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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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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璇玑想一想,勉为其难地将药碗凑到嘴边,正要喝时,只见花嬷嬷疯了一样冲进来,一把打落药碗,“王妃,这药不能喝!”
沈璇玑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就见花嬷嬷忿恨地将下人们牢牢按在地上的兰蓁扯到她脚下,自己也跪下,“老奴昏聩,给王妃煎药不留意,让这贱~人得了机会,在王妃安胎药里加了东西。”
沈璇玑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方才劝说她喝药的兰清更是捂着嘴,就怕自己哭出声来。
沈璇玑抬脚下榻,来到兰蓁跟前,“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兰蓁被按在地上,斜眼看着沈璇玑,“杀了你,去死吧,和你的孩子,去给我的孩子陪葬吧!”
沈璇玑一把拂开下人的手,扯住兰蓁的头发将她拉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兰蓁这时已经疯癫,呵呵地笑起来,“我也有过孩子,王爷说那男人不要我,叫我打掉了,他叫我的孩子死,我也要他的孩子死!”
“都是你!”她发起狂来,“沈璇玑,若不是你霸着王爷,他怎么会讨厌我,怎么会这样对我?”
沈璇玑望着兰蓁,心里的恶意喷薄而出。面对这个想要置自己的孩子于死地的女人,她这段日子以来刻意压制的情绪全部都爆发了出来。她死死地扯住兰蓁的头发,用尽全身的力量,打了她两个大耳光。
兰蓁被沈璇玑扇倒在地,口鼻里都喷出血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花嬷嬷,叫人来,将这贱~妇给我卖的越远越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第六十七章 沉疴
隆冬时分,鹅毛大雪,大昀都城琼江一片粉雕玉琢的盛景。远远望去,可以看见皇城的红墙在雪色中显得黯淡,而黄绿相间的琉璃瓦也被雪花覆盖,几乎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那飞檐廊角,依旧伸向渺远的天边,而檐角坐着的嘲风,也是那样亘古远眺的模样。
“元泰殿”的朱红大门敞开着,殿内的温度几乎和殿外一样低,那些宫人却置若罔闻,只是低下头去做着各自的事情,不发一语。
皇帝围着黑狐大氅,坐在殿中的龙椅上。他似乎在看,又似乎在闭目养神,而一阵风卷着雪刮进来,片片雪花沾在他的脸上、发上,几乎和他苍白的脸和雪白的鬓发一色。
终于有一个小宫人大着胆子凑上来,轻轻在皇帝耳边道,“皇上,外头雪又大了,不如将殿门关起来,或者奴才扶您去寝殿歇息吧?”
皇帝微微阖着眼睛,摇摇头,对着那小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皇上龙体未愈,若是再着了风……”小宫人还待再劝,皇帝却低沉地道,“朕想看看。”
他的嗓音喑哑粗嘎,好像一面破了的鼓,在寒风里敲,荒不成调。
看看,看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做了几十年的皇帝,这天下的至尊,这人世的主宰,他曾见过什么、现下还能看到什么、将来呢?
他目之所及,只是一片被雪覆盖了的皇城,那雪花是极洁净的,将这皇城里的肮脏都掩盖了,看不见了。而那些边角旮旯的血污、谣诼、妒恨、陷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雪一化,依旧清晰无比。
他以前,怎么就看不到呢?也许太后说得对,他确实不算个明君,可是时到如今,再说那些,不是都晚了吗?
他目虽明,心却盲,若是就这样一生一世,也就是旁人遭殃,可是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要在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时候让他自己清醒过来?难道,这就是老九媳妇说的,报应么?
皇帝忽然坐起身来,他想起了一件事,琼江今年都这样冷,萼邑地处北境,老九他们,又要如何度冬呢?
