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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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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陈的贱人狐媚惑主、掩袖工馋,你偏偏只喜欢她!你若只对她宠而不爱,当她是个小猫小狗一般养着,哀家也任由你去,只是这朝堂之事,轮不到她置喙!”
“我看你越发宠她宠得没有样子了!贻误军机的重罪,岂是她来哭一场就能轻轻放过的?”
“别说你对贤妃的死没有怀疑,你就是不念着她年少入宫、和你也算志趣相投的情分,也不能不顾安国公府的脸面!”
太后这一番话连珠炮一般,直刺得皇帝哑口无言,脸上又红又白。太后看着他又可怜,终是放缓了语气道,“皇上提拔陈炎之时,哀家便说过此人粗蠢不堪,你爱他姐姐,只多赏赐些钱财让他过他纨绔子弟的日子便罢了。皇上偏偏不听,将他提拔到兵部,如今捅下这样的篓子,还不是皇上来替他姐弟收拾烂摊子?”
“安国公倒罢了,那位叶老夫人却不是好糊弄的,何况‘卫家军’威信日高,你只想着防着卫邺功高盖主,却不想如今朝上可还有谁得堪重任?”
“要保我大昀的太平,非靠卫氏不可。”
“孰轻孰重,你可要细细思忖,如若你不是我亲儿,我又何必替你操这样多的心?”太后说到最后,也悲上心头,哽咽起来。
皇帝见母亲这样,深感自己不孝,跪在太后膝边,“是儿子不孝,母后别气了。”
太后见他这样,心里更是又无奈又难过,却只能将他扶起来,轻轻抚他背心。
“沈家那个大姑娘可恶得很!一点儿不像她姨母温存解语,到底是在边地长大,不过面上看着端庄舒雅,骨子里却野性难驯,竟想将朕的军!”皇帝忽地又想起沈璇玑那柔中带刚的模样,恨恨道。
太后心中暗道,她姨母就是太温存,靠着你这个软泥一样性子的男人,才会年纪轻轻就叫人算计死了。像沈大姑娘那样的脾性却好,报得仇,记得恩。
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只好胡说些“想必是她新丧父母,一时钻了牛角尖儿,皇上是天子,何必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儿一般计较”之类的废话来安慰皇帝,心里只感觉无力感深重。
终于,皇帝似是下定了决心,下了道将陈炎处死的旨意。太后见他根本不提“卫家军”骁勇追击北金敌军、最终解救宛平的功绩,微微苦笑,只觉得虽然是春天了,可是黄昏之时,依然寒意如水。
第四章 观刑
朱雀大街是琼江最繁华的地方,来往商客、市民摩肩接踵,店铺、酒楼鳞次栉比。其中最受达官贵人青睐的,要数大街南口的“醉仙楼”。
“想不到九王爷这般好雅兴,这样的大好春光,不出去呼朋唤友、拥香偎玉地快活,倒叫我来陪着你在这儿观刑。”二楼临窗一间雅间里,一桌两椅,桌上只摆着烩鱼唇、龙井虾仁、手剥笋等几个极精致的小菜,一柄透亮的白玉壶里装着“梨花白”,说话的男子卷起袖边,替薛缜斟满酒杯。
比起薛缜一袭乌紫蜀锦长袍、束着金丝满梁冠、就差在脸上刻上“爷是纨绔”的高调装扮,此人一身灰不灰蓝不蓝的长袍真可以说是毫无辨识度。不光如此,他相貌也甚是普通,若是掉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是他有他的气概。
那种气概,就好像山上的竹永远不会羡慕池中的莲,只因他自有风流。他的举止十分文雅,可是隐约能够看出袍子之下精悍的身体线条;他话多的时候显得和薛缜如出一辙地聒噪,安静的时候又别有一番潇洒落拓的神态;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文人,又不单纯像个武士,他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薛缜懒洋洋地端起酒杯,和那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拉长了语调道,“你当爷吃饱了撑的来看杀人?爷啊,是在等一个人。”
“哦?”那人大起兴味,伸手将窗子又推开了一点,随着薛缜向下张望,“什么人值得风流倜傥的九王爷这样大张旗鼓地费事?还巴巴儿地在这儿等着?”后半句话他咽进肚中,“如此藏头露尾,倒像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儿。”
“是一个女人。”薛缜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一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他觉得很熟悉的女人。
自古杀人就是要在人最多的地方。
离着“醉仙楼”百步开外,一队卫兵将临时搭起的刑台围得密密匝匝,监刑官和刽子手都已经就位,依稀可闻囚车轱辘响动和犯人家属一路哭号随来。
“倒是没看到宫里那位贵人。”那人自言自语道。
“她?她怎么会来?只怕现在,就已经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复得圣宠了。”薛缜言语里有几分轻鄙。
“要死的人都已经到了,九王爷等的人,怕是不会来喽!”
