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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阑珊处之柳扶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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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五王爷对醉乡楼的那个花魁可迷恋很久了。”
  “哎?”我大吃一惊,“难道因为这个他才在宴会上当着众人面给我难堪?”
  林清平不置可否的笑出声来。
  原来是个醋坛子王爷,我心里把这个有些秃顶的王爷从上到下骂了一通,才稍稍感到解气。看到我的一脸菜色,林清平再也忍不住了,干脆放下掩口的衣袖痛痛快快的笑起来。我也不禁被这爽朗的笑声感染。
  坐在这春日融融的窗下,我和林清平坦开胸怀谈古论今。他给我讲他出使西域时耳闻目睹的奇闻异事,我告诉他我小时候那些各种各样的把戏和玩意儿。虽然他大我近十岁,可我觉得有时他比我更显得孩子气。然而这份时不时显示出的童趣与林清平那么的契合,看到他明媚的笑容,更加让我觉得此人绝非凡间之物。
  茶饮尽便换酒来。我自认为酒量不错,想不到林清平比我更胜一筹。意微酣,林清平在长桌上摊开雪白的宣纸,挥毫如雨,酣畅淋漓。那副潇洒写意的神情丝毫不逊于古人。他让我也执笔落墨。我虽然不擅长丹青,却也禁不住他那气魄的感染,为他的山水皴上几磊山石。“轻云舒逸,平山旷远,”我对着林清平刚刚画好的水墨山水叹道,他画时看似放纵,其实却笔笔收敛,毫端精微。此刻林清平背靠在窗棱上,似醉非醉,脸上仍然是那熟悉的温和笑容。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作品。”林清平微微眯起眼睛,这使他面部的线条更为柔和。
  “将来某一天,”林清平注视着我,留意别人眼睛的习惯让我立刻感觉到了这目光不同以往的深沉,“将来某一天,扶桑,我们就一同去找这画中一样的山水之境,结伴放浪形骸吧!”
  “一言为定!”我冲他灿然一笑。
  “一言为定。”林清平长发飞扬,宛若即将羽化的飞仙。

  第八章 逍遥

  第8章逍遥
  我几次想挣扎着坐起来,但无奈总是梦到已经起身,实则身体还在床上。
  最后记得的情景是什么来着?只记得头痛愈发厉害,酒的后劲也上来了,双腿发软,两眼一黑就跪坐在地上。头痛,似乎还大吐了一场,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多久?呵,怎么搞的,我究竟睡了多久?
  恍惚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努力张开眼,眼前却只有模糊的影子。什么人?那人的声音柔和如玉佩琳琅作响,我感到一只凉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头痛终于减轻了些。可是这凉凉的感觉又一下子消失了,不,别走,别……我喃喃道。不过随后就有人解开我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四肢。这种清凉很快让我安静下来。睡意再一次袭来,我又沉入无边黑暗的梦境当中。
  恢复意识时窗外已晚霞满空。我勉强撑身坐起,这才意识到身体已经疲劳的不堪重负了。不过这是哪里呢?我刚一犹疑,身旁便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么?”林清平问,双眉微蹙。
  “……嗯。”我有些艰难的含糊答道,用手拉扯了一下敞开的衣襟。
  “对不起,没想到你身体不舒服,本不该让你喝酒的。”林清平自责的说。
  “我也没想到。”我笑了。
  “瞧你这人,我说正经话呢。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林清平嗔怪的说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你难道不是在这京城中第一个关心我的陌生人吗。以前,母亲对我说过,扶桑,要坚强点,你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哦,娘拗着你爹爹替你取得名字呢。那个时候我把头枕在母亲膝上,母亲把手放在我发烧的额头,也是凉凉的。我一直都记得。母亲死后,我在私塾闯祸,家里却没有人责备我;我随便发脾气,下人们也就顺着;病了就请镇上最好的郎中来,健康就任我四处疯跑。再没有人对我说,扶桑,你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你要坚强,你要做个正直勇敢的男人。