可惜,他这样想,远在萼邑的沈璇玑房中,也并不会多半块炭。何况,皇帝只是想一想,很快就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思绪。
他咳地低下身去,蜷缩在龙椅上,像一只虾米。没有宫人上来替他抚背,也没有人急忙捧上水,他们还是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就像他们的身上没有沾满雪花,就像皇帝,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气儿来,刚抬起头来打算叫人倒盏茶来,就看到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八王爷。
皇帝吓了一跳,他的瞳仁倏地紧缩起来,好像看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怎么会在这儿?谁叫你进来的?你好大胆子,没有朕的旨意就敢擅自入宫?”皇帝尽力地高声斥骂着,可是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也不比数只蚊子嗡嗡更大多少,于是更显色厉内荏。
八王爷今天穿着一件银狐大氅,脸色平静,就显得比平日里要清俊不少。
其实他长得也好,丽贵妃当年宠冠六宫,自然不只是因为手段狠辣。这后宫,就是个锻造炉,不管什么样的人进来了,都只有两个下场,一是去死,一是变强。能入宫的女子,又有哪一个不是娇弱温婉,起码看起来是。可是入了宫,若是心地依旧柔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们个个都是红粉将军,杀伐决断从来不曾手软,只是她长得漂亮,才比别人更有施展狠辣手段的机会。
八王爷承袭了丽贵妃的相貌,可是那样俏丽的眉眼放在男人脸上,就显得阴柔。他虽然俊美,看起来却不如薛缜英气,就是这个原因。
“你还不出去?”皇帝的胸腔里开始涌上古怪的咸涩,他死死咬着牙,不愿让八王爷看见他口吐鲜血的模样,可是八王爷依旧好整以暇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并不肯出去。
“滚出去!”皇帝拍着龙椅镶宝嵌翠的扶手,终究从齿缝里,漏出几丝鲜血。
他唇齿含血、怒目圆睁,可八王爷并没被这狰狞的面目吓倒,反而以袖掩唇,“嗤”地笑出声来,“父皇如今,也像骂老九一样,来骂我了呢!”
他笑容可掬,似乎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父皇就是这样,只要人不肯顺着您的心意,您轻则破口大骂,重则杖刑远谪。”他唇角挑起,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流出泪来,“或者,杀了她。”
“太后在世的时候说您不是个好皇上,我瞧着,她老人家是大错特错了。”八王爷笑意渐渐冷了,“帝王的狠戾,您学得好得很呢!”
“父皇怎么叫我走呢?如今您病体沉重,正是儿臣在榻边亲手侍奉汤药的时候呢!”八王爷微微挪开一点,背脊挺直,吩咐他带来的下人,“将皇上扶回寝殿,好好服侍,若是出来受了一点儿风,仔细你们的脑袋。”
皇帝想要挣扎,可是他枯柴一把的身子,如何是那些年轻力壮的下人的对手,只有眼睁睁地被连抬带拉地带回了寝殿,还一路叫骂不绝。
八王爷似乎没听见自己父亲那些恶毒的咒骂,皇帝走了,他还站在原地。殿门依旧开着,雪依旧下着,风越来越大,雪花被挟着裹在他身周,落在他的狐皮衣裳上,一瞬间就化作晶莹的水滴了。
八王爷缓缓地踏上前,先伸手摸了摸那龙椅,上头还有皇帝身上的余温。他抬手,轻轻地拂去肉眼瞧不见的尘埃,小心翼翼地撩起衣襟,转身坐了上去。
那些宫人虽然没有抬头,可是身子似乎都僵了僵,可是也只是一瞬而已,接着就又继续做着手下那似乎永远做不完的事情了。
八王爷正襟危坐在“元泰殿”龙椅之上,先是低低地笑起来,接着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那笑声阴寒冷厉如夜枭,在皇城之中,久久回荡。
琼江大雪连续下了数天,道旁积雪尺许,经久不化。天气酷寒,满城的人家无事都不愿出门,整座城不过几日之间,就冷寂了下来。
霍祁钺出门的时候方才卯初,天还未大亮,他一人一骑走在官道上。官道平日宽阔,这几日却几乎被积雪填满,虽然及时清扫,可是昨晚一夜,落雪也积了寸许。
他身着“金乌卫”统领的官服,只在外头披着一件镶狐领子的风雪斗篷,越发显得鹤势螂形,原本不夺目的五官也跟着俊逸冷冽起来。
他一路往皇城去,手下意识地摩挲着佩剑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金线绣球。
这个绣球,是他偷来的。而它原来的主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这样,最好。
霍祁钺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会让他变得脆弱的思绪都赶出去,他昂着头,策动座下的马,奔驰了起来。
皇城的门严丝合缝地闭着,平日此时“金乌卫”都会列队在此等候霍祁钺带领他们一同入宫巡视,而今天,迎接他的,只是一片空阔寂寥的雪地,和掩映在风雪里紧闭的宫门。
霍祁钺警惕地拉住马缰,这时只见那朱色宫门缓缓开了,一人骑着一匹俊逸非凡的大宛马走了出来。他身披狐裘,一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不是八王爷,又会是谁?
