将她也栓了起来,一起带进宫去。
而与此同时,二皇子沉琅的殿里,正在爆发着一场小战争。只见王妃卫玺横眉立目地坐在椅子上,俏脸冷若冰霜,定定地瞧着缩手缩脚站在地上的沉琅,红唇微启,凉冰冰地吐出一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沉琅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一眼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宦官青城,脸上堆着笑,“既然王妃瞧见了,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卫玺见他认罪态度还算老实,面色稍缓,云暖伶俐地走到外头去守着门户,青城生怕自己惹火上身,也挪着小步移到了门边,留卫玺夫妇二人说话。
沉琅见没人了,连忙倒了一杯茶端上来,“你喝杯茶,消消气儿。”
卫玺白了他一眼,还是怒气未平的样子,“哄我很有成就感吗?”
沉琅又摆手又摇头,“没有没有,我知道我错了。”
卫玺见他这样,自己也不好意思一直板着脸,叹了一口气,“咱们俩是夫妻,这么大的事儿,你却这样瞒着我,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你可想过吗?”
她没有说这事传出去的话自己会多么没面子,却说自己不被信任而心里难过,恰好戳在沉琅心底最柔软之处,他脸上讪讪的,走上来蹲下,握着卫玺的手,仰起脸来看着她,“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宫里人多眼杂,打从我小时候,母妃就告诉我一个道理,要保守秘密,那知道的人就越少越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诚挚地看着卫玺,“我这样过了二十几年,已经习惯了,除了青城也再没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习惯了这样活着。”
卫玺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难过起来,这个人身为皇子的尊贵,可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她决定大度一点儿,“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是你的妻子,自然希望你什么事情都能坦白地告诉我,好的事情我会和你一起开心,坏的事情也会和你一起承担。我们卫家的姑娘不是风一吹就要倒的娇弱女郎,你也知道我堂姐、表姐的英名,还这样小瞧我,我才生气的。”
她反手拉住沉琅的手,“你实话实说,我也不会害怕,他们要来害你,我就和你一起想法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原本没有多么复杂的事情,生生地被你弄到这样难办不说,还白白地伤害你我之间的情分,岂不是得不偿失?”
沉琅虽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心里也暗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却涌上一种久违的感动。他捏了捏卫玺的手,笑着道,“好,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你了,都第一个让你知道。”
卫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背高声唤道,“青城,你过来,你对二皇子忠心,本王妃要赏你。。。。。。”
青城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连滚带爬地过来,被云暖大声地嘲笑了一回。
事情的起源是一壶药渣,青城去倒的时候不小心,被心细如发的云暖瞧破了端倪来回了卫玺。卫玺顺藤摸瓜,居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成日里病歪歪的二皇子,居然早已经痊愈了。
这可真是超出她的想象,她在一开始的惊怒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静下心来想要知道沉琅瞒着自己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她也是庶出的女儿,自然能体会他被嫡母忌惮的处境和矛盾的心情。
沉琅处处出色,远超嫡出的太子,生母玉妃又可谓是国主心尖儿上的人,若不是国主庸弱老迈、他自己又被虎狼环伺,实在也不必这样瞒得滴水不漏。卫玺的生母也只是个姨娘,可自幼得宠,从来没试过这样如履薄冰地过日子,来到穆托之后似乎成长了不少,对于沉琅的做法,也颇能体谅。
她嫁给他不是为了拿他的把柄和他怄气的,夫妻二人,遇见艰难险阻就要一起克服,否则,岂不是算白瞎了月老栓的红线吗?