  “我睡了多久了?”我对林清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只是蹙眉看着我,想必这个笑容苍白无力,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天一夜。”他答道。
  看来我已然无可弥补的放了太子的鸽子。想到那张可爱的脸上将会摆出那种最“纯真”的笑容,我后背顿时窜上一股寒气。完了,我是不是就此卷铺盖回老家比较明智,我被这悲惨的念头纠缠起来。
  “林大人,谢谢您的照顾。扶桑不知如何感激。”我已要下地了。
  “不行,你还要躺着!”林清平立刻阻止我,不过我还是一边站起,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
  见我已决意要走,林清平只好不再拦我。“林大人,这两天都麻烦您了,他日柳扶桑一定要好好……”我话刚说到一半,林清平的食指却已停在了我唇前。
  “扶桑,如果真要感激我的话,就别再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林清平的双眼沉静的如同一泓金色的潭水,“作你自己就够了。”
  三十出头便能坐到如此高位,目光果然不是一般的敏锐。而在你面前用礼节层层伪装的我,简直活像个小丑。林清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孩子气还是世故?我苦笑,冲他点点头,告辞离去。
  睡了那么久,身体要比先前有力量的多。我谢绝林清平的马车,当街叫了一辆车,趁着落日的余晖朝皇宫驶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两千年后某个人说的话真是至理明言!除了肚子很饿外,身体感觉清爽很多,思路也清晰了。于是开始考虑怎么应付宫里那个“小魔王”。
  给守卫看了腰牌进了宫。我一边走一边低头思考,突然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我条件反射的一脚踢向飞来的东西,待定睛看时,球已经射进了球洞。几个衣衫光鲜的孩子都看呆了的站在原地。“罪魁祸首”收起了动作,向我走了过来,道:“回来了啊,太傅大人。”
  “是,太子殿下。小生来迟了。”我自知理亏,不敢再追究泰明踢中我脑袋的企图,一脸恭敬认真的回答道。
  “迟了多久?”这小子得理不饶人的追问。
  “……一整天。”我几乎丢盔卸甲的回道。
  泰明不再多说,只哼了一声转身向书房走去。我也识相的跟着。倒是蹴鞠的孩子里有一个跑了出来,跟在我身边说道:“太傅,你怎么脚法那么准!”他一身红色的上等绸衫,底下是白绸裤和金线小马靴,想必是个皇子,我看他的年纪,定是那今年年初刚满九岁的三皇子泰琦了。
  “我小时候经常玩蹴鞠的。”我笑着回答他。我怎么可能射偏呢,柳扶桑当年不论是在市井的小混混还是在私塾的小书生中可都是无人能敌的蹴鞠高手。
  “这招真厉害,太傅,得闲了也教教我!”泰琦圆圆的脸上尽是喜洋洋的的神色,与他的那个兄长是大相径庭。
  我们进了太子的书房。泰明正端坐于几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我心里有些纳闷:这孩子是比同龄人早熟些,不过也不至于老成到如此。莫不是真的恼我了?我顿时深感懊悔。
  于是我刚坐下,便向对面人垂首道:“太子殿下,柳扶桑错了。请你原谅。”
  或许是我的歉道的过于直接坦率,泰明端详起我的脸来,不过没发现其中有什么嘲讽的嫌疑。
  “太傅好郑重啊,明哥哥。”泰琦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睛说道,这孩子有一张非常惹人疼的脸蛋。
  泰明不理睬泰琦的话,只是嘴角难以察觉的撇了撇,我立刻明白,他正在心里骂我是个狐狸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么,太子殿下,我们开始吧。”我说。
  于是我开始讲之前预定要讲的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太傅,为什么鹏鸟要比学鸠逍遥呢?”泰琦问道,“我觉得做个小雀更逍遥的样子啊!”
  “这只是庄子的一个隐喻罢了。为了说明小大之辨。眼界狭小的人不能理解视野宽广的人。目光深远,至人无法,那么无论山雀还是鹏鸟,均可自得逍遥。”我解释道。
  “不登高如何开阔视野。”泰明语气不屑。
  “明哥哥想说父皇最逍遥快活了!”泰琦咯咯的笑了起来。
  “泰琦觉得这世上什么人最快活?”我笑着问。
  乌黑的圆眼睛闪了闪,泰琦攥起了他的小拳头,说道:“我觉得疯子最快活!”
  “我看你疯得可以。”泰明仍然像一开始那样绷着面孔。
  “泰明呢?”我问。
  “快活似神仙,不是常说么。”泰明回答。
  “有神仙吗?李将军说世上没神仙啊,可母妃说有神仙啊!”泰琦惊讶的喊道,“太傅,有神仙吗?有没有呢?”
