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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而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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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坛从此定,勿论世如何?
    文生道:“疏枝大叶,宛然汉魏遗音。”此后不是你来,就是我去,如此半年,哪个不说他两人是连手。他二人却毫不及乱。
    文生一日到崔衙唱戏,座有俗客石敢当,取笑文生。文生直言拒绝,他便用强,搂抱作呆。文生恶言唐突,那石敢当乃极好事的,便发怒道:“娼优隶卒,至贱之流,何敢冲撞士君子?”就是一掌。文生嚎啕大哭。众人劝散。次日石敢当将文生呈在县中,知县道:“优人殴辱斯文,真是可恶。作速拿来。”公差走到张家店中,不由分说,一绳锁到县前。知县已退堂了。忽云生赶至。原来云生虽是未进,却是个有才名的,曾在知县手中考过批首。知县着实重他,他却尚气节,不肯使造业钱,送公事与他,也不肯讲。知县一发敬他。当日赶到县前,见公差锁了文生,便怒道:“他有何罪,受此光景?放了,我自对你老爷说。”公差晓得知县是重他的,便速速放了。
    只见石敢当带了一班家人,赶到县前,行凶便达。云生一手隔住道:“石兄勿得动手。”石敢当道:“云兄,我们斯文一脉不护,倒护着一戏子!不过是你入屁股的小厮,何认真至此?”云生听此语,怒从心上起,恶向弹边生,大喝:“休胡说,含血喷人,先污己口。我乃顶天立地奇男子,岂做那挖粪窟的屎虫!他乃故家子弟,流落到此。哀王孙而进食,乃我辈职分当为。伍相吹箫,陈儒划船,邵肤忠唱戏,何一非豪杰不遇行藏?你只知家门内大,欺负人,岂是大丈夫所为之事?”石敢当见云生作色认真,发话道:“我打戏子,与兄何干?”照文生就是一拳,被天章左手隔开,右手尽力一推,跌了二丈多路。石敢当爬起喊道:“你为戏子,却打朋友。”来扑云生。云生此时性起,信手抓过,一顿拳头,打得落花流水,相公老爹乱叫。两个家人急来救护,被云生一手一个,拎起来两撞,撞得头发分开,鲜血直喷。文生见他打得凶了,狠命扯救,已是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公人晓得石敢当是歪人,让云天章打完了,方来解劝。
    须臾知县升堂,云生扭了石敢当到堂前。知县见是云生,便问道:“贤契原何至此?”云生上前道:“这文韵乃浙江人士,其父以贡元出身,曾为福建南平县尹,早丧。其岳万噩,见亲家死了,家业萧条,便有退亲之意。却于公道上讲不去,遂买强盗攀其兄为窝家,连坐文韵在内,退了姻亲。奈其女不从,万噩遂下毒计,买禁子弄死文韵,以绝女望。禁子怜其无辜,以病保出,放他逃命。奈他上下无交,经商不识,客囊羞涩,衣食俱缺,没奈何,走了梨园一着。门生一见,便知他是文人。至亲炙zhi之,文章试敷,事事俱精。如此才子,安得以戏子目之??适才石生员领了一班人,捉文韵痛打。门生分解道:‘既送父师台下,是在官人犯,自有公论,不必打他。’他便骂门生乃未进小子,何敢出头管事,喝令家人,将门生痛打一顿。求公师公处。”知县听得此言,就变脸作色道:“石生员,你考了三个五等,十五等的秀才,也算得个生员?言之岂不是愧?”石生道:“云生将生员痛打,是众人皆知的,生员几曾辱他?”知县道:“胡说,你有家人,他只一身,文韵料不敢动手。你以秀才自居,云生道文韵也是读书的,我也不信。如今大家做篇文章,文韵若非读书的,就依你问他个殴辱斯文。”云生道:“公师主见极妙。”
