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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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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氏深以为然,也连连点头。向姨妈见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恨不得将手里茶碗摔在她脸上。

向姨妈带了一肚子气回了“崇光阁”,向远并不在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说是和二爷出去了。她也不在意,只来寻女儿倒苦水。

刚走到窗下,只听见向小园在哼着一段南地的“采莲谣”,歌声清脆,曲意悱恻。

向姨妈气得手脚冰凉,站在窗下轻轻推开一点窗扇,就见向小园坐在榻上,满面粉红,不知道在绣些什么。

向姨妈提起裙子,几步赶到门前,“咚”地一脚踹开了房门,直惊得向小园扎破了手,一边帮着拣线的丫鬟也“扑”地趴倒在地。

“给我滚出去!”向姨妈低声喝道,那丫鬟连忙低着头跑了,还在外头带上了门。

向小园见母亲进来,连忙将那绣品往背后藏。向姨妈眼明手快,“唰”地一声夺在手里,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墨绿色打底、银丝线绣花的香袋儿。

“啪”地一声,向小园如花娇颜上就隆起了五道红指痕。

“你、你、和谁学得这样下贱?”向姨妈不顾向小园呜呜啼哭,揪起她的头发,凶巴巴地问道。

向小园被打得懵了,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元气,死劲儿挣开母亲的手,一蹦蹦了三尺高,“做什么?这不是娘教我的?让我到了安国公府里就机灵着些,早日给自己挑个可心的人?我给三哥哥做个香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向姨妈急得上来捂住她的嘴,“轻声点儿!我的小祖宗哎!”

母女二人都蓬乱着头发,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向姨妈才开口道,“我是让你机灵着些,谁叫你这样上杆子了?”……

却说卫玠,这几日也过得好不快意,府里来了向远这个大玩伴,二人整天出去飞鹰走狗、斗酒采花。这天早上,卫玠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昨日定下的约定,连忙唤了向远,二人带着小厮牵着马,就要出府。

“二位哥哥这样早,是要去哪儿啊?”卫玢恰好路过,见到二人,站下恭敬问道。

向远也对他拱拱手,卫玠却把他正眼也不瞧,只道,“和你无干,你若到父亲跟前去告状卖好,仔细你的皮!”

卫玢气得满面通红,他为人耿介,当下便回道,“二哥这是哪里的话?小弟我不懂!”

“嘿!”卫玠不顾向远拉着他,走向前几步,指着卫玢的鼻子,“你还要赖?若不是你说的,父亲怎么会知道我和……那件事的?”他脸上微微一红,又反转了颜色,“父亲打我,都是你们挑唆的!”

卫玢将他的手拂开,梗着脖子道,“那是豫亲王家的长史来同父亲说的,和我没有相干!”

卫玠一听更怒,伸手就要揪住卫玢打。旁边的小厮们只看着干瞪眼,也并不敢为了个庶子得罪安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人,眼看卫玠的拳头就要落在卫玢脸上。

“住手!”只听一声怒喝,卫玠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断了。他抬头一看,只见方尘比他高出快两个头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手跟铁爪一样,他挣也挣不脱。

“放开!你这个大胆的奴才,倒敢来打爷!”

方尘嗤之以鼻,“我是奴才,也不是你安国公府的奴才,吃用不动你卫家的一草一纸,你还来和爷说这些屁话!”

说完,他将卫玠一丢,转身便走。卫玢呆呆地站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狠狠白了卫玠一眼,也转身回去了。

卫玠气得跳脚,还是被向远劝着走了,他还不依,向远皱着眉低声道,“兄弟,你怎么糊涂了,若是闹了起来,被姨父知道了,又是你的不是。你岂不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等到日后你做了国公爷,多少不得料理那小子的?何必急在一时?”

卫玠闻言,深以为然,自此将向远引为天上地下第一知心着意的人。

二人骑马出得城来,向远有些迷糊,转过脸问卫玠,“兄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卫玠故作神秘地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放心,若是没有乐子寻,我怎么会带你来?”

