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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阑珊处之柳扶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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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皇上。”
  “太子近来可专心学业?”皇上看着我问道。
  所谓的前奏,于是我向启德帝禀奏了泰明的课业情况。一边思忖着这栋梁之才都在叫我这小书生有何吩咐,一边无视启瑞明显的鄙夷目光。
  待我言罢,启瑞终于笑着开口道:“听说柳太傅擅长蹴鞠?”
  这笑容可没几分善意,我恭敬答道:“小生只知皮毛而已。”
  “柳太傅太谦虚了!下个月的初五便是李将军与公主殿下的大喜之日,李将军可是武将,皇上思忖这婚宴上尽是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也没甚意思。这不就想起柳太傅了!我已和管事的公公打好了招呼,你大可随意挑选些壮实的太监,组两队人马,来那么个蹴鞠比赛,也好让大家有个新鲜乐子!”启瑞把胡子捻出了花,笑着说道。
  好个小老儿,你当柳扶桑是什么了。我一时怒火中烧。我平日里恭维夸奖听多了,何时听到过这么不顾颜面的要求?我攥紧扇柄,冷冷说道:“五王爷,柳扶桑确实不擅长。”
  皇上似乎在思考其他的事情,好像并不注意我们的对话。李重则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从这目光也看不出他的想法,这人很擅隐忍,我甚至找不出在我到来之前他们三人谈话内容的任何端倪。
  启瑞仍然仿佛看不出我明显的冷漠,仍摆出一副笑容说道:“柳太傅何必谦虚,前几日柳太傅不是头都没抬就一脚射门了吗?便纵是不擅长,你若肯上场竞技,那想必也能吊起众人兴趣,博得满堂喝彩吧!哈哈哈哈哈……”启瑞言罢大笑。
  我静静伫立,认认真真听着他的话。无人应答,最后启瑞大概自觉无趣,笑声便像拧断了的绳索漂浮在半空中。气氛沉默的有些尴尬。
  皇上不说话,李重也无意打破沉默。这两人倒默契的很!一瞬间我突然想如果林清平在就好了,至少和他说话从来不用拐弯抹角。我渐渐松开了紧握扇子的手,微笑道:“皇上,既然如此,柳扶桑也不好再推辞,不过——”我望着启德帝,“队员可否让微臣自行挑选?”
  皇上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刚刚的尴尬气氛,微微一笑:“宫中之人,柳太傅自行做主就是。”
  或许是我表现的太过平静,反而有些出乎启瑞的意料。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启瑞和李重二人同时射来的目光。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以为你是鹏鸟,庞大的身躯却成为累赘;你以为你是麻雀,却为了每日的吃食焦头烂额。
  柳扶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我笑了。这样的话我轻易不问自己。因为不知如何回答。想要清风明月,又放不开尘世名利。不过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我百无聊赖的走着,并不打算回东宫。心里沮丧,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轻易任人摆布,毕竟我那时脑子里已经晃过了一个对策。不过,我确确实实对皇上低头了。而这正是皇上用沉默等待着的。马先要驯服,然后才好驾驭。启德帝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不懂权术,但至少对遗传自母亲的敏锐直觉很有信心。旁人大可以笑这个小小太傅以为自己是什么机要人物,成天觉得别人算计自己,而我倒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不过担忧自己的命运总是无可厚非的嘛,我一路思绪纷纭。
  “扶桑。”
  有人叫我?声音不知何时传入我耳中,我急忙抬头环顾,却发现已经走过伫立的林清平身边好几步了。
  “林大人!”我惊讶的叫道,隐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怎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在想我?”林清平一边拍上我的肩,一边淡淡笑道。
  “真拿您没办法啊。”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说笑话的林清平,我借着抱怨他的机会,长长的叹了口气。