    石生再欲开言,知县道:“戏子不怕做文字,秀才倒怕作文不成?你道我管你不着,差人去请学师来。”顷刻学师到,道以前事,学师道:“极公,极是。”当下出题,乃《虎豹之(革+亨)》。石敢当一破未成,文生已誊清矣。呈送知县,知县看了道:“又是一个邵肤忠了。”大圈大点,极口称赞。石生见如此光景,一发做不出了。次是云生交卷,知县道:“许久不见,文字更觉精进了。玉堂金马,好消息到矣。真不负本县眼力。”将近黄昏,石生一字不成。知县对学师道:“如此秀才,要他在学中何用?就送贵学一处。”将石生家人,各打二十,安慰云生。免了文韵罪。云生谢辞,同文生而回。学师带石生到学中,责了五板,又送来谢罪,又被知县发落了一番。怀恨在心,自己不好出头,又不敢与云生作对,托亲友到饭店中炒打文生。文生安身不得,来见天章。天章便接了他到书房中祝文生见只有一榻,自忖道:“今番身是不能保了。感他深情,则索听他罢了。”晚饭后,竟同睡。岂直这云天章真是作怪,讲了些正经话,便沉沉睡去了。说甚鲁男子闭户清高,好似柳下惠坐怀不乱。文生叹道:“几乎错疑了人。”
    一连住了几日,汪府来取班钱,道:“受众生员嚷闹不过,不许你在班中唱戏,须还我家班钱。”云生道:“这是该还你家的,你且去。”此后日日人来催龋文生只有十两存蓄,还少二十无处取办。云生亦在窘中,对文生道:“弟一去便罢了,左右是在此安身不得的。”文生道:“我也思及此矣,但舌兄不得。”云生道:“弟言差矣,大丈夫见不平起戈矛,遇相知赠头颅,乃其本色。贤弟少小年纪,出门未惯,路中歹人最多,我安能放心?弟行我亦随去矣。”文生道:“兄有老伯母,安可去也?”云曰:“父遗薄产,悉归吾兄,而兄已有嫂,赡养便也,此事与我无干。游学外出,乃吾本色,无人寻我。急收拾行李,问行便了。”二人打叠行装。云生吩咐奚童道:“我送文相公往浙便回,你可到大爷那边住,说我遇考便回了。”叫一人挑了行李,搭船往扬州。正遇顺风,帆影争飞,水光含碧,无一非穷途赠愁物也。相对无聊,联排律一首,以自慰云:云:胡国浮云在,文:晴空旅雁翔。
    云:沙含浅渚碧,文:帆影大江长。
    云:俯仰多惆怅,文:登临欲渺茫。
    云:莺声啼别院,文:蝶舞过东墙。
    云:去去辞乡国,文:遥遥入大荒。
    云:迷津君莫问,文:随意泛孤航。
    次日到仪真,叫小船往扬州,寻得三祝庵边寓焉。
    正是:
    萍踪浪迹无无拘系,才到东来又是西。
    一住三月,相待如至亲骨肉一般。读书吟诗,更唱迭和,再不及亵狎事。文生自忖道:“我在难中,当受飘零之苦,他有家之人,去欢娱而受寂寞,别故国而任他乡,我将何以为谢?只此一身,庶几可报万一。今夜酒后,当以情挑之,不则直言告之,期在必济,顾不得羞愧也。”思量已定,打点夜饮。俄而更次,酒肴既设,银烛辉煌,时深秋矣,内衣红绉纱袄,外穿白绉纱衣,盖以油绿披风,甚是标致可人。文生道:“兄为弟弃家至此,弟今搬演一出佐饮,何如?”云生道:“怎好相劳?”文生道:“何妨。”遂改妆,做西施病心,宛然一西子也。