“霍统领,”他笑着道,“皇上昨日受了风寒,不叫人入宫打扰,今日之后,这宫内巡视,就免了吧!”
霍祁钺一扬眉,“‘金乌卫’只受陛下一人辖制,就算要免了宫内巡视,也需要陛下明旨。”他坐在马上环视四周,“何况,我的属下们呢?”
八王爷哈哈笑起来,“霍统领,我是父皇亲子,莫非还会矫诏不成?”
霍祁钺也笑,“从古至今,非妻非子的,想矫诏还没法子呢!”
八王爷被噎得一窒,他没想到霍祁钺这样惫懒,一时倒想不出什么反击的话来。
正在这时,却见远处的积雪都被马蹄激荡起来,那蹄声虽然由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却在皇城门外不远处集合在一起,那一列列戎装策马赶来的,都是精瘦剽悍的兵士,穿着一式一样的玄色官服,胸前绣着一只独脚金乌,竟然都是霍祁钺麾下士兵。
只见一个领头的勒马停下,就像没看见八王爷一样,只对着霍祁钺道,“属下今日一早接到圣旨,说是今日之后免了宫内巡视,属下心里觉得奇怪,去寻了老齐一问,才知他也接到这份旨意。”
那位姓齐的军官也赶上来,“我二人见了面,便去统领府上要问个备细,谁知府上下人道统领还是按时出门,并没接到什么旨意。我俩怕有人浑水摸鱼假传圣旨,要对统领不利,就召集了弟兄们,来看看。”
霍祁钺淡淡一笑,“你们多虑了,有你们这样精细,又会有什么人,能对我不利呢?”
他将脸转向八王爷,“王爷您说,对不对?”
八王爷也是笑,可是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样,比哭还要难看。
第六十八章 援手
且不说八王爷在霍祁钺这儿吃了瘪,又要想些什么不入流的法子来下了他掌管“金乌卫”的权力,且说萼邑城内,薛缜和玉郎以及那些兵士们,依旧没有回来。
沈璇玑惦记着丈夫和弟弟,又怀着孩子,其辛苦可想而知。要不是她少年之时突遭大变,后来的每时每步都是如履薄冰,早就锻炼出一副异于常人的坚硬脾性,可真是要撑不下去了。
而饶是坚毅如她,在几个空漠冷寂的夜晚,想起下落不明的亲人,和一家未卜之前途,也蒙在被子里,大哭了几场。
而此时的薛缜和玉郎,已经和随同的兵士们,一起在莽山之中跋涉了几日。来时之路已经被大雪封死,他们不得已,选择从另一条路出去。
还好他们身上都带着酒壶和火折子,还有一些干粮。只是此时山中动物冬眠,实在是打不到什么活物来果腹。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连一向四平八稳的薛缜也不禁暗暗着急,若是再盘桓几日,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他不想死,他还没见过他的孩子,他爱的女人还在家里等他,他还没有替太后报仇,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不能死。
他心里想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地,马早是不骑了的,被他牵在手里。一抬头就见两个前去探路的兵士跌跌碰碰地跑回来,“九、九王爷,有人入山来了,似乎,是来找咱们的!”
