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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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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虽然闺名唤一个“锦”字,却只能穿一身翠色的普通绸缎,头上也只有几支式样较精致的纱堆花儿,手上只有一对鎏金镯子,更别提其他了。

她和卫鄞一起被太后和皇帝相看,太后明显十分喜欢卫鄞,当日便封了正五品的贵人。这个品级,在刚入宫的女子来说,是极高的了。

而到她的时候,太后微微仰着头,眼睛里流露出掩不住的鄙夷,“蓬门小户的女儿,不必看了,下一个。”

她听了这话,如同被人将一桶雪水打开天顶盖儿浇了进去,他爹娘若是知道她没说话就被定了死刑,该有多么伤心?

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是这时,却突然听到一个好听的男声,“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她如逢大赦,眼泪都要奔涌而出。她抬起头来,看着年轻的皇帝,“回禀陛下,臣女闺名,是一个‘锦’字。”

皇帝微微笑了笑,“名字普通,人倒是很秀丽。”他扭过头,讨好地看着太后。太后拗不过自己这独生的儿子,只好点了点头。

“蓬门小户,不宜高位,就封个正七品的宝林吧。”太后又冷冷地瞅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了。

她欢喜得都要疯了,皇帝看着她好笑,轻轻嗤道,“傻子。”

丽贵妃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到一声极熟悉的“傻子”。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又听到皇帝低低地道,“你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傻子。”

她的眼圈倏地红了,一步一步地缓慢走向坐在地上的皇帝。

皇帝笑着望着她,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忽然一跃而起,暴喝一声,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丽贵妃一下子懵了,皇帝的大手已经掐住了她雪白修长的颈项。她反应过来要挣扎的时候,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她不可置信地往自己胸前看去,只见一把匕首已经在自己身体里没了柄。

皇帝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轻轻抵在她耳边道,“我很早之前就带着这把匕首了,没想到,还能有用上的一天。”

丽贵妃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是皇帝在她耳边,温柔地似乎要将她溺死一般低低地唤道,傻子。

第六十一章 父子

皇帝看着丽贵妃在自己手中开始还不断挣扎,之后就慢慢地软了下来。他依旧不放松,终于到丽贵妃一动不动了,才缓缓地将手从她好看的脖子上取下来。

丽贵妃死去的样子很宁静,除了心口一片氤氲的血色和脖颈上紫红的圈痕,没有狰狞挣扎的模样。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眼角一滴泪蜿蜒没入青丝丛中。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抹干泪痕,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又冷又涩。

“锦儿,你的泪,原来也是苦的呢!”皇帝微微笑着,又摸了摸丽贵妃的脸。他撑着地站起来,没有喊人帮忙,而一旁的宫人们,眼见皇帝杀死宠妃,竟然都吓得不敢说一句话。整个寝殿里,鸦雀无声,那些人就像坟墓前的纸人偶,连立着的姿势都不曾变过。只有他们微微颤抖着的身躯,在昭示着他们内心的恐惧。

皇帝瞧着他们有趣,简直想开口问问,你们到底是不是活人?

可是他还未开口,就听到外头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也不叫人通报,便闯了进来。

八王爷漏夜赶来,没想到见到的居然是自己母妃冰冷的尸体,他只觉得不可相信。母妃一个时辰前才遣人来报信,他以为大功终将告成,特意换了一件浅黄色的新袍子,兴致勃勃地来到皇帝寝殿预备和母妃回合,共同威逼皇帝禅位。

“母妃!”八王爷这声唤得,是发自肺腑的伤痛。

他扑到丽贵妃身上,呜呜地哭泣。皇帝虽然已经站不直,可是依旧强撑着站着,他冷冷地看着八王爷,声音也冷冷的,“你母妃突发急病,已经,去了。”

八王爷看看丽贵妃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恨皇帝,恨他杀了自己的母亲,更恨他不肯让位。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里血红血红的,正要质问皇帝,突然发现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笑纹,眼睛却比腊九寒天更加冷意凛冽。他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八王爷的新衣裳,嘴角笑意讽刺意味更浓。