先不说卫玺夫妇此后更加没了隔阂,且说神医和璎珞被人像捆牲口一样押进了宫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而举目望望四周,看见别的郎中的脸色也都和自己差不多。医生这个职业,从古至今就颇受人们敬重,毕竟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富贵,却是不管穷富,都会生病。而穆托太子这样做,不仅显得粗野无礼,还颇失人心,可看他一脸的无所谓,似乎也不以为然。
“孤此次叫你们来,是为了国后的病,你们里头谁是最有本事的?第一个上来替国后把脉!”神医听了太子的话,几乎要笑出来,他好奇地打量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应该在这世上的人。
璎珞不得不伸手去捏他一下,以免他笑得太放肆,被这个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的太子推出去斩了。
这么愚蠢的问话,自然得不到回应,太子无法,只好一个一个将他们押上去按次序替国后把脉,神医恰好排在最后一个。
他看着前头那些郎中,有的还有两把刷子,有的完全被太子的威严所慑,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一通胡把,国后脸色蜡黄,躺在榻上像猪羊一般地任人宰。。。。。。把脉。
好不容易轮到了神医,他的医术天下都知名,恐怕也只有穆托这个刚愎自用的太子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原本想趁着把脉,好好地戏弄国后和太子一番,想了想却改变了主意,自己和璎珞如今是无家可归,也不能一直待在军营里给卫珈、夜来他们添麻烦。他转过脸打量了一回穆托的宫室,暗暗想着,虽然这太子是个饭桶,可是这儿看起来还可堪一住,不如就先在这儿落脚,再做打算。
璎珞离得远,也听不清他附耳和国后说了什么,只见国后的眼睛都亮了,立刻便叫他写下房子,请宫人拿去太医院煎了来吃。等到次日一早,太子亲自出来答谢神医,神医顺杆儿爬,就此和璎珞在穆托皇宫落定了脚。
璎珞不得不赞叹,高精尖的技术性人才,真是吃得开啊!
第三十二章 穆托(下)
宫中来了一位神医,国后的病不日就会痊愈。这样大的一件事儿,自然很快就被国主知道了。他虽然已经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却一心牵挂着沉琅,下旨请神医去替二皇子诊治。国后和太子虽然不情愿,可也并不敢抗旨不遵,只好答应了,派人将神医带往二皇子寝殿内。
看着神医的背影,国后气得脸色更加黄了,她恨恨地将榻边的药碗、脉枕都扫到地上去,“总是忘不了那贱~人生的小孽种!”
殿内宫人们吓得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争先恐后地去抢着收拾落下的东西。
一旁的太子走了上来,替国后抚了抚背心,“母后不必这样生气,依儿臣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国后像看疯癫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要是好了,谁知道你父皇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他也不是没打过这样的主意!”
太子阴诡地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儿臣已经不是任人拿捏了,何况,岐黄之道,既能救人,也能害人不是?”
他说到后来,声音逐渐压低,只有自己和国后二人能听清。国后听他说得有理,赞许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还是我儿智慧绝伦,母后倒是关心则乱了!”
国主虽然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可神医要来替沉琅诊治的事儿被卫玺知道了,却使她愁眉不展,少见地流露出焦急之色。
“这可如何是好?一定是国后和太子得了风声,派这人来探听虚实的!”她在地上急得转圈,云暖将她扶着坐下,“王妃稍安勿躁,此事机密,这殿里也不过咱们几人知道,不会有人说出去的呀!”
卫玺正要说话,只听外头有人来报,原来神医已经到了。她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和云暖面面相觑,二人都有些惊讶,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周旋。
她刻意在里间磨蹭了一会儿,这才端着架子扶着云暖的手缓缓地走了出来,也不说话,只是大眼睛由上至下将神医打量了一回,似乎带着些怀疑。
此时站在神医身后替他拿着药箱的璎珞,不觉张大了眼睛,只觉得一股暖流似乎从心底冲上眼眶,眼前的卫玺还和在家之时一般绮年玉貌,可看她浑身上下的打扮和气势,又与那个曾经和自己年龄相仿、一起起居坐卧、在叶老夫人膝下承欢的表妹,是那么不同了。
她乌黑的发丝已经梳成了妇人的鬟髻,身上穿着一件莲青色洒金底团花镶莲的宫装,头上除了王妃的青玉蓝宝冠之外,只簪着一对小巧玲珑的凤嘴金钗,家常里显出繁华。她的脸颊泛着好看的如宝石粉一样的柔光,看起来倒是过得很舒心,可是眼睛里不时闪过的忧虑的神色,似乎又并不昭示着她生活的平顺。
璎珞百感交集地望着卫玺,而她自己在卫玺的眼里,却不过是神医身后一个蒙面的使女而已,她只是微微地瞥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投向神医,脑子也正在高度旋转着,希望这次能圆满过关。
其实神医和卫玺娘家也颇有渊源,更加治好了卫珏的病,只是那时卫玺是黄花闺女,不便擅见外男,二人才相逢不识。可神医何等精明,看到了卫玺的神情,心里便已经存了几分计较,却也不说出来,只是好整以暇地捻着胡子,迤迤然坐在椅子上任由卫玺打量。
护送他前来的一个宦官是太子的心腹,见卫玺并不热切,便笑眯眯地走上来打了个千儿,“王妃娘娘,既然神医已经到了,不如尽快请给二皇子殿下诊治,奴才也好早些回去复命,国后和太子殿下那边儿,可十分惦念呢!”