薛缜循声望去,只见那兵士说的不假,远处山道之上,隐约有一队人影,都是弃马步行,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来人是敌是友还未可知,都留神着点儿!”薛缜拔出剑,回头向众人叮嘱道。玉郎也学他拔出剑,抵在胸前,他们身后的兵士也都各自做好了戒备。
此时山风猎猎,雪花纷扬,万籁俱寂,只听见风声、雪声,和薛缜一行人淡薄的呼吸声。
对面的人似乎也看到这面的人影,都加快了步伐。
而他们走得越近,薛缜就将手中剑攥得越紧,直到听到那领头的一人,高声问道,“对面可是九王爷么?”
薛缜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一时却想不出是谁。
那人听不到他回话,只有自报家门,“在下方尘,九王爷不记得在下了么?”
薛缜还未及答话,玉郎已经激动地喊道,“方大哥!我是玉郎啊!”他将剑收回鞘内,不顾旁人,踏着积雪飞奔过去,还像小时候一样抱住方尘的腰,“方大哥,你怎么会来了?”
方尘被他扑得一愣,随即便大大地笑起来,“玉郎?你长了这么大了!”
玉郎自豪地仰着头,“那是,你交给我的功夫,我没有一日不练呢!连姐夫都夸我!”
二人说话时,薛缜也带着兵士走了过来,他是王爷之尊,一走过来,方尘和身后之人都下拜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薛缜淡淡地笑着,“辛苦诸位了。”
他定睛打量方尘,只见他身姿越发魁伟,面色黝黑,下颌已经蓄起了短须,一身玄铁铠甲,瞧着越发英武。
方尘也在打量他,如今的薛缜,早已不是在琼江之时遍身绫罗的闲散王爷,他身上束着银甲,头上簪着平冠,没有珠玉玎珰,却依旧不减风流。
薛缜知道方尘去投奔了“卫家军”,又见他身上服饰,便笑着问道,“方将军怎么来的,不是随卫姑娘在营中么?”卫邺下落不明之后,大昀朝堂竟派不出一个能够代掌“卫家军”之人,只好由卫珈一介女流代父之职。而各朝各代也并非没有女将,只是朝廷往往会替这些巾帼英雄加勋封号,唯有本朝皇帝,因为听信奸佞邪言,并不肯给卫珈一个空头郡主的封号,于是薛缜只有还按“卫姑娘”称呼。
方尘一边将薛缜一行人将自己来路方向引,一边将卫珈得了薛缜失踪的消息后就派自己带兵来寻之事备细说来。薛缜奇道,“卫姑娘又是如何知道的?是璇玑送信吗?”
方尘一笑,“萼邑离‘卫家军’营地本不是甚远,卫姑娘长久驻扎此地,自然有她的讯息通道。”
薛缜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缺心眼,想必是这些日子营养不够,不禁脸上红红的。
有了方尘引路,没过多久,便出了山。一行人在山脚下微微休整,薛缜心里惦记沈璇玑,恨不得胁下生双翼飞回去。方尘在一旁拧开皮囊大口大口灌酒,冷眼看他坐立不安,不觉微微笑起来。
玉郎自小和方尘熟识,数年不见自然有不少话说。方尘见寻到了他们,心里大石也放下。一众兵士都是行伍出身,萼邑守军的见到活生生的“卫家军”自然有不少好奇之处,彼此也不见隔阂。
一行人折腾了这些天,归心似箭,未到天黑,就回到了萼邑。
自然早有人报信,沈璇玑听闻,又惊又喜,一站起来差点跌倒。
“王妃!”兰清急忙来扶,“就算高兴,也要小心!”花嬷嬷也在一边护着。
沈璇玑不管她们,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门前,恰好薛缜正一步跨进来。
“王爷!”沈璇玑顾不得矜持,提起裙子向他跑过去,直看的兰清和花嬷嬷捂嘴惊呼,一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还好薛缜理智尚存,敏捷地将她阻在半途,轻轻将她揽过,不然他的儿子或者姑娘,就得一头撞在这冰凉铠甲之上,那可不是好玩的。
“慢着,慢着,我不是回来了么?”薛缜见到沈璇玑就笑,伸手捏捏她的脸,“你倒是没瘦。”
“可是你瘦了。”沈璇玑伸手抚上他的脸,泪眼盈盈地道。
“咳咳,那个,姐姐,我也瘦了。”玉郎嬉皮笑脸地蹭过来,拉过沈璇玑,“你也别只顾着姐夫,你看看,谁来了?”