  “你能不能给我安静点!”泰明恼火的瞪着泰琦写满疑惑的圆圆的脸蛋。
  “太傅,有没有神仙啊?告诉我嘛!”泰琦站起来贴在我身边,一边委屈的抱住我的肩膀摇晃,一边偷偷打量他的哥哥。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神仙。”我回答。
  泰明诧异的看着我。
  “没有吗?哎?连仙女都没有嘛?”泰琦叫道。
  “仙女也没有。”我又说。
  “唉,我最爱听仙女下凡的故事了啊!‘霓裳彩衣,翩然而至,张生观罢顿觉头晕目眩……’”
  “你娘给你讲的那些庸俗故事别说给我听!”泰明突然嚷道,泰琦顿时噤声。
  “泰明!”我蹙眉喝道。
  “柳扶桑,不用你来管我!”泰明起身就走。
  “太傅……”泰明一走,泰琦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珍珠大滴大滴的滚下来。我哄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又拿教他蹴鞠来诱惑,他才止住泪水。我送泰琦回到他自己住处,归来时天已黑了。
  夜晚静谧,远处宫落的谈话声遥遥传来。早生的夏虫此时已在草丛中唧唧作响。
  中庭地白,小小的身影坐在庭前沿廊的青石板台阶上。我走过去,坐在泰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皓月和被这光芒遮掩的星星。
  “其实表现出孩子气也没关系的。不用非装成大人。”我望着夜空开口道。
  “我要比他们强大。”泰明亦不看我,回答道。
  “真正的强大是自内而外的,外表看去强大也没什么了不起吧。”我说。
  “知道。”
  “泰琦将来怕是个情种。”我笑了。
  “他就是那样,跟他母亲莲妃一样。一副温顺妩媚的样子,人见人爱的!”泰明作赞语,却忍着怨气。料想是不愿被我看出他的计较,嘲笑他小气。莲妃容貌倾城,温润娴雅,皇上甚为宠爱,为此冷落了后宫三千粉黛。皇后嘴上不言,心里也颇有微词吧。爱屋及乌,何况这三皇子泰琦又生的惹人怜爱,皇上也很难掩饰对其的偏爱。
  “不过在孩子面前贬低他的母亲,可不是储君应该做的。”我回过头来看着泰明。
  泰明看了我一眼,皱起了眉头:“谁让你对他那么有耐性的!”
  我惊讶,“对小孩子当然要有耐心了!我对你没有耐心不成?”
  “你对我从来没笑得那么和气过吧!总是一副狐狸样子,随时准备嘲弄两句的!”
  “哎呀哎呀,泰明大人吃醋了呢!”我以袖掩口笑道。
  “你…这…只…狐…狸!”泰明一字一顿,阴着脸说,“我早晚要把你绑着大石沉到湖底去!”
  “唉,被辛苦栽培的学生说出这样的恶语,太傅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我用衣袖抹着眼角扮哭状。
  “柳扶桑!”泰明怒不可遏的大吼道。终于恢复原状了啊,太子殿下,这样比较正常呢。我心里暗笑。
  “刚才林清平差人来,说你病了,今儿个在他府上休养来着。”泰明不再同我计较,却说道。
  林清平,你果然是个周全之人。,我心里想。“是,其实我酒喝多了……”我欲解释。
  “不是发烧了么,来人说的”泰明看着我,“是因为掉进了湖里吧?”
  我一时语塞。可以的话,不像让人觉得我太狼狈。诗文透露出的心思实在难以掩饰,但言谈伪装起来却容易。日夜醉乡楼,喝酒作赋,我有意扮演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才子的角色。不想被人同情,不想与人交往过深。我用彬彬有礼的态度在身边竖立着围墙。
  “太傅,你觉得世上有真正逍遥的人吗?”泰明问道。
  “没有。”我拉回了思绪,回答道。
  “没有神仙,没有逍遥,什么都没有吗?”泰明望着我。
  “没有。”我说。
  “虽然有时也向往那种逍遥无所依托的日子,但那种境界必然要放下一切。可是人的心中,”我感到一阵哀伤蓦然袭来,不能说出来自何方,“总有永远都放不下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明白。”泰明想了想说。
  “所以说,能在天上飞固然好,但地上跑也不错。泰明将来会是个明君。”我肯定的看着他。
  这一回他笑了。

  第九章 归来之将

  绿柳依依桥边傍,小荷露角立蜻蜓。初夏的季节,京城街头巷尾都荡漾着小暑的气息。富裕人家的子弟脱下了丝绸外罩换上了轻纱儒衫,街上拉车的男人都换一概披上了薄薄的白布褂子,小院街的声色场所每晚生意也更加兴隆。
  前几天本已苏醒的京城更加喧闹起来。历朝历代大将归城都是百姓们争相观望,津津乐道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次归来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李重。李重何许人也,刚过而立之年,却几经沙场,从骑兵一直连拔到抗北将军。在关外的北方敌军中传闻他乃李广再世,与其相遇都先退畏三分。若追其祖上,倒还真与西汉大将军李广颇有渊源。
  众所周知,当今北方有铁骑十万,南疆又有蛮人暗中活动,南国纵然表面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却也不得不审时度势,早做打算。李重一直驻守北疆,十三年前的南北之战南国虽然战胜,其实却未带来太多实惠。两国都已军队疲乏,国力耗损。这十三年间边界也是小打小闹不断。两年前北国太子登基,阅军多次,演习频繁,据传颇有一举南下之意。故如今南北之弦愈发紧绷。
