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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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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爹在外头喝酒,依稀听见太太又说你了?”卫珏扶着妻子的手坐在床榻边,抬起脸问道。他在席上也喝了几杯酒,脸色红扑扑的,倒是比平日显得健康。
“哪天不寻个空说几句?”叶冬毓唤了丫鬟上来替他换下外衫,又自去小风炉边看药,忙里偷空地回了一句。
风炉常年设在夫妻二人卧室之外的廊上,卫珏说了几次怕气味不好,都被叶冬毓一眼横了回去,“在厨房煎了再送来?药还不凉了?药性一散可如何是好?”
卫珏无奈地摇摇头,“都是我没本事。”
“说什么话呢?”叶冬毓轻轻地拍了他一把,“我若是在意这些事,早都气死了!休要废话,快把药喝了!”说着便拿着药碗往卫珏脸前递。
“慢着,慢着,娘子,烫!”卫珏被她这样一岔,只好笑着接过碗,将那一声叹息,都随着药汁咽了下去。
正房里,姚氏正在生气,卫邗醉了,是她和淳姨娘将他扶进屋里。淳姨娘向来乖觉,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犯傻,自己说要去熬醒酒汤便走了出去,姚氏心里正在得意,谁知卫邗躺在床上,睁着一对迷蒙醉眼,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含糊不清地道,“我怎么会在这儿?阿淳?阿淳?”
淳姨娘在小厨房,自然听不到无法应答,姚氏已经气呆了。卫邗也不理她,伸手挠挠脑袋,好似百思不得其解,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边念叨着“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想睡在这儿……”,边径自往淳姨娘的西屋里去歇了。
姚氏摔了一个粉瓷的猫蝶戏茶盅。
她房里的大丫鬟北萱心里暗暗叫苦,太太和老爷一不痛快,这一屋里的人,今晚都别想痛快了。也亏她脑子转得快,走上来收拾了碎瓷片,笑着说,“还是老爷知道太太的脾气,知道自己醉酒了气味不好,就不在这儿扰太太的清净了。”
这就叫睁着眼睛说瞎话啊!姚氏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北萱也觉得今天自己这个马屁有些拍在了马腿上,连忙又道,“奴婢今天才是第一次见沈家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呢,要说起来,相貌倒是比大姑娘还好!”
她到底伺候多年,把姚氏的脉还是很准,虽然开局有些偏差,但是很快就转入了正轨。
姚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反正卫邗不在她这儿歇也不是一日两日,还是打起精神、擦亮眼睛,替卫玠挑一个百依百顺又嫁妆丰厚的媳妇儿,才是正经。
北萱偷看她脸色,就知道自己此劫安然渡过,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看着,倒是都好。”姚氏坐在妆台前,一边自己动手取下发上钗环,一边慢悠悠地道。
北萱连忙上来接手,心里翻了个白眼,每次说话必是迂回曲折,必要别人问一点,她吐一点,好像不累得别人人仰马翻,她就心里不安一样。
不过她身经百战,贴心话张嘴就来,“奴婢瞧着,还是二姑娘最美。”
“你也这么觉得?”姚氏喜滋滋地回头,诚恳地问道。
北萱被她的变脸功力吓得一抖,只好干巴巴地说,“是,二姑娘不但长得最美,脾气瞧着也最好。”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么?那位沈大姑娘和老太太的性子有个六分相似,自然不得姚氏欢心;沈三姑娘倒是和顺羞怯,可惜是个庶出。
未来安国公的结发妻子,怎么能是个庶出呢?这么想来,人选有且只有一人,沈二姑娘璎珞,早就入了姚氏的法眼啦!