沈璇玑循着他目光望去,就见方尘站在地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她。
“方、方大哥么?”沈璇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伸出手揉了揉,又抬目望来。
方尘看到沈璇玑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时不知是悲是喜。他忽地觉得眼睛酸涩,可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军人,总不能落泪,那还成什么样子了?
他只好笑着打趣沈璇玑,“大姑娘不过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故人了。”
沈璇玑笑不出来,她已经默默地哭了起来。
薛缜见状连忙上来唤二人进屋,“来来来,别叫外头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几人回到屋里,沈璇玑泪还未干,已经张罗着叫下人备下热水饭菜好酒,而外头的兵士们,一进城就被蓟博川带去好生安置了。
屋里又加了几个炭盆,云先生闻讯也急忙赶来。他和方尘是老相识,见面自然别有一番欢喜。沈璇玑亲自投了帕子递给三人。方尘见她和薛缜夫妻和睦,二人眉目流转间皆是情意,心底虽然发酸,却也替沈璇玑高兴。
他不能欺骗自己,离开安国公府这几年,整日对着万里长空,心中是无边江山,并没有别的人,能走进他的心里。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自始至终,只有沈璇玑一人。
而她,已是别人的妻子,如今更有了别人的孩子。
那就算了吧,方尘对自己说。
“方大哥,这一杯,我敬你。”方尘正想着心事,却见自己眼前伸过来一对玉白丰腴的手,端着一个青瓷酒盅。他鼻尖萦绕着一缕幽香,那是沈璇玑身上特有的香气。
“大姑娘不方便饮酒,我就代劳了。”方尘接过她的酒盅,一饮而尽。
薛缜在一边看着,这个男人对妻子的情意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怕也就只有沈璇玑还兀自懵懂。她嫁给他时间长了,他几乎要忘了她是多么不解风情了。
再看看方尘,薛缜替他竟然升起一种“所托非人”的遗憾之情……
那夜方尘和薛缜都喝得酩酊大醉,方尘知道春绰惨死之后,心里也很难过。他曾经看着春绰长大,那样娇俏如春日杏花的女子,竟然死得这样惨。
他的酒意已经上头,对着薛缜也不顾礼仪了,只是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王爷,豺狼虎豹屯于阶陛,您还要忍吗?”
薛缜也是满面酡红,眯着醉眼死命地摇手,“不忍了,再忍,愈发没有我儿子的立足之地了。”
沈璇玑见二人兴致好,也不去劝阻,只是让青荇和兰清留下筛酒,自己先回房歇了。
她眯着,并没有睡着。果然,过了不多一会儿,就感觉一个人躺在她身边,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薛缜,“你又弄鬼,灌醉了方大哥,自己没事,他可睡下了?”