卫玺心里不屑,冷冷一笑,“母后自己的身子还没痊愈,就记挂着二皇子,真叫我们过意不去,等二皇子能起身了,自然要去谢过母后和太子殿下的恩德的!”
那宦官听她将“恩德”二字拉长了语调,声音又是冷冰冰、清洌洌的,好像冬日檐下冰柱相互敲击之声,听得人心里都寒起来,不自觉地应了声“是”,倒招的卫玺和云暖笑了出来。
卫玺还想再拖延拖延,却听寝殿珠帘轻响,沉琅派了一个宫人出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只见她神色微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率先站起身来,简短地道,“神医这就请随我来吧!”
神医带着璎珞随卫玺走进内室,那领路宦官也想跟着进来,却被云暖不留情面地留在外头。他几度想探头探脑地去瞧个究竟,孰料云暖手下几个小宫人都牢牢地挡在他眼前,他见不得逞,才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
这是璎珞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位表妹夫,心里难免觉得亲切。她站在神医之后,离着沉琅也不算远,见他容貌端正俊逸,倒可堪为卫玺佳配,只是脸颊上染着一缕病容,面色苍白,嘴唇也泛着不大健康的青色,她的心便提了起来。
可她的心思没人留意,卫玺比她更加紧张十倍不止,见神医伸手去探沉琅的脉,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在她眼里,国后和太子派来的人,自然是要置沉琅于死地的。沉琅才将自己装病求生的备细都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了,若是在这时被这所谓的神医瞧出端倪告知了国后母子,岂不是前功尽弃?卫玺一念至此,就觉得心里口里都发起苦来,她抬眼望了望半靠在大迎枕上伸出手腕的沉琅,却见他对着自己和煦地一笑,虽然没说话,可是眼睛里叫她不必担心的意味十分明显。
神医的手指一搭上沉琅的手腕,就微微皱眉,他趁着卫玺瞧不见自己,极其犀利地望了沉琅一眼。沉琅也正在看着他,眼睛里却是一片沉静,就像一面寂寥深黑的湖,在平滑如镜的表面之下,没有人知道隐藏着什么。
他心里沉吟,一边悄悄用余光去看卫玺,只见她不知为什么也平静了下来,不似方才那样急惊风的样子,便觉得更加奇怪了。
璎珞随神医行医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也少见他这样踯躅,心里更加不安起来。这时内室里一片静谧,只有檀香燃烧之时的细微声音一往无回。神医的手指还搭在沉琅的脉搏之上,手下所感丝毫不同于任何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人,那一下一下地跳动虽然低平无声,却十分稳沉悠远,就像一条暗波汹涌的河流,在自己指尖汩汩地流向远方。
他缓缓地撤回手,呵呵地笑了一声,语焉不详地道,“二皇子殿下正是青年力壮的时候,就算有什么病,也不过很快就会痊愈了,请殿下和王妃宽心。”
听了这话,卫玺虽然还坐着没动,可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焦虑的光。倒是沉琅,伸出手来安抚似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对着神医微微含笑道,“那就多承神医吉言了。”
神医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开方子,便带着璎珞转身出来了。璎珞心里舍不下卫玺,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卫玺脸上神色竟然十分焦急,伸着手微微张开嘴,似乎要阻拦谁,却最终垂下手去。
她灵光一现,趁着没人看见,极快地附在神医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神医的身子滞了滞,回过脸来求证似地望着璎珞。璎珞严肃地点了点头。
神医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那领路宦官早就迎了上来,卑躬屈膝地问道,“神医,二皇子的身子。。。。。。”
神医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那宦官眼里闪过一丝不合时宜地狂喜,随即便强堆起悲哀的神色,胡诌了几句场面话,便急匆匆地跑去向太子报喜去了。
第三十三章 意外(上)
没人知道那领路宦官回去之后是怎么和国后母子说的,只知道自此之后的几天里,国后竟然大方地将自己的补药分了一些,派人送给沉琅。看着一队宫人手里捧着覆着大红锦缎的大托盘摇曳而来,云暖不禁张大了嘴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啊!