八王爷活了快三十岁,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皇这幅模样。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父皇,大昀皇朝的皇帝,一向是闲散的、温和的、轻忽的、甚至被言官批评没有国君的尊严威仪,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和丽贵妃密谋,逼他禅位。

在他心里,自己的父亲,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狠角色。

可是这个时候,八王爷深深地觉得自己,似乎错了。皇帝的眼神比森林里饿了一冬的狼还要凶狠,又比盘旋的鹰隼更加冷傲,他静静地凝视着他,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皇帝阴沉沉地问八王爷。

八王爷头上冷汗涔涔,他的心就像丢进滚油里煎熬。他多么想一振而起,趁势便夺了这皇位。可是如今,他最大的倚仗丽贵妃已经魂归离恨天,他一无兵权二无外家,朝中众臣虽然听从他,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若是皇帝驾崩或者禅位,他名正言顺即位,他们自然会支持他。而万一皇帝暴毙或者他弑父篡位,那些人,绝对会第一时间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他既懊恼又悔恨,他原本的设想根本不是这样。他费尽千金派人寻了任丘入宫、一点一滴地在皇帝药中做手脚、平日讨好父皇,是为了哄得他心甘情愿地封他做太子,或者直截了当地传位给他。

他实际上并不敢,也没有什么资本来篡位。

而丽贵妃替他敲边鼓,远配薛缜夫妇、气死太后,已经为他扫清了障碍。他几乎只差一步,就能登上这九龙宝座。

谁料皇帝没那么容易被治死,反而对任丘起了疑心。也许就是薛缜被软禁在宫里的那天,虽然皇帝对他大发雷霆,可是他的话,还是被皇帝听进去了。

八王爷忽然跪在地上,“父皇,儿臣错了,儿臣只是担心父皇的身子,才未经通传就进来了。既然母妃已经薨逝,父皇还是节哀顺变,保重龙体要紧啊!”

皇帝原本已经决定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见八王爷突然服软了,也是一时难以理解。

他转头看看依旧横躺在地的丽贵妃,心里突然觉得很悲哀。锦儿,你看看,这就是你唯一的、恨不得以命相护的好儿子!

他又看了八王爷一眼,突然觉得很累,可是他不敢睡,他害怕自己一睡,他们就不会再让自己醒来了。他的手下意识地紧张地摸摸身上,忽地想起虎符已经在安全的地方,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曾经,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八王爷了。他的儿子本来不少,可是健康长大的却没几个,一向聪明端重的五皇子少年殇命之后,能够袭承大统的,也只有八王爷和九王爷薛缜二人。

他二人年纪差距不大,都是一表人才,可是他明显更喜欢八王爷。丽贵妃素来受他宠爱,由一个七品宝林一路攀升至容华、贵嫔、淑媛、妃,若不是太后一直阻拦,他几乎就想立她为后。而薛缜的生母,不过是太后宫里一个宫人,他现在几乎都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生下薛缜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而他,也不见得多么难过。

比起一直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薛缜,和他其他的兄弟们,他将父爱都给了八王爷。在他的理想中,等自己龙驭宾天之后,由八王爷来执掌江山,是再顺理成章也没有的。

可是他,他们,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心急?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也不想追究八王爷,“朕没事,你去替你母妃操办后事吧。”

八王爷哭着领旨,皇帝又道,“就按妃子品级吧,如今国库空虚,不必那样奢侈浪费。”

八王爷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的脸色十分平稳,“怎么?没听明白?”