北萱不愧是姚氏心腹,对她的心理十分了解,只是这次,她也只考虑了其一,而姚氏深谋远虑,早就想到了下一步。
叶老夫人两个女儿,卫鄞是入宫为妃的,自然不必带什么嫁妆,不过是带了银钱、珠宝等做打点之用,万分情急之时也可应急;卫郦出嫁的时候可不一样了,叶老夫人不光将她的全副嫁妆给了小女儿,又为她置办了一套极气派的嫁妆。之前琼江人人都只是听说过十里红妆,卫家幼女初嫁沈郎那日,才亲眼得见了。
那一份嫁妆,沈珊瑚一个庶女能分多少?她所有的,不过是镇南将军府的那些死物罢了,顶多再加上皇上赐下的一些抚恤,尚且得分为三份。叶老夫人不是她亲外祖母,想来贴补也不甚多,娶她进来,有何油水可言?沈璇玑虽然有钱,可是性情太坏,敢对自己不敬,也不要娶她,如此一来……
姚氏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璎珞啊,二舅母真的喜欢你得紧呢!
第七章 荐医
端午过后一月,是太后寿辰,因不是整寿,不过召见些王妃、郡主、诰命等入宫赴宴,图个热闹而已。叶老夫人就在被召见之列。
那日清早,不过寅时,叶老夫人便起身按品大妆,姚氏、叶冬毓、淳姨娘都在一边服侍,以示重视。
别人还好,唯有姚氏很不高兴,她堂堂国公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却没有被召见。
叶老夫人对她的坏脸色视若未见,淳姨娘和叶冬毓越发小心。虽然是一片忙碌,却不闻一声。
忽听内室一阵响动,就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道,“外祖母呢?外祖母要去哪儿?天还黑着呢!”
叶老夫人一转身,只见玉郎赤着脚掀开门帘,正站着看她。
“哎哟我的祖宗!穿上鞋啊!”奶娘迟了半步,拿了鞋跑出来,哄着玉郎穿上。
小娃娃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和卫郦颇像,水汪汪地看着人,穿着淡黄色的睡衣睡鞋,头顶上结了个小辫子,拿玉珠儿系在辨稍。
叶老夫人的心都要化了。
“你该带进来给哀家看看的。”叶老夫人乘了车驾一进皇城,便被太后的人直接请进了“寿安殿”说话。二人都是琼江本地高门出身,未出阁之时也颇有些交情,只是太后略长几岁,自从入宫,便和外头接触的少了。
直到先皇驾崩,她成了太后,终于能随心所欲地召见合眼缘的人入宫来陪着说话,却发现以前闺中熟识的少女们,死的死,散的散,还有夫家、父家败落乃至获罪的,更是不知流落何方了。
如此下来,只有叶老夫人算是旧识,又因了“卫家军”的势力、安国公府的尊荣、贤妃的旧情面,太后自然对她青眼有加。
“还不懂事儿呢,怕冲撞了太后。”叶老夫人微微笑着说。
“我听缜儿也说,长得是极可爱的。”太后拿眼盯着叶老夫人,“缜儿说,你的长外孙女儿,很好。”
叶老夫人心里一突,太后这是在提亲?可是九王爷薛缜又是如何知道璇玑?
“你也知道,缜儿在我身边长大,我自然是多疼他的。”这句话更是让叶老夫人摸不着头脑,自己的外孙女儿,说的好听些还是大家闺秀,可是父母双亡,幼弟稚弱,也不是安国公府正经的主子,并不能对夫婿有所助益。而皇室嫁娶,都是双方势力的联姻。无论怎么说来,璇玑都不是一位王妃的合适人选。
何况,叶老夫人也并不想让她,或者她的妹妹弟弟,和皇室有什么纠葛。
太后低下头去喝茶,一边拿余光扫了扫叶老夫人,心里暗暗笑道,年轻时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为了家中的小辈儿,也这样走一步看三步地筹谋起来。她很想问问叶老夫人,你可还记得少时在闺学一起读书之时,先生替你起的那个字,凤清?怎么现在,倒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了?
“璇玑……那孩子,还在孝中……”
“不妨事,先定下,出了孝再成亲,缜儿说他愿意等。”太后想逗逗叶老夫人,立即接口。
“到那时候,怕是璇玑年纪大了,白耽误九王爷好年华……”
“无妨,年纪大些才懂事。”……
叶老夫人瞠目结舌,她被皇室的王霸之气震惊了。
“哈哈哈哈,看你这副样子,哀家就是逗逗你。”太后笑得满头珠翠都在颤抖,“何况,缜儿的婚事,到了最后,还得皇上说了算呢!”