卫玺见了这阵势,不觉更加忧心了起来,回头看一眼正靠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看的沉琅,恨铁不成钢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二皇子怎么还这么有闲情逸致?”
沉琅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往外瞟了一眼,不经意地笑笑,“既然送来了,就收下,想来是国后觉得我命不久矣才大发慈悲的吧!”
卫玺见他避重就轻,心里一气,走上来将书卷从他手里夺走,“你别装糊涂,那人和咱们毫无瓜葛,为什么要帮着你瞒着国后和太子,你可知道吗?”
沉琅一脸的无辜,“我不知道啊,也许是他瞅着我长得顺眼?”
卫玺啐了他一口,“好没羞耻,我和你说的是正经事,谁要听你说这些不着调的?”
沉琅见娇妻真的恼了,才收了玩笑之色,走下榻来到她跟前,“那位神医我确实以前从未见过,可是他身后那位姑娘,那一天却频频看向你,我猜想那神医肯替我说话,倒有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卫玺歪着头想了想,可璎珞在她记忆里不过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得不出什么头绪来。不过这事倒是难不倒她,她眼睛一转,便有一个法子在脑中成型了,下定决心,必要去探探那二人的虚实,以免又落入未知的敌人布下的陷阱了。
璎珞和神医回到太子下令安置他二人的偏殿,心里忍不住暗暗思索了一回,却也没有什么答案。她记得自己在安国公府的时候,叶老夫人和卫邗也曾接到过卫玺的家书,自己长姐沈璇玑还是九王妃的时候,也说过穆托来信说卫玺夫妻和睦、样样都好,可是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她是害怕家人担心,才刻意地报喜不报忧。
国后和太子那呼之欲出的恨意和刻毒、二皇子那深沉的眼神、卫玺那欲说还休的神态,都让璎珞心中惴惴不安了起来,似乎前方又有什么一不留神就会坠落的深崖,而自己又走在了黑暗崎岖的小径上。
“你在想什么?”她正沉思,忽然被神医打断了,一抬头,就看见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我在想,”璎珞苦笑了一下,缓缓地答道,“以前的我,真是天真愚蠢。”
“以前的我,以为长姐和表妹嫁做王妃,便已经是世间极尊贵的女人了,必然日日锦衣玉食、没有烦恼,后来亲眼得见长姐受辱又被贬斥,今天又看到表妹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方才知道,原来她们表面荣华之下不知经历过多少暗涌,看起来金尊玉贵,实际上劳心劳力、百般筹谋,一念至此,不禁觉得心疼难过。”
神医听了她这话,微微一怔,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因为认识了薛缜的缘故,这些年来对安国公府的女眷们也多有接触,叶老夫人雍容睿智、沈璇玑果敢率直、叶冬毓温文尔雅、卫珈不让须眉,面前的璎珞兰心蕙质,而初初见到的卫玺,也是精明能干,不堕父家威名。这人世间的钟灵毓秀,若是都齐集在女子身上,却是能够让男儿都赧颜的。
国主见这神医的确不是徒负虚名、国后的病在他手下好得可谓干净利落,听了他说二皇子的病况不容乐观,难免老泪纵横。天下父母一颗爱子之心,哪怕只有最后一线希望,都不会轻易放过,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请神医尽力救治沉琅,恨不得大开国库,让他尽情取用药材钱物。
他这样把庶子放在心上,老妻和嫡子自然十分不满,国后性急些,忍不住就千贱人万孽障的破口大骂,从玉妃是个狐狸精到沉琅是个短命鬼,整日在自己殿中不绝口地跳着脚,哪里还像一个初愈的病人。
太子见她这样不成体统,连忙找借口避了出去。可怜太子妃,要装贤孝,少不得端着浅笑坐在下首看着婆婆撒疯。谁料国后一张口就像连珠弩,没有一时的停歇,她足足听了一个时辰的污言秽语,终于按捺不住地劝道,“母后也不必生气,连神医那样有神通的人都说他活不长了,母后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如今更不必怕了。”
谁知这句话戳了国后的肺,国主宠爱玉妃、偏疼沉琅的一幕幕都浮现在她眼前,太子妃这盆水不仅没把火浇灭,反而引火烧身,又被婆婆立着眼睛骂了一顿,方才委委屈屈地告退了。
她在国后面前不敢发火,出来就把贴身丫鬟掐得嗷嗷乱叫,才算发泄了一番,摇摇摆摆地回到东宫去了。
却说神医得了国主的令旨,不得不一天两次来沉琅殿中点卯、装模作样地替他把脉,二人各怀鬼胎,言语间乱打机锋,身旁的人都如听天书。
璎珞以神医使女和徒弟的身份随侍左右,几次都和卫玺面对面擦肩而过,不过只行个礼,因为人多眼杂也不敢相认。卫玺不知她的来路,自从听了沉琅的话,一日一日冷眼旁观,对璎珞怀疑更甚,这一日趁着神医不留神,给云暖使了个眼色。