向远笑着应是,也不便再问,只好跟着卫玠一路向前。走了不多时,只见一座青山脚下,花木扶疏,一座尼庵掩映在绿树葱茏里,匾上写着“静心庵”三个大字。

向远惊道,“兄弟,这是何意啊?”

卫玠翻身下马,甩一甩翡翠冠上缀着的金丝飘带,拽着向远下马,“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一进庵门,只见两个极清秀伶俐的小尼姑迎了上来,笑逐颜开地道,“原来是二爷来了!”又上下打量向远,“这位是?”

卫玠一手搂住一个,先在那雪腮上各香了一口,“爷带来的人,你们只要好好服侍就行了!”

“是!”那两个小尼咯咯笑着躲避,其中一个就伸手来拉向远,“爷,随贫尼进去吧!”

向远呆若木鸡,随她摆布,卫玠见他一副呆头鹅的样子,心里得意,拍拍他的肩道,“今儿,我就让你来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上人间!”……

夜深时分,安国公府的大门被擂得如响鼓一般,门房里的小厮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高声道,“来了来了!轻些!”

待开了两扇朱漆铜兽门环的大门,只见门外立着两个彪形大汉。小厮打着灯笼自头到脚照下来,二人都是一袭黑衣,胸口拿金线绣着一只独脚的金鸦。

“哎哟,原来是‘金乌卫’的爷们啊,不知深夜来到,是有何贵干啊?”小厮换上了一副笑模样,神情里还有些惶恐和讨好。

那二人倒是面若寒霜,并不笑,只冷冰冰地道,“你们家二爷打杀人了,现在城外的‘静心庵’。”

那小厮只觉得一桶冰水自头顶浇了下来,吓得手足发颤,磕磕巴巴地道,“二位、二位爷少待,奴才这就去禀报我们老爷!”

第十章 金乌

“金乌卫”制度自大昀开国始,一百二十四人为常数,专掌宫内及都城琼江的日夜巡查并随驾扈从。“金乌卫”设“上将军”一人为总统领,由皇帝从官宦世家的子弟中亲自挑选;下设将军一人、诸曹军参人数不定,都由上将军选定。

“静心庵”里此时一片狼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下,不知是死是活。卫玠和向远以及身边几个瞧着也是纨绔子模样的人,身上都挂了彩,被“金乌卫”的兵士押着跪在地上,有不住呻吟的、有喊冤的、还有彼此咒骂的,再夹杂着庵里尼姑们的抽泣声,好不热闹。

“金乌卫”上将军霍祁钺背着手站着,若是卫玠在沈璇玑姐妹观刑那日也在场,他应当能认出这人便是和九王爷薛缜一起喝酒的灰衣男子。

此刻他穿着“金乌卫”的官服,也是一身夜也似的墨色,胸前绣着只独脚的金鸦,脚上蹬着麂皮靴,腰间挂着佩刀,和所有的“金乌卫”兵士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别人都戴着烂银发冠,只有他戴着墨玉的,而那把佩刀也比旁人的略弯长些。这样看着,倒比前日英武了不少,脸上没有了笑意,也显得十分冷峻。

一时有人来报,“霍统领,安国公亲自来了。”

霍祁钺闻听,振振衣袂,转过身来,只见卫邗带着几个家人,走了进来。

他心里虽然急怒万分,到底国公爷的体统尊贵不曾丢下半分,见到霍祁钺微微拱手,“霍统领,不知伤者现在何处,老夫已派人请来了太医,先救治为要啊!”

霍祁钺玩味地笑了笑,心道这老狐狸,看着一副云淡风轻的君子模样,却知道使一招太极云手:原本一件可能的人命官司,瞬间就被他转圜成了寻常殴斗。

他摆摆手,靠近卫邗的耳边低声道,“国公爷,此事怕是不是这样易了结的。”

卫邗脸上一僵,还是强笑道,“不知伤者是……”

霍祁钺看到他变脸色,心里挺欢乐,“八王爷府上的长史。”

