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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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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国公府的时候,虽然叶老夫人和卫邗都疼她,可她仍需认真提防;而九王府不一样,这儿是她自己的家。

“虽然好吃,可也得泡杯普洱来解腻。”沈璇玑吃了两块就放下银钎子,春绰不必她吩咐,已经斟了两杯茶上来。

夫妻二人正在饮茶说话,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嚷。薛缜皱了眉头,很不满意有人来打扰他的惬意,“这是怎么了?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回王爷的话,是‘秋荻庐’的四位姑娘,来向王爷请安。”沈璇玑最满意花嬷嬷的,就是她识时务,见薛缜声气不好,便毕恭毕敬。

“这会儿来请什么安?莫非她们都不是一早来向王妃请安么?”薛缜一语即中症结,沈璇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不愿一早有人来,特免了她们请安的。”

薛缜冷笑了一下,直起身子坐在上手,眸子里瞧不出喜怒,“叫她们进来。”

沈璇玑和花嬷嬷知道他这是要发怒了,都低头做鹌鹑状。春绰为人单纯,见他不将四人赶走,反而叫她们进来,就撅了嘴装作听不见。

“春绰,你听不见王爷的吩咐吗?”沈璇玑见她这样,心里感动,可脸上却一冷,声音也带了寒意。

春绰眼圈一红,跺足走了出去。

“这样的丫头,是我太宽纵她了!”沈璇玑对薛缜一笑,“王爷不要怪罪她。”

“我知道,好丫头。”薛缜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我怎么会怪罪她。”

一时春绰带了四人进来,打头走得自是莹玉,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轻罗纱衫,配着同色的洒金遍地的马面裙,腰间系着金线缀珠的丝绦,越发衬得纤腰一握。她将乌丝绾成个花髻,斜簪一支白玉莲花的玉钗,一张瓜子脸净透如玉,一对秋水欲说还休。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她率先福下身去,身后的兰蓁、玉萄和碧螺都随之行礼。

薛缜不叫起,沈璇玑也不多事,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抬起眼来,细细打量其他三人。

玉萄是一身杏色银丝绣百蝶穿花的裙衫,碧螺是莲青色暗绣,这二人相貌不比莹玉,打扮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沈璇玑余光瞧见薛缜也只是轻轻将她俩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而一直低着头的兰蓁,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缎子衣裳,颜色虽然不艳丽,却将她衬得十分白皙轻灵。她身上头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只有腕上一对翡翠镯,碧沉沉如郁郁苍林,水头极好,便是沈璇玑看了,也少不得要赞一声。

“起来吧。”薛缜又换了一盏茶,才慢悠悠地道。

四个美人儿都十分纤弱,这么半弯着腿蹲了半日,站起来的时候都摇摇晃晃的。碧螺险些跌倒,还是玉萄扶了她一把。

“你们这会儿过来,是有何事?”薛缜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这话问得不善,四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沈璇玑还好,春绰乐得眼睛都亮了。

“奴婢们多日未见王爷,今日听得王爷事少,就特地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来,请王爷品……和王妃品尝。”还是莹玉,将小丫鬟手里的提盒接了过来,捧在薛缜眼前。

沈璇玑眼睛笑得眯眯的看着薛缜,看他到底能不能说出“哇本王刚刚吃了烧蹄髈哎!”这句话来。

果然薛缜一看点心盒子,就面露难色。莹玉见他这样,立刻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莫不是王爷嫌奴婢们粗笨?奴婢们一定会努力学习,还请王妃莫怪奴婢们年少无知,若有开罪王妃的地方,还请王妃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婢们!”

这怎么就掉转了枪口了?沈璇玑噎了一下,原本还有温暖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莹玉还在唱念做打地坐着工夫,玉萄和碧螺有眼色,立刻打了个寒颤,垂下了头。只有兰蓁,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沈璇玑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良善之辈,莹玉怎么折腾,只要不涉及她的切身利益,她不过是一笑而过。可是她这样往沈璇玑脖子底下垫砖,就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也不可忍了。

果然,九王爷薛缜就不打算再忍了。他转上一个笑容来,“你这样伶俐聪明,本王又怎么会嫌你粗笨?”