  “陪我去趟城门。”林清平拉住我的袖子便走。看似温文尔雅,其实风驰电掣,这南朝的人才啊。我心里发出悲愤的不平之音。

  第十一章 那人的心事

  那人的心事
  坐林清平的马车到了城门正街,他便让车夫把马车驾走。随即径自向前走去,我只好快步跟着他。
  直走到城门口他才停住。我顿时惊愕。几个月前,我从这里进入京城参加科举,还曾经感叹京城的富庶繁华。而区区几个月,这里墙根也好街边也罢,都坐着愁眉苦脸的流民。还有不少仍被守城官兵勒令留在城外。我之前听小三子说了,现在南北形势紧张,边界纷争不断,很多人流离失所。城门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北方来的难民。耳闻不得其详,如今亲眼所见,才觉得触目惊心。
  烈日当头,林清平就这样站在街中,一言不发的望着眼前的这般景象。
  我心中同样难受,但看到这样的林清平,又忍不住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林清明为官十年,众人口口相传,这是老天爷赐下凡间造化人世的好官人。观其所奏言事,无一不利于百姓安生。建兴三年,北方诸州大旱,林清平受命赈灾,率先尽捐家财,随即说服皇族宗室,豪门富商,捐款赈灾。西域归来,又接管御史台,严惩贪污官吏,为此也得罪了不少权贵,可此人却依然我行我素,不甚在意。我知道他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也曾料想其中或许有些缘故。不过由于我不愿探究他人隐私的个性,他既不言,我亦不曾询问。
  我走上前去拉他在街边支起帐子的大碗茶铺号坐下,叫了两碗茶水。林清平的沉默只是片刻,随即便恢复了常态。他向来是个性子强的人。
  “昨天我来过了。”林清平说道。
  “今天又和扶桑你一同来了。”他继续说。
  他不再言语。我知道他此刻希望听我的想法,于是我说:“症结是在北方吧。打还是不打,如今这架势,怕是难免一场恶战了。”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如同枯萎了一般黯然失色。“连你都觉得不可避免了吗?”
  我惊讶的看着他。
  “皇上也这么想。”林清平苦笑着说,“不过,症结可不光是北面。”
  林清平欲言还休。多日来的接触,我也知道林清平从不轻易谈论朝政,更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此刻他想对我透露什么?“不光是北面?”我反问道。
  “南疆还有异族诸多小国,平日无妨,然一旦南北交战,我们必然要提防腹背受敌的危险。而且……”
  “而且?”我急忙问。
  “没什么。那件事我还存有疑惑。总之,这一仗很危险,或许南朝就此万事皆休。”林清平闭上双眼。
  “那么林大人,你是主和了?”我问。
  “僵持不下,百姓终日惶惶,甚至受到颠沛流离之苦;然而求和,呵,扶桑你不是已经看出希望渺茫;若是一战,要死多少手无寸铁之人……即使先不说这个,”茶端上来,林清平停下话头,顿了顿,又继续说,“若是一败,整个南朝将遭铁骑践踏之苦,那时更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扶桑,你此刻恐怕只觉得我是怕输。但林清平并不是从小长于深宅大院的公子哥。”
  林清平捏住了茶碗,回忆一般的说道:“我在战火中长大,几经辗转,亏得一位老将军照顾,跟他南征北战了那么些年。”
  我感到林清平的神情很痛苦,仿佛在强迫自己回忆着一些不愿想起的往事一般。“林大人,扶桑从来不认为您怕输。”我说。
  “其实你现在是觉得,既然战争不可避免,又何必求和拖延吧?如果是我,就会这么想。”林清平把茶碗举到唇边,浅饮一口。喝这种大碗粗茶,却仍然自然而然的优雅,这种修养,绝非生长于战火,风餐露宿的人能够一时半会儿学的出来的,这是长年养成的习惯。林清平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生活,对这个人知道的越多,就越想更加深入的了解他。这是怎样的心情?我到底对他期待些什么?这些想法此刻突然冒出了我的脑海。
  “但是,此刻却必须拖延。必须了断一件事情。”林清平忧郁的看着我,“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贫穷意味着什么。扶桑,你知道吗,从我步入官场的那一天,我就立下了誓言:我要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真正的人的日子。这就是我的为官之道。不过现在,我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绝望的坐在一边,明明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却不能去做,扶桑,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此刻早已忘了御书房受到的羞辱,我难以抑制心中的那份悲凉。虽然我不知道林清平每句话中所指的具体是什么,但是他此刻的心情我竟然觉得自己完全明白。其实他在我眼中一直亦师亦友,我有时感到在母亲死后我一度紧闭的心扉仿佛要被这个人打开了。真实的,善良的,开朗的,忧郁的,这个人,呵,或许真是个谪仙吧,如此降临我的生命,带来惊喜和……一瞬间,我似乎恍然大悟。
