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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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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还小,可是并不想娘走得不安乐。她连忙擦去眼泪,对着祖母道,“珈儿不哭,珈儿以后都不哭,娘亲会不会走得开心点?”
结果反而是叶老夫人抱着她呜呜地哭泣起来,可是自那以后,卫珈就再也没哭过了。
被北金敌兵射中胸口的时候她没有哭,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士兵尸横遍地的时候她没有哭,父亲突然失踪遭受不白之冤的时候她没有哭,如今父亲回来了,她更加没有理由哭。
她将半个身子都探进棺材里,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挨了挨父亲的,低低地在他耳边道,“爹爹,你放心,我不会哭,也不会害怕。”
卫邺不答话,她的脸触到他腮边的胡子,被扎得有点痛,可是她依旧无比贪恋那痛感,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她虽然不哭,可是满营军士都跟随卫邺多年,蓦然听闻他的死讯,岂有不伤心的?那都是沐浴在铁血烽火之中的硬汉子,宁肯流血也不会落泪的,见了此情此景,竟然低声呜咽起来。那哭声就像会传染,不过须臾,就传遍整个军营。男人特有的、低沉、忧闷的呜咽之声,似乎要摧破天边沉沉的阴云一般,只听得人人伤心,连天空中飞过的雀鸟都随之嘹呖。
“哭什么?”卫珈厉声喝道,“吾父今日,方才洗净不白之冤!你们都是国之将士,外敌未平,帝侧未清,竟然就洒起眼泪来了?如何对得起吾父英灵?”
将士们被她此言一激,虽然惊诧,却还是抹干了眼泪。只听卫珈又问道,“北金来书何在?”
身边一个随身小校连忙递上一封书信,卫珈其实已经看过了,可是她只要握住这书信,就觉得触手炙烫,几乎要燎着她手指肌肤。
她将那书信扬了扬,“这是吾父不曾叛逆的铁证,我明日,便要带着它,亲自送吾父灵柩归京!”
众将士登时群情激奋起来,“对!让皇上亲眼瞧瞧,主帅并未叛~国!”“主帅身陷囹圄而不折节,最后不屈而死,看看朝中那些奸佞小人还有什么话说!”“可是、可是我们没有主帅了啊!”……
正在嘈杂之时,忽听一人问道,“主帅以身殉国,那副将高炳何在?”
另一人接口道,“你尚不知么?主帅当日为何会被北金贼寇捉了,那位高副将可谓是居功至伟啊!”
又有一人“呸”地一口啐在地上,“这就是朝廷派来的副将!马不能上弓不能拉,关键时候便是这样重利轻义、贪生怕死!他现在在哪儿?老子必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告主帅在天之灵!”
“他死了。”卫珈平静地道,“主帅被俘后不肯投降,北金人便放出谣言,说他投敌叛降,如今吾父绝食而死,他已被北金国主砍了,人头就挂在城门之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众将士噤然,卫珈缓缓转过身子来,她虽是女流,可立在哪儿让人端生顶天立地之感。她环视麾下诸人,红唇微启,“因吾父被人构陷,我琼江父族受了牵累,被褫夺爵位之事,诸位想必都心知肚明。此冤不得不雪,此情不得不明,高炳虽死,父仇仍在。我此次回京面圣,步步险要,未知生死,还望诸位替我、替吾父,为国尽忠,保北境百姓一方平安,就如我们在时一样。”
“我‘卫家军’不是为了某个人,就算他是至高至尊也不为,我们为的,是大昀无边江山,是百姓安居乐业,你们都明白了没有?”
众将士肃然,高声应道,“属下明白!”