他的笑容十分和煦,好看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亮亮地看着莹玉。

莹玉一时间有些晃神,这样芝兰玉树一般的好看人品,就算不是天家子弟,她也愿意和他相伴一世。

“上次六王嫂说他们王府里没有一个得用的好丫头,既然你这样懂事,本王便只好忍痛割爱,将你送过去,也算是我孝敬兄长。想来,六王爷和六王妃见你这样拔尖儿,也是会好好待你的。”薛缜又端起茶盏,笑嘻嘻地对莹玉说。

莹玉似乎没听懂,还愣愣地跪在地上。

花嬷嬷志得意满地走上来,“瞧这丫头,高兴得傻了,还不快谢谢王爷!”

不是九王爷么,怎么又成了六王爷?六王爷是个残疾,虽然比其他兄弟多得了些赏赐,可多年卧床不起,早就形同废人。而六王妃,更是王妃里最为泼辣凶悍的,她说要得用的人,绝不是要个娇滴滴的女子回去供起来。莹玉这才慌了,膝行上来抱住薛缜的腿,“王爷、王爷,奴婢错了,奴婢昏了头,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千万别将奴婢送去六王爷府啊!”

薛缜低下头,将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脸上还是带着笑,“六王妃待人最是宽厚,你去了,便知道爷是疼你的了。”

莹玉哭得涕泪双流,不知道怎么瞬间而已,玉树临风的九王爷就露出这样一副可怕的嘴脸。她转过身,死死拽住沈璇玑的裙子,“王妃、王妃,求您了救救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放心,我会知会六王妃一声,她不会难为你的。”沈璇玑有些心软,可也并没有那么软,九王府的当家人是薛缜,他做出的所有决定,她都不会违抗。

莹玉哭号的声音渐渐远去,其他三人早就跪在了地上。薛缜连她们瞧也不瞧,“以后再有不知礼数来本王跟前放肆的,本王便不会如今日一般的好脾气了。”

“是,奴婢们告退。”三人战战兢兢地应了,束手退了出去。

夜来,薛缜先去洗澡了,沈璇玑坐在妆台前卸妆。春绰一脸的笑,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

“王爷对王妃真好,那蹄子还想告王妃的黑状,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是大快人心!”

“你还要说!”兰清连忙走上来拍了她一下,“今日对着王爷那般无礼,若是使王爷开罪了王妃可怎么好?”

“王爷怎么舍得开罪王妃!”春绰撅着嘴,“再说了,王妃都训了我,这会儿你又来说!”

“我训你可训错了么?”沈璇玑伸手取下发上花钿,看着镜子里的春绰问。

“没有。”春绰还是撅着嘴,“只是我心眼儿小,王妃从没对我那样疾声厉色过。”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训你?”看春绰还是懵懵懂懂,沈璇玑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脑子,日后一步也不许离了我!”

“好啊好啊,奴婢正是不想离开您呢!”春绰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沈璇玑啼笑皆非,少不得正了脸色,“我要说的话,你都牢牢记住:这儿是九王爷府,唯有九王爷才是你们的主子,我是九王爷的妻子,更是不会为了你们就违了他。虽然他待人宽厚,可你们也不许没了分寸,更不许为了我,就对他无礼,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如今女子命蹇,这天地之间,唯有九王爷,才是我一世的倚仗……”

第二十七章 见驾

自薛缜亲手处置了莹玉之后,九王府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平静。与此同时,九王爷“妻奴”的大名也传遍了琼江。

“这只能说明本王比那帮泥塑木胎的蠢货要解风情,他们一味的肌肤滥淫,我还瞧不起他们呢!”薛缜倒是不以为意,摊成个“大”字仰在床上,对着一边笑着泡茶的沈璇玑问道,“娘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这话我不敢应,只是自那以后,人们再想送姬妾上门的,少不得要斟酌一番了。”沈璇玑看着薛缜,“反正我做姑娘的时候就泼名在外,连行刑都敢看的,王爷该把那恶人留着让我来做。否则,便会像今日一样,又惹皇上的不高兴了。”