“你幸灾乐祸个什么?”薛缜白了那人一眼,站起来扶着窗框,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说,“她一定会来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从东面,缓缓驶来一辆素色车帷、车盖的马车,驾车的男子也是一身缟素。
车头上挂着的大大的“沈”字,墨色乌黑,在一片素白的映衬下,十分肃穆寥落。
薛缜眼睛一亮,嘴里犹自笑道,“她倒是胆子大!”
那人很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心想要不要告诉他一声,这个自来熟的神情和语调,真的,很失态。
说话间,枷着陈炎的囚车和沈家的马车几乎同时到了刑台前,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将路让开,两架车成犄角势对峙,隐然有几分剑拔弩张。
薛缜收敛了笑意,日光强烈,他微微眯着眼睛向外望去,琥珀色的光线在他眸子里流动,他的神情很复杂,是兴奋?厌恶?冲动还是克制?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陈炎今年三十出头,在家中一贯养尊处优,这几日的牢狱之灾使他显得十分苍老。他脸上带着和其他死囚一样的、一种绝望的青灰色。
追着囚车哭号的是一队妇孺,以陈老夫人为首,陈炎的妻子和他的五个小妾以及各自的子女都跟在后面。此时见到沈家的车,陈老夫人目龇欲裂,即刻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道,“恶毒的小贱人!沈家的烂蹄子!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非要害我儿的性命不可?”
士兵急忙上前阻拦,可是陈老夫人势如疯虎,直直似要扑上车去。她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可生了个女儿得宠,儿子拽着他姐姐的裙带又到了兵部做官,这些年来过得可谓春风得意,早就是一副老封君的脾性。此刻偏又值失子大恸,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想将车里的人拽出来,扯个粉碎,生啖其肉!
可惜她面对的人是方尘。
自从确认了沈鸣远夫妇的死讯,方尘便和沈家姐弟一起着素服,为将军及夫人尽心,这些日子都不动兵刃,好在身边有一条赶车用的马鞭。
他手腕轻轻挥动一下,地上多了一道笔直的线,将陈老夫人隔在线的那端。
“别过来。”他抬头望着陈家众人,“会死的。”
陈老夫人呆怔了一刻,躺在地上撒起泼来,“杀人啦!沈家杀人啦!天啊!就让我这老婆子和我儿一起死!死了以后变成厉鬼,生生缠死姓沈的贱蹄子!”
