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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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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茵听到外头吵闹,长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起来。沈珊瑚放下经书,将她护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脊,“别怕,有我在,再不会叫人伤害你了。”
她正说着,只听外头一人喊道,“这儿还有女的!”
一群兵丁闻声踢开门,只见沈珊瑚一身青衣,虽然朴素,可容貌清秀婉约,别有风致。而她怀里抱着的采茵虽然看着有些懵懂,也是个俏丽的姑娘。
就有人“呸”了一声,“那狗杀才,艳福倒是不浅呢!”说着就要上来绑沈珊瑚和采茵,顺便摸了沈珊瑚的脸一把。
“你放肆!”沈珊瑚拂开那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被她唬住,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谁?”
沈珊瑚心里一阵歉疚涌了起来,可是为了保命,不光是自己的,还有采茵的,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姐姐是九……安贞郡主是我表姐,你们敢对我无礼?”
这话传到八王爷耳朵里,他也不过嗤之以鼻,“就是老九媳妇那贱~人的妹子,你们还不将她卖掉?”
兵丁领命要去,旁边却有一人止道,“那女子抬出安贞郡主来,王爷可就要好好想想了。”
八王爷蹙眉恨道,“一家子的贱~人,都是钩钩心思,等本王登了基,一个两个,都要留着慢慢折磨!”
请假条
因为复试通知来得太仓促,小珠子完全措手不及,存稿也没有码够就得直奔帝都了,所以很不好意思《琉璃瓦》暂停更新一周,我十六号考试结束,最迟十七号就恢复更新(在网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恰好最近也有些卡文,希望能够出去考试顺便散心,回来之后能带给大家更加精彩的《下卷…璎珞》,也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谢谢啦~祝我好运吧!
番外一 玉簟秋
陈锦第一次见到卫鄞,是在选秀那一日。那是暮春的一天,秀女被安置的“留听阁”外有几株粉桃玉梨,被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飘摇而下,沾在原本就着意打扮的秀女身上发上,益发显得人比花娇。
陈锦举目一望,只见待选秀女,大多容貌不比她美丽,可是她们个个的行头,都远在自己之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藕荷色的缎子衣裙,平平板板,连处花纹都欠奉。而余光此时正好瞥到身边秀女缃色织金云罗凤尾裙角隐隐流着微光,不禁更是觉得似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很无聊啊!”一个细细的、温静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温文尔雅,却透漏着几分狡黠玩味。
陈锦一抬头,便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她身上一袭梅红色蜀锦裙衫,一望既知价格不菲,而头上全套的金嵌珊瑚首饰更是宝光夺目。她容貌倒是算不上极美,可身段高挑、行动洒落,足显世家女儿气质高华。
陈锦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身子悄悄往一边移了几分。
那姑娘却是一笑,“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我叫卫鄞,你呢?”
卫氏么?陈锦虽然是蓬门小户的出身,可是安国公府卫氏那样煊赫,她又如何不知?她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卫鄞一福,“原来是卫姐姐,请恕妹妹有眼不识泰山。”
卫鄞原本笑着,见她这样,便渐渐没了笑意,只是挥了挥手,“你起来吧,我们都是一样的秀女,不用这样客气。”
陈锦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高兴,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又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卫鄞,只见那人依旧笔挺地站着,似乎脖颈、背脊、腰线、膝盖都不会打弯儿一样。她虽然穿得喜气,可是一张脸无端端给人一种素淡的感觉,尤其是她这样漠然地看着远方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陈锦听见她这样说。
陈锦心里奇怪,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恰好对上卫鄞的视线。
她努力对她和善地一笑,“我在这儿,实在是待闷了。”
陈锦想问,可是到底顾及自己和她身份有别,人家是琼江世家、高门贵女,出身就是比起当今太后也不差什么,自己实在不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于是在她犹豫之间,已有宫人来传话,召见秀女们按顺序上殿,觐见太后和皇帝。
于是一阵忙乱,陈锦也顾不得卫鄞,等到再回头的时候,却找不到她了。
她入选倒是很顺利,因为容貌实在突出,直接就被留了牌子。只是太后看起来有些不喜欢她,皇帝只好只封她做了七品的宝林。
陈锦已经十分满足,步步都如踏在云端,她终于入宫了,成为了皇帝的妃嫔,这座她曾经无比向往的庄严宫殿,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就算死,她也只会死在这里。
接着就是颁旨、正式入宫、受赏、去太后和皇帝处谢恩、应付其他的妃嫔,陈锦忙得不亦乐乎,并没有时间见到卫鄞。
她只是听说,她那日在殿上就被封了四品的容华,是这一届的秀女之中位份最高的,也是最早承宠的一个。
陈锦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转念一想,王侯将相都有种,妃嫔就更不必说了。她无力改变一些既定的规则,只有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里,争取一些,再争取一些。
可是她的好运气,似乎在选秀那日便用尽了,入宫三个月了,她也不曾侍寝。佳人如花迷人眼,她似乎被皇帝遗忘了。陈锦很气馁,直到她听到后宫里如风一般的流言,方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被冷落了。卫容华宠冠六宫,和皇帝情投意合,皇帝已经留宿她寝殿半月有余。
她不知道卫鄞是聪明还是愚蠢,也许她根本就不屑于和她们一起争宠?
