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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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掇道,“是呢,如今二~奶奶当家当得好,太太也该去和她说说话,暖暖二~奶奶的心。”
姚氏一听这话,啐道,“她哪里当得好家?我说替我做一件新的云锦外裳,出去好穿,她答应是答应了,却只是嘴头子工夫!”
北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带着些幸灾乐祸,搀着姚氏的手,往苗氏房里来了。
苗氏正和自己的两个陪嫁丫鬟在屋里拨算盘,一个小丫鬟在外头绣花,远远看见姚氏来了,连忙冲进来道,“奶奶,太太来了!”
苗氏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必然是来找茬的,恰好卫玠昨晚和她犟了几句嘴,今天就拿不到出门的银子,正在床上闷气睡觉。
苗氏眼见姚氏走到了窗下,拧了卫玠一把就开始坐地大哭,“这日子是没法子过了!”
卫玠一下跳了起来,正要骂,一看苗氏的眼神,不想明日也没有银子,只好软声软气地来安慰。
“你成日出去花天酒地,将我给婆婆预备下做衣裳的银子都偷了出去,叫我怎么去和婆婆交代啊?”苗氏做戏做足全套。
姚氏听媳妇和儿子闹了起来,连忙一步踏进来,“你大呼小叫做什么?这屋里的银子玠儿用了,怎么叫偷?”
苗氏的一个丫鬟黑黄,另一个矮胖,见姚氏摆婆婆的架子训斥自家姑娘,连忙一左一右将姚氏夹击,嘴里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将卫玠的所作所为、日常花销和暗地里对苗氏赌过的咒发过的誓都说了出来。
姚氏招架不住那二人,被她们逼得向墙角退去。她伸长脖子看看卫玠,想儿子替自己说句话,却只见自己捧凤凰儿长大的儿子,一脸的郁卒颓废,于是心里不仅是又悲又怒。
她到了这时,才从当家主母的幻觉里走出来。她似乎是一个常年睡着的人,忽然从梦中惊醒,回顾自己的一生,竟然,全是荒唐。
第六十四章 意外
且不说姚氏被自己儿媳煞了威风,自此心灰意冷,开始安分守己起来。也不说向远杀害沈珊瑚未遂,听从了自己母亲的话,只将她关在房里,只是不敢短了吃穿。沈珊瑚此时既不像一开始那样叛逆懵懂,也不像之后一直想着要报复向远。她一颗心似是枯木死灰,既然无处可去,只在自己屋里供了一座观音像,成日诵经礼佛,对向家人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皇城里,皇帝是再也不会痊愈的了,可是他用全副心力强撑着,不愿在八王爷面前露怯。而八王爷,皇帝想起他就不觉苦笑,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东西,自从被自己震慑了那一回之后,竟然再不敢到他面前来了。他觉得真是可笑,也不觉扪心自问,以前的自己,难道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到将皇位传给他呢?