卫邗听了这话,恨不得将卫玠大棍子打死。他转过脸冷冷地看了卫玠一眼,只见他形容萎顿,身上天水碧色的云缎衫子混着酒色果浆菜汁,早已不值得一看;头上的翡翠冠也被拽落了一半,斜斜挂在脸上,委实是狼狈。

再看一边的向远,衣着虽还整齐,脸上也是一大片的乌青。

“还请霍统领,从中帮着转圜转圜,老夫感恩不尽。”卫邗叹了口气,对着霍祁钺一躬身。

霍祁钺连忙伸手将他搀起,“国公爷这样,我怎么受得起?”看着卫邗一低头,发间银丝闪现,再看卫玠一副懵懂颟顸的神色,也不觉唏嘘,“现下,只能看伤者的情形了,若是死了……”

话音未落,一个兵士跑过来回报,“霍统领,那人救不得,已经死了。”

卫邗皱着脸望着他,霍祁钺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何时这样铁口直断了?看着卫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一个“苦”字,他挠挠头,“若是死了,我也就没法子了……”

卫玠和向远连夜被押入“金乌卫”的牢房,霍祁钺答应卫邗,等着天明了再去往刑部送信。

卫邗想了想,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到底也算替他争取了一夜的时间,当下急匆匆谢过霍祁钺,快马加鞭回城想办法去了。

霍祁钺了了这桩事,回到自己府上已是夜半,一进屋,就被吓得连退几步。

“薛缜,你大晚上不在自己家里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薛缜正襟危坐在上首,见他进来眼也不抬,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听说卫家的二小子打死人了?”

“谁让你喝老子的‘玉露髓’的?!”霍祁钺定睛一看他手边的酒坛,即刻炸毛,扑上来一把夺过,抱在怀里,“这是老子去北疆的时候得的,两千金才换了这小小一坛,不是让你这样卖弄风情地自斟自饮的!”

“啧啧,看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样子!”薛缜嗤之以鼻,“来吧,说正经的,他可是真打死人了?”

“是,已经死了,八王府的长史,卫玠要死了,安国公府也要完蛋了,你中意的沈大姑娘和你也没可能了!”霍祁钺没好气地说。

薛缜没回话,霍祁钺再抬头看时,只见他已经站起来向出走去。

“你做什么去?”霍祁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搁下酒坛,拉住薛缜的衣袖,“你何必去趟这摊浑水?”

“我看那卫玠一副登不得台面的样子,他虽遭此横祸,也是自作自受,想必你那位沈大姑娘也不会伤心难过。你何必为了这么个人,去和八王张口?”

薛缜抽出衣袖,好笑地看了霍祁钺一眼,“你莫不是傻了,说出这样的话来?”

“卫玠自然不值一提,可他大哥体弱,弟弟庶出,琼江谁不知道他就是以后安国公府的当家人?”

“若是卫玠出个什么好歹,安国公府败落了,于她来说,还不是灭顶之灾?”

“我要娶她,怎能容她外祖家有一丝半点的污点?”

薛缜说完,便大步走出厅来。霍祁钺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喂,拢共才见过两面,这就说男婚女嫁的,未免早了些吧?”

薛缜咬咬牙,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儿来,“三面……”

也不知道是卫邗找对了门路,还是薛缜做的工夫有用,总之,一场人命关天的大事儿竟然消散于无形了。卫玠和向远只在刑部的大牢里待了半个月,受了些皮肉之苦。安国公府给苦主赔了一笔钱,叶冬毓又捎信给娘家,让兄弟们帮着选了块风水宝地,一并将丧葬事宜也包办了,这才算完。

卫玠离府之日尚是夏末,回府之时已是初秋。这日清早,二人出狱,姚氏要派车去接,被卫邗劈头盖脸地斥骂了一回:

“都说慈母多败儿,吾今日方信!你这无知蠢妇,将那畜生娇惯成如今这副模样,叫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我安国公府建府百余载,何时有过仗势欺人之徒?”

他骂得急,一口气不来,连着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又道,“那畜生文不成武不就,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孝顺父母,要他何用?还要派人去接?他是杀了贼寇还是平了反叛?倒有好大的脸么?”