她曾经见过皇帝和卫鄞一起在御花园作画,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扶着她的手。而卫鄞的脸上,早就没有那种冷漠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爱情,桃色的爱情。
她也很羡慕他们神仙眷侣的模样,也很想只在一旁默默欣赏,可是不行,她要活。
其实皇帝是个很简单的人,他和世间万千男子一样,也会贪新鲜、没长性,他又有着天生的优势,比世间男子都有更多可以放纵的机会,所谓真心,所以真心,不过是他的兴之所至而已,就如他赏赐给卫鄞的烟紫色蜀锦之上金线绣着的大朵西番莲纹样,看得到,摸着凉。
陈锦承宠次日,便被晋为五品的贵人,皇帝爱她美艳柔婉,特赐“丽”字做封号。宫中人惯会拜高踩低,她素来冷清的寝殿刹时间门庭若市,她身上疲惫,心里微微烦闷起来,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敷衍众人。
卫鄞是晚上来的,陈锦方才送走了最后一拨人,正要回殿歇息,就看见她一个人,连一个宫人都没带,静静地站在她殿外不远的地方。
陈锦被吓了一跳,还是打起精神上来见礼,“容华姐姐到了,请进殿里坐吧。”
卫鄞摇摇头,此时已是初秋,夜风起时也有了几分凉意。她身上披着莲青色的绸披风,头发松松拢着,只绾着一只玉梳。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静静地看着陈锦。
'文'陈锦被她瞧得一愣,随即便镇定了下来,也静静地回望她。
'人'过了半晌,卫鄞忽地笑了起来,“我来了这么久,还是习惯不了。”
'书'陈锦似懂非懂,也不知道为什么卫鄞会和她说这些话。卫鄞似乎没看到她的反应,继续自言自语地道,“我来的地方,一个男人,往往只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
'屋'陈锦几乎要笑,据她所知,卫鄞是土生土长的琼江人,而眼下的琼江,哪儿还有一个达官贵人家里会只有一个女子的?
“容华姐姐,您是怎么了?咱们都是皇帝的妃嫔,姐姐这话叫有心人听去了,可是要惹皇上不高兴了,‘嫉妒’的罪名,女子可背不起啊!”
卫鄞听了陈锦的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说得对,我是胡说了。”
她对着陈锦又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家了而已。”
陈锦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那莲青色的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荡,如同风动荷叶一般。
她心里忽然也难过起来,扶着宫人的手缓缓地回到了寝殿里,坐在窗下的芙蓉簟上,触手之处,竟然是无尽的秋凉。
第七十章 筹谋
霍祁钺趁夜里逃出了琼江城,朝宿夜行、马不停蹄。可萼邑毕竟路途遥远,待他到时,也早过了月余。他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年,萼邑积雪未化,吹面细风里却已现了暖意。他一身风尘,头发胡子都长了不少,这副尊容还欲大喇喇地直直进城。
此时的萼邑和薛缜一行来的时候早就不同了,起码城门有把,守城兵丁见他面生,就走上来询问。
霍祁钺连着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这时候早就是又饿又累,远远望着城里炊烟袅袅,似乎能闻到那俗世烹炊的烟火气。他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耐地道,“我是来寻九王爷的,快让我进去。”
他穿着便服,那些兵丁不认得他,见他口气不小,生怕有异,虽然不发一语,却端起兵器警惕地看着他。
霍祁钺一饿,脾气就暴躁,他也不理他们,也不下马,就要往萼邑城里闯。
守城兵丁慌了手脚,待要拦时,又哪里是“金乌卫”霍统领的对手?就要眼睁睁瞧着他入城的时候,只听一声暴喝,“何方来人,竟敢闯城?”