薛缜前日里磨了太后去探口风,听了回话想想觉得还是不能轻言放弃,于是在太后寿辰几日后,他一大清早,便只带着几人,策马往安国公府去了。
恰好轮着卫邗休沐,安国公府里上下都比平日起得略晚,薛缜到了大门,卫邗闻禀方才急了了地起身穿衣净面。
“莫不是有什么祸事?九王爷怎么这样早就来了?”卫邗一边穿着鞋袜,一边疑惑地望向淳姨娘。
“怎么会呢?”淳姨娘替他套上外衫,“前日老太太从宫里回来,面上瞧着也还好啊!”
“唉,总之是麻烦!”卫邗整整衣裳,带着小厮直直迎了出来,一见薛缜就深躬为礼,“见过九王爷!”
“国公爷太客气了!”薛缜也不拿乔,翻身下马,和卫邗并肩进得门来,“国公爷这院子,收拾得很雅致啊!”
“哪里哪里……”卫邗腹诽,这才进了大门,王侯公府庭院建制都有规矩,哪家不是这样?又如何能看出雅致不雅致?
随行的小宦官也是一汗,心里暗道,王爷这套虚与委蛇拐弯抹角的本事,还是相当的,不纯熟。
“王爷有事,只管叫人来说一声,或者吩咐臣过去王府,如何敢劳动大驾?”卫邗让薛缜坐在正房上座,早有丫鬟奉上茶来。
“本王是来替世兄荐医的啊!”卫邗差点被一口茶呛死,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看薛缜那张笑得和善的面孔,很想说,“王爷,既有良医,不如先给你自己好生看看脑子吧!”
卫珏昏头昏脑地被叫到正房见客,叶冬毓不方便跟着,派了小厮好生服侍,自己心里有些打鼓,便往“萱禧堂”来找叶老夫人。
“大嫂子来了!”墨菡打起门帘,叶冬毓一抬头,却见沈璇玑立在地上,穿一件银蓝色缎子衣裳,身姿娉婷,超凡出尘。
“妹妹倒来得早,可见比我们都有孝心。”
“哪里是来得早,昨晚上让玉郎缠着玩儿得晚了,就在老太太这儿赖下了。”沈璇玑笑着说,原坐在叶老夫人手边,拿起一副竹叶青贡缎镶猫眼儿的抹额做了起来。
叶冬毓给叶老夫人行了礼,坐在下首椅上,“若说起来,我们爷和九王爷确也有几分交情,只是,便是如此,也不必他一大早上就巴巴地带着人来啊!”她皱着眉头,“我听下人说,那位大夫虽是个云游郎中,可若说起本事,也并不逊于太医院的太医们。这样得用的人,他何必荐给咱们家?”
“珏哥儿向来吃太医院的药,这么些年了也不见好,既然是王爷有心,大夫也有些本事,不如就试试,也没什么,你这么多心做什么?”叶老夫人端着一碗牛奶在轻啜,里头加了姜汁以去腥气。
叶冬毓有点奇怪,这不是叶老夫人一贯的作风啊!再转眼看看沈璇玑,想从她这儿知道些端倪,却见她将头低到针线里,半天不肯抬起来。
这是怎么了?叶冬毓是聪明人,不过瞬间便灵光一现,莫非……
“老太太,老爷说,九王爷要来向您请安,此刻已经快进内院儿了。”青荇听了外间卫邗派来的小厮的消息,急忙进来禀报。
叶老夫人放下碗,站起来整整衣裳,叶冬毓走上来扶起她一只手,沈璇玑却依旧坐在榻上。
叶老夫人回头看看她,语焉不详地道,“走吧,不然,又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对!幺蛾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璇玑恨恨地想着,还是站起身来,放下抹额,扶着叶老夫人的另一只手,走出“萱禧堂”。
薛缜随着卫邗一路顺着抄手游廊而来,此刻已进了内院。他一见到叶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气势凛凛地站着,便笑逐颜开地走上来,“老封君身子健朗啊!”