这回轮到方尘愣了。
“这真是高手遇上泼妇,打又打不得,放也放不得。”灰衣男子轻笑一声道。
无人回应,他奇怪地回头看一眼薛缜,只见他脸色已经冷了下来,看着陈老夫人好像在看什么肮脏得令人欲呕的东西。
“八字还没一撇,这就护上了?”看看薛缜的神色,安全起见,他理智地将这句话放在心里。
围观众人哗然,陈老夫人语声凄厉,在青天白日听起来,也有些背后发凉,人们都在望着马车。
车轮轻响,门帘被人掀开,走下一对姐妹花。
珊瑚胆小,玉郎年幼,都不适宜来这种场合。
沈璇玑和沈璎珞一色一样的素白色孝服,只别着沉香木的发簪,鬓边各插一朵白绢花。
“我们原本不欲下车,你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偏偏要亲眼看着你儿子死。”沈璇玑声音很好听,婉转低回,这样恶毒的话说出来,也像和人在打商量,语气里还颇有几分体恤温柔。
一般的女子遇见这样的事情会如何处理?薛缜心想:
上策是按兵不动,她强她横自由她去,反正陈炎必死无疑,又何必和她多费口舌;中策是博取围观者的同情,这么好看的两个姑娘,若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定会引得路人对陈家反感更甚。似乎只有下策,才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和她争锋相对。
可是似乎,又不是这样。
薛缜觉得沈璇玑的性情和她的外表很不一样。
她看起来和琼江的任何高门贵女都没有差别,容貌美丽,身姿端逸,言语有致,礼数更是半点儿不错,可是她骨子里,是一个亡命徒。
也许对她来说,什么“你儿子堪怜,难道我父母就不冤屈?”之类的废话,她根本就不屑说。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果出击,务必一击即中,并且要刺在仇人最软弱的地方。
这才是沈璇玑的人生哲学。
也是薛缜的。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沈璇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原来他看着她,就好像在看着他自己一样。
果然,陈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她儿子一样青灰。
她气得打战,指着沈璇玑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士兵趁着这个机会,将她拖开。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干净利落地将令牌丢在地上,他可千万不想有什么变故了。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如果陈炎能够预见他身首异处的今日,也许就不会对宛平的加急军报敷衍了事,可惜,太晚了。
“九王爷戏看完了?可还满意?”薛缜嫌血腥气,窗子已经关上,沈家姐妹也早就离去,灰衣男子打趣儿地问道。
薛缜恢复了他玩世不恭的模样,反问道,“你呢?对沈二姑娘可还满意?”
灰衣男子张口结舌,指着薛缜,“你……你越发修炼成精了!”
马车晃晃悠悠,沈璎珞面色有些微微发白,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她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抬头看一眼沈璇玑,却发现她的脸色更不好,几乎已成蜡黄,额角渗着汗珠。
她默默地握住沈璇玑的手。
沈璇玑勉强地对她笑笑,“亲见仇人伏法,我们应该高兴。”
沈璎珞也勉强地点点头,原本姐姐和外祖母都不让她来的,是她自己非要跟来,她还记得外祖母是这样说的,“那场景必是血肉模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实在不宜入眼。”
“那为什么姐姐可以去?”
“你姐姐……是没办法……”外祖母欲言又止,可是她立刻懂了,姐姐是沈家长女,是一面旗帜。
她想起她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娘亲一手搂着她,一手搂着姐姐,笑眯眯地说,“璇玑似钧窑瓷盆里栽着的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璎珞是水晶瓶里的一枝兰花,只需找个疼你爱你、愿将你捧在手里的好郎君便足够了!”
她当时羞红了脸,只顾捂着耳朵不依,可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娘亲的意思。
世家女子,享用多少富贵尊荣,便要承担多少责任。
“姐姐,刚才,你怕不怕?”沈璎珞伸手轻轻替沈璇玑抚着胸口,问道。
沈璇玑听问微怔,她怕不怕?
她当然怕,她怕得快死了。
虽然心里早就将那人当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几日也只想着置诸死地而后快,可是亲眼看到的时候,她还是吓得腿脚发软,心脏怦怦地乱跳着,汗早湿了小衣,她几乎付出全部的努力,才没有瘫倒在地。
原来看人死,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
“我怕得很。”沈璇玑看着妹妹那对弯长睫羽下水波潋滟的眼睛,如实相告。
“那你后悔不后悔?”沈璎珞又问。
她后悔吗?其实,是有一点的。
她点点头,她还不是个彻头彻尾冷血的人。
沈璎珞抿了抿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她抬起头,诚恳地看着沈璇玑,“姐姐,以后你怕也好,后悔也好,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没办法让你不怕、不后悔,只有一直陪着你。”
第五章 端午
过了五月,天气一日赶过一日地热起来,沈家姐妹三人尚是新孝,每日里除了去“萱禧堂”向叶老夫人问安,几乎不出“琳琅阁”。
还有三日便是端午,这日清早,沈璇玑刚净了面,正对着铜镜匀鬓,自镜子里隐隐约约倒映出一个莲青色身影,怯怯地唤了一声,“姐姐。”
“是珊瑚啊!”沈璇玑回身冲她招招手叫她过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晚上可睡得好?”