卫珈点了点头,安排点了一队兵将,随自己回京送归卫邺灵柩,其他“卫家军”将士,依然留在军营戍边。
卫珈一行快马加鞭,运送卫邺灵柩回乡。卫府早已经接到信报,已经在家中准备灵堂、祭奠之物。叶老夫人年近古稀,忽闻长子丧报,打击过大,便病倒在床上。
她从来未曾怀疑过儿子对大昀的一片忠臣报国之心,虽然也或多或少地做了心理准备,可噩耗突如其来,对于她一个年迈之人来说,还是太难接受了。
卫珈入京,顾不上和家人细细说话,只将父亲灵柩送回卫府、在叶老夫人病榻前磕了个头,便匆匆入宫面圣。此时皇帝已是病体衰微,可八王爷眼见卫珈带着军人入京,那些人个个剽悍勇猛,压根儿不敢阻拦,便放他们入宫了。
他如今恨死了皇帝,既然开始有心要他即位,为何不让他掌兵权呢?他现在内失“金乌卫”、外无“卫家军”,得用的只有朝中一些大臣。可万一薛缜卷土重来……不、不会的,他不会让他回到琼江的!
卫珈只带着几个亲随,在宫门处果不其然被人拦住要求卸下兵器。那几人都瞧她,见卫珈微微点头,才动手取下自己腰间刀剑。卫珈自己,也取下自己腰间几乎从不离身的一柄长锥,那锥雪亮冰凉,刃尖儿闪着薄薄一层锐光,手柄上嵌着大颗的猫眼石、琥珀、虎睛石、砗磲等宝物。这样沉沉一把握在卫珈手中,愈发衬得她素手如玉,却稳如泰山,让人很难不对她心生敬意。
她昂首入宫,身后跟着的也是荷甲之将,不过寥寥几人,竟然陡生凌厉威严之感。八王爷坐在皇帝龙椅之下,眯着眼望着她几人走来,在袖子里紧紧攥住拳头。
皇帝已经瘦得如枯骨一般,若不是身上龙袍挺括,几乎要陷在阔大的龙椅之中不见踪影。而这龙袍上镶金线嵌宝珠,原本就十分沉重,他现在穿着,愈发被压得身子弯了下去。他一头雪也似的白发,满脸沟壑满目萧瑟,幽幽地望着已经踏进“元泰殿”的卫珈。
卫珈行过跪拜大礼,一抬头也被吓了一跳。她几年前曾经随父入宫见驾,那时的皇帝,还风华正茂,虽然有些发福、脸上也时不时露出酒色过度的疲惫,可帝王的架子,还是有的。
算起来那也就是九王妃突逢家变入京之前不久的事情,不过短短几年,皇帝就像老了几十岁,如今看着,完全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只怕按辈分比他高一辈、又病弱在床的叶老夫人,如今瞧着也比他精神些。
卫珈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伏跪在地,将自己父亲如何带兵追击敌寇、副将高炳如何里~通~外~国出卖父亲、父亲如何被北金敌兵俘获、北金国主如何亲自劝说父亲投降、父亲宁死不从被囚禁、北金放出谣言说父亲已经投降叛国、父亲不堪受辱终于绝食自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帝。
“陛下,这是北金人送还吾父遗体之时国主亲笔来书,还请陛下过目。”卫珈不顾走上来欲接信的八王爷,自己膝行至皇帝脚下,亲手奉到皇帝手上。
皇帝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书信,他看了很久很久,不觉老泪纵横。若是几个月前看到这样的书信,他一定会认为卫珈在挑衅她的君威、明白无误地指出他之前做出的褫夺安国公府爵位的决定是多么滑稽,可是今天,他看着面前北金国主亲自写下的文字,终于明白以前的自己多么昏聩无知,竟然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就轻易地污蔑了卫邺的人格、玷辱了他的功绩。想到这一点,他只觉得泪水愈发汹涌。他抬起昏花的泪眼,没有任何情感地望了八王爷一眼。
“卫将军忠心,连敌国国主都感他大义,将遗体送回,朕,真是无地自容……”皇帝悠悠叹一口气,“追赐卫将军为‘保国公’,恢复安国公府爵位,即日,令刑部重申卫玢一案。”
他还有一句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的,就当,是我错了吧。