    云生见他冶容艳色,雅致翩翩,也有几分动念,却不露出。文生戏完,不脱女服,竟来伴饮。目逆而送,似羞顾影徘徊,私怯凝眸无语,私思目送归鸿,似恨拨雨撩云。引得云生十分火起,忖道:“此人今夜真有些作怪,他从来无此天骄妩媚之状,今何作此光景?殆欲以身报我也。不可,不可。”文生挑之许久,见天章虽似动念,却是坚持,又挑道:“兄离家许久,可寂寞否?”云生道:“某原未有妻,在家在外一样。”文生道:“家中还好寻野食,客边却无此物,怎生得过?”云生听他言及于此,情根勃兴,倔然难制,推故道:“夜深了,睡吧。”就脱衣上床睡了。文生忖道:“今日要完这段公案。”忙脱衣上床,假三分酒意,竟钻到云生头边,道:“知兄寂寞,特来伴宿。”就以手去摸其情根,热如火,硬如铁。云生急以手推之,而文生不放,以手戏弄之。云不能忍,道:“奈不得了。贤弟高情,莫说我轻保”就以手抚其情穴。文曰:“非弟无耻自南,感兄高情,无由能报,千思万想,只此一身可酬君情于万一。望兄怜而谅之。”因以情窟迎焉。曰:“娇花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是弟所哀恳于兄者。”云曰:“敢不如命。”但见:五体投席,腹背相附。马走吴宫,桃夭斗红。俱笑日兔奔月窟,标梅含翠共摇风。摇风娇影随流动,鹊绕枝栖;笑日香浮隔岸丰,鸿来渚道。瑶鸟鸾翔,冲破玉壶开窍妙;芳丛蝶乱,潜游金谷觅花心。既而一苇翘然,道岸直渡,闻彼悟门,时进时止,顶灌甘露,热心乃死,此中酣识,彼亦快活。二人欢喜,作礼而退。相与枕席乎塌中,俄而曦轮之已驾。
    文生曰:“吾兄倦乎?恐迷魂阵中大费攻伐也。”云曰:“知弟苦哉!盖妒花不管花枝瘦矣。”相抱大笑。云口占五言律一首相赠,诗云:青眼多阅世,心奇独有君。
    义气高千古,清标绝世芬。
    雅意堪铭骨,钟情可断魂。
    相偎情不厌,自幸足生平。
    文生道:“诗肠为柔情所挠,聊占五言绝以表弟怀,兼以解嘲。”云曰:“愿闻。”文生咏诗云:义重甘巾帼,情深愿不夫。
    舍身酬知己,生死应相符。
    云生道:“才发于情,自与门外汉不同。”此后恩爱愈,自不必说。
    一日,文生对天章道:“你我资囊有限,逐日花消,将来不给,奈何?”天章道:“正是,我也忖及于此。”文生道:“弟有一策,未知可否?我二人俱未骋达,若一齐攻书,支费何处取办?兄湟才天放,自是宇宙人物,左右做弟不着,寻班搭入,支费既可不忧,日有班钱可以盘放。只要说过,戏完定回家宿便是。等聚起几十两银子,同兄上京。再搭一班,趁些钱,为兄纳了监(生)。兄文利于大场不利小考,万一托天发达,然后弟再整为未晚也。吾兄以为何如?”天章:“算计倒好,只是难为你了。”文生道:“你我一体,你荣则我荣,你辱则我辱,我二人扶得一个出头,就好了,何必言难为之说。”云生道:“也说得是。”次日就同去搭了苏州班。上台扮演,人才声音,无不第一,遂领班钱四十两,付与云生,朝出暮归。云生发奋读书。
    一日回寓,云生道:“我与贤弟恩爱极矣,吾欲贤弟不卸女妆,取乐一番可乎?”文生道:“此何难哉。”遂取女衣穿起,较台上更妙。文生道:“我可像个女人么?”云生道:“若居昭阳,应教六宫粉黛无颜色,岂只像而已。”文生道:“此吾兄情人眼中西施耳。”语颇近狎。天章令文生仰面横睡床上,以两足蹬床厅柱,立而列之。娇羞万状,五色无主。天章进退有度,击杀多方,弄得文生□(上余下口)蹲沓不已。其中情波淋漓,洋溢中外。云更左冲右突,文不觉以足加云之臂,旋即加云之肩,犹谓不能尽云之情根。而足且悬于云之眉际。既而两足一起一落,势如牵钻。云泄泄而文亦融融,相扶而起,娇无力矣。云曰:“女子或有弟之色,无弟之情,无弟之才,无弟之风流也。吾老于弟矣。”