“见过王爷,劳王爷挂心了。”叶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这场面真是诡异啊!
薛缜,你可还有一分身为王爷的自觉吗?
叶冬毓借口卫珏要吃药,行过礼就很没义气地跑了,于是薛缜、叶老夫人、卫邗、沈璇玑四人回到屋里。
薛缜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刀阔斧地往上头一坐,叶老夫人和卫邗在下首相陪,沈璇玑缩在叶老夫人身后,恨不得消掉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可惜薛缜偏偏不肯让她如愿,坐在上座,笑眯眯地和叶老夫人与卫邗说着话,时不时地瞧她一眼。
叶老夫人也在打量他,心说这人虽然行事有些莫名其妙,却着实是丰神俊朗,她见过的王爷们也多了,单从相貌和风姿上说,没有一位能比得上,便是那母妃是绝代佳人的八王爷,在他面前,也是清秀有余,英气不足。
单单从相貌上,也配得过璇玑。叶老夫人心里暗暗点头,她老人家和世上所有的女家长辈一样,见到了乘龙快婿的潜在人选,之前的什么挑剔不满,似乎都慢慢散去了。
叶冬毓回到屋里,只见那位荐来的郎中正在落笔开方子,她不敢怠慢,连忙叫品月去内屋拿出银两来备着。
不多时,那方子开好了,叶冬毓拿在手里一看,和以往太医院所开的,多有相悖。卫珏久病她成医,当下便出口问道,“大夫,这方子,我瞧着……怎么和太医院的,大有不同呢?”
“少夫人这问的有趣,若是和太医院的一样,拿大爷照着太医院的吃不就行了,找我来做什么?”叶冬毓被噎得满脸通红,那郎中十分不耐烦,拿过品月手中的银子,对着卫珏随意拱拱手,“在下这就去了,大爷照这方子先吃三个月,再让王爷来找我罢!”
卫珏愣了愣,还想说“您不等王爷了么”,话还未出口,只见那郎中已经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叶冬毓哀叹。
“你说,九王爷怎么想起来给咱们荐医的?”叶冬毓到底不敢粗心,又让下人拿了那方子,去寻相熟的太医去问,回到屋里,对丈夫问道。
“我哪里知道,我和他也不过是一起读过书的交情,后来因着我身子弱,丽贵妃亲奏皇上,说怕给皇子们过了病气,就出了宫了。”卫珏有些闷闷的,他少时曾是五皇子的伴读,五皇子聪颖好学,是当时最得皇上青睐的皇子,也颇能和他谈在一起,谁料在他被遣出宫后不久,便听说五皇子得了急病,不过一夜之间就死了,在那之后,八皇子才慢慢崭露头角的。
叶冬毓听他这样说,走上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离了宫里,书却读得更好了,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听父亲说的。”
卫珏看她这样温柔解语,心里一热,也回握她的手,却见她忽地笑了,眉目都潋滟起来,“我想啊,咱们家,怕是要出一位贵人呢!”
第八章 风起
薛缜在“萱禧堂”赖着不走,手里端着个钧窑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无聊的话。沈璇玑心头火起,趁叶老夫人和卫邗双双没注意的时候,迅速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噗”,立在薛缜身后的小宦官却看见了,死命忍笑,忍得身子都微微打颤。
薛缜愣住了,如果目光有力量,他此时应该已经鼻青脸肿了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站起身来干笑道,“哈,哈哈,本王来的时间长了,想来世兄的病也瞧得差不多了,这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却听一个极稚气的声音说,“咦?好看哥哥?你咋到我们家里来了?”
沈璇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沈珩,怎么哪儿都有你?
玉郎才不知道长姊心中所想,撒欢儿地跑到薛缜面前,伸手就摸到了他脸上,算是把上次没吃到的豆腐补完。
叶老夫人和卫邗吓了一跳,连忙叫奶娘上去将玉郎抱回来。谁知奶娘慢了一步,他已经被薛缜抱了起来。
活到这么大,九王爷薛缜是从没抱过孩子的。玉郎看着小,肉可结实,一抱起来才发现死沉。九王爷轻敌了,脚下就微微一晃。
沈璇玑一个箭步蹿过去,倒把奶娘挤在了一边,“王爷!仔细……”
薛缜已经站稳了,将玉郎换了个手,笑眯眯地望着沈璇玑,“嗯?仔细什么?”