八王爷连忙道“不敢”,他心里十分忿恨,整个事情不仅没按自己预想的发展,自己反而挫败了,连母妃,做了十余年的贵妃,死后居然要降级安葬。若是她在天有灵,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皇帝看着八王爷脸色颓败苍白,心情这才好了一点,他又看了一眼丽贵妃的尸体,“抬回‘碧桐宫’吧……”

丽贵妃忽然薨逝,向远作为八王爷的亲信,自然要跟着忙前忙后。他哭得两个眼睛烂桃儿一般,一见八王爷又如丧考妣地哭了起来。

孰料八王爷不仅不感动,反而狠狠地一个窝心脚赏过来。他养尊处优,身子自然强健,向远又是不敢躲避,直被踢出几尺远,滚了出去瘫在地上直喘气儿。

“都是你个奴才出的馊主意,什么请皇上禅位,如今呢?”八王爷压低了嗓音,一对眼睛立起,像毒蛇一般,“本王变得这样被动,连母妃也殁了,杀了你全家也不够!”

向远不敢揉自己生疼的胸口,他匍匐在地,“奴才知道错了,请八王爷赎罪,奴才也没想到皇上这样……还请八王爷千万莫要生气,首要还是重整旗鼓、再图大业要紧啊王爷!”

八王爷冷笑,“你说的容易,你以为国家大事是你家后院几亩菜地?一茬种不好拔了再种?一子错满盘落索的道理你不懂吗?无知的蠢货!”

向远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死劲儿咬咬牙,还是道,“依奴才看来,王爷胜算还是大的。”

八王爷气得又冲过来,踹了他一脚。这一脚是踢在了脸上,他的靴底上沾着的尘灰都抹在向远嘴边,混合着他一口吐出的鲜血,一片的污糟。

“踢死你这个信口开河的奴才!”八王爷暴躁了,“你若是想死,就直说,少放诌屁!”

向远不敢举袖擦嘴,硬高声道,“还请王爷听奴才细细说来,若是说完王爷觉得不成,就是将奴才一家老小全都五马分尸,奴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也许是这句话实在狠绝,倒是引起了八王爷的兴趣。他没有再说话,向远见有门儿,连忙展开如簧巧舌,第一句话就是,“皇上向来疼爱信任王爷,如今为何性情大变?”

八王爷又怒了,“本王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着急么?”

“那是因为,皇上的儿子,不止王爷一人。”向远怕他又要大脚踢来,微微向后跪着退了几步,嘴里连忙道,“三王爷、六王爷都不足为虑,可是远在萼邑的那位,却不是好惹的。”

“那位虽然没有母族,卫家也早被褫夺了爵位,可是九王妃毕竟是忠臣之后,卫家出国一个娘娘、一个追封夫人、一个远嫁公主,卫邺虽是卖国贼子,‘卫家军’可直到现在,还把持在他女儿手里。若是,再加上穆托的力量……”向远偷瞧八王爷,见他的脸色完全黑了,他心知他听信了自己的话,便又加上一句,“如今,九王爷只是暂时回不来,可王爷您若是要成就大业,那势必,就要他永远,都回不来才好。”

八王爷没说话,望着窗外出神。窗外天色暗沉,雨,马上就要来了。

过了半晌,他回头看到向远,哈哈笑起来,“看看你的嘴脸,活像只猢狲,还不赶紧去洗了?”

向远和他相视一笑,“王爷圣明,奴才向来都十分佩服的。”

第六十二章 刺客

京城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萼邑却还未听到风声。自从帮着蓟博川将萼邑三宝运到琼江之后,霍祁钺已经遵照薛缜的意思,将他的书信带给靠得住的几个人,要求重振“凝脂瓷”窑。

蓟博川见薛缜揽了这件事,心里对他也不似前时不满,二人之间的相处倒是融洽起来。

薛缜仔细查明了萼邑的实地情况,发现此地人少、钱少、粮少,若不是蓟家父子忠正,怕早就是一片荒城了。

他是个执拗的脾性,既然这萼邑是皇城中人为他择定的一处死地,他就偏偏要让他们看看,何谓“置诸死地而后生”。

粮少,就去买;没钱,就自己垫上。民以食为天,萼邑的百姓们早就过惯了穷日子,如今有人愿意给他们钱财、衣裳、粮食,他们如何不感激?只有人少,似乎是个硬伤。

“萼邑是边镇,我倒觉得,是青壮年就得会武。若是真有个什么,光靠军兵,也不能完全放心。”沈璇玑坐在榻上做着针线,悠悠地道,“每家派出青壮年男丁跟着蓟将军营里一同操练,此地又没有什么良田,农活也有限,那三宝虽然值钱,却是老幼妇孺都能侍弄,长此以往,他们也不愁养活不了自己。”

薛缜笑望着她,“使了你的嫁妆,心疼了?”