一时间大厦将倾,一时间重耀门庭,就在琼江众人以为卫府又要重振旗鼓、大肆荣耀之时,卫府暂居的宅子里,由卫邗以下,卫珈、卫珏、叶冬毓都是披麻戴孝,跪在卫邺灵前。
他们一直以来,盼望的就是今天这样,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似乎又觉得并没什么重要的,起码比不上一家人能够合家团聚来得重要。
第七十三章 石出
卫府重得了爵位,一门自叶老夫人之下,卫邺、卫鄞、卫邗、卫郦并沈鸣远,都有爵位或诰命在身,一时重新煊赫起来。刑部得了皇帝的旨意,也不敢在卫玢的案子上轻忽大意,三下五除二地将当日作证的绿丝和卫玠重新传唤到堂,细细从头询问,这一问,便觉出不对来了。
卫玠自从父亲重做安国公,就镇日里惴惴不安,他不孝不悌,抛了亲爹、祖母、兄嫂自己住在旧宅里,在哪儿,都不算道理。
姚氏更是十分心慌,想一想卫邗搬走那日她还不顾体统、没有体面地要去打骂国公爷,就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
“怎么办啊儿子,你说你爹会不会休了我啊?”姚氏脸色青白,手指死死揪住卫玠的衣襟问道。
卫玠自顾不暇,哪里还去管她?将她手扯开,“嗐!我怕爹和老太太将我赶出门去!如今大哥身子好了,三弟眼见没事儿了,他哪里还会在乎我?”
姚氏听了这话,愈发又惊又急,一口气上不来,就厥了过去。
卫玠也不去管自己母亲,反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还是苗氏看不成样子,吩咐丫鬟将姚氏扶到她的屋子里躺下,又叫人死死掐住她人中,姚氏这才醒了过来。
“媳妇啊!”见姚氏又要哭闹,苗氏连忙摆摆手,“婆婆,您才动了气,还是好好休息为要!”急忙脱身避了出来,一出来,就见姚氏贴身服侍的北萱,在院子里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苗氏原本要走,忽然停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出身商家,又是男儿一般教养长大,不是个心里没成算的。不管她心里有多瞧不上姚氏,和卫玠也不过逢场作戏,可卫氏重新起势,她作为嫡子媳妇,自然是高兴大过忐忑。她唯一担心之处,就是叶老夫人和安国公回来之后看不起她,这时看见北萱,想着她怎么也是安国公府的老人儿,如今又和姚氏离了心,倒是可以为自己所用,也可顺便打听打听安国公府当家人的喜好。
她这样想着,便走到北萱跟前,“姐姐这是想什么呢?”
北萱本来想着心事,被她一惊,连忙行礼,“二~奶~奶,奴婢、奴婢只是想着老爷重得了爵位,怕是这几日就要回来了。”
苗氏点点头,顺势问道,“正是呢,我原想着那边府里来了信儿就将这府里按原样收拾出来,可是再一想,时间实在是紧了些,倒不如提早预备,也是我做媳妇儿的一份心。”
她拉着北萱坐在树下石凳上,“姐姐是老爷跟前伺候的老人儿,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还要问了姐姐,方才不怕老太太和老爷生气呢!”
北萱抬起头望了苗氏一眼,只见对方的脸上也和自己一样有着无奈苦笑,她们都是一样,命不好,跟了姚氏和卫玠这对不靠谱的母子,可是这并不能代表她们要坐以待毙,在这个府里,想要过上好日子,就要靠自己去争取。
北萱打起了精神,她心里倒是和姚氏母子不一样,十分盼望叶老夫人和卫邗回来,哪怕是淳姨娘、叶冬毓在,看到她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也必会替她寻一门亲事的。她心里暗下决心,嘴里便将叶老夫人、卫邗、卫珏夫妇并卫玢平日里的一些喜恶,都毫不保留地讲给了苗氏听。
她主仆二人说话时分,在外头游荡的卫玠便直接被刑部的人抓到大堂上了。他吃了一惊,一路挣扎,一路骂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来抓爷?不想活了吗?你们不知道国公爷已经复位了吗?”