这日是初十,薛缜和沈璇玑一早便正装入宫向太后和皇帝请安,二人在宫门前遇见了正要出宫的六王妃。因六王行动不便,这几年的入宫请安都是她代劳。她见到了薛缜夫妇倒是很高兴,走上来拉了沈璇玑的手,又笑笑地对着薛缜道,“还是九弟最知晓你哥哥的性子,他甚是满意你送来的人呢!”

沈璇玑不明就里,薛缜却欠了欠身,“给王嫂添麻烦了。”

六王妃爽朗地笑了笑,“原本就是我向你开的口,你是替我分忧解难,又说什么麻烦?”她眸色暗了暗,“你也知道你六哥的情况,我现下,只盼着他能松快一日就是一日。再说,他看美人,只是揣其神态入画,平日里,待我还是好的。”

沈璇玑看着她虽然年纪略长,可说这句话时的娇羞,却犹如二八少女,不觉心头也是一软。

待六王妃上车走了,薛缜才低低地将来龙去脉讲给沈璇玑听。

原来外界传言的六王爷苟延残喘、六王妃凶悍泼辣,也不尽然。六王爷生性恬淡,专擅丹青,尤其是爱画美人。六王妃和他是少年夫妻,别人虽然看着她可怜,她自己却是甘之如饴。她为了让六王爷高兴,处处搜罗美人供六王爷入画。都算是美姬,六王府的却和别处都不一样,不仅是锦衣玉食,而且为了培养她们散淡闲雅的气质,并不奴役驱使。若是有一日不想留在王府,只须好好和六王妃说一声,一多能得了银子被放还回家。

这原本是两厢情愿的好事儿,只是有的女子心大了,便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而六王妃,是绝对不会让这些糟污事发生的,有时候便难免辣手。这原本也算是皇室子弟府中寻常的事儿,经过一些有心之人的传播,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人世间的坏事儿,向来比好事儿传得远些。”沈璇玑叹口气,低低道,“也难为了六王妃,想必她是真真正正地喜欢六王爷的。”

“那你呢?你是真真正正地喜欢我吗?”薛缜扑闪着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在宫里呢!”沈璇玑白了他一眼,“王爷慎言。”

“在宫里你还不是照样白眼珠子瞪我!”薛缜微微撅了嘴。

沈璇玑无言,想要像在家里一样伸手去捋毛,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意思。还好这时已经到了“元泰殿”,二人连忙肃然了脸色,走了进去。

“儿臣给皇上请安!”薛缜和沈璇玑双双撩袍跪倒,伏跪在地。

可半日,也未听到叫起的声音。

沈璇玑心里打鼓,可她向来稳重,也无非是依旧端正跪着,额头几与地面平齐。身边的薛缜也是一动未动,支在地上的双手,也没有分毫的颤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并肩齐跪的二人,虽然不言不动,又是低伏在下,可丝毫没有卑微之感。薛缜的性子他毕竟知道几分,外在宽和内里严苛,不仅是对身边的人,对自己犹是,所以他跪在这里坚如磐石,皇帝并不诧异。

而沈璇玑,皇帝没想到,她虽是一介女流,又面对着大昀最高的统治者未知的怒气,居然也能如此镇定。皇帝怒火更甚,她,是在向自己挑衅吗?“沈氏,你可知罪么?”皇帝阴森森地开口问道。

沈璇玑愣了一瞬,感觉到薛缜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儿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哼!你身为王妃,善妒泼悍,你还不认错吗?”

沈璇玑舒了口气,感觉薛缜就要开口,连忙用小指勾住他衣角,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要说话。

“是儿臣想得不周到,儿臣知罪。”沈璇玑这话一出,别说皇帝愣住了,连在一旁斟茶的小全子都愣住了。薛缜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依旧波澜不惊地跪着。

她这样爽快认错,皇帝的脸上微微松了,还道,“既然知错,下次就不可再犯!九王是堂堂郡王,身边没几个人实在是不成体统,你真该好好学学你姨妈的涵养!”