文生曰:“感兄深情,靡身百体,未足云酬,故不惜丑态,奉事吾兄。静言思之,男行女事,抱愧欲死,惟兄怜而谅之,勿以卯孙视我也。”不觉潸然泪下。云亦为之改容,曰:“吾之于弟,离乱均之,荣辱均之,虽额死生亦均之。生生世世,无相间也。苟有他肠,将狗鼠不食吾余!弟何自伤乎?”文曰:“如此,则弟虽长逝蒿里,丹诚不灭矣。”携手解衣而睡,其后或男或女,百意百从。岂知好事多磨,久则生变。只因文生生得人才出众,唱作俱高,引动了山西一个宦客的眼睛。他是王府仪宾,富有千万,在扬州行监,掼交官府,好拐小官。因看戏中意文生,便约日子,叫到家中去做。咳,文生与云天章正好,那晓得乜仪宾早已包藏祸心,劈他们的风月。
    正是:
    月明又被乌云掩,花发须教急雨摧。
    第三回 狂夫空废百金烈士甘酬一剑
    这乜仪宾叫文生班到家中搬演传奇,戏完俱各放回,单留文生佐酒。文生不肯,他便大怒道:“我这里是什么所在,敢如此撒野?谁敢去,敲断他的脚骨!”文生道:“魔头又来了。”只得含宿忍耻,老着脸皮,奉他几盅。那仪宾便快活要死,便来调戏。文生道:“老爷尊重些。”他皮着笑脸道:“你不要太做作,跟了我受用不尽,强似你做戏子多矣。”文生道:“只是小的命该如此,薄命人怎受得老爷抬举。”乜仪宾道:“凭你怎么说,你会得飞?只是不放你去。”文生听得这话,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号泣道:“寓有亲兄,望老爷今日放小的回去。”乜仪宾道:“我能生人,能杀人,顺则不难与以富贵,逆则必定断其手足。你肯呢,则好好顺从;不肯,我令人捆起来蛮弄,你有何法推脱?我这里要放你,你去得;不放你,有翅也难飞。你死心塌地跟我,我当以另眼看你。”文生仔细思量道:“好苦也,我与天章缘分止此矣。料是不能脱去,吾身不堪再辱,少不得一死以明志。不如将计就计,骗他些银子与云兄进京,倘得一举成名,他自替我抱怨。文雅全好命苦也!云天章好缘悭qian也!乜仪宾好狠心也!”便变悲作喜道:“老爷既有心抬举小人,小人有三件事,老爷依得便跟随,老爷若不依,小人虽死也不从。”乜仪宾道:“你肯跟我,十件也依,你说来。”文生道:“小的原同哥子要进京探亲,因中途缺肥,不能前进,羁留于此。老爷要留小人,必多哥子盘缠前去两下方安心,一也。第二来,小的同哥子在此住了半年,借有五十两债负,又小的班钱四十两,今身既属之老爷,兄长起身,必须还完,方是来清去白。第三来,老爷既爱小的,必须重裁新衣、新帐、新床铺,三日后乃吉期,一凭听命。”乜仪宾道:“前二件都依得,后一件怎熬得三日?”文生道:“若不如此,必难从命。纵然强成,终须必死。若如我愿,惟命是从。老爷而迟些,岂不闻款款温柔之说乎?”乜仪宾一闻此语,遍体酥麻,连连道:“我忍耐两日便是。”文生又道:“我要去见哥哥,料老爷不放心。老爷可差人到三祝庵左边第三家,叫我哥哥来,待小的与他讲个明白,打发他上京,并交银子与他还班钱债负。一则是老爷的体面,二则是小的信行。”乜仪宾连连道是。文生又道:“我兄乃是文人,求老爷存他体面。”乜仪宾吩咐家人:“拿个通家的名帖,到那里说,老爷请大爷说话。”文生递扇一柄,与那接的人道:“你拿此扇去,他方肯来。”家人执扇而去。