姚氏不以为然,撅着嘴道,“老爷也不必这样骂玠儿,他是畜生,那老爷您又是什么?”

正房里的丫鬟婆子站了一院子,就听里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是卫邗出离愤怒的喝声,“夯货!给老子滚出去!”……

卫邗骂的时间不短,早有机灵的下人生怕被怪罪服侍得不周,便去“萱禧堂”回报了叶老夫人。叶老夫人听了,皱着眉道,“这事儿做得不像,少不得得去劝劝老爷。”

青荇闻言,连忙将叶老夫人搀下榻来。一旁的沈璇玑姐妹跟着去也不是,不跟着去也不是,三人面面相觑间,还是叶老夫人唤了沈璇玑,“你也大了,这宅门里的事儿,也不能一无所知。”这才扶了叶老夫人的手,三人一径出了“萱禧堂”。

谁料还未走近,就听到卫邗百年难得一遇地爆了句粗口,接着就见姚氏像个陀螺一样,打着旋儿从房里被推了出来。

沈璇玑哀怨地看了叶老夫人一眼,二舅母要是知道她目睹了这一幕,会、会高兴么?

青荇已经呆傻了,她七岁入府,如今也有十一二年,见到的老爷从来都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今日所闻所见,实在是颠覆了她的人生观。

叶老夫人到底是老姜,短暂地失神之后,清了清嗓子,走进了院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姚氏见婆婆来了,也无暇理会,还跳着脚撒泼,“老爷你变了!都是阿淳那狐媚子魇住了你的心神!人家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你只顾着怪我,怎么就不知道怪怪你自己!”

卫邗在屋里,原没瞧见叶老夫人来了,只听了姚氏这样颠倒黑白,更是怒火填膺,边骂边大步出屋,“休要放屁攀扯别人!是我不教子?那畜生四岁上我便替他开蒙,是你三天两头帮着他骗我并欺瞒先生!略管得严些你就要死要活,红口白牙,你如何张得开这嘴?你个蠢……”

抬头方看见叶老夫人三人,羞得老脸通红,“娘,您怎么来了?大外甥女儿,你、你也来了……”

沈璇玑比卫邗更尴尬,哭兮兮唤了声“二舅舅”。叶老夫人也有些后悔,三个人团团站着,都低着头,个个憋得满脸飞红,说不出话来。……

夜来,“醉仙楼”早已打烊,只有二楼一间雅致的包间里还点着灯烛。

“听说那小子一回家,就被安国公打板子打了一顿,若不是国公夫人以死相逼,怕那条腿就废了。”霍祁钺笑嘻嘻地说着别人家的事儿。

“安国公一贯的知礼,想来这次是气急了,才下了黑手。”薛缜今夜喝得有些多,脸颊红扑扑的,不似平日俊美,倒有些憨态。

“你这样,可值得?”霍祁钺十分不解,一股脑儿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且不说那位沈大姑娘未必属意于你,就说你行事这样迂回,她也不知道啊!”

“值得不值得,都在一念之间。”薛缜醉眼朦胧,拿手去剥桌上蜡台边凝结的烛泪。

“滚,还论起禅来了。”霍祁钺白了他一眼,“只盼着你这媚眼儿别是做给了瞎子瞧吧!”

“你才是瞎子!”薛缜直起身子,对着霍祁钺笑眯眯地道,“璇玑的眼睛,可大,可好看了!”

那一夜,朱雀大街的街坊,都在睡梦里,被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惊醒了。

第十一章 中秋

不久便到了中秋,那日惯例是皇室家宴。正午还未到,薛缜便早早进了宫,先往“寿安殿”来探望太后。

不过几日不见,太后似是老了廿几岁,向来保养得宜的面容迅速地萎谢了,头发灰白了大半儿。她靠在银黄弹墨绣花的大迎枕上,似乎都撑不起身上的珠绣宫装。

薛缜大惊失色,几步赶了入前,“祖母,您这是怎么了?”说着疑惑地张望四周,“怎么不见田姑姑在这儿伺候?”