沈珊瑚点了点头,她今年十二岁,只比沈璎珞小了一岁,身量却低了大半个头,身子也是细细瘦瘦的,走动起来如弱柳扶风,别有一番韵致。
她的生母丁姨娘原本是沈夫人的陪嫁丫鬟,生产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过了半年就身故了。
沈珊瑚自幼跟在沈夫人身边长大,越长大却越有了她生母的品格。
“菊清姐姐上夜很稳妥,睡得很好。”沈珊瑚怕这位长姊甚于父母,在她面前说话总是毕恭毕敬,沈璇玑劝了多次,她应承之后也是照旧。
“请安还早,老太太还没起身,你若饿了,先让春绰取些点心来吃。”沈璇玑也不以为意,便要扬声吩咐春绰。
“不必了姐姐!”沈珊瑚连忙摆手,“我是来和姐姐说一声,这几日在房中实在待得气闷,能不能……能不能……”
“你想出去转转?”沈璇玑笑着问道。
“嗯。”沈珊瑚小脸一红,嗫嚅道,“现在时辰还早,想必不会有谁看见。”
沈璇玑失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何必怕人看到。”她转过身来照着镜子,在鬓上簪上一朵素绢攒就的杜鹃花,又道,“只是素衣也不熟这院子,你便带上菊清去吧,早些回来,别误了给老太太请安就是。”
“是!”沈珊瑚笑逐颜开,如水燕儿一般旋了出去。沈璇玑看着她好笑,转过脸来问一直侍立在旁的兰清,“我是不是将她拘得紧了些?”
“三姑娘年纪小,爱玩也是有的。”
沈璇玑对她笑笑,不愧是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儿,说话极有分寸,比较之下,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春绰,倒显得直率有余,缜密不足了。她再回头看看春绰,睁着一对无辜大眼看着自己,心里一软,她虽然天真质朴,可对自己的一颗忠心,别人比不上分毫。
沈珊瑚遵照长姊的话,带了菊清出了“琳琅阁”。
菊清原也是叶老夫人的二等丫鬟,年纪比玉郎身边的梅清略小,和兰清差不多大,也比璎珞跟前的竹清大着一两岁。
叶老夫人选这四个丫头来伺候沈家姐弟也费了一番心思,四人里头,梅清稳重,兰清心细,竹清活泼爽利,菊清却是最机灵的一个。
“三姑娘,这会儿天早,想来花园子里没人,不如咱们就去那儿?”
沈珊瑚想了想,好似没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往花园来,只见初夏清晨,繁华含烟,朝露明净,空气里洋溢着百花混合散发出的芬芳,沈珊瑚只觉得精神都为之一振,这些天来悲伤、压抑的心情似乎消散了大半,俏脸上也微微含笑。
“其实三姑娘年纪轻轻,正是该长身体的时候,多出来散散心,对身子也大有益处。”菊清笑眯眯地,沈珊瑚点点头,“菊清姐姐说的是。”
二人一路走,一路谈上几句,越往花园深处走去,越觉得景色优美,花草香气馥郁,早晨日头也未升起,天气并不热,只觉得十分惬意。
忽然听见有人低低笑语之声,沈珊瑚一怔,停下了脚步,“菊清姐姐,有人在呢,咱们回去吧。”
话音未落,笑语之人却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只见一个穿鹅黄比甲的丫鬟转过假山,见到沈珊瑚,笑着福身,“沈三姑娘好,是我们奶奶陪着大爷来散散。”
沈珊瑚认得她是安国公长子卫珏房里的品月,也是有头面的大丫鬟,微微侧身受了半礼,也道,“品月姐姐,既然是大表哥和表嫂散步,我便不打扰了……”