如今,虽然八王爷依旧把握着朝政,可他手中并无兵权,皇帝还是放心的。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听说,他将萼邑治理的很好,原本那样穷困的地方,如今百姓安居、兵力也增强了不少。那跑了的郡守已经被斩首了,皇帝也并没打算再派一个过去,他想,不然就要老九先用萼邑练练手。
他自以为是的那颗慈父之心,若是被薛缜和沈璇玑知道了,恐怕,也只是换来一声冷笑罢了。
皇帝虽然清醒了,可是依旧自私,这种自私已经镌刻在他骨髓之中。他忘记了,一个从小被他忽略的儿子、一个被他百般刁难的儿媳,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他穷途末路时候对他们二人大发慈悲,而对他感激涕零的。尤其,这种慈悲的实质,不过是押错宝之后的纠正,总而言之,还是为了他自己。
万物有果皆有因,如果他想想因为他的荒唐而死不瞑目的太后,如果他想想因为他的昏聩而死于非命的春绰,也许,他心里,会闪过一丝小小的歉疚。那样,即便日后薛缜和沈璇玑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对待他,他也不会太失落了。
转眼又到一年冬,这是薛缜和沈璇玑在萼邑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萼邑地处北境,冬天比琼江冷得多了。沈璇玑别的都好,只是冬日十分畏寒这一点没法子,她住在宛平和琼江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她这个毛病,她母亲卫郦也好、叶老夫人和叶冬毓也好、薛缜也好,都会在一入冬的时候就惦记着给她房里多放几个炭盆。而萼邑柴炭都有限,虽然蓟博川感念她拿出自己嫁妆替百姓买粮,心甘情愿将自家的柴炭送来贴补,沈璇玑却推拒了。
“还好来的时候将大毛衣裳都带上了,就是提防着天冷没炭,果然被我料到了。”兰清有些得意,可一摸沈璇玑冰凉的手,又有些心酸,“王妃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沈璇玑倒是挺安之若素,“此一时彼一时,何况也不只我一人挨冻。”
花嬷嬷替沈璇玑灌了个汤婆子,走上来塞在她手里,“王妃说的是,这样冷的天气,王爷还和蓟将军看着那些士兵操练,也冻得慌。”
“那那些士兵岂不是更冷?”兰清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奇地问道。
花嬷嬷笑笑,“他们一直活动着,又是男子,血气壮。不过那日我瞧着,年纪大的还好,年纪小的有几个,手上还是冻烂了。王爷担心他们手烂着,握着枪的时候血粘在上头,能活活将人的皮撕下来一层,连忙不叫他们练了。”
沈璇玑叹一口气,“都是可怜,嬷嬷吩咐厨房里,那姜汤今冬不许断,还要熬得浓些才好。”
花嬷嬷领了命正要走,沈璇玑又将她叫住,“兰蓁最近怎么样?碧螺和玉萄都在厨下帮着做事了,她却依然不肯出房门。我听说那天刺客来的时候她受了惊吓,后头叫郎中去瞧了,也没人来回我,现在好了没有?”
花嬷嬷叹口气,“也没有什么大碍,是王爷不叫人来回王妃的,王妃就不必管她了。”
沈璇玑听她这话说的不像,奇道,“嬷嬷怎么这样说,我是九王府的当家主母,王爷虽然主事,可是内院之事我理当清清楚楚,就是一个猫儿狗儿有事,我也得知道,何况一个大活人?”她看着花嬷嬷,“嬷嬷不会以为我心里恨她,巴不得她早死吧?”
花嬷嬷连忙跪下,“老奴不敢,老奴知道王妃心善,是不会那么想的。”
沈璇玑一笑,“心善也不见得,只是我不愿意无关人等在我的家里出事,何况对她,我也没有什么恨意。不是我假仁假义,王爷又不喜欢她,她和我根本没什么利益牵扯,我又何必枉做毒妇呢?她到底怎么了?”
花嬷嬷羞于启齿了半日才道,“王妃有所不知,她那日受了惊吓之后,就、就小产了!”
沈璇玑正喝着一口茶,一口喷了出来,和兰清异口同声地问道,“谁的?!”
花嬷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王爷的!”
沈璇玑嗔道,“我自然知道,那是谁的?果然这家里门户不严,什么腌臜事儿都层出不穷了!”
花嬷嬷见她生了气,连忙回道,“她不肯说,我拷问了她身边伺候的小丫鬟,那丫头禁不住打,说出是、是府里一个马夫的,王爷前两日,已经将那人赶走了。”
沈璇玑这才气平,看着花嬷嬷微笑道,“嬷嬷对王爷真是忠心。”
花嬷嬷心里叫苦,“王妃要体谅王爷一片苦心啊,王爷是怕这些脏事儿脏了您的耳朵啊!”