霍祁钺心里无奈,爷只是想快吃上一口热饭而已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蓟博川长剑已经刺到面门。霍祁钺见他出手狠快,也起了比试之意,只是腹中饥火烧得他难受,他一个侧身堪堪躲过一剑,对着蓟博川摆手道,“且慢,且慢,爷肚子饿,等会儿再打。”说着,他又要策马直冲。
蓟博川见他言语轻忽,更是气愤,哪里容他先走,大喊了一声赶上前来,“别走!小子无礼!”
这下霍祁钺避无可避,虽然心里不愿,可见蓟博川来势凶猛,也不得不迎头反击,一边打还一边道,“你这个人好没有道理,和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打架,难道不怕别人说你胜之不武吗?”
蓟博川军人脾性,严谨端方,自然不会和他斗嘴,只是手中剑刺来得愈发急厉如风了。
他二人正在打着,已经有机灵的兵丁去九王府回了薛缜。薛缜一听来人形容,心里不禁一跳,连忙带着双池走出城来,亲自看个究竟。
远远望着,只见面对着他的蓟博川穿着苍青色的战袍,而另一人却是背朝着他,穿着银灰色便服,二人二马,正斗得不亦乐乎。
他虽然背对着,可薛缜依旧一眼就看出那正是霍祁钺。长久未见,他身形越发剽悍精壮,可见他在琼江,虽然步步惊心,却也没有一日撂下功夫。
“蓟将军且慢,这位是‘金乌卫’霍统领!”薛缜心里一阵激动,生怕二人伤了彼此,连忙高声喊道。
蓟博川闻言一愣,却是露出个破绽,霍祁钺凤目一眯,手中长剑一格一挑,眼看就要挑落他的头盔。
蓟博川下意识要去挡,却见霍祁钺生生收力,手悬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跳下马朝着薛缜走过去,“微臣参见九王爷。”
他不过装模作样地行礼,薛缜也就虚虚一扶。蓟博川这时方才回神,脸上红红的上来见过霍祁钺,“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霍统领处罚。”
霍祁钺挥挥手,“无妨无妨,这位将军不必多礼。”他苦着脸看向薛缜,“我好饿啊!”……
霍祁钺虽是不速之客,可九王府上下见他来了,都是十分上心。沈璇玑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第一句问话就是,“舍妹现在何处?”
霍祁钺愣了愣,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褪去了,“恕在下答应过沈二姑娘,实在不能将她的去处告诉任何人。”他看沈璇玑脸色顿时白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连忙又道,“不过王妃请放心,沈二姑娘现在十分安全,在下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沈璇玑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可看到霍祁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也知道他绝对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担忧而漏夜逃出琼江,如今的京城不知已经是何等乱状,也实在不是她怨天尤人的时候。
她端肃了神色,对着霍祁钺深深一礼,“有劳霍统领了,您说的是,我放心了。”
说完不待霍祁钺回礼,便急急转身入厨,替他准备饭食酒水,而青荇也已经带着下人上来替霍祁钺换衣。
一时酒菜都好了,席上除了薛缜、霍祁钺外,方尘、玉郎、云先生都按序齿坐了。霍祁钺馋虫上脑,不顾礼数,自己先扒了一大碗饭,才有气力说话喝酒。
沈璇玑知道他们有要事商谈,安排了双池带着信得过的下人守着门,青荇亲自带人伺候。她自己便不出席,回到自己房中,拿起一个红绸子的小肚兜,慢慢地做了起来。
兰清看她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挂念沈璎珞,便上来开解道,“霍统领办事一向稳妥,既然他说二姑娘没事儿,想必必是好的。”
沈璇玑点点头,她心里也相信霍祁钺说的话,只是自己过不去自己那道坎,弟弟妹妹们越是懂事,她越觉得对不起去世的爹娘,她曾答应过好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啊!
这样想着,就觉得眼前一阵阵花了上来,她伸手揉揉眼睛,对兰清道,“去瞧瞧那火,怎么暗了?”
兰清疑惑地瞧瞧火,又瞧瞧沈璇玑,忽地灵光一现,急忙夺下了她手里的针线。
“王妃是白天劳累了,这会儿眼睛瞧不清了。”她将沈璇玑扶到床上,“快别做了,歇一歇眼睛,便早早睡吧!”