品月微微一愣,笑嘻嘻地看了菊清一眼。菊清脸一红,于情于理,沈珊瑚都该去和大爷夫妻打个招呼,她这份害羞,也实在是过了些。
“都是一家人,妹妹实在是太客气了。”说话的女声十分温柔好听,一对年纪相仿、二十四五岁的男女相扶着转过假山,那女子穿着一件薄荷绿轻罗纱锻褂,下着同色织金月华裙,腰间系着白玉双鱼压裙佩,一头乌油油的青丝只绾个倭堕髻,簪着一支雁嘴钗和一对水晶珠子的流苏。她面庞团团如月,肌肤白亮,一对明眸弯弯,笑起来就像两个小月牙儿一般。
卫府大~奶~奶叶冬毓,忠勇侯府嫡女,叶老夫人的亲侄孙女儿,和卫珏结缡七载,向来是鹣鲽情深,十分惹人羡慕。
“大表哥,大表嫂。”沈珊瑚又害起羞来,低下头行礼,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想必是你太像个破落户儿,吓着妹妹了。”卫珏笑道,他穿一件青绸袍子,和妻子一样的家常打扮,身姿挺拔如竹,眉目都生得俊秀,只是脸色微微发白,倒似有什么不足之症,让人心生憾意。
叶冬毓白了他一眼,拉着沈珊瑚的手嘘寒问暖,卫珏立在她身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似乎听着她说些家长里短也是莫大的享受。
品月见惯了的,倒觉得没什么,菊清悄悄掩着嘴笑。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卫珏咳了两声,叶冬毓立刻如临大敌,极紧张地望向丈夫。
“哪里有那么娇弱?”卫珏虽然笑着,她却不依,匆匆别过沈珊瑚,夫妻二人带着品月,顺着花园小径去了。
“大表哥和表嫂倒是很好。”沈珊瑚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道。
到了端午的正日子,叶老夫人身边另一个大丫鬟墨菡一早来请,沈璇玑见到她,不禁又暗暗佩服叶老夫人培养下人的手段,青荇和墨菡,恰似春兰秋蕙,各擅胜场:青荇容貌清秀,行动稳重,性子和平里隐隐有股威严,下人仆妇都服气她不说,连叶老夫人有时候犯了脾气,阖府里也只有她敢去劝上一劝;墨菡却比青荇美得多,做得一手好针线,最是个心直口快的脾气,叶老夫人为她天生有股傲气,不似一般丫鬟仆妇卑躬屈膝,倒是看重她。
“老太太说了,席就摆在她老人家的屋子里。不过家宴,并没外人,也不大吃大喝的闹,姑娘们不必担心坏了规矩。”
话既然这样说了,沈璇玑不敢推辞,亲自带着璎珞和珊瑚往“萱禧堂”来了。
刚跨进垂花门,就见玉郎跟脱了缰的小马一般,高声叫着“姐姐!”,一头扎进了沈璇玑怀里。
卫府多年没有过这样小的孩子,上下瞧着都新鲜。他又天生一副可爱乖巧的容貌,脾气还好,小嘴既会说,也不爱生气,看谁都是笑眯眯的。是故,不光叶老夫人,整个“萱禧堂”的仆妇丫鬟都喜欢他。他在叶老夫人这儿吃得好睡得香,这短短不过一月,着实长了不少分量,沈璇玑被他一撞,险些站不稳。
沈璇玑蹲下身子把他抱起来,璎珞在一边伸出手去捏他的胖脸蛋儿,珊瑚跟在后面掩着唇笑着。叶老夫人坐在屋里,看着这幅场景,是极温馨的,却微微红了眼。
进得屋里,沈璇玑环视一周,只见叶老夫人坐在最高处,安国公卫邗和夫人姚氏坐在下首的椅上,沈家姐妹连忙以礼见过。
卫邗为人温和淡泊,向来怜惜这几个外甥女,姚氏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别有意味了。
沈璇玑只好装着没看见,一抬眼,却看见姚氏身后立着一个女子,望着不过三十许人,穿件粉紫色挑花细缎长褙子,艳光如水,明丽照人,正是卫邗唯一的妾,唤作淳姨娘的。