沈璇玑心里其实不满薛缜瞒着自己、花嬷嬷也瞒着自己,可是想想二人似乎又全是一片好意,她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尤其是薛缜,这些日子本来就早出晚归,可是还顾及她的心情,想到这儿,她不觉有些惭愧感动。
从一开始,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就比不上他待她的十分之一。
沈璇玑清了清嗓子,对着花嬷嬷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她一句不问“既然她心里有人,为何不送她去团聚?”,并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想到她毕竟是宫里的人,又是丽贵妃亲自选的,难免还有什么诡计。就算没有,无论如何,将她拘在自己眼前,总好过放虎归山。
花嬷嬷见沈璇玑不再生气,心下一松,原去厨房传话。沈璇玑坐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最近的事情真是千头万绪,危险的余波显见还没有过去,按理说她该殚精竭虑地替薛缜出出主意,等他回家了和他仔细商议,可是……
沈璇玑打了个哈欠,泪汪汪地对着兰清道,“我好困啊!”
兰清失笑,“王妃,起来还没一个时辰!”
沈璇玑脸红,“我知道啊,可是还是很困啊!”她说着话,眼皮就耷拉下来。
兰清无奈,还是将她扶着睡下了。忽然,她灵光一现,抓住沈璇玑的肩膀将她摇醒,“王妃,您、您不会是……”
沈璇玑被她摇得一个激灵,自己心里算了算,小日子似乎这个月也没来,因为一直不怎么准时,她便也没当回事儿。她皱着眉头,“不会吧?”若是这个时候有了身孕,可实在不知道当喜当忧了。
“叫个郎中来瞧瞧吧!”兰清却不知道沈璇玑的心思,喜得两眼放光。沈璇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个准信才能放心,便点了点头。
一时派人去请了萼邑医术最高明的李郎中来,兰清和青荇将沈璇玑的床帐放下来,花嬷嬷给她皓腕上盖上一方手帕。李郎中闭目诊了一回,睁开眼睛站起来,拱手道,“恭喜王妃娘娘,娘娘确是有喜了!如今月份还小,还请王妃好好保养。小人这就去开几幅安胎药来,还烦府上派人随我去抓药!”
沈璇玑在帐子后面低声谢过李郎中,花嬷嬷三人已经欢喜得疯了。兰清自作主张,给了李郎中一个小金锞子,青荇也亲自去抓药。
她们忙得欢天喜地,沈璇玑坐在被子里,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和薛缜结缡两载有余,也不是不想要个孩子,可是如今,二人依旧前途未卜,这个时候孩子来了,无非是多了一重牵绊罢了。
她伸手摸摸自己还十分平坦的小腹,心道,“也是个不听话的,和你娘亲一模一样!”她这话出口,想想薛缜,又补了一句,“和你爹爹也一模一样!”说完,自己憋不住,悄悄地笑了起来。
薛缜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外头冻了一天,恨不得一头扎进妻子暖洋洋的卧房。沈璇玑也盼了他足足一日,见他来了,连忙拉开被子,“快暖暖手!”
薛缜伸了冰凉的手去冰沈璇玑的脸蛋儿,沈璇玑边笑边躲。薛缜见她躲,越发不依不饶地将手伸到她脖子里去了。只听一声大喝,如晴空之中一个霹雳夸啦啦地砸下来,“王爷!您要做什么?冻着了小世子,老奴可不依啊!”
第六十五章 游寇
薛缜一时没理解花嬷嬷的话,转过头来懵然地问,“啊?啥小世子?”
花嬷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王爷您要做爹了!”
她上下打量薛缜,转过脸来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王爷您这样毛毛躁躁的,怎么就要做爹了!”
薛缜愣愣地转过脸看沈璇玑,“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沈璇玑已经捶床大笑,薛缜见她不否认,顿时笑逐颜开。他好看的眉目一时越发潋滟起来,暖煦的笑容将寒冬都驱散了。他不顾花嬷嬷还在,跑上来抱住沈璇玑,“你要给我生孩子了?!真好!”