沈璇玑牢牢攥紧手,低头应是。

“去吧,去见过太后就回去静思吧!”皇帝大手一挥,二人奉命退出。二人这一时憋闷,直到双双出了“元泰殿”的范围,才吐出一口气来。

沈璇玑面沉如水,不管是谁家的公爹,将手伸到新婚夫妇的床帏事中,都是惹人厌烦的。沈璇玑气得不仅仅是这个,她父母是为国而死,若是他们在天有灵,看到自己一心维护的国家子民是被这样的君主统治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沈璇玑目前十分厌恶那九龙宝座上高高在上的天子,就像一个正直的人天生会憎恶一切见不得光的恶行一样。

薛缜看着她,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将她一只手拉起来。二人将随从远远丢在后头,加快脚步往“寿安殿”来了。

虽然二人刻意掩饰了不快,可太后毕竟是太后,虽然老病,依然目光如炬、耳听八方。

“你很委屈?”她这几日病势更沉,和人说话只能歪着。她将宫人都打发出去,自己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璇玑。

“不,”沈璇玑摇头,“孙媳不敢委屈,只是担忧。”

太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就像听了一句家常话。过了半晌,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二人在宫里盘桓之时,不巧九王府来了不速之客。双池和春绰是贴身伺候的人,府里这时管事的只有花嬷嬷,兰清奉了沈璇玑的命在一旁襄助。

“你说什么?”兰清听了小幺儿的来报,觉得十分诧异,“二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到王府来?”

“还呆着做什么?人已经来了,难道能让王妃亲妹在外头等着?”花嬷嬷嗔怪地看了一眼兰清,急匆匆站起身迎了出去。

兰清心里却十分不安,她和沈璎珞也算熟识,知道她不是个心血来潮的人。这样没有提前通知就贸贸然地上门,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她心里想着,脚下却一步不慢,跟着花嬷嬷出了迎接。

可是一来到正院儿,二人又是瞠目结舌。只见厅里站着两个人,女的一袭紫罗纱裙,戴着帷帽,身边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正是沈璎珞;男的却是一身“金乌卫”的官服,不是霍祁钺又是谁?

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兰清和花嬷嬷面面相觑,好在二人都伶俐,向着霍祁钺行完了礼,兰清就搀着沈璎珞进了内室。留下花嬷嬷笑着道,“原来是霍统领来了,不巧我家王爷和王妃进宫去了,霍统领不然先宽坐少待?”

霍祁钺对花嬷嬷也很客气,笑道,“不必了,原就是为将沈姑娘送到府上,既然她此刻已经安全了,我也就先告辞了,还请嬷嬷替我,向王爷带句话……”

说着便转身走了,花嬷嬷一头雾水,什么安全不安全?沈璎珞随着兰清来到正房的西厢,这才摘下帷帽。兰清一看她都吓了一跳,只见她鬓发散乱,面色苍白,一脸的惶惑愤懑之色。身边的贴身丫鬟晴岚更是直接哭出声来,“姑娘,咱们就住在这儿好不好?大……王妃一定会同意的。”

“不许胡说,堂堂王府,岂是咱们长居之地?”沈璎珞沉声道。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兰清听得一愣一愣的,出言问道。

“等姐姐回来了,我再慢慢和她说。”沈璎珞对兰清十分有礼,“现在,还请姐姐带晴岚去洗洗脸吧。”

兰清是个最妥帖的人,方才就吩咐了小丫鬟去打水。现在自然是她和晴岚先伺候了沈璎珞洗完脸重新理妆,才将晴岚带了下去。

她看沈璎珞不想有人打扰,便将屋里的人都撤了出来,只让在门外伺候。

过了半个时辰,九王府的车驾缓缓驶到。花嬷嬷不待掀帘儿,便在车窗边低低道,“王爷、王妃,方才霍统领送了沈二姑娘来了。”

薛缜和沈璇玑都是一惊,沈璇玑已经撩帘,扶着花嬷嬷的手,当先下了车,“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妃不必担心,沈二姑娘身上无伤,此刻由兰清陪着,在西厢房等您。”沈璇玑点了点头,也顾不得薛缜,脚下如飞就进了大门。

薛缜皱了眉头,“究竟怎么了?”