太后的目光冷了冷,随即换上一副笑脸,伸出手摸了摸薛缜的脸,“她回老家去了。”

薛缜将信将疑,“是么?为何从未听说?”

太后不答,只是温柔地凝视着薛缜,“九儿,你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薛缜脸微微红了,坐在太后榻边,“孙儿不孝,这几日穷忙,都不曾来拜见祖母。”

太后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脸,“不妨事的,你大了,有事情就自去忙,只是一样,千万要保重身子。”

薛缜微红了眼眶,嗔道,“祖母只会说我,自己为何不好好保重着些?”

太后强忍着泪水,“祖母很好,你不必费心。”顿了顿又道,“九儿,若是祖母有一日不在了,你凡事都要仔细,吃喝穿用,务必亲自留心,身边的人也不可全信,你要切记。”

薛缜原是极聪明的人,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当下眼睛都气得通红,紧紧攥着太后的手,“祖母,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快告诉孙儿吧!”他灵光一现,追问道,“是不是和田姑姑有关?她受了谁的好处?”

太后终于流下一滴眼泪,顺着有些颓然的面颊落下来,“何谓追问?事情已然是这样了,祖母唯一的愿望,便是你能好好保重,早日找个知心着意的姑娘,来好好照顾你。”

薛缜也湿了眼,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牢牢握着太后的手,将头靠在她怀里。

“寿安殿”里一片寂然,能听见青玉蟠龙鎏金香炉里的沉香一段一段燃烧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一往无回,无可挽回。

待到夕阳西下,殿内的光线渐渐昏暗了,薛缜才伸手抹了一把脸,触手都是早已冷却了的眼泪。他的语声里带着寒意,“祖母,您身子不好,便不必去赴宴了。孙儿想,也没谁敢怪罪您的。”……

因是皇室家宴,出席的只有皇帝、妃嫔、皇子、公主并几个本家王爷及其家眷。丽贵妃突发奇想,说是既是一家人,何不就将筵席设在御花园水榭之上,临水揽月,既风雅又亲香。皇帝听了也深以为然,龙颜大悦,当场便准了。

于是水榭之上华灯高照、暖馨醉人、香氛氤氲,一派祥和景象。

薛缜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宴了,他来的迟了,忙忙向皇帝告过罪,又和几位叔伯、兄弟王爷们轮番见礼,一张俊脸上笑意盎然,丝毫看不出刚才的悲伤、愤怒和无奈。

一时宴起,流水价地珍馐美味、玉液琼浆自是不必提,丽贵妃还命十数个丝竹乐师坐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奏乐,那乐声和着淼淼水声,遥遥传至水榭,十分清雅好听。

丽贵妃今日穿着一袭金红色牡丹宫装,长长的裙摆迤逦,上头拿金线绣着七只凤凰,明珠点睛、孔雀尾羽匝边,恰好和她乌黑缕鹿发髻之上的金丝嵌宝冠和攒珠珊瑚步摇交相辉映,端的是华彩璀璨,宛如月宫嫦娥。

她坐在皇帝身边,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只逗得皇上哈哈乐个不停。

薛缜将手中夜光杯捏得死紧,轻啜了一口酒,突然感到一束目光看向自己。那目光里有嫌恶,有探究,还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抬起头,对着八王爷笑着举了举杯。

皇帝育有九个皇子,其中二、四、七三位皇子幼年夭折,五皇子在十三岁上急病身死,大皇子去年狩猎跌下马来,拖了半年也一命呜呼。三皇子的亲娘是外族进贡来的舞姬,出身卑微。三皇子十岁前都随母亲住,开蒙开的晚、资质又平庸,现下只做着个安闲王爷。六皇子却是个天生的残疾,皇帝可怜他,比旁的兄弟都额外赏了银钱珠宝。

是故,皇帝膝下健康长大的王爷,只有八王和九王两位。

八王去年成亲,娶得是宁国公家的嫡女,八王妃年纪轻轻,却十足的能说会道,见薛缜望来,眼珠儿一转,就笑吟吟地道,“九弟今年,也有十九岁了罢?”