沈璇玑原本还半喜半忧,见薛缜这样高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意。眼下虽是多事之秋,薛缜的喜悦却是如此真实。只要是她带给他的,他从来都是这样欣喜地接纳,没有条件,没有理由。
花嬷嬷见两人腻歪,便退了出来。她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薛缜不过才三个月,因为一向没人留心照顾,瘦得跟只小猫儿一样,哭声也是细细的。说起来他一个皇子,看着倒比她自己在乡下的儿子还要可怜些。她伸手将他抱起来,他一对黑晶晶的眸子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而那个孩子,如今也要做爹了。
她伸手擦一把脸颊上的泪水,又笑了出来,自己摇摇头往厨房去张罗给沈璇玑补身的汤水了。
薛缜初为人父的心情十分激动,他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沈璇玑肚子上,喃喃地道,“孩子,我是你爹爹。”
沈璇玑见他这样傻,鼻子一酸,摸了摸他头发,笑着道,“现在哪里听得出来,你快坐好,咱们说说话。”
薛缜坐起来,脱了鞋靠在床头,将沈璇玑抱在怀里,替她盖好被子。沈璇玑分过一半被子,将薛缜也包在里头,两人相视而笑。
“王爷,”沈璇玑手指绕着薛缜衣裳上的盘扣,“你喜欢世子还是郡主啊?”
薛缜想了想,“都喜欢。”
沈璇玑不屑,“骗人,打诳语不是好人。”
薛缜认真道,“真的!”
沈璇玑表示不信,“一般男人都是喜欢男娃儿的。”
薛缜甩发,“你夫君我,岂是那样的凡夫俗子?”
沈璇玑一撇嘴,“尤其是你们这样的皇室子弟,就是最喜欢男娃儿的!”
薛缜听闻女子有孕之时,脾性大异往常,今日始知古人诚不我欺啊!平时沈璇玑虽然也时不时闹个小脾气什么的,可是向来讲理,从没有今天这样胡搅蛮缠的时候。可是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很可爱嘛!
沈璇玑见他不答话,越发得意,“叫我说中了!”
薛缜把她揉进怀里,“我没骗你,世子也好,郡主也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视若珍宝。”
沈璇玑听他这样严肃,心中感动,捧了他的脸,“王爷,你真是个好人。”
薛缜打了个寒战,怎么突然就发卡了?
沈璇玑直到此时,方才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她心胸一开,就开始大摆孕妇的架子,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只见花嬷嬷不在。她心里想,我是孕妇,稍稍不讲规矩,应该也没人敢管教吧!
她这样想着,就凑上去,亲了薛缜一口。
她和薛缜成婚以来,这样主动的时候甚少,是故薛缜有一刹的没回神。沈璇玑看他是少见的老实,就起了作弄的心思,伸出丁香小舌一颗一颗地滑过薛缜的皓齿。她喉咙里嬉笑了一声,见薛缜还是呆呆的,弯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突然心里一阵柔情缱绻。她闭上眼睛,手将薛缜的脖子环住,细密地吻了起来。
这下薛缜反应过来了,他连忙捉住那两瓣作怪的红唇,又生怕力大了碰着沈璇玑,硬拿着劲道,反而累了一头大汗。
他正在情动的时候,花嬷嬷忽然进来了。她一见薛缜居然这样不检点,拍着大腿道,“王爷啊!您怎么这样没有自制力?若是碰着了小世子,老奴可不依啊!”
薛缜羞得满脸通红,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沈璇玑。沈璇玑肚子还没大,脸皮已经厚了,也不羞也不臊,看着满地跳脚的花嬷嬷,笑眯眯地道,“嬷嬷,我想吃暖锅。”
花嬷嬷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缜,薛缜连忙对她挥手,“辛苦嬷嬷了!”
她撑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王爷和王妃,真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活宝!”