沈璇玑听了她说,心里也害怕起来,还强笑着道,“也是,可别瞎了,瞧不见你出阁。”
兰清脸一红,“王妃又胡说,再这样我就恼了。”虽是这样说,到底安置着沈璇玑睡下了,自己才走到外间和花嬷嬷歇下了。
府中女眷安歇不提,正堂门闭得严严实实,双池带着几个人守在外头,一丝也不敢懈怠,而屋里人说话的声音也传不到外头来。
一时夜已经深了,下人都困得立也立不住,只有青荇还强打着精神上来添酒。
“你们也下去吧,这些盘子碗筷都不要了,将茶换上来。”薛缜吩咐道,“王妃睡下了没有?”
“回王爷的话,早睡下了。”青荇带着人将桌子拾掇了,薛缜几人已经挪到高几旁,她知道他们要议事了,便打头束手退了下去。
撤了几盏灯烛,屋里的光线微微暗了下来,霍祁钺还抱着一只梅花乌银的酒壶不肯撒手,见薛缜看他,才一手从胸前掏出那只玉管,往他面前一递,“喏,给你,为了它,我这一路风餐露宿、被人追得如同丧家犬一样,几时这样狼狈过?”
薛缜含笑接过,打开玉管掏出一片小小的明黄色丝绸来,上头的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血光。
那血腥味儿虽然不浓重,却萦绕鼻端,薛缜皱了皱眉头,忍耐着读上头的字。
越读,他的神情越严肃,除了肃穆,还有不甘、讥讽、哀伤和郁郁寡欢。
那几人见他神色有异,也不敢说话,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有玉郎初生牛犊不怕虎,兴致勃勃地问道,“姐夫,上头说些什么?可是请你和姐姐回京去?”
薛缜抬起头对他一笑,“你很想回琼江么?”
玉郎睁着晶亮大眼点点头,“那是自然啊,虽然萼邑也住得惯了,可是到底没有琼江好。”
“琼江有什么好?”薛缜又问,玉郎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说不上,只是想到琼江,就想到外祖一家,萼邑虽也有咱们的住处,却并不是家。”
薛缜点点头,“你说的很有理,倒比我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里清新的风一下涌了进来,吹得人人都是一振。
“也是时候该回家了。”他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道……
次日一早,天还未光,九王府大门“吱扭”一声开了,只见披着银狐大氅的薛缜亲自送方尘出城。他二人说话声音不响,也听不到再说什么,只见薛缜面色平静,方尘却有些激动的样子。
二人一路说着话,来到城门外,方尘带来的“卫家军”兵士早已扎结完毕,在城外列队等候。
薛缜对着方尘一拱手,“方将军辛苦,路上小心,千万保重。”
方尘也拱拱手,待要说要他好好照顾沈璇玑,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操心太过,薛缜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妻子,何必要他来婆婆妈妈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翻身上马,又对着薛缜道,“此事都包在末将身上,王爷放心,这就请回吧!”
薛缜点了点头,看着方尘一行人忽剌剌去了,马蹄翻飞,荡起不少尘埃,将他眼前的一片视界都模糊了。
“如今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霍祁钺不知道何时来到他身后,依旧吊儿郎当地问道。
薛缜摇摇头,“如今,才是走出了第一步,未来会如何,你、我,谁都不知道。”
霍祁钺听他这样说,也肃然了起来,可不过一瞬,还是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天有眼,你这样聪明的好人如果不能成事,可真真是没道理啦!”