花嬷嬷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霍统领叫奴婢给您带句话……”

“什么?”“你那妻舅,真不是个东西……”

“你说什么?”沈璇玑已经将沈璎珞带到自己卧室旁边的小花厅,听了来龙去脉,气得几乎眼冒金星,“他竟然尾随?”

“车夫、仆从诸人,除了晴岚,都是安国公府的下人,胆子大的还敢劝一句,也被他身边恶奴鞭打;胆子小的,就躲去了一边。”沈璎珞点了点头,“晴岚机灵,冲了出去呼救,又被他们捉了回来。”

“好在遇上那位……那位霍统领,见我便叫‘沈二姑娘’,倒好像曾经见过我一般,我却想不起来了。”沈璎珞想着当时的境况,狠狠咬牙,“他好似颇有几分忌惮霍统领,带着人一哄而散了,我才被送到这儿来。”

第二十八章 病发

沈璇玑心里有气,可还是派了兰清回安国公府同叶老夫人知会了一声。叶老夫人正气得头痛,见兰清进来,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待到兰清将沈璇玑的话带到,又拿出一盒两只的野山参,“王妃说,最近都没得什么好的,只有这两支还算齐全,请老太太保养身子。”

“回去替我谢谢王妃。”叶老夫人脸微微一红,“也叫她妹子别生气……”

兰清一笑,“要不怎么说王妃知道老太太的心意呢,王妃特特让我带话,让老太太千万别生气。王妃和几位姑娘爷们儿自到了琼江,都靠老太太和国公爷上下周全体贴,王妃和沈二姑娘都记在心里。”

“王妃说了,不论旁人,她和老太太、国公爷是嫡嫡亲的,万没有迁怒长辈的,请老太太放心。”

叶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微微好看了些,“嗯,你很聪明会说话,当初让你去跟着大姑娘是没错的,你去吧,就说我知道了。二丫头也多日没见姐姐了,想住,便多住几日再回来吧。”

兰清领命去了,青荇将叶老夫人扶起来,“老太太喝口参汤,奴婢早就说王妃和二姑娘都知礼孝顺,必不会怪老太太和国公爷的。”

“那是她们姐妹的好处,我又怎能不给她二人一个交代?”叶老夫人瞪圆了眼睛。

“二爷大了,国公爷也有了春秋,再那样生气了打一顿,怕是不妥。”青荇低下了头,低低道。

“唉……都是冤孽……”叶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了叶老夫人的答复,沈璎珞便在九王府住了下来。薛缜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听了霍祁钺的话,倒是比沈璇玑气得还厉害,“卫玠这个二世祖,当我和王妃是死的?”

事涉王妃娘家之事,霍祁钺不好接话,只是笑着换了个话题,“我听说,那位又挑了十个年轻貌美的胡姬进了上去,最近是风头正劲啊!”

薛缜不屑地挑起眼角,“雕虫小计,奸佞妄徒。”……

转眼便过了十数天,这日夜半,薛缜正搂着妻子睡得香甜,忽闻一阵脚步踢踏之声,外头亮起层层火把,似要穿破这夜的寂静。

沈璇玑被惊得坐起,那一刹那间,她想到了父亲接到北金异动军报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从甜梦中惊醒的。

薛缜见她脸上惶然,一边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沉声问道,“怎么了?这样吵?”