满席的人都停下来,将目光投向了她。

八王妃很满意这样的情形,轻轻掩着唇笑道,“也是该说亲事的时候了。”

薛缜笑而不语,自顾自地夹了菜来吃。

皇帝却似是被提醒了,笑着望向八王妃,“哦?怎么,你有好的人选不成?”

八王妃一听更乐,起身离席,走到皇帝身前跪下道,“好的人选也不敢说,只是儿臣有一位表妹,正是二八年华,和九弟年纪恰好相配。”

皇帝一听,大起兴趣,连忙叫她起来。八王妃笑着应是,站起身来接着道,“不是儿臣自卖自夸,那位表妹相貌好倒是其三,难得是爱吟诗作画,向有才女之名。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要做咱们皇家的儿媳妇儿,自然要是大家闺秀、知书识礼,不过啊,这有学识的好处,也不是最要紧的。”

皇帝听她嘴头子伶俐,早都笑得直不起腰。丽贵妃笑道,“这猴儿,还卖起关子来了!快说吧,最要紧的好处是什么?”

八王妃故意停了停,直到看见皇帝也好奇地看着她,方才放缓了语声道,“最要紧的好处,是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这世间的女子,有一个性情好似贵妃娘娘的,那便非我这表妹莫属了。”

皇帝听了这话,点着头“嗯”了一声,“女子的相貌、才学自然是重要,但性情好,方才对夫君有所助益。”他转过脸看着薛缜,“老九,你怎么说?”

薛缜一直在旁观着这场温馨的、父慈子孝、夫妻和满的闹剧,只觉得他们谈论的事情都和自己丝毫没有相干,这时闻听皇帝叫他,方才如梦初醒。

他站起身来,一袭天蓝色贡缎长袍在如水月华下显得清隽洒落,腰间系着一根缀玉珠儿的同色丝绦,头上戴着金丝冠,越发衬得面如皎月、鬓若刀裁。在座的不少王室家眷并几个出嫁或未出嫁的公主都悄悄红了脸,这样的绝代风姿,让她们觉得微微有些自惭形秽,可又实在不愿掉开眼去。

他离席撩袍,来到皇帝跟前跪下,“儿臣谢父皇垂爱,只是儿臣心里,已经有了一人了。”……

中秋过了没几日,便是玉郎的四岁生日。因在孝里,不过是叶老夫人吩咐厨房替他下了碗面便算了。而沈鸣远和卫夫人在世之时便有安排,玉郎四岁开蒙,不得耽误一日。

云先生在安国公府里无所事事地待了几个月,早就闲得发霉,这些时候更是数着日子过的,终于等到了玉郎生日次日,一大清早,便自己早早带了书本笔墨,来到叶老夫人为玉郎预备下的“听雨阁”等候。

到了卯时初刻,玉郎被几个小厮簇拥着,来到了“听雨阁”。

云先生见跟从里没有丫鬟婆子,放下心来。玉郎在安国公府这几月,可谓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他原本害怕叶老夫人怜其幼年失祜,一味地宠溺娇惯,将他教养成个纨绔。若真是那样,他便是百死也不得辞其咎。而现下,云先生见玉郎只着一件式样简单但不失礼数的青袍,也并没有什么茶碗香炉的啰嗦,心下大安。又见他见了自己还是如在沈府里一样的尊敬,更是主动地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躬身行礼,清脆地道,“弟子给老师请安!”

他虽然年纪小,礼数却一点儿不错,云先生知道必是叶老夫人和沈璇玑姐妹教导有方,便点了点头,“嗯,日后都要如今日一样才好。”

说是开蒙,可玉郎在家的时候卫夫人便教他认了不少字,到了“萱禧堂”后,叶老夫人和沈璇玑姐妹也常常教他识字念诗,再有卫玢来教他执笔写字。所以沈珩小郎君,并不是个懵懂幼童。云先生考较了他一番,心里暗暗有底,也不再费事,直接挑了段文意简单、篇幅不长的文章来替他讲解。

一时间“听雨阁”内书声朗朗,沈璇玑带着春绰,悄悄驻足在院外,留神细听。

“大姑娘,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沈璇玑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方尘,伸手抚了抚胸口,嗔怪地道,“方大哥,你吓死我了!”