抓他的官吏岂有不知道安国公府之事的,也知道卫玠之前是如何怕和父亲扯上关系,连娶妻都不曾通知卫邗,这时听他这么说,虽然不敢打骂,可个个都嗤之以鼻,觉得此人实在是没皮没脸的。
卫玠被拖到堂上,只见堂上趴着一个人,依稀能瞧出来是妇人打扮,下半身几乎都被打得稀烂,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血肉模糊。他胆子小,便偏了头不敢去看。
可是偏偏有人要他看,只听堂上主审的官员语声十分低沉威严,“卫玠,抬起头来,堂下之人,你可认得?”
“不认得,不认得,快快带她离了这里,没的叫人恶心!”卫玠拿袖子捂着眼,一只手连连摆动。
“你连看都不看,怎么就说不认得?”那官员大怒,一拍惊堂木,“左右!让他瞧个清楚!”
卫玠被人硬拉着到了那妇人身前,又被人扯住强把他的头按在那人面前,那些官吏都瞧不起他,哪儿还有不下重手的?卫玠被扯得嗷嗷叫痛,这时那妇人也扬起了一张青红交加的脸,“二爷,是奴婢啊,奴婢是绿丝啊!”
绿丝被拷打过了,一张脸何曾有昔时半点俏丽,两边脸颊都肿得高高,连眼睛都挤得只有一条缝儿,口鼻出血,牙齿上也沾着血丝,这样往卫玠眼前一凑,就显得颇为恐怖。
“啊啊啊啊啊啊啊!”卫玠几乎被她吓死,连连后退,他这下是真的害怕了,跪在地上不断叩头,“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说、我说了,向家表妹的死,不关我三弟的事儿,她、她是我杀的啊!”……
卫玠认了罪,卫玢的冤屈便洗白了,因为死者家人也都死的死、卖的卖,找不到苦主,刑部便结了案。安国公到底复起,刑部官员也做绝得罪卫邗,特特去安国公府拜访。未想卫邗态度十分坚决,要求刑部秉公执法,刑部无话可说,最后判了卫玠秋后绞刑,可也不知道是哪年秋后,竟将他长久地监在牢里,就和卫玢当日一样。
北萱被叶冬毓指给家里一个厨子,照旧在府里当差,而苗氏因为丈夫收监,也不愿替他守着。她本想着好好巴结卫邗和叶老夫人,求得一个稳固的地位,孰料卫玠原是杀过人的,知晓了此事原委,就算是将国公夫人的位子拱手让她,她也不敢再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了。卫邗虽然回府来才见到这位儿媳,说不上什么情分,到底不愿人家的女儿为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守活寡,便让卫玠写了和离书,补足了被姚氏母子花用的苗氏的嫁妆外,还附上了一份财物,原送她回娘家再嫁。
齐纭净在卫玢收监期间,不顾旁人闲言碎语,对未婚夫婿多加维护照顾,卫氏阖府都十分感激,卫玢好不容易出狱一月之后,二人便结为连理,安国公府总算是有了一桩喜事。而姚氏,彻底失了卫邗的欢心,不过是被白养在安国公府里终老罢了。
沈璇玑腹中孩子月份渐大,叶老夫人算算日子,也该送催生礼了,便派叶冬毓去置办,叶冬毓自然领命。
经过一场腥风血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并非自愿,可卫氏终于回到了这个很多人仰视的地位。可卫邗一丝不敢大意,他心里明白,一日帝位未定,他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叶老夫人心里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老了,又刚刚痛失一向倚重的长子,卫玠虽然不长进,到底是她亲孙子,如今也在牢里。她觉得世上的人们,并没有谁能倾听她的痛苦,于是只有向神佛要安慰。
这日天气尚好,叶老夫人不顾病体,强硬地表示要亲自上卧龙山去礼佛,替卫邺做阴德。
她是老太君,卫邗也不敢违抗母命,只有派卫珏、卫玢二人亲自陪同,带上府中女眷,一行人坐车乘马,浩浩荡荡来到了卧龙山。
此时正是初夏,卧龙山草木葱茏,山中空气氤氲花草清新芬芳,萦绕鼻翼,倒是带的人心情也微微好了起来。叶老夫人一直皱着的眉头也渐渐平了,她点了点头正要和身边的叶冬毓、齐纭净二位孙媳说话,忽听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人跑动之时踩断树枝的声音。
“什么人?”叶老夫人眼神锐利,“珏儿,带人去看看!”