“回王爷的话,说皇上不知怎的突然昏晕,宫里来人,传王爷并王妃们进宫呢!”回话的是花嬷嬷。

薛缜和沈璇玑对视了一眼,急忙起身换衣入宫。二人虽然已经十分迅速,可等到了“元泰殿”的时候,还是比别人晚了一步。

内室帘幕低垂,只偶尔传来喁喁之声。外室里一向不受宠的三王爷带着王妃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六王爷依然没来,六王妃见到薛缜二人还很友好地笑了一下。

沈璇玑趁势坐在她身边,薛缜走去三王爷身边,不知低低地说些什么。

“怎么不见八王嫂?”

六王妃听问,向着内室不屑地撇了撇嘴,“在里头卖好呢!”

沈璇玑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就举室四顾,看到三王妃正看着她,便对她笑笑。

三王妃和三王爷长得很像,都是容长脸儿白皮肤,一对眼睛雾蒙蒙的,虽然年纪最长,可脸上的神色最是单纯。她见沈璇玑看她,也羞涩地笑了笑。

一时只见帘幕掀开,丽贵妃带着八王爷出来,想必八王妃还在榻前照顾。丽贵妃双目红肿,可身上脸上都一丝不乱。只听她语声微微颤抖,“皇上口谕,养病期间,由八王爷监国。”

“是。”屋里诸人都跪下领旨,六王妃冷哼了一声。沈璇玑连忙扯她一下,她也不甚在意。

这道口谕,几乎点明了八王爷的准东宫身份,他原本就是皇帝的儿子里唯一的亲王,母亲又是得宠多年的丽贵妃,向来就是太子的最可能人选。只是平日都是人们擅自揣测,这下却是皇帝亲口下旨。只见八王爷激动得战栗不已,呜咽着说些什么“不负所托”的话。

皇帝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沈璇玑身为人媳,必然要天天亲奉君侧。虽然有八王妃在,她插不上什么手,多数时候是立在一边站桩。可是唯一有一件好处,就是她伺候完皇帝,总可以顺路去“寿安殿”瞧太后,比起往日要递折子方能入宫,却是方便多了。

八王爷这些日子志得意满,孝心有八王妃替他尽,他在外十分忙碌。鸡蛋里挑骨头地罢黜了几位平时不怎么理会他却又清正能干的臣子,一气儿将自己麾下亲信都放在要紧的位置上不说,连吏部考核官吏之事都要插手。

皇帝自己是个烂漫之人,这些皇子的教育几乎都由太后操心。而八王爷唯母命是从,丽贵妃虽然是个宫斗的高手,在国事上,诚然没什么见地。母子二人一味地贪婪揽权,只求帝位,不顾国运。

这日沈璇玑在“元泰殿”点完卯,又只带着几个下人往“寿安殿”来了。可还未进得殿门,就听见太后在发脾气。

“给哀家通通滚出去!”太后病重体弱,拿起药碗奋力一扔,不过是丢在离榻一步的地方。只是她多年威势尚存,声音又低沉又严厉,那一殿下人都吓得畏畏缩缩向外爬。

沈璇玑将春绰几人留在殿外,自己迈步入内。

“哀家的话你听不到?”太后伏在床上喘气,“给我滚出去!”

“太后,是我。”沈璇玑站在榻前,将她扶起坐好。又去桌上斟了一杯热茶,递在太后手里。

太后一见是她,倒也不再骂人,只是愈怒,压低了声音对沈璇玑道,“皇上还在呢!他就这样迫不及待的!”

沈璇玑不语,只是默默地听着。

太后呼了一口气,“缜儿那边如何了?”