薛缜点点头,“双池服侍他睡下了,你怎么还不睡?你不困,我儿子也要困了。”
沈璇玑这时候方才流出泪来,她伸出双臂抱住薛缜,“王爷以后再也不要不见了,这几天,我心里实在害怕得很。”
薛缜鼻子一酸,将妻子搂得更紧,“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对不起。”
第六十九章 出逃
上次过后,霍祁钺再未见过皇帝,而整个琼江城,似乎都被一阵阴霾笼罩。已是年关将近,街上却没有半分喜气,老百姓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人的第六感总是十分敏锐。做小生意的商贩都上了木板,出来办年货的人也比往年少了很多,连总是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玩耍的小孩子,也都被父母拘在家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头依然是风雪飒飒,吹打着枯枝残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巷口的风灯一点豆亮,在风中忽明忽灭。
霍祁钺不骑马,也不走正门,而是从自家院墙上一跃而过,落地的时候忍不住骂了句粗活,“他妈的,爷出门还要翻自家的墙!真他妈憋屈!”
他要去的地方,是卫府。将自己得到的讯息交予卫邗和卫珏,再由他们去联系“信使”,最终让薛缜了解琼江的情况,他们如今没有勋爵,周围的眼睛也少一些。而叶老夫人娘家,也愿意施以援手,让一些事情更方便些。
霍祁钺练武之人脚程快,过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来到了卫府门前。大门紧闭着,他也懒得敲,照样是一跃而过。
卫邗正在院子里踱步,忽见一个黑影子飞进院墙,吓得一个趔趄。等到看清了是霍祁钺,他又气又笑,无奈地摇摇头,“霍统领,你向来这样拜访别人吗?”
霍祁钺满不在乎地道,“没法子,最近那位盯得紧,我也是这样才出得家门的。”
卫邗脸色一变,“可是有什么变动?我听人说,陛下……”
霍祁钺一边自动自觉地往屋子里走去,一边点点头,“如今那位将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我也不知道备细,只是想着也差不离吧。”
“朝中就没有人问一句么?”卫邗皱起眉头,“要他们何用?”
霍祁钺替自己倒了杯茶,“卫老爷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胆小如鼠的德性,说句冒犯的话,如今琼江的人,谁看着贵府的遭遇不寒心?不害怕?”
卫邗叹了一口气,“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何况,咱们那位陛下,错的又何止一子?”
“他如今倒是清醒了起来,我来找卫老爷,也是为了这一件事。”霍祁钺向外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道,“他曾经予我一道密旨,说等到千钧一发之时,便去传给九王爷。”
“如今,我想着,也就是千钧一发之时了。”
卫邗身子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莫非是要召九王爷回来?”
霍祁钺走过去将门关起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玉质的小卷筒,正要说话,只听门外一阵喧嚷。
他和卫邗都是一惊,外头大门已经被砸开了,一群兵丁如狼似虎一般地冲了进来,卫家静谧的院落顿时一片嘈杂。
霍祁钺心下一竦,立刻将那卷筒塞回胸前,而这时,书房的门已经被人一脚踢开。
卫邗和霍祁钺齐齐回头,只见打头的人,竟是向远。
向远如今虽是鸟枪换炮,可在卫邗这样的世代勋爵和霍祁钺这样的青年俊尤跟前,还是自惭形秽。他自从杀沈珊瑚未遂之后,又费了不少心机,才在八王爷跟前重得信任,这一桩事,便是八王爷再度重用他的标志,他务必要办好,不能叫他失望。
卫邗虽然被夺爵,可是多年的威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他背着手,冷冷地扫视了一回闯进来的向远众人,“你是奉了何人何命?竟敢私闯民宅?”
向远竟然被他问得回不上话来,后头的兵丁看着他张口结舌实在滑稽,就有憋不住笑出来的。
向远听到笑声,先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又转过脸来强自挣扎,“我倒不知道,原来霍统领和国、哦不,如今是卫老爷了,竟然这般融洽,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说话。”
卫邗见他说话不尊重,气得胡子都抖,可是他修养还在,破口大骂的事情也做不出。
霍祁钺却不管那么多,他又是武人,于是迤迤然走到向远跟前,“爷做什么,轮得到你个奴才置喙?不过一个王府长史,我家里的老奴才也比你尊贵些,你成日里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
向远被他戳中心肺,恼羞成怒起来,“你不必得意,我正是奉了八王爷之命来拿你的。”
霍祁钺一笑,余光却已经瞥到一个缺口,等会儿正可以脱身。他一边假作踱步,一边问道,“哦?那我可要问问,八王爷以何罪名拿我?”