第七十一章 借兵
薛缜看着方尘已经去得远了,方才转身回府。外头寒冷,卧房里却是十分温暖,他一步踏进,便觉得脸上手上都热洋洋的,而沈璇玑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正在镜前梳妆。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薛缜解下大氅,递给花嬷嬷,走上来接过兰清手里的犀角梳。
沈璇玑刚起身,一头长发如黑瀑一般,几乎要垂到地上。她正要伸手去阻拦,却忽地想起她和薛缜成亲那日晚上,薛缜也是这样温柔地替她擦干头发,于是便停下手,在镜子里对着薛缜柔柔地笑了一下。
薛缜也对她一笑,花嬷嬷兰清等人见他二人似是有话要说,也不在屋里盘桓,都走出去各做各的活计。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沈璇玑感觉犀角梳微凉,从自己的头皮上一下一下地滑过,薛缜力道掌握得很好,并不会让她觉得痛。
她在镜子里望着薛缜,只见他眉目低垂,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却也隐隐露出几分如玉的温润来。
距离她第一次见到他,虽然只是不到六年的时光,可是这段日子,却如水一样,缓慢无声地,在他和她身上留下了印迹。如今的薛缜,已经不是那个在宫中漫长甬道里言笑晏晏的闲散王爷,他心里有热望、肩上有责任,就算不能替他分忧解难,起码不能给他再增添额外的负担。这些道理,沈璇玑都心知肚明,只是……
只是有的时候,人的理智和情感之间,总是横亘着一条鸿沟。
她忘记不了自己被施以廷杖的屈辱,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皇帝虽然不喜她,可到底是顾着天家体面的,在那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天真。皇宫之中,没有情分,更不要说什么面子情了。
她忘记不了春绰的鲜血溅在她脸上的热度,也无法忘记当时充盈胸膺的仇恨,她想要报复,想要亲眼看着那龙椅上的人和他身后那个巧笑如花的女人最后到底会怎么死。
她忘记不了那个最冷的冬天,一片萧瑟,处处寒冰,一向眷顾她的外祖母和舅父、表兄,都连带着受了折辱,直到今时今日,三表哥卫玢还在监牢里等候着未知吉凶的明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只是凭借一道轻飘飘的密旨,就又想要召回她的夫君,只是作为他的一面盾。
他以为一切都这样简单么?就像当时也是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就将她和薛缜发配到萼邑一样,从头至尾,他何曾有替他们想过一分?
自始至终,他都是为了他自己!
沈璇玑越想脸色越不好,正要说什么,往镜子里一瞧,只见薛缜手里握着她一把长发,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器宇轩昂的时间久了,连沈璇玑都几乎忘了他还有这样犹疑、温软的一面。此时天光微微亮了,他的一半脸浸在晨光里,闪着融融的光芒。他的睫毛很长,在鼻翼投下一道暗影,嘴唇微启,似乎要说些什么,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沈璇玑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眸子里跃动着温存的光,见她看他,又是一笑。
他的心里,应该也是很难抉择吧?一面是他心里梦里的江山,一面是他欲共度此生的女人,哪一头他都放不下。
沈璇玑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自私了,她侧过身子伸手环抱住薛缜的腰,因为肚子滚圆,手臂不得不伸得长长的,瞧着就有几分憨态可掬。
薛缜一愣,随即身子俯下来,亲了亲沈璇玑的头发。
二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灵犀之间,就做出了决定。
既然嫁给了他,不管前路汹涌还是宁谧,都跟着他,不回头地走下去吧……
却说琼江城里,因为向远死了,他一家老小都被发卖,只有沈珊瑚千钧一发之际抬出了卫玺“安贞郡主”的名号,和采茵二人逃过了一劫。只是向家既然被抄,她虽然免去了被卖做奴婢或者妓~女的命运,可要想再在向府里住着,是不可能的了。
来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沈珊瑚想要收拾几件体己都没有可能,只是光秃秃一身常服就和采茵二人被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向府。她踉踉跄跄地来到大门外,只见几个兵丁正把披头散发的向姨妈往车上架,向姨妈方才昏了过去,这时好像也并没有苏醒,脚垂在地上,头偏着看不见面孔。
沈珊瑚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前尘往事如同做梦一般都涌上了心头,向姨妈是如何说动她、她是如何为了向远不惜和自己的亲人翻脸、婚后向远是如何折辱打骂她、她是如何心灰意冷……一桩一件,都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翻了过去。
就这样吧,她抹了一把眼泪,再也不去看向姨妈一眼,转过身来扶起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的采茵,低低地道,“我们走吧。”
“走”这一字,说起来千般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是万般艰难。这时已是傍晚,天色暗了下来,街道上行人渐稀,家家户户都起了炊烟。采茵跟在她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她。无论如何,先得对付过今晚,然后到了明天白天,再去寻一个求生的门路。沈珊瑚想着,伸手去摸摸头上。可惜她这些日子都是吃斋念佛,浑身简素,头上竟然只簪着几支青色琉璃的簪子,并不值钱。
她再摸摸耳垂和手腕,都是空空如也,手指上原来戴着的红宝戒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落了。她咬了咬牙,伸手摸到自己颈子上去。
那是一枚珊瑚雕就的吊坠,是她去年生辰之时沈璇玑派人送来的,也是南边小国送上的贡品,却被沈璇玑找了巧匠雕成一只小兔子的模样,正是她的生肖。
那珊瑚通体鲜红润透,一望既知不是凡品,她一见之下爱不释手,从来不肯离身的。
可是事到如今,卫家自身难保,她不能上门去将他们牵扯进此事,就算卫家的人不记恨她,她自己也没有那个脸面。
只有靠自己了,沈珊瑚将那吊坠解下来,拉起采茵的手,朝着当铺走去,心里只盼着人家还未打烊。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很想不听围观之人的议论,可是那些言语声声入耳,她只有咬紧牙关,牵着采茵越走越快。她二人直直走出了这条街道,来到另一条街上,方才呼出一口气。
沈珊瑚抬目望了望,就见不远的地方,正正地挂着个“当”字的条幅。她喜上心来,对着采茵道,“你瞧,那家铺子还未打烊,咱们去把这个当了,就去给你买面吃,好不好?”