沈璇玑白他一眼,“那是,若不是嫁给你这个穷光蛋,也不必花我的钱去买粮了。”

“为夫赚到钱就十倍地还给你!”薛缜伸出双手五指,比了个“十倍”的手势。

沈璇玑不为所动,“免了,那是我一世的把柄,你休想拿钱买回去。”

薛缜知道她只是说笑,走上来揉揉沈璇玑的头,一下就把她的发髻揉了个乱七八糟。沈璇玑恼了,连绣花绷子带针线都丢过去。

薛缜边逃跑边道,“哎呀呀,你如今是越发不顾体面啦!”

沈璇玑失笑,她自己也觉出来了,自从来到了萼邑,她和薛缜之间却是是连表面上的礼节都不怎么遵守了,压根儿就不像九王爷和王妃,反倒像一对出身市井的小夫妻了。

“王妃这样对王爷,若是日后回京了可又要落人话把子了!”兰清稳重,上来替沈璇玑捡起绣绷,笑着劝道。

“能回得去,再说吧。”沈璇玑脸色一暗,“你没听上回珊瑚托舅舅找人捎信,说是八王爷欲要皇帝让位,王爷那日接了霍统领的信,脸色也不太好。”

“他虽然起居言笑如常,我知道,是怕大家跟着担心。”她叹一口气,“如今看着虽然比一开始顺遂多了,我们依旧势弱。天家艰险,务必步步为营,一个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了。”

沈璇玑说着,便想到当日自己一时冲动,不仅累死春绰,还给了皇帝、丽贵妃、八王爷一个很好的发落自己和薛缜的借口。如今虽然薛缜疼爱她依旧,她心里其实时时抱愧。她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薛缜要,她有的自然是双手奉上,就是她没有的,想方设法也要有。

她说的没错,皇权之争,确实十分险要。果然过了没几天的一个夜半,他们位于萼邑的府邸,就被人闯入了。

起头是一支火箭,倏然破空而来,端端正正地射在薛缜和沈璇玑的卧室窗上。窗户纸瞬间就燃了起来,让夜风一吹,噼噼啪啪地作响。

薛缜和沈璇玑翻身下床,虽然惊恐,却不曾大失方寸。薛缜还从床头扯下一件自己的披风,将沈璇玑围了起来。

沈璇玑从枕下抽出薛缜赠与自己的那把匕首,横刀在手,打起全副精神对敌。

二人都不曾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薛缜苦笑了一下,沈璇玑对他摇摇头。

琼江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了,既然是要取他们的性命,想必也是势在必得。那些刺客一时听不到薛缜和沈璇玑的声音,也并不敢轻举妄动。可火光忽忽,薛缜和沈璇玑在屋里却看得清清楚楚,来者甚众。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候,然而,她不怕。

家将已经赶来,和刺客们斗在一起。而住在第二进院子里的玉郎心急如焚,不顾云先生、青荇夫妇的劝阻,一路叫着“姐姐,姐夫!”向里跑来。云先生连忙跟着出来,他们都出身沈府,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几乎一现身,就和刺客缠斗在一起。

沈璇玑见玉郎出来了,生怕他受伤,立时就要推开门往外冲。可是春绰惨死的教训在她心里深深烙下印记,她顿住步子,看了一眼薛缜。

薛缜揽住她,一手扯开房门,“不能就此待毙!”