  “那么只要尽早了断那件事,林大人就可以重振旗鼓了!你决定的事情,就会坚持到底的吧,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微笑的注视着他。
  林清平不再放任低落的情绪消磨自己,他对我的宽慰回报以一贯的笑容。仿佛想告诉我他已经鼓起干劲一般,林清平拿过我手中不知何时打开了的墨菊折扇,饶有兴趣的观看。他本是精通书画的人。“这字中锋平稳,笔笔收敛,想必是个沉稳蕴藉之人,水墨菊花倒是不如这书法的功力,太过束缚而略显呆板。”父亲纵横书法,水墨画逊之,诚如斯言。话毕,林清平只是对着那“人淡如菊”四个字微微一笑,并不加以评论。
  林清平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可以透过阳光一般清澈,却又一眼看不到底。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这小小折扇的水墨世界当中。
  “清平……”我轻唤他的名字。
  我看着他听到这两个字惊讶的抬起头,话已到我的唇边:“我……”正在这一瞬,我只觉远处的街头晃过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阳光过于耀眼,刹那间我难以辨认。然而来不及多想,我对林清平大声说道:“林大人,我先走一步!”同时我起身便追,那身影也仿佛察觉到似的一晃消失在行人当中。

  第十二章 飞蛾

  我一路狂奔,对耳后传来的被撞到的行人的叫骂声充耳不闻。炙热的太阳,汗水早已湿透我背上的衣衫。然而我依然未能觉察到。
  你在哪?你在哪里?我停下脚步,迷惘的发现自己正站在陌生嘈杂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竟如同是无声的鬼魅一般,仿佛只有我孑然一人伫立在生的世界。炫目的阳光让我回过神来。
  终是未能追到,不过也罢了。恢复了理智的我,现在只是自嘲的苦笑,即使追到了,又能对那人说些什么呢?那么些年的朝夕相处,有些话若想说,早就说了。私塾时段浩哉说的对,我这人的确别扭。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木子李。
  回到家中,我推开卧室的门,便全身无力的倒在椅子上。一闭上眼,那些纷纭混乱的场面便走马灯一般一一闪现。炎热的天气加上恶劣的心情,我烦躁不已,正想打开扇子驱散暑气,却想起父亲送我的折扇刚刚落在林清平那里了。罢了罢了,我以手当扇,随意的扇动几下。
  这时突然感觉到屏风后的床上有动静,我本已疲乏,此刻更是心头一惊。急忙站起后退,喝道:“何人在此?”
  床上那人慢吞吞的爬起,仍是一袭玄衣,正是耶律直古。他刚睡醒一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准许你睡在我的床上了!”我发火了。
  “啊,对不起了,本来今天无事,就想来给你看看我最近写的诗,等了你半天你也没有回来,天气酷热,就不知不觉睡着了……”耶律直古漫不经心的解释道。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进来的,不是保证过不再翻墙跳窗的吗?”
  耶律直古急忙摆手:“没,这回从大门进来的!只不过你那家仆拦我,我只好把他撂倒后再进来。”
  “小三子在哪!”刚才进来时心不在焉,我这才想起还未见到小三子。
  “偏屋里躲着呢,放心没受伤,就是吓破胆了不敢出来……”
  “你!”我怒视这厮。
  耶律直古完全无事我的目光,却说道:“我原本知道柳扶桑你这人嘴巴差劲,可没想到还这么小气!睡你床一下就叫成那样,走正门也是听你的,你却不知道吩咐好下人。你家那下人在门口叫叫嚷嚷,若是引来官兵,我一个北朝人有理也说不清。”耶律直古平静的看着我的眼睛。
  “好吧,”我叹了口气,“是我今天脾气不好。”
  “所以说你要有开阔的胸襟!”耶律直古一边大力拍着我的肩一边大笑道。
  我真是无言以对。
  “诗呢?”我换了个话题。
  耶律直古马上兴冲冲的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我一张张拿来看。此人的字豪放洒脱,自出机杼,第一眼就留给人很深刻的印象。至于那诗……我又绝望的叹了口气。
  “怎样?”男人把我之前为自己倒的茶一口饮尽,心急的问道。
  “豪放洒脱,特立独行。”我答道。
  “真的!”耶律直古大喜。
  “我说字。”我一笑。
  “你……我问的是诗。”
  “平仄押韵。”我将诗看完,放在桌上。
  男人的脸如同夏天的乌云,顿时一黑,“柳…扶…桑!”