采茵虽然迷迷糊糊,可也知道这珊瑚小兔是她心爱之物,当下便摇头不依。
沈珊瑚心里一动,眼泪便涌了出来,也不顾身份体面,搂住采茵,在日暮的街道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待方尘回到“卫家军”营中,不顾一路风尘扑面,就来到帐中参见卫珈。
因为卫邺下落未明,卫珈代掌“卫家军”军务,她白日里就在主帅营帐之中理事,晚间才回到旁边一座小巧帐中休息。方尘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伏案疾书,听他进来,抬脸微微颔首,“方将军辛苦了。”
她身上未着盔甲,只是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常服,虽是女装的式样,却是袖口裤腿都扎绑得精神爽利的短打打扮,和一般女子广袖长裙的装束大相径庭,只有前襟绣着几支同色的寒梅,略显柔美。
方尘客套了几句,便坐在一旁,殷切地望着她。
卫珈余光瞧见,心里暗笑,故意不去看他。而她身边站着一个戎装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相貌生得十分妍美,这样一笑,益发如春光明媚,照的整个帐中都亮堂了起来。
卫珈瞥了他一眼,终于看向方尘,“方将军有话便请说吧,夜来也不是外人。”
方尘被她看破,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还是庄重了神色,对着卫珈一拱手,“末将此次,是替九王爷带句话的……”
他本来是个武人,不善言辞,只凭着记忆,将薛缜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说完抬头看卫珈,就见她以手支额,微微皱起了眉头。
“朝中传言我也多有耳闻,那位不是省油的灯,九王爷的法子,我也想到了。”她从案后站了起来,“我和九王妃虽是表亲,可是只有当年一面之缘,只是看方将军的做派,也知道沈姑父很会治军。”她将目光投向远处,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家母去世得早,我幼时在家多靠小姑姑教养,实在是生母一样的情分。”
方尘听她提到沈鸣远夫妇,心里也是一痛,不禁附和道,“沈夫人忠烈高华,可堪为女子表率。”
卫珈点点头,“按理说我代父亲执掌军权,不该有所偏倚,只是如今朝中人心惶惶,若是……”她警惕地闭上嘴,停了停又道,“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其实这样做,也不只是为了九王爷和王妃,更多的,倒是为了‘卫家军’日后的前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方尘却知道她是肯了,心里一喜,正要开口,忽见外头一个副将也不禁通传就跑了进来,“大姑娘!外、外头……”
卫珈纤美的眉毛一轩,“这样慌张,成何体统?出了什么事儿?”
“北、北金人送了主帅的灵柩来!”
第七十二章 灵归
人间四月,琼江芳菲已尽,北境却依旧飘雪。这一日,是“卫家军”最黑暗的一日。随着萧萧,寒风旌旗猎猎展向无尽长空,军营之中一片肃寂,那样沉闷又悲凉,似乎惹得天地都要跟着一起难过了。
主帅营帐前,横陈着一具巨大的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打造,盖子微启着,因为天气寒冷,并没有散出什么异味来。
“卫家军”代主帅卫珈,缓缓地从营帐中走出来。她还是一身白亮的烂银铠甲,桃色披风却已换成一身缟素,头发上也绑着雪色孝带,愈发显得整个人如九秋之菊,冷艳清丽。
她来到棺木之前,也不要别人帮忙,自己亲手,掀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生身父亲,“卫家军”主帅,卫邺。
卫珈伸出手,抚上父亲的脸,他容颜安详,只是瘦得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她落下一滴眼泪,跌在卫邺身上的铁甲之上,连忙伸手擦了。她记得娘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祖母对她说,生人的泪水落在逝去的人身上,他就会一直挂念着你,走也走得不安乐。
她那时候还小,可是并不想娘走得不安乐。她连忙擦去眼泪,对着祖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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