二人还未站定,只见一把白亮利刃劈面飞来。沈璇玑下意识抬手一格,匕首和那飞刀“铮”地擦出几点火星来。

她惊魂未定,对方已经一气儿涌上三人,连斗薛缜。

薛缜一只手护着妻子,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掣出一柄长剑,以一敌三,虽然没有落得下风,可也没有占据上风。而一边己方家将和对方刺客,都各有死伤。甚至连玉郎和云先生、双池身上都挂了彩。青荇、花嬷嬷、兰清和碧螺、玉萄五人,蹲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那些刺客一时无暇顾及她们,碧螺和玉萄却已经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璇玑厉声道,“若是想死,尽可以哭大声些!”

一时场面胶着,沈璇玑心跳得几乎要从嘴里吐出来了。己方这已是全部的人了,如今还多有死伤,而刺客却不知道有没有后着。其实刺客原本武功应该高过九王府的人,可是他们只是完成交待的事,九王府诸人却是为了搏命,这才能勉强斗个旗鼓相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刺啦”一声,薛缜的肩膊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他吃痛,却死死地攥住手中剑不肯松手。沈璇玑见他受伤,待要扯一片衣襟替他包扎,怎奈刀光剑影如疾风骤雨,她根本伸不出手去。

薛缜受伤,就有些使不上力气,手下招数微乱,被刺客窥空又是一剑,却正刺在他身上。

“王爷!”沈璇玑眼看着那剑尖儿离薛缜胸口不过寸许,她又惊又怕又怒,匕首斜斜挥出,那刺客的视线却被薛缜挡着个正着,一下就被沈璇玑刺破了颈项。

他捂着脖子后退了几步,另两个刺客也恼怒了,手下招式便更为毒辣。沈璇玑见薛缜已是勉力支持,而玉郎和云先生处更是险象环生。她一时间心灰意冷,莫非真的,就要死在萼邑了?

正在危急关头,只听外头马蹄飒飒、数十只火把亮起,一个威严低沉的男声喝道,“何方刺客?竟敢行刺九王爷和王妃,是嫌命长吗?”

沈璇玑几乎要流泪了,只见蓟博川领着一队士兵,不管不顾地策马冲了进来。

那些刺客显见吃了一惊,几乎容不得他们反应,就被蓟博川手下的士兵们一拥而上。而蓟博川本人,也从马上跃下,来解救薛缜和沈璇玑。

“将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蓟博川闻言愣了愣,百忙之中还是不好意思地道,“王妃过誉了,末将来迟,还请王爷、王妃赎罪。”

沈璇玑连忙表示不敢当不敢当。

刺客表示很无奈你们缘何这样轻视我们居然在这生死关头客气起来了?

薛缜气得牙疼,“等会儿再说话,先帮本王把这些鼠辈料理了!”

蓟博川神色一肃,宝剑出鞘,也和那二人斗在一起。

沈璇玑这才退出战团,跑到玉郎和云先生身边,青荇几人也早就围了过去。

不过倏尔,那些刺客就被杀的连连败退,死的死伤的伤。蓟博川抓住了一个活的,正要问话,只见那人下死劲儿一咬牙关,口鼻里都喷出黑色污血,软软地倒在地上,死了。

剩下的几个刺客,也都如法炮制,薛缜和蓟博川又急又气,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全部死在面前。

“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蓟博川对着薛缜一拱手,“王爷还需早作筹划!”

薛缜的脸色又青又白,沈璇玑正带着花嬷嬷替他包扎,他流血不少,却依旧笔挺地站着,“将军说的有理,这件事情,是拖不得了。”

一时刺客已死,蓟博川令士兵们帮着收了尸,又留下一小队士兵护卫九王府,自己带着大队伍走了。花嬷嬷带着碧螺、玉萄四人并小丫鬟仆妇们替家将包扎伤口,双池带着下人们收拾院子,青荇照顾云先生和玉郎。兰清陪着沈璇玑,先扶着薛缜躺下,二人才将卧室烧坏的东西都拾掇了。

薛缜靠在床头,眼睛冷冷地望着天花板,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窗户一时修不好,兰清只有裁了块棉布糊在窗棂上,“王妃,先暂时将就吧,明儿一早再唤人来修。”

沈璇玑点点头,看一眼薛缜,只见他侧过脸看着窗户,眼睛里神色变幻不定。沈璇玑连忙叫兰清下去,自己蹲在窗边,握住他的手,“王爷,伤口还痛不痛?”