  “小生在此。”我温和的微笑。
  “你绝对是狐狸变的。”男人极其肯定的与我对视。
  如果再有第三个人说我是狐狸,我就决定相信它,听到此话我心里想。
  耶律直古就诗中的问题又和我理论了半天,我也火气正盛,结果两人的谈诗论道几乎吵闹的和争论一般。
  耶律直古终还是平下心来道:“以后再见面,我一定拿出佳作来给你看。”
  “以后再见面?”我一惊,“何处此言?”
  “我要回北朝去了。有些事要办,家里催我回去。”耶律直古解释道。
  “这样啊。”我淡淡回应。
  男人似乎不甘心的看了我一眼,又说:“到时我写信给你。”
  “好。多保重。”我站起身。
  “你还真是……算了,我们还会再见的,”耶律直古对我无奈的笑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他留下这一句,再次飞身从窗口一跃而出。
  我将耶律直古留下的诗稿稍稍整理了一下,随手放入桌下的抽屉中,走到窗口,眺望已然西沉的红红落日。
  夜已深了,此处的街段更显僻静。
  只有一个瘦削的男子走路时衣衫窸窣的声音。男人进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门。他轻轻关上门,才慢慢吐了口气。
  男子往院子里走,步子很轻,若是懂得武功的人见了,定要说这男子轻功了得。男子穿着棉布的青衫,及腰的黑发随意用布绳束起来,一身打扮毫不引人注意。青石板路被不加清理的野草掩去一半,男子穿行其中,棉布的衣袂很快被露水打湿了,不过男子看似也毫不在意。
  他走到正屋,停下打量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合上门,男子顿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衣香。
  “你回来了。”段浩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此刻回过头来。他并不问男子晚归是去了那里。
  “怎么不点灯。”青衫男子走近说道。
  “今晚月色怡人,不想坏了这份情致。”段浩哉注视着窗外一轮苍白的满月。
  月光从窗中泻下,青衫男子却只留在阴影当中。
  “月有阴晴圆缺。”他只是淡淡说道。
  段浩哉拉起男子的腕,微微蹙眉。“怎么都湿了,身上也是,”随即起身,欲去点灯,“快换一件。”
  男子却按住段浩哉的手,道:“不必了,我没关系。”段浩哉看了他一眼,只好不再勉强。
  沉默片刻,段浩哉叹道:“紫篱,真要去么?”
  木紫篱没有回答。
  “城中守备军尚未谈妥,目前我们只有三个州的兵力,怕是难以成事。”段浩哉继续说道。
  “你真以为启德对你的暗中活动毫无察觉?”在黑暗中段浩哉也能感到此刻木紫篱直视他双眼的目光。
  “即使有所觉察,他也抓不到把柄。”段浩哉答道。
  “打着迎娶公主的幌子召李重归京,借着婚宴又可以宴请将领。启德正在京城暗中增集军队。不可拖了,否则再无机会。”木紫篱决意道。
  “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段浩哉叹息道,“我只是想让你能全身而退罢了。”
  “是啊,这是你的希望。”木紫篱轻笑一声。
  “紫篱……”
  “而我只想做个了断!只要了了此事,我便再无心愿了。”木紫篱紧紧闭上眼睛。
  “紫篱……”段浩哉心头一紧,情不自禁的俯上身去,轻轻吻上面前之人的唇。木紫篱的唇干干的紧紧闭着,全然不似段浩哉曾经吻过的那些甜美柔软轻易便可索取的少年的唇。段浩哉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木紫篱一把将他推开。两人默默相视。
  “待我完成我的心愿之后,这条命也好,这具身体也罢,就都给你了。”木紫篱转过身用宽大的衣袖遮双眼,喟然叹息,“现在让我一个人吧。”
  段浩哉点了点头,悄声走向门口。
  走到了院子,段浩哉深深的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原本只要作下棋的人,如今却跌进了棋盘之中。段浩哉一向认为自己是极其自律的人,今天竟然把持不住的越轨了。他望着月亮,笑着摇了摇头。
  明知是毁灭,却依然向前走。段浩哉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如同一只飞蛾,头也不回的投向火焰当中。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打算停下来。他要陪那人走到最后,到尸骨无存的那一刻为止。
  然而此时的段浩哉心中却还有件事情分散他的精力,这件事情瞒了木紫篱,他必须在木紫篱察觉之前尽快安排妥当。想到这里,段浩哉便加快了步子,离开了这静谧的院落。

  第十三章 太子的心愿

  这是第几个清晨?