这位淳姨娘说起来也有些来历,她原本是服侍先贤妃的宫人,贤妃薨逝以后她到了年纪,便被放出宫来,阴错阳差之下,却被卫邗纳为妾室。她虽然是宫人出身,可长得一副好容貌,通身的气派更是比姚氏还像国公夫人。卫邗对她也高看一眼,和她育有一子一女。她本人既美,又有子女傍身,难得的是从不恃宠生骄,日日在姚氏跟前立规矩,倒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样有本事的女人,沈璇玑何敢小觑,见她对着自己柔柔一笑,也是一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一时卫珏夫妻来了,淳姨娘所出的三爷卫玢和二姑娘卫玺也到了,只不见姚氏嫡子,二爷卫玠。
卫邗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
姚氏是填房,卫邗结发妻子白氏生卫珏的时候难产身亡,卫珏自幼身体虚弱,却聪明绝顶,颇有些一目十行、出口成章的能耐。比起他来,卫玠便显得资质平庸了。
可是卫玠才是未来的安国公,沈璇玑想,姚氏就是知道了这点,才对他如此宠溺,卫玠也是知道了这点,才这样有恃无恐。
卫玢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穿着一身竹叶青的锻袍,用青玉冠束着发,很温和爱笑,对着沈家姐妹团团一拜,礼数十分周全。
卫玺就更有意思了,安国公府本来就阳盛阴衰,卫珈又随父从军,常年戍守边关,便是这次送沈家姐弟回琼江,也是次日一早便起身返回了。此种境况之下,卫玺便是集钟爱于一身,虽是庶女,却比旁人家的嫡女更娇贵。
她遗传了生母的好相貌,行事落落大方,颇能逗得叶老夫人一笑。
又过了半刻,卫玠方才姗姗来迟,自然是被父亲训斥了几句,他虽应着,脸上却有些不以为然。
下人在堂中摆好屏风,卫邗带着三个儿子坐在外间,叶老夫人和女眷们坐在里间,也算是其乐融融。
只除了姚氏的目光,时不时往沈家姐妹脸上打量一圈儿,沈璇玑和璎珞还好,珊瑚便快被她瞧得哭了。
她这是瞧什么呢?
第六章 计算
叶老夫人原本笑容满面,不断让下人给沈氏姐弟布菜,一转眼看到姚氏,脸色瞬间便冷了下来,“玺姐儿,去,替我敬你们太太一杯,她辛苦了。”
卫玺站起身来,手执乌银镶梅花酒壶,将一只翡翠杯斟满,双手奉至姚氏面前,“太太请。”
姚氏一张脸上,姹紫嫣红的,可好看了。
安国公府和其他高门大户唯有一点不一样,内帷当家管事的,并非国公夫人。
姚氏原是靖远伯家的庶女,若不是填房,也嫁不进国公府做正妻。卫邗此人,不擅儿女情长,爱情犹如他心上枝头只开一季的花,白氏死后,他在夫妻情分上就更淡薄。
淳姨娘之所以得他喜欢,是因为她知书识礼、善解人意,姚氏却不懂这个道理。
记得她刚进门的时候,卫邗虽然对她不怎么动心,却也是以礼相待,给她充分的尊重体面。可她不知道受了谁的挑唆,一心只想将国公府的掌家大权牢牢握在手里,更对卫邗在外的交情往来之事横加干涉。她天生悭吝,卫邗在官面上行走,花销是少不了的,可钱一旦进了姚氏的口袋,再要拿出来,那就是千难万难,久而久之,夫妻便离了心。
她若是不讨丈夫喜欢,却有老夫人撑腰,想必依旧是掌家太太、国公夫人,人人见了都得毕恭毕敬,可叶老夫人也不喜欢她。
叶老夫人是老忠勇侯府家的女儿,性情刚烈爽利、不苟言笑,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心人。这样脾性的人,如何会和姚氏投契?