卫珏不必祖母吩咐,已经带了几个家将追了上去。不过转眼,就如同逮小鸡仔一样捉住了两个穿着僧衣的尼姑,送至叶老夫人跟前。
叶老夫人见二人是佛门中人,连忙叫丫鬟将二人搀扶起来,“不知师父在何处修行,为何见了我等,却要跑呢?”
她语音温和慈爱,一个尼姑便抬起头来,叶老夫人见她一脸懵懂,却不掩俏丽,便对她笑了笑。那尼姑见她笑了,便伸手去拉旁边那个尼姑,“奶、奶奶,你看,这个老夫人不凶呢!”
旁边那尼姑却如何都不肯抬头,只是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叶老夫人心中生疑,低下头去看她。她见叶老夫人看她,便要伸手掩面。
齐纭净年轻,见她这样躲闪心里也奇怪,便大着胆子一把扯住她手腕,一边笑道,“都是女眷,师父害什么羞呢?”
那尼姑手被硬扯下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叶老夫人和叶冬毓离得近瞧得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三、三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第七十四章 上卷结局
沈珊瑚见自己身份被认出,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她拉着采茵跪在地上,对着叶老夫人哭道,“老太太,您就当今日没见着我,求求您了!”
叶老夫人虽然气过她不分是非,可是看她如斯凄凉,心里也万分不是滋味,她伸手去将沈珊瑚拉起来,“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若是叫你长姐知道了,岂不是要怪我袖手旁观?”
沈珊瑚不肯站起来,兀自呜呜啼哭。卫府众人都和她朝夕相处过几年,见她这副境况,心里都有些难过,一时除了齐纭净摸不着头脑忽闪着亮闪闪的大眼睛望着自家夫君,在场之人都不禁叹气。
叶冬毓硬将她扶起来,“向府倒了之后,老爷和大爷都派人去寻你,可那些兵丁也说你带着个丫鬟走了,竟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谁知你悄没声儿的竟然到了这儿。”她拉着沈珊瑚的手,看了叶老夫人一眼,只见她微微颔首,便转过来望着沈珊瑚,“妹妹,同我们回去吧!”
沈珊瑚脸上泪痕未干,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见叶老夫人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赞同,连忙又跪了下去,“珊瑚以前糊涂,伤了老太太、老爷的心,如今,是没脸回安国公府的。”
叶老夫人听她这样说,脸色稍缓,“你这丫头,难道我和老爷还会和你记仇不成?说起来也不全是你的错,你和你姐姐兄弟来到府上,到底是我照顾不周,你若是错了三分,我倒是错了七分。那都是陈年旧事,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向府已败,你依旧回来在家里住,没人敢说什么的。”
沈珊瑚还是摇摇头,“老太太这样说,叫我无立锥之地了。我年轻时不懂事,如今却是心灰意冷,只想在这山中尼庵度此余生,实在是不想再回锦绣繁华之地了。”
叶老夫人和叶冬毓面面相觑,一时毫无办法。还是卫珏轻声在叶老夫人耳边道,“既然三表妹心意已定,咱们也不便强人所难,究竟她只在这山中,回头我去和那尼庵住持说说,再多多布施一些银两,不会叫她日子难过的。何况她突逢家变,心里一时难以回还也是有的,这山中静谧、庵里明净,让她先休养一段日子,也是好的,就算是九王妃知道了,也会同意。”
沈珊瑚听见卫珏的话,满怀感激地对他投去一瞥。随即便对着叶老夫人等人合十为礼,低低辞别了,便带着采茵快步去了,卫珏自派人跟去照应不提。
叶老夫人看着沈珊瑚有些狼狈踉跄的背影,长叹一声,“都是造孽啊!”