  李重回京之日我倒并未亲眼见到,不过听说场面极其热闹。一路观望者不绝,进宫后皇上摆宴亲自为其接风洗尘。我当日从宫外回来后碰到泰琦,这小皇子还大大为我惋惜一把,未能见到李将军的飒爽英姿。我哭笑不得,只好也摆出一副捶胸顿足状,泰琦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自从做了太子的太傅,我便极少有时间出宫。那一日东宫执事的公公带话说我那一直滞留京城客栈的家仆小三子有事要找我,我这才离开东宫。
  在客栈小三子告诉我进宫那日寄回家乡的信父亲已经收到,托人送来了一个包裹。我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张房契和一把折扇,却没有回信或者任何说明。小三子说那来人带话房契是父亲为我在京城购置的房产。于是我又跑了一趟新宅所在的地方,在一条比较清静的小街上,房院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我给了小三子一些指示让他去布置,随即便赶回宫中。
  一路上我都在回忆往事。小时候父亲在朝廷做官,家中只有母亲和我,所以对父亲的印象远远不如对母亲深刻。大约是十五年前,我五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弃官从商了。那一年新君启德帝改元为建兴。一年后母亲去世,府上所有人都对我说是因为夜里失足落入池中溺水而死的。母亲死后父亲便开始旅居四处经商开分号,一年后父亲回家过春节时,带回来了木子李。所以说,我对父亲印象最深刻的时候,也就是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年吧。府中难得一家人团聚。那时我对父亲的印象一直保持到今天。他可以说是个沉默内向的人。不轻易发脾气,也不随便开玩笑。和母亲说话时,两人虽都不多谈,气氛却很融洽。父亲回来前母亲对我很宠溺,我的行为总是很放纵,而父亲回来后,他便常常给我讲一些孔子孟子之类的话,约束我的言谈举止。这样平静的生活直到母亲去世为止。母亲去世后,我每天都抱着母亲的东西号哭不止,后来父亲就把家中母亲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我再无可依赖。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的状态下,父亲便离开了家乡。这之后再也无人管教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镇上人人指点的小魔头。再后来父亲就带回了驮在马背上昏迷不醒的木子李。他对府上人说这是街上捡回的孤儿,给他点活做,留在府中。那时的木子李还只是个深黑色眼睛的少年。
  回到了宫中,我疲劳的坐在木椅上。初夏的暑气早已让我燥热难耐,于是我展开父亲寄来的那把折扇。扇子的一面画的是水墨菊花,意境清淡,没有题跋;另一面则是“人淡如菊”四个字,那种隶书的熟悉字体,我知道是父亲亲笔所题。
  虽然没有给我什么解释,但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毕竟母亲去世后我们父子就总是以这种点到即止的方式交流。父亲希望我能学会内敛,从小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然而继承了母亲活泼个性的我却很少做到这点。期望我光宗耀祖,又不愿我卷入宫廷斗争,父亲您真是煞费苦心啊,我对着那“人淡如菊”四个字笑了笑。当时不谙事理,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真正使父亲忧心忡忡的到底是什么。
  几日来暑气更重,静坐在房间都会汗流不止。
  我进亭子时,看到泰明正和一人谈兴正浓。这是一个挺拔的男子,面部的线条使整张脸看上去有种坚忍的表情。
  “柳扶桑,你来的正好。这位是李重李将军。”泰明停止谈话,冲我说道。
  “这是太傅柳扶桑。”泰明又向李重介绍。
  “久闻李将军大名。”我拱手一拜。
  “柳太傅抬举了。”李重回礼道。
  泰明今天显得格外亢奋,和李重谈笑不止。我有意无意的扇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的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了是李重教会了泰明骑马射箭,看来他们的关系很不错。他们的谈话中我感到了李重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这人在观察我。
  皇上为何在南北关系如此微妙之时把固守北疆的大将调回?若无意打仗,边界又何必再次调集大量军队?我几次见到林清平时都对他表示过这些疑惑。“皇上怕是有意要将公主许配给李重,这次归来想必是要完婚了。”林清平还是一贯的微笑道。
  “干嘛不再等等?”由于渐渐熟悉林清平直截了断的说话风格,我便追问道。
  “为了坚定他为国尽忠的决心吧。战争恐怕难以避免,但此刻还未到一触即发的时候。”林清平淡淡的眼眸依旧难以捉摸。
  “京城都有北方逃来的难民了,就在城门入口那里,前几日我听家仆说的。”我叹了口气。林清平没有再回答,但我看得出他对难民的事情很在意。能让这个孩子般难以捉摸的人严肃下来的总是那些涉及到民生的事情。
  “柳扶桑!”