“情况比前几日好多了。”沈璇玑这才开口,“伤者已请了太医调治,死者都送往了义庄,毕竟天热,怕再生急病;幸存的人都安置在帐篷里,不至流离失所,好在天热,先将就几日也无妨。王爷已经找了人去替他们修葺旧屋,实在烧得厉害的,也安排了别的住处,后日便能入住了。”

沈璇玑一板一眼的,却只拣了顺利的说给太后听,并不提薛缜办事处处掣肘,官员彼此搪塞、太医心不在焉,乃至安排灾民的帐篷,一半是“金乌卫”的,另一半都是他自己去兵部以印玺抵押借来的。

可太后毕竟是太后,一听便知道沈璇玑报喜不报忧,“你怕我担心,我却知道,那些人在八王手下久了,未必肯听九儿的。”

沈璇玑讪讪不言。前几日琼江城西一座油坊不知怎么起火,那火灾初起之时是半夜,待到人们惊醒,已经是火烧连营的态势。虽然火势有限,可琼江寸土寸金,一条街上的住户奇多,这半条街烧了过去,死伤者便有七八十人。

而且,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居然是“金乌卫”。这话沈璇玑不敢说,说出来太后非要气死不可。

“我觉得我当年,真是做错了。”太后悠悠一叹,她爱自己的儿子,为了捧他登上大宝之位,也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儿,可是她绝对不想一手毁了大昀王朝。

“我也不该一味责怪陈锦,想必她现在,就和我当年的心思,一模一样。”沈璇玑坐在一边,静静地不发一语。

“八王和皇上一模一样,只让家人伤心也就罢了,百姓何辜?”太后有些颓然,“都怪我,我这样自私,死了都没脸去见先帝。”

沈璇玑见她是真的后悔伤心,心里也是一酸,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想?”太后问她。

沈璇玑依旧低着头,想了一想清晰地道,“我想,为人子女的,总不能让自己父母死得毫无价值。”

“此路凶险,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太后眸子倏地一亮。

“我虽愚钝,尚懂何谓举手无悔。”沈璇玑依旧缓缓道,二人如打机锋一般。

“若是输了,你会如何?”

“王爷不会输的。”沈璇玑忽地一笑,大眼睛望着太后,“他一定不会输的。”

沈璇玑回到王府的时候,薛缜已经独个儿在花园里站了许久。

“王爷做什么呢?这大热的日头,别晒着了,快进来。”沈璇玑将他拉进屋。

薛缜脸色不比往日喜庆,好似十分疲惫无奈。沈璇玑和他成亲几个月来,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样。

“我今日去了义庄。”薛缜话音一落,花嬷嬷立马大惊小怪地冲了出去。

沈璇玑没理会她,静静地望着薛缜。

“璇玑,你说,那些人为什么会死?”薛缜也望着她。

“他们是因天灾而死,可若是放任不管,天灾就会成人祸,就会有更多人因人祸而死。”

薛缜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璇玑,半晌才笑一笑,“你说得对。”

沈璇玑正要说话,只见花嬷嬷端着一盆柚子叶水进来,拼命往薛缜身上狂洒。薛缜被洒了个透心凉,和沈璇玑二人连说的话都忘了,呆呆地道,“嬷嬷,做什么?”花嬷嬷不理他,撒完一盆水,白了二人一眼,便出去了。

第二十九章 献医

皇帝的病一直不见好,丽贵妃恶狠狠地发落了几个太医,可依旧一筹莫展。

太后闻听,冷笑着道,“那病根儿就在她身上,如今反倒这般装腔作势。”

沈璇玑明白太后言下之意,丽贵妃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往“元泰殿”里送,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想必也受不了。

“我护他一世,谁知到了如今,我老了,不过是不见你和缜儿有孩子,不甘心才拖着一口气罢了,他的好歹,我却实在是无力顾及了。”太后说着,眼里流出泪来。沈璇玑连忙递上一块绢帕,“太后娘娘不必忧心,父皇是天命护佑,必然早日痊愈。”

“都看他自己的命吧……”太后挥了挥手,“我累了,你早些回去吧,缜儿怕是要回府了。”

“哪儿有那么快呢?”沈璇玑将她扶着睡下,“我看着您睡了再回去。”

却说薛缜,此时确已早早到了家。他清晨出门办差,回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人,青袍清癯,正是那无病不救的神医。

薛缜直接带着神医来到书房,一推开门,却见一个穿着湖绿衫子的丫鬟正在插花。

“谁让你进来的?”薛缜皱着眉头沉声问道。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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