后来,叶老夫人又得知姚氏暗中将国公府的两个庄子变卖了,拿了钱去贴补她娘家的姐姐,当下气得倒仰。恰好那时姚氏怀了卫玠,叶老夫人便三下五除二地收回她掌家大权,原是自己管家,这一管,便直接管到了叶冬毓进门。
姚氏也去认过错,卫邗瞧着也有些心软,便去求叶老夫人,说堂堂国公夫人不能主持中馈,怕是要被亲戚朋友同僚们笑话。孰料老夫人只有一句话,倒将卫邗硬邦邦地顶了回来,“我就是被人笑死,也不能将这偌大的府邸家业,都败在她手上。”
所以,姚氏在安国公府就是个富贵闲人,叶老夫人说她“辛苦了”,那是在敲打她呢!
姚氏接过卫玺手中的酒杯,微微起身谢过叶老夫人,笑得十分勉强,“老太太哪里话,要说辛苦,还是媳妇儿最辛苦。”
叶冬毓只装着没听见。
沈璇玑想笑又不好笑,低下头仔细研究自己荷包上绣的花纹。
姚氏瞥到她脸上的神色,暗暗白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把“沈璇玑”这三个字从名单上划去了。叶冬毓不是她的亲儿媳,不听话也就算了,卫玠的媳妇儿,必然要好好孝敬她,对她言听计从,她若是脾气上来了,便是手痒了打她两下,她也只得笑着受了。
沈璇玑如果知道姚氏打的是这个主意,估计要呕血而死。
一时宴毕,卫邗有了酒意,姚氏和淳姨娘便陪着回去正房歇息;卫珏要吃药,叶冬毓也回去了;卫玠自是出门去呼朋引伴地乐,卫玢虽然还是个少年,却十分守礼,红着脸忸怩了半日,叶老夫人才明白他是看表姐妹人多,不愿在这儿和女眷厮混了。
他身为纨绔却这样不纨绔,叶老夫人自然很高兴,便也让他回去了。最后“萱禧堂”内只有卫玺和沈氏姐弟陪着叶老夫人说话,也过不了多久,她老人家年高,玉郎年幼,二人都撇斜了眼儿打瞌睡。
“老太太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沈璇玑带着妹妹们和表妹起身,帮着青荇和墨菡服侍叶老夫人睡下,又看着梅清和奶娘带玉郎睡了,才出了“萱禧堂”。
那时正是月上中天,夜凉如水,比白日里燥热不知舒适惬意多少倍。卫玺有些意犹未尽,便笑吟吟对沈璇玑道,“姐姐,你们来了之后,我还没去拜访过呢!”
“那正好,我们三人也没和妹妹好好说过话呢!”沈璇玑拉着卫玺的手,卫玺回头吩咐自己身边的云暖,“你先回去,我过一会儿便来,今晚上天气不热,便不要那风轮了,没的吵得人一晚上也不得安睡。”
云暖应声去了,卫玺便一起往“琳琅阁”来,一踏进垂花门,只见原本一直无人居住的“琳琅阁”已被拾掇一新,院子正中放着两只蜜色瓷的大缸,里头栽着疏疏几支荷花,倒映着月色,一片莹莹然。
沈璇玑唤来春绰和兰清,搬了小桌子来放在院中一株梨树之下;沈璎珞身边的晴岚带着几个小丫鬟盛了净手的水来,珊瑚身边的素衣端上果子,竹清和菊清奉茶。四人团团围坐了,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倒像在做贼。”璎珞也难得地说了句笑话。
“一直想来的,只是太太说姐姐们要替姑姑和姑父尽心,不叫我来打扰。”卫玺说完这话,看了一眼沈璇玑,二人对视一笑,都端起茶杯来喝茶。
姚氏实在也太未雨绸缪了,卫玺不过是个年纪少小的女孩子,沈璇玑姐妹也无非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也不知道她是怕谁借谁的势,在表姐妹之间,都要竖起一道垣墙来防备着。
却说卫府正房后一座大粉壁后掩映着一个小小的独院儿,便是卫珏夫妻的屋子。在家里的时候,叶冬毓向来是自己搀扶丈夫,并不肯假手他人,也只有品月在一边搭把手,其他的丫鬟仆妇们都在前后打着灯笼,簇拥着二人回到屋里。
“我和爹在外头喝酒,依稀听见太太又说你了?”卫珏扶着妻子的手坐在床榻边,抬起脸问道。他在席上也喝了几杯酒,脸色红扑扑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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