“仔细……手疼……”沈璇玑被他眸子里闪亮的光芒晃了一下眼,抬头一看,只见那对瞳仁微现琥珀色,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薛缜今日,直到此时,方才心满意足,当下从善如流地把玉郎交到沈璇玑手里,笑着走出了“萱禧堂”。
这日风也好,他又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
“姐姐,那个哥哥长得那样好看,为啥不留下来吃饭?”
“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你难道都要给他们饭吃么?”……
送了薛缜出去,叶老夫人如同打了一场仗,疲惫不堪。沈璇玑不知道说些什么,扎着手站在地下。
“你先回去吧,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是。”沈璇玑福了福身,带着丫鬟回到“琳琅阁”。刚进了门,却见北萱立在门口,一见她来了,满脸堆笑地走上来,高声唤道,“姑娘回来啦!”
沈璇玑皱着眉看看她,目光闪烁、笑容做作、身体僵硬——心里有鬼。
北萱原本就是为了报信,里屋里的姚氏自然听到了,连忙撒开璎珞的手正襟危坐,脸上摆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你姐姐回来了。”
沈璎珞如闻天籁,不顾仪态,蹿出屋子,拉着沈璇玑的袖子,情真意切地道,“姐姐,你可回来了!”
里屋的姚氏闻言,脸上僵了僵,她今天真是出师不利诸事不宜啊!
方才薛缜来的时候,她巴巴儿地跑到淳姨娘的屋里,发现卫邗已经走了,又一路小跑追上了他,还没开口,卫邗就皱着眉头说,“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吧!”
姚氏叉着腰,刚要说“我是堂堂国公夫人,一品的诰命,凭什么不能去见王爷?”卫邗就向内院推了推她,还很贴心地说,“王爷若问,我就说你头风犯了,放心吧,王爷不会怪你失礼的!”
大六月下的,犯得什么头风?
看着身边下人憋笑的脸,姚氏心情很不好,又不敢照着平日的惯例,随便拉几个奴才去二门上打一顿出气,只好愤愤地回到屋里。
北萱看她一脸的山雨欲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死道友不要死贫道,不如祸水东引,也好保这一院子人的平安。于是便凑了上去,笑着提醒道,“这大好的天气,太太何不去看看二姑娘呢?”
“去什么去……”姚氏没好气,刚要破口大骂,突然抬眼看到博古架上放着的一只翡翠貔貅,雕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就是个头小了点儿,水头也不好。
她记得她嫁进来的时候,叶老夫人房里也有这样一只貔貅,足足是这个的两倍大,料子也是老坑玻璃种,那才叫做价值连城,可惜卫郦出嫁的时候被当做陪嫁了。
等等,卫郦?陪嫁?嫁妆?二姑娘?
姚氏站起身来,重新披挂,迤迤然对北萱道,“你说得对,咱们去瞧瞧二姑娘。”
来到“琳琅阁”的时候,沈璎珞正和沈珊瑚替玉郎做小衣服,见她来了,急忙下了榻,亲自洗手倒茶。
姚氏正眼也不瞧沈珊瑚,皮笑肉不笑地道,“沈三姑娘,我和你姐姐有话说。”
沈珊瑚面上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哭兮兮地行了个礼,方退出去,就抽泣起来。
沈璎珞见她这样,心里不忿,可她是长者,也不便斗口,只好强笑着问道,“不知二舅母有什么教诲?甥女必洗耳恭听。”……
“她来找你说什么了?”姚氏见沈璇玑回来,倒是自觉地走了,沈璎珞扯着姐姐的手,往屋里走。
沈璎珞脸一红,“不过都是些昏话,理她做什么……”
二人说话未完,只听沈珊瑚的屋子里响起一阵哭声,沈璇玑走过去推开房门,就见珊瑚坐在床上,哭得身子一矮一矮的。她原本瘦弱,这样看着格外可怜。
“这是怎么了?”沈璇玑将她揽在怀里问道。
珊瑚只摇着头不说,还是璎珞低低在她耳边说了。沈璇玑气得紧咬银牙,低低吐出一句,“欺人太甚!”