向远冷冷一笑,“你目无君上、违逆八王爷、里通外国,还想狡辩么?”
这桩桩件件都是欲加之罪,霍祁钺也不和他们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拧身,从那人堆的缺口处冲出去,几个起落,又从来路跃了出去,“想拿爷,你下辈子吧!”
霍祁钺一跑不要紧,向远可慌了神,他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去追?”
那些兵丁又有谁不知道“金乌卫”霍统领武艺虽不敢说天下第几,料理他们还不像小菜一碟么?于是就有些推推搡搡地不愿去。
向远又粗着嗓子喝骂了几声,最后还是抬出了八王爷,那些人才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而这时,霍祁钺早就跑远了。
向远气急败坏,转过脸来对着卫邗道,“哼,你窝藏人犯,我回去必禀报给王爷,到时候看你还这样嚣张么!”
卫邗见霍祁钺跑了,心早就定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向远,“我记得,你和你母亲、妹妹到我家的时候,并不是如今这个模样。”
向远听他又提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旧事,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他犹自强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已是八王爷的左膀右臂,你却被褫夺了爵位,风水早就轮流转了。”
卫邗哈哈一笑,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一本书来看,“那就祝你,一世都如今天这样得意吧!”
向远还想说什么,只见卫珏已经带着家丁们跑了来,原来他以为过了许久,不过只是一瞬罢了。
他只有恨恨地离开,一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卫府的大门,身边居然连一个愿意留下保护他安全的兵丁都没有。
霍祁钺翻出了卫府院墙,不敢走大路,好在他常年带“金乌卫”守卫琼江,城中的小巷小街没有不知道的,并没费多少工夫就甩开了八王爷的人。可是身上除了一卷密旨、从不离身的佩剑、腰牌和一些碎银之外,就别无他物了。他得抓紧时间离开琼江,否则八王爷一定会封锁城门,他不能落入瓮中,那就再无生路了。
他当机立断,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迅速返家,骑上自己的马,又拿了银两,向着琼江城门而去。那守城之人都认得他的腰牌,虽然晚了,可“金乌卫”夜间出城办事也是常有的,霍祁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跑出了琼江。
他一路披星戴月地往萼邑赶,还得留意不能被八王爷的追兵赶上。而八王爷知道向远又将这事办砸了,竟然一怒之下,趁着夜黑风高,就将他堵了嘴扔进了王府后院的井里。
向远一世精明,最后落下这样的收稍,也实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他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刹那,耳边竟然响起了卫邗那句话,那就祝你,一世都如今天这样得意吧!
他又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世,竟然就只有一天了。
向远死了之后,八王爷下令抄家,他家中并无男丁,女眷全部官卖,家丁和奴婢更是凄惨。向姨妈万万没想到自己老都老了,竟然还要被卖了去做奴婢,一口气上不来,就昏死了过去。
那一众兵丁是如何冲进卫府,就照样冲进了向府后院。先见到清照浑身绫罗,娇媚如花,就有几个将她虎擒兔儿一般绑了,还趁势揩了几把油。
沈珊瑚在里屋念经,忽听外头喧嚣,也不知道怎么了。采茵自从上次舍身护她被向远推倒之后伤了脑子,总是浑浑噩噩的。沈珊瑚感念她对自己有恩,便将她接到自己房内,只要自己有口饭吃,就也不叫她饿着。
采茵听到外头吵闹,长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起来。沈珊瑚放下经书,将她护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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