薛缜看着她,“璇玑,你我做错了什么,叫人这样容不得我们?”

“你我正是因为不曾做错什么,他们才这样容不得我们。”沈璇玑一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灼灼宝光,“咱们出来的久了,也该回去了,我相信,太后也希望王爷能回去的。”

第六十三章 婆媳

八王爷没有等到薛缜的丧报,而随着皇帝对他态度的改变,目前的局势,似乎像流沙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脱出他的控制。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绝世惊才,平日并不带眼识人,又失了最可靠的助力丽贵妃,手下多是向远这样的溜须谄媚的乌合之众,于是在这紧要关头,他焦躁如困在铁笼中的野兽,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向远本想躲得远些,谁知八王爷自己成事不足,迁怒下人倒是做得十分顺手。他这日一大早就派人将向远拘来,一进屋就让他跪在地上,“这么长时间了,必定是出了岔子。那些人都是我亲自嘱咐过的,不会背叛我。想必是有内奸,早早就将计划透露给了那孽种,他才能趁早做准备。你说是不是啊?”

向远听他这是疑心自己,连忙磕头如捣蒜,“王爷,王爷,奴才是冤枉的啊,奴才万万不敢透露消息啊,奴才是忠心于您的啊!”

八王爷夺命无影脚又施展出来,一脚踢得向远口里吐血,“说起来,你和他是连襟,关系自然比和本王亲近多了!”

向远要分辨,被口中的血呛得咳嗽连连。他将血都吐干净了,才红着眼道,“王爷先别生气,奴才对王爷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王爷的妙计,奴才也并未向任何人提起……”

八王爷冷笑一声,“呵呵,既然你没有对人说,那就是你说出去的喽?”

向远连忙摆手,“不、不是,啊奴才想起来了,奴才是不小心露过一丝给贱内,想必正是这贱~人说的!”

“那也是你自己口不严又怪谁?”八王爷抬脚又要踢,向远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王爷息怒,奴才这就回家杀了那贱~人,替王爷出气!”

八王爷欲拦,谁知向远跑得比兔子还快,已经出了门了。八王爷又急又气,高声唤人,外头的下人都被他这段时间的暴戾吓怕了,听他一叫,都退了出去,谁还往他跟前来?

八王爷气急败坏,只好自己摔了几个花觚、茶碗、香炉出气。

向远亡命一般地跑回家,直直地冲进沈珊瑚的院子。这院子他本就很少来,沈珊瑚身边伺候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忽然见他来了,就有些回不过神。

向远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没对沈珊瑚说过八王爷要派人去刺杀薛缜和沈璇玑的事,可是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妙,为了平息八王爷的怒火,他必须自己先清除自己身边有可能连累自己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沈珊瑚。

他一脚踹开沈珊瑚的房门,沈珊瑚正和采茵算账,见他来了,连忙把账本一合。她站起来,强颜欢笑地道,“大爷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向远不答话,一把扯了她头发往后院走。沈珊瑚吃痛,下死劲儿地伸手去抓向远的手。她指甲尖利,向远的手背被挠得血淋淋的,一下就松了手。

“你要做什么?”沈珊瑚厉声喝问,声音里却是掩藏不住的恐惧。

向远已经被自己能设想到的悲惨结局吓破了胆,他自言自语地道,“杀死你,杀死你,你死了,王爷就不会怪罪我了。”

沈珊瑚一听这话,还以为自己去卫府传信之事泄露了。她那日知晓向远撺掇八王爷威逼皇帝禅位,生怕八王爷登基之后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薛缜夫妇,一时按捺不住,就乔装做丫鬟偷溜出向家,将此事对卫邗说了,求他找人给大姐姐夫带信。

没想到被素衣看出端倪,还引了向远来。算是老天有眼,她那时刚刚从后门回房,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总算是躲过一劫,还趁机发落了素衣。

她一直以为素衣去了、采茵和看后门的夏令忠心,此事就此掩过,难道向远从别处知道了吗?