待到一年中最热的那几日,安国公府来了不速之客:姚氏的亲生姐姐向姨妈,带着一对儿女,并一驾青布蓬的马车,和几个箱笼,上门了。
叶老夫人倒是很淡定,笑着对姚氏道,“你和姨太太这么多年未见,如今有机会,姐妹一起多说说话,也很好。”
卫邗就不怎么高兴了,来到姚氏屋里,皱着眉头低声斥道,“不是不让姨太太上门,只是她那夫家是怎么败落的,你心里也要有个数!”
姚氏撇撇嘴,“姐夫又没带着我姐姐去任上,那都是他房里的几个狐媚子姨娘撺掇的,他现在死了倒干净,我姐姐和外甥和外甥女儿孤儿寡母的,多么可怜,老爷你也太狠心了!”
卫邗气得无话可说,恨恨拂袖而去,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是有爵位的人,几十年的修养,不能像市井屠户一样,大耳刮子抽醒这个蠢妇。
姚氏深感自己长了本事,喜滋滋地吩咐下人去将安国公府西南角的一处名唤“崇光阁”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自己姐姐和外甥们住。
到了晚间,姚氏领着向姨妈并一对子女来给叶老夫人请安。
正好叶老夫人这儿极热闹,除了卫珏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卫玠又不知流连在哪处秦楼楚馆,卫玢兄妹、叶冬毓、沈家姐弟,连着淳姨娘,都在“萱禧堂”里。
卫玢在碧纱橱里教玉郎写字儿,叶冬毓和淳姨娘低着头不知道裁些什么,沈璇玑姐妹三人和卫玺都坐在叶老夫人榻边说着话儿。
打帘子的是墨菡,她原本就丽色照人,在满室灯光之下,更显绰约。只是她虽然美貌,却心粗,也瞧不见有道目光,火辣辣地在她脸上扫了几下。
她没注意,不代表没人注意。
叶老夫人从青荇手里接过一个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道,“姨太太来了。”
姚氏见她态度冷淡,丝毫不比日前沈氏姐弟进府之时,心里不忿,长挂子脸一冷,就要开口。
向姨妈见她要坏事,连忙伸手扯住她,笑意盈盈地道,“一向穷忙,今日才来拜望,还望老太君不要怪罪才是!”
沈璇玑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打量,只见这位向姨妈穿着件缃色绣梅花半新不旧的长褙子,相貌和姚氏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肤色微黑、身材细瘦,不如姚氏常年养尊处优。
不过,她可比姚氏有脑子多了。
叶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微微好看了些,向姨妈连忙叫她的一对子女上来见礼:儿子向远,今年十九岁,和卫玠同年,比卫玢略长;女儿向小园,瞧着和璎珞、卫玺差不多大。
向远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瘦长脸儿,细眼薄唇,说话行礼倒是文雅,给叶老夫人行过礼又和卫玢厮见过。
向小园穿着件碧色外衫,下头系着鹅黄色的裙子,看着也是个清秀佳人。
叶老夫人少不得拿出两件东西来做见面礼:给向姨妈的是两匹云缎、向远的是一块松烟墨、向小园的是一只金嵌红珊瑚的手钏。姚氏犹嫌俭薄了,微微撇嘴,把脸转向叶冬毓。
叶冬毓微微一怔,转颜一笑,叫品月回屋去拣几匹缎子替向姨妈母子们做衣裳,又当着姚氏的面,将手上套的一个粉碧玺缀翡翠珠子的手环套在向小园手上。
沈璇玑瞠目结舌地看着,都替姚氏尴尬起来了。叶老夫人不忍再看,一直低下头喝茶。
向姨妈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趁人不备,悄悄瞪了姚氏一眼。没想到却落在卫玺眼里,卫玺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连忙缩在沈璎珞身后;淳姨娘低着头做无知无闻状。
只有卫玢是个惯读圣贤书的少年,颇有些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见了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向远,想着日后能有人一处做学,倒是很高兴。