薛缜和沈璇玑不敢回嘴,等她走了,才双双笑了起来。
九王妃有孕,此事不便大肆张扬,此时也不敢送信回琼江,沈璇玑和薛缜都生怕信件半路被人拦截,歹人再把黑心主意打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至于萼邑,除了家人,也就只有蓟博川知道了。他如今和薛缜彼此已经十分信任,少不得打趣他几句。薛缜鲜见地从内而外都透着笑意,蓟博川冷眼旁观,更觉得明显。平日里的薛缜,虽然也是言笑晏晏,可是总让人感觉隐隐有股凛冽的气势。他自己不觉得,若是不熟的人,被他那样淡漠地瞧一眼,心里也会打半天的鼓。
沈璇玑最近贪吃嗜睡,情绪倒是和往常一样,并不特别暴躁或者郁闷。
花嬷嬷是生产过的人,见她起居如常,除了有时候和薛缜开开玩笑,并不爱多事,也就放心了。
萼邑九王府虽然物资不如琼江那样丰富,可是基本补身的药材还是有的。青荇和兰清待沈璇玑上心,又出去买来新鲜的鸡肉菜蔬,整日变着法儿的做给她吃。
沈璇玑又畏寒,这下名正言顺有了不动做窝的理由,这么横吃竖躺了不过短短一月,脸就圆了一圈儿。
她照照镜子,到底还是有些廉耻,主要是怕到时候孩子太大,生起来不顺。于是虽然心里不乐意,还是勉强自己每日多活动,早晚都由兰清陪伴着在院子里散步。
薛缜每日操练军兵,照旧很忙,不过他惦记着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晚上就回来得早些,务必要陪着沈璇玑吃饭。
日子依旧波澜不惊,可是这不过是风雨前短暂的平静。这天晚上,薛缜和沈璇玑刚睡下,就听到外头双池来报的声音都变调了,不断地发着抖,“王、王爷,有人来袭城,蓟将军已经带人出城了!”
薛缜从床上蹿了起来,急急忙忙披上衣服,取了剑就拉开房门往出走。沈璇玑也连忙下地穿鞋,薛缜回头止住她,“你别起来,外头冷。”
沈璇玑不理,还是下床替薛缜披了大氅,“会是什么人?周遭的贼匪还是北金的敌军?”
薛缜沉闷地摇摇头,摸摸她的脸,“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调一队兵来,没事就不要出门了。”
这时玉郎和云先生也听闻了风声,玉郎已经是个肩宽腰长的少年,见薛缜一脸肃穆、外头火把已经燃起了,除了蓟博川带走的人,剩下的萼邑守兵都列好了阵势,他心里激荡,便将父亲靖南将军沈鸣远留给自己的宝剑也挎在腰间,“姐夫,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薛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沈璇玑却道,“王爷就带玉郎去,他长大了,也不能一味活在你我庇佑之下。”
薛缜原是因为沈璇玑心疼幼弟才多多照顾玉郎、不叫他以身涉险的,见沈璇玑答应了,便也点了头。这种时候,多一个人便有多一份用处,何况玉郎到底是家学渊源,出身将门若是都不曾亲自杀敌,也实在是堕了他父亲的威风。
玉郎心愿达成,挺起了胸脯,对沈璇玑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姐夫!”
薛缜听他这样说,诧异地白了小舅子一眼,“你口气倒是很大。”
玉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府里不能没有男人,薛缜诚恳地拜托云先生照料这一家妇孺,云先生自是答应了。
薛缜见兵士已经列队完毕,又留下一小队守护王府,便带着玉郎往外走。
沈璇玑的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硬是咬住嘴唇没叫丈夫。薛缜也强忍着不回头,夫妻二人刚才有了孩子,却也没过几天的安稳日子,这样分别之后又要何时才能相见,他二人都不敢想。
薛缜大步出了家门,翻身上马,早有人来他面前禀报道,“蓟将军派人来报,说来犯者是北金逃兵,不敢回国去受死,便做了流寇。如今冬日天寒,他们仗着有马有刀,便来犯我萼邑。”
薛缜顾不得沉吟,振臂一挥,“走!”
沈璇玑站在院子里,直到外头的人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安静,如果没有前头的事,谁又知道在不远的城外,有一场战斗呢?
花嬷嬷上来搀扶她,“王妃,回屋吧,小心冻坏了小世子。”
沈璇玑笑笑,“他要是这样娇气,又怎么面对日后的风雨呢?”
而这时,暗蓝的天际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无声地渲染着这片长空。
“嬷嬷,”沈璇玑伸出手,雪花晶莹,落在她掌心里不过须臾,就化作一点水渍,“这是今年萼邑的头一场雪呢!”