她心里发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向远看她脸色,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何事,可是也知道沈珊瑚必然背着他做了不利于自己的事。他心里更怒,忍着手背上的疼痛,照旧拖着沈珊瑚,要去后院将她投井。

采茵在一边哭喊呼号,被向远一脚踢开,吐出一口血,就昏了过去。

“采茵!”沈珊瑚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家里唯一爱护自己的人生死不知,心里的委屈、忿恨全部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恶狠狠地诅咒道,“我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禽兽,你今日杀我,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必会在阎王爷面前参你一本,叫你菹醢而死,下辈子沦落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向远置若罔闻,沈珊瑚搏命挣扎。二人正在厮打间,只见向姨妈得了信儿,匆匆忙忙赶来,“远儿,你快住手啊!”

向远不理他母亲,向姨妈快步走来,狠狠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我看你是糊涂油蒙了心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拖倒的沈珊瑚,“如今大势未定,你今天杀了她,若是她姐姐、姐夫回来向你要人,你又要如何应对?你娘我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个蠢货?”……

外头是风雨欲来,有人却毫无知觉,真是不知道算不算福气。卫玠自从娶了苗氏,原本和姚氏打好了如意算盘,打算谋取她的万贯嫁妆。谁知苗氏虽然容貌逊色,脑袋却不糊涂,她嫁进来时间不长,却已经将姚氏和卫玠的脾性摸透了。

苗氏心里暗恨哥哥苗闻为了巴结八王爷就将自己嫁给这个一事无成的废柴,可是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并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开口和卫玠断绝。

既然决定要将日子过下去,那就要自己掌握主动权。苗氏在商贾人家长大,一本帐算得清清楚楚,姚氏、卫玠母子都不是她的对手,过不了几招,就双双缴械了。

卫玠是个软骨头,见识过苗氏的手段之后,就偃旗息鼓了。苗氏见他听话,也随手丢给他几两碎银,也就够和几个狐朋狗友喝杯茶吃顿饭而已,想要再做什么,却是不够的。

卫玠虽然不满,可是不敢反抗。苗氏又对他软硬兼施,将他笼络在掌心,夫妻二人看起来倒也和睦。

而姚氏此人,世人都知道,是个最不会看人眼色的人。她见卫玠不争气,自己却咽不下这口气,虽然被苗氏暗里整治过几次,却依旧迎难而上。她心里也有底气,叶老夫人那样厉害、叶冬毓又是侯府嫡女,算上沈家姐妹,还不是个个叫她制住?如今她们都各自零落,只有她,还是安坐在昔日安国公府的酸枝椅子上。

姚氏摇摇起身,伸手掠了掠一丝不乱的鬓角,微微仰首,“北萱,咱们去二~奶奶那儿。”

北萱跟着姚氏,算是倒了霉。她年纪比青荇、墨菡还大两岁,如今青荇是被叶老夫人给了云先生,墨菡听说前几日也被配了忠勇侯叶府的一个管事,这个结局,可比被卫玠霸占了要好得多了。只有她,姚氏只顾着自己和卫玠,根本就没有替她张罗婚事的念头。

她眼看自己已经快二十五了,心里一日赶过一日地急起来,对姚氏也生了怨气。就如现下,她明知道姚氏是要去苗氏跟前自讨没趣,若是往日,她必然会劝一劝,可是今天,她不仅不劝,反而撺掇道,“是呢,如今二~奶奶当家当得好,太太也该去和她说说话,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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