  我端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待泰明。今天来的格外的早呢,我望着轻抚上院子中芍药花瓣的朦胧晨曦,有意无意的想着。
  难不成要依靠一个孩子了么?自己的事情,总是要靠自己解决才对。我看着茶杯中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
  “太傅。”
  我抬头冲来人一笑。泰明穿了一件绣着蓝色兰叶花纹的外衣,走到我面前坐下。
  于是我们照例开始上课。今天讲魏蜀吴的三足鼎立。
  课上到一半,泰明突然说道:“太傅,你上次的扇子呢?孔明拿扇子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将喜怒轻易流于颜色,你那把墨菊的折扇,莫不也是这个意思?”
  “好端端读书,怎么还分心想这些。”我用书卷敲了敲泰明的脑袋。
  泰明冲我做了个鬼脸,笑道:“柳扶桑你自己分心想别的,却还假装好先生模样!”
  “泰明,你这孩子!”我亦忍俊不禁。
  “太傅,问你个正经的。你觉得李重,林清平和段浩哉这三人,哪个城府最深?”泰明又突然一脸严肃的盯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放下书,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想试试我看人的眼光。”泰明若有所思的说道,“不知为什么,别人越是称赞的人,我就越不相信。或许我天生多疑吧。”
  “别这么说自己。”我对泰明说道。
  “不过,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柳扶桑你倒是个可靠的家伙。”泰明又说。
  “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嘴角微微扬起,颇有得意之色。
  “大概是因为没听到什么关于太傅你的好话吧。”泰明哈哈笑道。
  “啊,太傅,你胃痛吗?怎么脸这么扭曲?”泰明故作惊讶的叫道。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一脸阴郁的吼道。
  “我知道太傅为什么胃痛。”泰明看着我又说。
  “我没胃痛……”我争辩。
  “父皇令你组织蹴鞠比赛,在婚宴上踢给那些大人们看,对吧?”泰明笑着看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这事泰明如何知道?李重告诉了他么,想想又觉得此人不大可能这么做。突然想起启瑞那天说我一脚射门的事,当时他本也不在场的。原来如此,这些权利中心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眼线呢,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吧。泰明,这个孩子,原来已经对将来的事有所准备了。我竟然不禁叹了口气。
  “是有这么回事。”我答道。
  “是不是五皇叔想要你当众出丑?下月初五便是大婚之日,太傅打算怎么办?”泰明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
  我看着泰明的眼睛。这双眼睛很清澈,如同一条山涧中流下的小溪。我总是青睐于相信眼神真诚的人。“我想请泰明你帮忙。”我叹气。
  “让皇子和大臣的公子们成为队员喽?”泰明毫无疑问口气的问道。
  “正是。”
  “柳扶桑,我会帮你的忙。”泰明俯身向我,脸上可谓笑靥如花,“不过可不是白帮。你要满足我的一个心愿。”
  说我是狐狸,那你现在的样子应该叫什么!我在心里绝望的叫道。
  “什么心愿?”我老老实实的问。
  “现在还不告诉你。但将来我提出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拒绝,同意吗?”泰明卖了个关子,笑意更浓。
  “只要不杀人放火,劫财勒索……”
  “你当我是什么!”泰明倨傲的白了我一眼。
  于是,在这种我从未料到的诡异情况下,泰明很有诚意的召集了一大群小公子们,我就俨然成了他们口中的“蹴鞠太傅大人”。
  “太傅!看我看我!”泰琦咯咯笑着抱着球满场跑。
  “泰琦,不要用手,用脚……”我无奈的冲他喊道。
  “柳太傅,接球!”
  “我射门了!”
  “喂,传给我!快点!”
  “啊,那不是球,把我鞋子还我!”