    不一时,云生来至。乜仪宾见他眉分八字,面起精光,威仪正大,规模弘远,也心知他不是凡品。叙礼后,就请登席。坐下,云生开口问道:“不知大人召小生有甚吩咐?”文生以目视天章,接口道:“乜爷要留小弟小弟约以三事,一,兄上京支用盘费,二,还欠负班钱,三,是小弟己事。蒙乜爷已允诺,我想做戏子终不能发迹,一时哪完还这些债负,不若收了乜爷盘缠,还了债负,兄自上京探亲。事完到此会弟,再作计较。”乜仪宾道:“令弟在我这里,比在你身边还好,你放心前去,不必挂心。”天章不知来头,看了文生眼色,只得含糊答应倒:“这是大人的美意了。”酒阑,乜仪宾叫收拾铺盖在书房内,送二位去睡。
    二人别了乜仪宾,来到书房坐下。人散后,云天章问文生道:“贤弟,方才话是怎么说?”文生泣道:“说什么?催命判官到了。若不是兄,我不知死在哪里了,为你只得多挨两日。你明日得了银子就去,我当以死报兄,断不辱身以为知己丑。”遂把从前情事语言细道一番。云生大怒道:“清平世界,哪有如此横行之理!待云生拼命与他做个对头。”文生急掩其口道:“他是有名的恶人,财势滔天,相知满目,杀人如芥,我与你天涯孤客,行李萧条,惹了他,身首难保。同死何益?只是依弟计较,多赚他些银子,急早上京,倘得寸进,就好替弟报仇了。弟无限深仇,都在兄身上。兄轻其身犯不测之险,弟失望多矣。我约他三日后从他,他已应允。此时你已去远,我便好放心行事。离此三日,不知是什地方?你若认得,可留个记号,当于此处寻一下处,等我三日内觅空逃出,买舟寻你。以十日为约,三日内不能脱身,我必死矣,断不抱琵琶过别船,又辱其身,以辱兄也。兄可急走上京,以图进身,为弟雪耻报仇,是我二人名尽者。”言罢,呜咽不止,泪落襟袖俱赤。天章道:“弟言深为有理,我你如今非他对手,乘便而走,是第一妙策。离此三日,乃淮安地方。我昔年曾游其地,有一龙兴寺,东房妙音和尚乃我旧居,借此候弟可也。若死之一字,切是不可。人生只一命,死者不可复生。死是于贤弟全矣,而使天章欲死,是无报仇之人。偷生,则知己已死,而使我泪洒西风,肝肠寸断。弟居泉下,其忍之乎?”泪如雨落,以身投地,死而复苏。文生恐伤其体,诳云:“谨依尊命,不敢轻生,当以奇计来归。”不觉鸡声早唱。云惊曰:“离情未诉,鸡声且催矣。”文曰:“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其此之谓乎?”云曰:“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今何反是耶?”遂挑灯相对而泣,不复就寝。俄而钟鸣,俄而漏尽,俄而东方曦,成明日矣。
    司晨者促梳洗,司酒者促登席。出见仪宾,泪痕满面。仪宾道:“大兄到京事完,不舍令弟,不妨到寒舍来住,不必过伤也。”酒饭后,家人托礼物出。仪宾分派道:“五十两与令弟作身钱,四十两替令弟还班银,五十两为令弟还欠债,外银十两送大兄作盘缠。冬衣二套、绸缎四段、白米五斗、家酿两尊,不□四色,聊遣途中寂寞。”天章呆呆的看。文生道:“哥哥可收了,到寓中发行李,乘早进京。事完好来看弟。”说得这几句,早欲泪湿青衫。天章只得含泪收了,对仪宾道:“舍弟年幼无知,还求大人另眼相待。”便呜咽喉干,不能复措一词。文生见他将行,叫声:“哥哥,你去……”语未毕,心灰肠断,不能仰视。怎奈乜仪宾促趱行妆,不容少时,又不许文生去送,至大门前,便叫做了别。可怜二人无限深情,只博四目洒血。
    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云天章去远,乜仪宾带了文生进去,吩咐门上,非有命令,不可私放出入。可怜浪迹似惊花,因风便作家;才悲沾浅草,又复寄枯槎。