  “太子殿下?”我回道。
  “你会不会骑马?”泰明饶有兴趣的问。
  “算是会吧,不过技术很差。”我坦白的承认。
  “你真的会吗,?”泰明瞥了我一眼,转而对李重说,“他这人,说话总这样,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好了,非要模棱两可的。”
  “我军中若是生在平原的人,骑术大多比家乡在南方山区的好些。柳太傅哪里人呢?”李重问道。
  “冀州龙水镇人。”我回答。
  “可是和段尚书同乡?”李重看着我。
  “正是。”
  “那是旧相识了吧。”李重一笑,那嘴角的线条仍然可见其克制的个性。
  “私塾中便认识。不过段大人才识过人,位高权重,我怎么敢再高攀呢。”我半开玩笑的说道。
  “段尚书是我朝最年轻的探花,听说他当年所作文章论的是法、刑、监三权分立。皇上对他极为赏识,破格直升至刑部尚书。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柳太傅恐怕太过淡泊了吧。”李重说完把目光停在我手中的折扇上。
  我付之一笑,将扇子合起。
  泰明一直不大喜欢段浩哉,就打断了我与李重的谈话。他们二人又谈了片刻,便有公公来请李重去御书房一趟,于是李重便告辞了。

  第十章 妥协

  “搬走?你要搬到哪去?”泰明惊愕的看着我。
  “我在竹条街买了座宅子,差人整理好了。前日已经禀明了皇上。”我答道。
  “你早就准备好了吗?迫不及待的要跑了?”泰明扔开笔瞪着我。
  “小生没有跑的意思啊。只是住在外边,每日还是会来宫中给太子上课的。”我尽量解释道。
  泰明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笑道:“人皆言道:风流状元柳扶桑,醉乡楼里搂醉香。此言果然不假。这么些日子太傅你怕是早已扛不住了吧!”
  知道泰明故意挑衅,我漫不经心的扇着扇子,微笑道:“太子明察秋毫。小生出自商贾之家,离不开那些胭脂粉黛。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粗鄙之人自当居于粗鄙之处,怎好玷污了圣殿华宇。”
  泰明最是见不得我这副“狐狸样”,他甩下一句“要走就赶快走”便弃案而去。
  我想我可能伤害这骄傲的小子的感情了。好像要躲避他似的。虽然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我也懒得再解释。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搂醉香”这类不堪入耳的话,虽然犯不上较真,心里也确实有些不痛快。于是我心一横,索性晾他两天再说。
  小三子如果不那么聒噪,倒真是个得力的下人。我打赏了他,又夸赞一番,这少年便兴冲冲的跑开了。
  昨日和泰明说过后,我便收拾了东西,乘马车到了新居。最大的房间我改作了书房,卧室相比之下就小多了。书房里摆着林清平那里搜刮来的纸和砚,墙上是那日我们一同画的轻山远水图,搬过来那天他表好送来的。
  “净几明窗,焚香掩卷,每到会心处,欣然独笑……”折腾了一天,夜幕低垂,我终于得以安坐在花了不少钱定制的檀木书桌前怡然自得的看书饮茶。
  我正沉浸在独自一人的愉悦中,突然耳畔“哐啷”一声,我的“明窗”就窗纸大破,呜呼哀哉了。我顿时怒不可遏,但又觉得此场景极为熟悉……
  “……客来相与,脱去形迹,煮苦茗,赏文章,”黑衣男子接到,“怎么样,正契合这句,我来的是时候吧。”
  又是破窗而入,又接我的自吟,你就不能有点创意啊。我心里暗暗咒骂,心疼的看着我满地的窗纸。“公子这回是碰巧了?”我叹道。
  “不是不是,上回是碰巧听到你吟诗,好奇才进去的,这回是专门来看你的。”黑衣男子朗声笑道。
  “公子认识我?还知道我搬到这里了?”我再次打量这个男人的脸,由于上次见过一面,所以这一次不再那么惊诧,得以好好观察。我这才发现这个男人从深邃的五官上看也确实并非南国汉人。
  “你不是今年的状元柳扶桑吗?揭榜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你从妓院下来的。我本想看看这南国状元什么模样,一看,哈哈,这不是那晚那个咬文嚼字的小书生嘛!”男人一边回忆一边大笑。
  我几乎咬牙切齿的说:“公子好记性,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哈哈,你还是这副心口不一的老样子嘛!”男人笑得更加大声。