他牵着玉郎的一只手站在地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袍,乌发用一只通体透明的墨玉簪子簪髻,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长眉星目,向小园便情不自禁地瞧他脸上看了一眼。
叶老夫人这下又不高兴了。沈璇玑看着她一副护犊的情态,心里暗暗发笑。
向姨妈灵醒,见此情形,告过罪便带着儿女告辞了;姚氏还要留下发些抱怨,也被淳姨娘哄着劝走了。
一时人都走尽了,只留沈璇玑和梅清照料了玉郎睡下,走出碧纱橱来向叶老夫人告辞。祖孙二人相视一眼,叶老夫人苦笑着叹道,“成日里,就没个闲时候儿。”
第九章 风波
自从向姨妈母子进了卫府,姚氏顿觉如虎添翼,此乃其一;其二,未出阁之时,向姨妈仗着比她灵秀聪明,素来有些瞧不上她。二人虽是同胞姐妹,可她一直被姐姐压着一头,直到嫁到安国公府,才渐渐摆脱了阴影。二十年过去了,风水终于转到她这边了。如今姐姐成了寡妇,不得不求助到她门下,她的心理很有些复杂:既想和姐姐联手,好好筹划一下卫玠的婚事,又按捺不住想显摆的心情,整日里憋得好不辛苦。
向姨妈坐在下首,看着姚氏嘴角噙笑的模样,焉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当下气得手都抖了。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终究还是堆上了笑问道,“妹妹唤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姚氏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她自以为得计,少不得要在姐姐跟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便招手叫向姨妈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自己求娶沈璎珞的全盘打算说了。
孰料向姨妈越听,脸色越难看。姚氏兴冲冲地说完,抬头一看,只见姐姐脸色阴沉,光用茶碗盖儿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也不说话。
“我这计如何?你倒是说话啊!”姚氏不耐烦了。
向姨妈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是余威犹在,姚氏居然吓得向后缩了缩。
她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嘴巴,“天哪!姐姐,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家小园嫁给我家玠儿吧?!”
向姨妈气得臭死,你你你,不娶便不娶,你这样的表情是在羞辱谁?!
姚氏见向姨妈脸色冻得寒霜一般,连忙挂起笑道,“姐姐,我不是说小园不好,只是姐夫那事儿你也晓得,我家老爷,怕是不会同意的。”
向姨妈缓过一口气儿来,想了想也承认姚氏说的有道理。虽然来得日子短,可她颇有些眼光和打探消息的手段,不过短短几日,就看明白了妹妹在卫府里的地位。卫玠的婚事,她做不了主,最后还得卫邗拍板。
“莫非你中意的沈二姑娘,国公爷就会同意不成?”向姨妈的口气酸溜溜的。
姚氏并不会看人眼色,得意地道,“那是自然,且不说我们老爷向来看重那位姑奶奶,就说沈将军,身后极尽哀荣,又哪里是别人能比的?我们老爷读书人的脾性,惯爱这些好名声。”
姚氏心想,我可没他那么傻,还是沈二姑娘真金白银的嫁妆比较重要一点。
向姨妈又被冷箭射中,可想一想儿女们的前程,也只好忍了,强堆着笑道,“你说的有理。”
姚氏得了赞赏,心情大好,恩赐似的抬抬手,“姐姐不必客气,大不了我将玺丫头给你家远哥儿!”
一旁侍立的北萱几欲晕倒,我的太太啊,是什么使你有这样的勇气的,就敢说这样的大话?
好在向姨妈不像姚氏一样缺心眼儿,只把这句话当个笑话便放过了,转颜正经道,“远儿不急,毕竟是个哥儿。你若有了闲暇,倒是好好替我家小园寻个好婆家。”她发自肺腑地长叹了一声道,“女人这一辈子啊,嫁个好男人@文·人·书·屋@,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儿了。”
姚氏深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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