    却说乜家那些家人,领主人之命,送云生到寓,收拾了行李,挑的挑,驼的驼,送出邗关,雇了船,直等开去方回。这文生走进书房,闭了门,哭了一个小死。直哭得泥神流泪,木佛伤悲。乜仪宾倒也没法,也有些心酸,旁人闻之,无不为他掩涕。乜仪宾叫人劝他吃饭吃酒,好言好语安慰,他只是不理。仪宾想道:“亲兄乍离,自是伤心,他有什心情吟风弄月?莫去缠他,候三日后气淡些,再与他成事便了。”吩咐管办的,打点新衣、新铺候用。文生只关门而睡,一哭之外,别无话说。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三日。仪宾着人送衣服到书房中。文生欣然收下。见挂起新帐,铺起新铺,接他洗浴,各事已完,改了新妆,坐在房中,长叹一声道:“劫数到矣。”举目见壁上剑,道:“宝剑思寸楚,金锤许韩。吾方将提三尺剑少建功业于人间,不意将来了劫。”几有笔砚,题五言绝二首于壁以见志: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效偷生者,顿令其身浼。
    又:
    盟义千钧重,生死两字轻。
    情缘不间隔,孤魂逐远征。
    后号“苕江难人文韵题”。少顷,乜仪宾至文生相迎道:“乜爷太破费了。”仪宾道:“得卿肯从,虽费斗金不惜也。”文生道:“只怕(鱼旁+取)生没福消受。”传杯弄盏,将有二更,文生豪饮自如,略无忌惮。乜仪宾只道他吃盖面酒,那料他吃的是上路杯,把侍从小厮一概都打发去了,只他二人对饮。又移时,文生起身道:“乜爷,简书烧烛,看剑引杯,古人以为快谈。我今遇了乜爷,真是千载奇逢。有剑在此,欲对荐豪饮一回,以庆今日之遇。乜爷莫怪放肆也。”说罢,取壁上所挂剑,出鞘在手,满浮大白道:“剑,剑,汝夜夜作龙泉吼,今日得遇英风矣。”词强色壮,发指气雄,对乜仪宾道:“乜爷爱我姿色,待垂青兮,我今与你了结相思债也。乜爷,你也未知我来历,吾乃福建南平尹之次子,苕江人也。祸起翁婿,逃难江湖,虽入优场,鸡鹤自辩,方将以七尺躯建白于世,肯从卯孙斗胜,甘为妾妇耶?向之不死,因吾兄在耳。今兄去矣,死何挂碍?你想与我合欢乎?你赶快来,到鬼门关上与你重结栖凤。”言罢,复慷慨嬉笑道:“我以性命换酒,不可不醉,恐阎老子笑我不韵也。”连饮十数大盅,词愈激烈,大户:“天章,汝往淮阴,吾来也!”复对乜仪宾道:“吾叫你千金买马骨。”把剑在桌上一拍,惊得乜仪宾躲在桌底。他向颈一剑,早已正果了。
    正是:
    剑挺青萍义气豪,肯将玉体伴儿曹?
    可怜七尺昂扬骨,却向狂夫换浊醪。
    乜仪宾这一吓,钻在桌底,走又走不动,喊又喊不出,整整蹲了一夜。看看天明,门外有人走动,忙叫道:“快开门,快开门!”管家听他说得古怪,尽力把门推落,大叫一声道:“不好了,文小官自刎了。”乜仪宾钻出桌来,口不能言,呵呵道:“惊杀也。”抬头见文生丁字怒而立,右手持剑,左手拎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呵呵道:“是我逼杀他了!”说得这一句,只见那左手拎的头把眼一睁,右手执的剑往上一举,那死尸连赶来数步,惊得二人一步一跌跑出门来,喊道:“不好了,死尸赶来了!”惊得全家俱到,见是如此光景,一个个目瞪口呆,缩颈嘬舌,大惊小怪。扶定了仪宾,半晌方定,道:“好厉害也,好英灵也,好作怪也。”排祭拜请,其尸方扑。叫人替他缝是了头,做的衣服、铺盖一概殉于棺内,并其剑亦殉焉。寄棺于琼花观,恐其兄之来也。乜仪宾吓得半死,其后常见文生提剑拎头索命,又替他做些超度的功果,不题。