云暖服侍她十余年,自然早就灵犀相通,又给自己手下几个宫人做了个手势,几人连推带拉地,竟然生生将璎珞扯进了一间暗室。
“你到底是何人?是奉了何人之命潜入穆托的?”云暖气势汹汹,璎珞见她一副张牙舞爪护主的样子,又是想笑,又是感动,又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个叫做晴岚的丫鬟,在危险来临的时刻,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不是她自己,却是自己从小服侍的姑娘。
“阿玺,”她伸手缓缓地解下面纱,“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卫玺听到这旧时称呼,早就已经如遭雷击一般定定地立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眼前显露出来,逐渐地现出轮廓,那清隽秀丽的眉眼、那挺直小巧的鼻子、那粉嫩如玉的脸颊,以及那脸颊之上,犹如雪地上被人不怀好意地踩了一个脚印一般丑陋惊心的疤痕。
“璎珞,怎么会是你?”……
第三十四章 意外(下)
卫玺冷不丁见到面容已毁的璎珞,心里十分震动。她几步走上前来,抬起手,微微地颤抖着抚摸着那道疤痕,忽地就红了眼眶,“你这是怎么了?”
璎珞和她多年未见,此时重逢见她眼中的惊痛之色却十分真挚,眸子也不觉染上泪意。她握住卫玺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倒转过头来安慰她,“没什么,都过去了。”
卫玺却是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她自己已经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家中的姨娘、姐姐、嫂子都是百里挑一的殊色,可沈璎珞,饶是在花团锦簇的安国公府中,也是无人可出其右的绝色。她还记得她未出阁时,姐妹几人围坐在叶老夫人的“萱禧堂”之中,璎珞好静,常常自己拿着一卷书坐在窗下矮榻之上,她坐在祖母膝下远远地瞧着,只觉得她的侧脸在温柔的日光照射之下,显得格外静美,那柔泽的弧度和她长长微翘的睫毛相得益彰,精巧的鼻头上有个小小的凹陷,鲜嫩的唇瓣粉红,泛着莹亮的光芒。
那时的她,整个人就像一幅华美的工笔仕女,现在虽然也是美的,那纤韧洁白的画纸上,却像是被谁拖过了一笔墨痕。
璎珞被她缠不过,终于还是将自己如何被卫玠从卫宅之中赚出、卫玠如何要欺辱自己未遂、自己如何自毁容貌决然跳楼、却被如从天而降的霍祁钺骑马救回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这位久违的表妹。
卫玺听了事情始末,气得一拍桌子,“人渣!想我卫氏一门忠良,怎么就有他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璎珞苦笑,心里暗道卫玺还不知道卫玠如何串通向远冤枉卫玢,教他受了一年多的牢狱之灾。她知道卫玺兄妹自幼感情极好,想来这样的事安国公府也不会告诉她,自己便也不去多嘴。
“好了,”璎珞见卫玺还是一脸愤愤之色,连忙岔开话题,“别再说我的这些陈年旧事,咱们这么些年未见,你过得究竟如何?”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卫玺,“二皇子殿下,又为什么。。。。。。”
卫玺听她问话,不自然地挺了挺背脊,云暖伶俐,连忙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严严密密地守在外头,好让卫玺放心同璎珞说话。
果然,卫玺直到暗室内只有自己和璎珞两个,才凄楚地一笑,“我过得如何,你也瞧见了,至于二皇子,也不过是为了免于陷害,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她啜饮了一口茶,却话锋一转又道,“当日离家前夕,表姐……如今是皇后娘娘了,她来瞧我,我知道她于心不安,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锋芒太露而连累我远嫁。我便安慰她说,在这宅院里待得久了,每个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也许,对于我们这样的世家女子来说,从一座宅院嫁去另一座宅院,就是一辈子了。而这样的一辈子,我不想要。有一个能远离家乡见识外头的天地的机会摆在我眼前,我是不会放过的,所以,请她千万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而如今真的远离了生长的地方,来到这儿,虽然贫瘠,虽然天天都如同生活在夹缝里,可是我知道,当日劝解皇后娘娘的话,一直在我心里,我日日这样想着,自己早就被说服了。”
“虽然我和二皇子的前路渺茫,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后悔来这儿;虽然我现在步步如踏冰上,可是我知道,总有一日,我脚下的路,会无比坚实。”
“坚持、忍耐、成就,这样的事情,大姐姐做到了,表姐做到了,我也一样会做到了。”