叶冬毓和齐纭净见她兴致低落,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上来搀扶她凑趣儿。叶老夫人是个极通透的老人,也不会不承晚辈的情,勉强笑了笑,一行人原按计划上山去了。
到了六月份的时候,沈璇玑终于诞下一个女儿,夫妻二人都初为父母,心情十分激动。薛缜靠在床边,手里搂着妻子,沈璇玑手里抱着粉妆玉琢的小娃,二人不时对望一眼,都觉得无限满足。
女儿起名是件大事,按理说当今天子是祖父,应当赐名。可是沈璇玑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带着皇帝起的名字度过此生,就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了。薛缜知道妻子的心意,自己选了一个“宜”字给女儿,大名宜然,小名就按沈璇玑的意思,叫做阿宝。
这孩子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自然如珠似宝,是她千金不换的心头肉。
她不忘暗暗向天上的父母祝祷,“爹爹、娘亲,女儿也做了娘亲了,您二老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平安喜乐、远避祸端……”
在薛缜夫妇二人迎来新生命的同时,沉湎病榻多时的皇帝,也几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元泰殿”的大门被风吹得敞开着,外面的天边堆积着乌沉沉的云朵,一道白亮的闪电闪过,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地方打着滚儿似的响近了。殿里一片昏暗,皇帝伸手乱舞,像是想要拂去眼前的黑暗。
“父皇,你想要什么?”八王爷举着一盏烛台缓缓地走了进来,他这几个月苍老了许多,清俊的脸上现出憔悴的神色,鬓发都微微的白了,看着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皇帝见他进来,颤巍巍地强撑起身体,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滚!”
八王爷立住脚,站在离龙榻前半尺的地方,纹丝不动地站着,笑着摇了摇头。
皇帝急怒攻心,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和这个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势成水火。他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好不容易忍住,却已经脱力,扶着床沿半日说不出话来。
八王爷远远站着,带着一副悠然的表情欣赏着自己父亲垂死挣扎的模样。他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滋味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问自己,有没有哪怕是一个刹那,真心地敬过爱过面前这个男人呢?答案似乎很遥远,又稍纵即逝,八王爷想去捉,可是又伸不出手去。
于是,就这样吧……
皇帝驾崩,八王爷以为自己登基之事是板上钉钉,谁知却遭遇了不小的阻力。三王爷、六王爷是不管事的,可几个叔伯级的老王爷和以安国公府、忠勇侯府为首的勋贵世家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应当先召九王爷回京奔丧。
八王爷想要发怒,想要杀鸡儆猴,可是发现自己手中并无虎符、“金乌卫”也不服他的号令,他全部的武装力量,不过是自己府内家将,和一些零星的戍卫。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霍祁钺必然是带着皇帝的密旨去了萼邑,可是自己派出想要半途拦截他的人都毫无声息,而这时若是薛缜回来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了。
他颓然地坐倒在龙椅之上,他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得指尖冰凉,指缝里漏着寒风,虽然是三伏天,却觉得寒意阵阵。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知道先帝驾崩那一日,薛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任谁去叫都不肯开门。霍祁钺在外头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喝骂道,“好!你就在里头捂蛆吧,等老子去找能收拾你的神人来!”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沈璇玑一身缟素,身后带着抱着阿宝的奶娘,上来二话不说,伸手推开房门,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对着霍祁钺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薛缜皱着眉头正要发脾气,只见沈璇玑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儿上一对黑亮的大眼睛正瞅着他,她素来不怕人,尤其见了爹爹更是兴奋,伸手就要他抱。
薛缜少不得接过女儿,那一团软软的肉球儿躺在他怀里,连他的心都跟着柔软了。
沈璇玑也不安慰她,一边拿着帕子替阿宝擦头上的汗,一边道,“方大哥这几日也就该到了。”
方尘那日回营借兵,恰逢卫邺的尸身被北金送还,留在营中料理丧事、代卫珈整顿军务至今,待到一切停当了方才赶来。
薛缜低着头,抚摸着女儿柔细的脸颊,没有答话。
“王爷,”她伸手握住薛缜的,“我知道你难过。”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薛缜还是不抬头,低低地道。
沈璇玑不说话,也和丈夫一起看着女儿的小脸,“你看阿宝,长得多快,人小的时候每一天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长大以后,牵绊就多了起来。”
“爱过的人忘不掉,恨过的人也忘不掉,当时心念一动,就要用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去抹平那些喜悦或者创伤,王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薛缜身子一僵,伸手搂住沈璇玑,将她和女儿一起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过了许久,沈璇玑才听到他闷闷地道,“我们回去吧?”