  “太傅……皇兄打我……”
  …… ……
  每日课余的蹴鞠训练,便是在这样一片呼喊中度过。起初是泰明叫来的皇子公子们,后来人数竟愈来愈多,每天都能看到新的面孔。我有时在场外指挥,有时跑进去和他们一起踢,更多的时候是解决纠纷。小孩子们虽然闹腾,却玩的那么投入,这份孩子的专注时常让我心生感慨。几日下来球队也有了些模样,泰明说帮忙,倒是真的说到做到。
  这一日蹴鞠训练结束,已是落日西沉。我告别东宫,在外宫门处却遇到了之前住同一家客栈的赵前程。此人自从进了刑部,简直就判若两人了。从前衣服是洗到褪色的粗布儒衫,如今却穿上了崭新的绸缎官袍。人也比之前胖了许多。想到我们也算是认识,于是我冲他点头致意。赵前程瞥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大声对身边侍从吩咐些什么,对我毫不理睬。
  真是世态炎凉呢,我笑着想,随即将此人抛之脑后了。出了宫门,登上新置备的马车,向竹条街的家中驶去。
  回到家中,小三子便交给我今早差使送来的信。我走到书房坐在书案前拆开,那种独特的豪放洒脱的字体立刻映入眼帘,正是耶律直古的来信。
  “柳扶桑,近来可好?许久不见,格外惦念你那张差劲的嘴巴。最近我又写了几首诗,尽是北国风光。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下次见面时再拿给你看。我们这儿,有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快如旋风的青鬃马,胡琴美酒烤羊腿,大块的天,大块的地,真想带你来看看!
  “我这里事情杂多,不再多说。你且记着,将来我必定带你到这大草原上,放声高歌,骋马斜阳,算作我对你不吝赐教的回报吧!耶律直古上”
  看完信我笑了笑,收起来放在案台下。距离婚宴还有五天时间了,我背靠在太师椅上想着。眼睛扫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轻山远水图,林清平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这几天都未能见他。
  清平,若是和你早些相识就好了,或许柳扶桑不会是现在的柳扶桑。我想和你一起泛舟湖上,过真正自由快活的日子。
  不过,两个男人,林清平恐怕也不会接受吧。我苦笑着想,我这种市井小人,可以不在乎礼教,而林清平却是高风亮节的君子,何时曾被这些不干净的说道污了耳朵。我若向他表白心迹,恐怕也只会遭来此人的厌恶。我不愿轻易破坏彼此之间的这份信赖。恐怕又要被你说我在隐藏自己了呢,清平。我长长叹息。

  番外一 双生子

  这一夜,柳府降生了两个孩子。
  说是双生子,其实却讽刺的很:兄弟俩虽都是白白净净,可是哥哥眼睛清亮;弟弟却是个坠地就瞎眼的。柳老爷的爷爷那一辈,曾有个被正室戳瞎眼的姨娘,镇子上的神算子就说了,这孩子保不准就是那恶鬼附身,来讨债的。
  柳府的老爷柳问舟倒不怎么信这套。柳府祖辈经商,传到柳问舟这一辈已经是相当丰厚的资产。不过这柳问舟看似并不喜欢守着家业,反而醉心读书,科举及第,到京城做了官。这便是他的两个儿子降生不久后的事情。当时的柳问舟一心向着京城,没甚么心思管家中这哥俩的。
  柳夫人戚氏,实际上倒是颇有来头。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云派掌门人戚云天的独生女儿。算是孽缘吧,竟对这萍水相逢的柳生一见钟情。戚云天自是不许,这女子性烈,遂与柳生私定终身,归于柳府。戚云天一气之下与女儿断绝了关系。
  戚氏性子直率,只是有时过于激烈。爱的便捧上天,憎的就推下地。偏偏她还有个妇人常常难以克服的弱点,喜欢听些神机卜卦之事。
  在这柳府中,下人只知有大少爷柳扶桑,却不知有二少爷柳若木。大少爷穿的是戚氏亲自挑选命人量身裁剪的绫罗绸缎,身边围前围后丫头侍从老妈子一大帮子;二少爷却只能穿着人家挑剩下的衣服,没人问个冷暖。
  不过二少爷倒秉承了其母的开朗性子,每天穿着照着哥哥身材剪的衣服松松垮垮,照样快快活活摸着瞎到处乱跑。只是每到了午后,柳若木一定到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树下等着,哥哥午睡醒来,一定会拿着母亲刚给的甜食,跑到这里分给若木。兄弟二人虽是双生子,外貌却差距挺大。五官固然酷似,只是柳扶桑个子高些,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柳若木却身材瘦小,面色略显苍白,那双失明的眼睛毫无光泽。
  当然也有街坊里知道的,背着说上一句“可怜”。不过柳若木自己毫无察觉。若是一开始看得到而突然失明,那是很难承受的。可是若木一出生就没看见过这个世界,不曾拥有也就不曾失去。视力如此,母亲的关爱也是如此。
  若木看不见,只能在熟悉的院子里,不能跑出去玩,所以若木总是一个人。不过,柳扶桑一有空隙,就会跑来找若木。与若木不同,继承了父亲的个性,柳扶桑是个温和清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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