却说霍祁钺,自从辞别了薛缜离开了琼江,一路策马直往栎邑而来。他心里惦记着璎珞,原本要走三个多月的路程生生地被缩短了三分之一,果然在新春的头一日,来到了这座边邑小城。
当日是他亲自替神医买下了一个小小院落做医馆,自然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从未踏足,却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遍的小巷,有璎珞的小巷。
可是来到巷口,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懵了。已是新春,栎邑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炊烟袅袅之中飘来好闻的年夜饭的香气,可这条巷子,就像身处另一个空间一样:乌黑的墙壁、残败的屋脊、冷冰冰的石阶,最让他感到心悸的,是巷子尽头,那一爿已经化作断壁残垣的小院,门上的破旧招牌也没有被人收走,一个孤零零的“医”字横躺在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喧闹声与这个巷子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霍祁钺的耳边一时吵闹无比,一时却静得连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的热血在胸口沸腾,脸颊很烧,又很冰,他很想抓住一个人问个仔仔细细,璎珞呢?璎珞到哪儿去了?
可惜,这条巷子经过北金人雷火弹的袭击,已经大伤了元气,尸体们虽然已经被掩埋,可伤重残疾的幸存者们,依旧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连举家欢乐的新春,都激不起他们的半分兴趣。
“你找神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霍祁钺猛地回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热切地点着头,“老伯可知晓他和那位姑娘的下落?”
那问话的老头眯了眯浑浊的老眼,“都走了,能走的人,都走了。。。。。。”
“你去北边瞧瞧,也许能找到他们,”老头想了想,对霍祁钺道,“我曾经见过‘卫家军’的军士们将神医送回来,也许他们看这里住不得了,就去了那儿。”
霍祁钺此时心急如焚,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谢过老头,翻身上马,疾驰出了小巷、城门,一刻也不愿意停歇,往“卫家军”大营而去。
北地的天气是很冷的,虽然已经是新春,可是吹面的寒风依然可以让人从里透外都觉得凛冽如刀。霍祁钺是练武之人,虽不觉得冰冷难耐,可他的心却如沉在古井水里一样。自他启程,脑海里就只有璎珞如花的笑靥,虽然掩映在银色面纱之下,依旧美得无以复加。她的身影,她的模样,就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的心房处明亮地跳动着,给与他抵御寒风和疲惫的力量。而现在,他却找不到她了。
他此时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若不是天性洒落,几乎要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正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凌厉风响,似乎有什么利器正朝着自己背心飞来!霍祁钺下意识地一侧身子,斜斜地挂在马背上,堪堪地躲过了暗算。
他本就心情沮丧,登时大怒,拨转了马头,眼睛向鹰隼一般朝着利器来处望去,果然就见一棵老树的枯枝正在微微地颤动。
霍祁钺冷冷一笑,不知从哪儿掣出一条软长的皮鞭,手腕一抖,朝着树梢掠去。
只听“噗通”一声,果然从树上跌落了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似乎被他一鞭打得痛了,正捂着脸嗷嗷地号叫。
霍祁钺心中诧异,牵着马缓缓走近,伸出辫梢去拨那人的手,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劲道不小,那人虽然百般抵挡,可还是被他用一条皮鞭制住,不情不愿地垂了手在身侧,露出了脸孔来。
霍祁钺看了那人的模样,饶是见多识广也黯然心惊,只见他的脸上红不红白不白的一片,五官都已不在该在的位置,只能勉强分辨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他的耳朵缩成一对小小的圆孔,头发、眉毛、胡须都没有,整个人又畸形又骇人,若是半夜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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