  “我与公子并不熟吧,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打开折扇,定神问道。
  男人似乎一时有些赧颜,沉吟了一会,说:“就跟你说了吧,其实这房子……是我一个美人的家。我这趟来南边,也就是为了见她,谁想到来了却人去楼空,和先前的管家一打听,只道是房子已经转卖给了一个叫柳扶桑的官家,三个月前那美人就投奔娘家去了……”
  看着男人这副沮丧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人羞恼的轻哼了一声。
  “公子尊姓大名?”由于幸灾乐祸,我一扫先前的不快。
  “耶律直古。”
  “可是真名?”
  “废话!”
  耶律直古直言直语,我也不再计较。我虽不敢确定他的话是否属实,不过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提防。倘若是真名,如此大胆报上,料想也不会是北国机要人物。
  “那么,敢问耶律公子来见我所为何事?”我问他。
  “我嘛,对你们诗词之类,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深爱?咳,这么文绉绉的词,反正就是很感兴趣吧!”耶律直古说道,“你既然是状元,文采想必了得,能否对我指点一二?”
  “喜欢诗词歌赋和破窗而入的侠客?”我略带嘲讽的笑道。
  耶律外表粗犷,心思却细密,他听出我话音的嘲弄,不过只是扬了扬眉毛,道:“下次走门就是了!”
  我满意的点点头。其实耶律直古汉文底子不错,这一夜我们便在平仄声韵中度过。鸡鸣破晓之时,耶律直古又在我的鄙夷中挠头笑着飞窗而去。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才不禁露出了笑容。突然间对自己作太傅的职业生涯有了信心呢,我用扇子敲着酸痛的脖子,准备在赶到宫中前和衣睡一会。
  “父皇要把皇姐嫁给李重了。”泰明玩弄着茶杯自言自语一般对我说。
  明福帝姬公主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今年快满二十岁了。我思忖。
  “喂。”
  “那李将军就成了你的姐夫了呢。”我回应道。
  “是啊。”泰明说。
  一阵沉默。
  “柳扶桑,你生我气了?”
  “没,怎么会?”
  “那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抱歉,刚才在想自己的私事。我们继续讲课吧。”我说。
  “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你要搬走也很正常啊。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本来也没有规定太傅必须和太子住在一起,何况我的脾气有时也不太好……”泰明没有看我,自顾自的说道。
  泰明看似张狂,其实却是个感情丰富又怕寂寞的孩子。我对他的个性多少有了些了解。而我本人有时候想要做一件事就容易忽略周围其他的事物,如此不知不觉间伤害过很多人。我本以为泰明巴不得我快点走呢,却忘记了这个孩子那一晚独自静坐时寂寞的眼神。
  我正欲安慰,却有御书房的公公前来,只道圣上有请太傅柳扶桑。我只好收起刚到嘴边的话,留下泰明随传话的公公离去。
  步入御书房,一见屋内光景,我就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
  皇上端坐在书房正中的桌前,左边坐的是李重,右边是五王爷启瑞。这冤家王爷正一边捻着胡子一边用余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
  这架势恐怕不像是询问太子课业的样子啊,我一边露出微笑一边想。
  “微臣柳扶桑叩见皇上。”
  “爱卿免礼,平身吧。”
  “谢皇上。”
  “太子近来可专心学业?”皇上看着我问道。
  所谓的前奏,于是我向启德帝禀奏了泰明的课业情况。一边思忖着这栋梁之才都在叫我这小书生有何吩咐,一边无视启瑞明显的鄙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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