第六十六章 杳杳
薛缜领兵纵马出城,远远就见轻薄的月色之下,蓟博川只带着十几骑兵马,和来犯的游寇战做一团。
这时雪已经越下越大,不过倏尔,就在他银色盔甲之上落了薄薄一层。
因要格外多留人守城,萼邑人马有限,薛缜自己身后的兵士,也并没比蓟博川多多少。
而敌方,虽是零散逃兵,却也有七八十人、四五十匹马。他们身上还穿着北金军队的盔甲,手里的刀枪斧戟都是军中规制,在月色和雪光下闪着冰冷的青色光芒。
“以一敌二,也算不得吃亏。”薛缜轻笑一声,不忘回头看看玉郎,“你怕吗?”
玉郎摇摇头,“姐夫不必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薛缜点点头,“咱们两个,都不能出闪失。”
玉郎会意,轻夹马腹,跃入战阵,拔出家传一刃青锋,照着那正和同伴夹击蓟博川的一人头上狠狠地劈了下去。
薛缜见他这样勇敢,心里不觉快慰,也纵马入阵,恰好听见蓟博川赞玉郎,“成啊,小子!”
玉郎不答话,手下的剑却使得更加精妙起来,刺、劈、砍、挑几乎是一气呵成。
敌人看见有人支援,又见薛缜和玉郎身法不俗,心里就有些畏惧,出手便更加狠辣。
其实蓟博川领兵有方,以自己父子二人之力镇守萼邑数年,边邻不敢进犯,除了怕不远的“卫家军”及时支援,也有忌惮蓟家父子的原因。
北金人荒蛮凶残,体格天生比大昀兵士健硕,眼下对上,蓟博川手下兵士却也不落下风。
敌方打头的一人见这情形,连忙扯着嗓子用听不懂的话喊了几句。
薛缜和玉郎都是一愣,看向蓟博川时,只见他却是一笑,“想跑么?哪儿有这样容易?”
薛缜只见他座下青骢一闪而过,竟然已经追着那逃兵而去。他心感不妙,高声喊道,“蓟将军,提防有诈!”
没有回话,只有随着马蹄踢踏荡起的雪粒,在月下如烟落下。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沈璇玑还是没有等到薛缜的时候,她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唤来花嬷嬷,“叫云先生传令给守城的兵士,关上城门,一切预备以战时例。叫百姓也少出门,王爷一日不回来,就一日加紧看管门户,不论哪一家,都是这样。”
花嬷嬷领命走了,兰清将沈璇玑扶着坐下,“王妃,王爷和玉郎……”
沈璇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他们不会有事,如今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最主要的,你们务必留心。”
兰清觉得她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又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只有应是。
九王府里一片惨风冷月,只有一个人欣喜若狂,她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小布娃娃。那布娃娃做得简单,鼻子眼睛都是几条线,脸上身上白惨惨的,写着一串生辰八字,腹部扎着数支钢针。
兰蓁轻轻地抚摸着那娃娃,“他不在了,你也没人护着了,想要孩子么?我的孩子死了,又有谁来偿命呢?”
她喃喃着,眼睛里不时闪过狂~乱之色,她拔下一根针,又狠狠地刺下去,“去死吧,沈璇玑!”
薛缜生死未卜,沈璇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心脏就狂跳起来。每当这时,她似乎也能感到腹中孩儿的不安。她难受得脸色发白,额角鬓角都泛出汗珠,牢牢地捧着肚子坐在榻上,强迫自己沉静下来。
“你要坚强!”她对自己说,也是对孩子说,“只有坚强,才能等来他的好消息。”
最先回来的是蓟博川,他带着零散的几个兵士,几乎要冲破城门。天黑了,守城的兵士瞧不清来人,便听他已经高声斥骂。兵士一面急忙打开城门,一面奇怪,蓟将军虽然性急,可向来很少这样气急败坏地骂人。等到开了城门,只见蓟博川一骑如风,快马加鞭来到九王府,扑地跪倒在门前,“王妃娘娘,末将愚蠢,愿求一死!”