方尘摸摸脑袋,望着沈璇玑一笑。原本在镇南将军府时,沈鸣远夫妇素性朗阔,又爱方尘武艺高强、为人忠诚,向来是将他视为亲子的,沈家姐妹和方尘并没那么多的避讳。而自进了安国公府,卫家的规矩大,大家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不少。

沈璇玑看着他也回以一笑,“方大哥最近可好?”

“没什么不好的,大姑娘可是听人说什么了?”方尘神情有些紧张,沈璇玑“噗嗤”一笑,“方大哥可不是那样爱管闲事的人!”

方尘知道她已经明了自己那日和卫玠起了龃龉之事,黑脸上微微一红,“实在不成个体统。”

沈璇玑点了点头,“我晓得的,你说得对。”方尘和云先生的吃穿用度,她按月派了春绰送去叶冬毓那里,并不曾用过安国公府一分一毫,原本就没有道理受卫玠、乃至任何人的轻视。

“只要大姑娘不怪我给姑娘们和玉郎惹事便好。”方尘多日不见沈璇玑,只见她比起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心里颇有几分欷殻А�

“我是来瞧瞧玉郎的,既然一切都好,我便走了。”沈璇玑朝着方尘挥了挥手,这时方流露出些在沈府时的旧模样。方尘一时无话,默默地看着她和春绰的身影,转过游廊,隐没在一片花树里。

第十二章 山庙

眨眼又是月余,琼江的冬日干冷,寒意被北风裹挟着向人身上扑来,冻得人畏畏缩缩地伸不开手脚。

安国公府“萱禧堂”里却别有一番热闹,叶老夫人年老畏寒,屋里不光拢着地炕还架着火盆,上好的银炭在光亮的黄铜炭盆里静静燃烧着,白色缅玉香炉里檀香馥郁的香气静静散逸。

叶老夫人斜歪着和一众女眷谈笑,年过花甲的老人却依然精神矍铄,象牙色大毛锻袍上绣着团寿花纹,泛着淡淡的珠光,显得说不出的富贵典雅。

叶冬毓坐在下首的缎面软藤椅上,俏脸微红,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奶~奶如今有了身孕,凡事都要特别小心,生冷之物,咱们家原本就是不沾的,只是饮食相克的学问,也不能不知。”淳姨娘穿着一件杏黄色镶兔毛的锻袍,立在叶老夫人榻下,笑盈盈地开口了。

叶冬毓知晓她在宫内服侍多年,所闻所见远不是自己能比,立刻坐直了身子,诚恳地望着淳姨娘道,“还请姨娘赐教。”

淳姨娘微微一笑,将自己所知道的,娓娓道来,特地隐去了内宫妃嫔里彼此算计、相互倾轧的桥段,只把如何保养身子的法子教给叶冬毓。

叶老夫人知道她的用意,眼含赞赏地对着她点了点头,“你倒是个心肠软的,怕吓着她们姐妹。”一边的沈家姐妹和卫玺也眼睛亮晶晶地听着。

淳姨娘又是一笑,唤人取了笔墨来,亲自写下几个食疗的方子,交给叶冬毓。

叶冬毓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这个孩子,她和卫珏盼了七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彼时一室里的珠环翠绕、暖香融融,原本气氛极好的,不料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份儿平静。

姚氏带着向姨妈一踏进“萱禧堂”,见了这场景,脸色就是一冷,“今儿你们倒是来的齐全!”

自淳姨娘以下,都恭敬福身行礼,一屋子的莺声婉转,“给太太请安,姨太太好!”

姚氏见大家礼数恭谨,脸色方才微微好转,还要装腔作势之时,一眼瞥见叶老夫人冷冷瞧着她。她到底是畏惧叶老夫人,当下也就偃旗息鼓,堆上笑来自坐在叶老夫人下首,“媳妇儿有了身子,这可真是咱们家的一桩大喜事儿呢!”

叶冬毓见婆婆进来,如何敢和她同坐,一直站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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