沈璇玑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她使劲地点点头,“我们是该回去了。”
她是高门贵女,他是天潢贵胄,她当日只是为了寻求一个避风港,而他,只是想要一朵掌中花。可是时光荏苒,世事变幻无常,她和他最终成了今天的模样,她是他的骨,他是她的血肉,他们是彼此的独一无二,是再来一次也不想更改、不想放弃的珍宝。
“我和王爷在一起,不是为了在这小小萼邑度尽余生的,那样的话,即便王爷有我,有阿宝,可是依旧会嫌这时光寡淡。我的夫君,天命是要站在九重宫阙之巅,受万人景仰,方才不负这浩然天地。”
“王爷,是该带着我和阿宝回去了。”
而屋外,清净的天色呈现出妖异的蓝紫色光芒,金乌西坠,旧的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下卷:璎珞
第一章 素问(上)
小城栎邑,地处大昀国境之北,城池虽小,五脏俱全。这日正是五月初五,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艾草,城南的一座小医馆里来往的人比平日还要多,都是来求雄黄的。
这座医馆面积不大,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住家,门外虽只简简单单挂着一块青布的招牌,满城的男女老幼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都爱往这儿来。只因这座医馆有位神医坐镇,不仅是药到病除,还素有仁心,病人家贫或者一时钱不凑手的,他从不强要,反而还会送几剂药吃。长而久之,栎邑的人说起这位外来的神医,都是赞不绝口。
前头神医让几个本地的学徒帮着给百姓们拿药,后头的一爿青石小院儿里,一个女子正弯着腰扫地,从后面看去,只见她穿着一件莲青色的绉绸上衣,下头是同色夹银丝的百褶裙,显得洁净大方。而她身姿窈窕、纤腰一握,莲步轻移之时更显风姿楚楚,只是看着背影,就让人心旌神摇,正面更不知是如何的绝色了。
这样想的,绝不是一人,只听门扇处微微响动,那女子诧异,转过身来看。
院门本就是半掩的,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高高大大、宽宽的肩膀,脸型略长、浓眉大眼,手里端着一个装着几只粽子的盘子,瓷色粗涩,不过是家常寻常用物。他见那女子瞧过来,顿时局促了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璎、璎珞姑娘,这、这是我娘包的、包的粽子,请、请你和神医吃的。”
“原来是赛大哥,替我和神医谢谢大娘。”那女子放下扫帚,走上来接过盘子。她一张脸都被一块银色的面纱覆住,只有一对眉眼露了出来,脉脉似远山,盈盈如秋水,额角处和伸出的手上的肌肤都十分细腻白滑。她的眼睛在笑,可是那笑意稍纵即逝,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又永远和你隔着不远的距离。
那姓赛的男子见她走近,眼睛里闪出一抹鲜亮的光,可是见她这样若即若离的神态,又微微地沮丧了起来。
幸好这时来了一对不速之客,两个小脑袋从他的腿后伸了出来,是一对四五岁的小娃儿,一男一女,长得却十分相像,都瞪着黑豆一样的圆眼睛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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