沈璇玑听了下人来报,虽然心急如焚,到底怕磕碰了腹中孩子。她强撑着花嬷嬷的手,稳稳地走到前头来。
蓟博川一见腹部已经微隆的九王妃,越发愧疚自惭。他伏在地上,“末将愚蠢,但求王妃责罚。”
沈璇玑的声音都颤抖了,“王爷如何了?”
“末将追击贼人,未想中了圈套。王爷和沈家小爷为了救末将和士兵,陷在莽山之中,如今、如今尚不知下落。”
沈璇玑只觉得一阵晕眩,好在被花嬷嬷和赶上的兰清扶住。莽山她知道,就在萼邑城外不远,却是极险要的所在,如今大雪下了数天,只怕山中出路已经被封住了。薛缜和玉郎,就算不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他们走得匆忙,身上的储备怕是也不够。
蓟博川见沈璇玑泪流满面,越发觉得自己的罪恶罄竹难书。他跪在地上,将佩剑解下来捧给沈璇玑,“九王妃,您杀了我吧!”
沈璇玑将眼泪擦掉,“我杀了你,我的夫君和弟弟也不会回来。”
“如今已是隆冬,怕四周的流寇都穷凶极恶,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蓟将军是国家的军人,不该只对我沈璇玑一人交待,你要保护的,是萼邑的百姓。”
蓟博川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然关键时候这样冷硬,他呆呆的,“可是,王爷他……”
沈璇玑猛地一挥手,是一个粗暴打断的姿态,“王爷他吉人天相,有诸神庇佑,自然会平安归来!”
自此以后,蓟博川天天派人往莽山找寻薛缜、玉郎和其他兵士的下落,都没有回音。沈璇玑在家里,除了养胎就是礼佛。她不敢哭,也不敢不吃饭、不睡觉,孩子在腹中一天一天地长大,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去做赌注,却不能拿孩子的。
这是她和薛缜的孩子,就算是死,她也要保证他或者她的安稳健康。
蓟博川回来了,萼邑城里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些。花嬷嬷也担心薛缜的安危,可是无计可施,只有将自己的一颗心,全放在沈璇玑和孩子身上。她在府里待着也气闷,便出来又替沈璇玑抓了几副安胎药回去。
沈璇玑入口的东西,都是花嬷嬷和兰清、青荇三人照看的,这日兰清和青荇都在屋里伺候沈璇玑吃饭,花嬷嬷便自己来到厨房煎药。
她坐在小杌子上,望着那温暖的炉火,不知为何,就觉得眼皮阵阵酸涩。她想起了幼年时候的薛缜,他自幼生母早逝,向来懂事。她记得有一次,因为服侍的人不经心,太后恼了,将他身边的所有下人都要杖毙,还是不过四岁的薛缜,牢牢地抱住她,“我离不得奶娘的!”
那个孩子,就是那样可怜,在最危险的地方好不容易渐渐长大、娶亲,好不容易快要当爹了,居然又遭此一劫。
花嬷嬷哭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哭得累了,眯了一会儿。
还是药罐盖子被蒸汽顶得汀泠作响的声音唤醒了她,她猛地惊醒,气急败坏地拍了自己大腿一下,“老不修的,怎么就睡着了?”
这时兰清刚好来到厨房,“药煎好了?嬷嬷辛苦了。”
花嬷嬷顾不上再想什么,将药倒进碗里,又兰清送了去。她自己慢慢地从厨房踱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已经枯了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能开花呢?这冬天,真是让人难以忍耐的长啊!
“谁?”花嬷嬷猛然回头,只见一道身影飞快掠过。她心知有古怪,连忙追了上去,还大声叫道,“来人!有贼!”
沈璇玑端着药碗,看着那一碗黄不黄黑不黑的药汤,只觉得午饭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我等会儿再喝。”
兰清摇摇头,“凉了药性就散了,王妃还是趁热喝了吧。”
沈璇玑想一想,勉为其难地将药碗凑到嘴边,正要喝时,只见花嬷嬷疯了一样冲进来,一把打落药碗,“王妃,这药不能喝!”
沈璇玑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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