    且说云生到了淮安,投龙兴寺见妙音长老,道上京之意。又吩咐道:“有一文友人,约数日内到此相会,老师可吩咐门上,一到便请进来。”妙音便吩咐了门上。晚饭毕,进房惦念文生,夜不能寐,翻来覆去,没倒没颠,将近三更,觉得神思困倦,隐几而卧。忽一阵阴风过去,见一人侧立灯硬下,艳妆浓服,脸带怒容,持剑不语。云生仔细观之,若似雅全。云生道:“贤弟几时来的?我等许久了。如何抚剑疾视?莫非怪兄有异心乎?狗鼠不食吾余,盟犹在耳也。”文生长叹道:“祸起至亲,逃难他郡,辱兄至爱。弟曾云:兄行弟当以死继,断不辱身以为兄羞。今弟已践前言,特来相辞。愿兄善保贵体,前程远大,得意时勿望弟仇也。”言罢凄然泪下。云生曰:“弟既来矣,又何他说?”文生怒曰:“我以实言相告,兄乃以为戏谈,此刎颈交也,你看……”将左手拎的头,往云生怀里一丢。云生大叫一声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残灯未灭,灯影依稀,寒月穿窗,蛰声淅沥。听樵楼更鼓,正值三催。思量约期,正是第三日,想那乜仪宾家,人眼众多,重门闭阁,虽有智者,不能飞越,雅全必不能免。但彼赋性刚毅,必不肯再辱其身。以此揆之,死是八九矣。因放声号哭,惊动妙音长老。长老问何事,云道以梦。长老道:“梦随心生,相公思友过度,故有此梦。且剑,利器也,头,头名也。今上京求名,得此梦,头名无疑矣。剑乃利器,今友定利扬州了。”云生只是放心不下。
    且说文生一灵不散,竟到淮安,进龙兴寺,托了天章梦,情缘不断,拜慈航大士,求他慈悲。大士怜其贞烈,遂授以众形符、护身诰,许他见形,以完情缘。三年情满,当归南海,总管海事,期在淮安交替。文生拜谢了大士,叹道:“惶恐惶恐,孤魂逐原游之诗,倒是今日谶语了,云生早则喜也。”
    却说云生一夜无眠,天明正在那里梳洗,打叠去求签,忽小沙弥报道:“门外有姓文者相访。”云生迎出,果是文生,服色一新,腰悬长剑。惊道:“弟何来之速也。”文曰:“他空摆迷魂阵,我已出阿鼻城。如今弄得他无梁不成反输一帖,他须知我的手段。”云曰:“弟何能脱他虎穴龙潭?”文曰:“兄别后却有宦者拜也,他去回拜,我哄他随去伺候酒。他只道我死心跟他,替我内换新妆,外罩青服。跟至宦家,乘他酒酣,窃他轿上长剑,去了青衣,潜出东关。正遇顺风,一日夜而船已至皇华亭矣。”云生道:“弟为我费心矣。”文按剑曰:“曾为大梁客,岂负信陵恩?”云语梦,曰:“此兄念弟故耳。”而容色则凄然欲泪,转语道:“及早登程,恐使追兵赶至。”遂辞长老就道焉。
    第四回 情鬼卖尸助友佳士金榜题名
    话说云生辞了长老,同文生到清江浦,搭船进京。一路无词,到北京寻了下处。事情少宁,云生曰:“一路风霜劳碌,今得息肩,少叙旧可乎?”文曰:“何不可,只恐相逢不认旧时身耳。”云曰:“认得,认得。”文曰:“你认,你认。”戏弄之际,净若无尘,柔若无骨,莹同美玉,灿若明珠,异香阵阵亵人,似不从娘胎中来者。交媾既久,愈觉精神。云恍不知身在人世焉。对文云:“许久不亲玉质,不意光润色泽一变至此!”文曰:“向因郁结,皮肤顿粗,今兹快心,复还故我矣。”云曰:“小生造化也,何乐如之。”文曰:“你知你乐,但不知弟之苦耳。”言毕,潸然泪下。云曰:“报仇有日,不必过伤。”文生饮食居处,与人同,但出入间,奇踪秘迹,令人莫测。
    一日,云天章与文商议道:“纳监须得五百金,今囊底只余百两,此事如何处置?”文生道:“我正在此算计这件事,已有一策,但依计而行,无不妥帖。”云曰:“计将安在?吾当筑坛拜将。”文曰:“只在我身上。”云惊曰:“怎么在你身上。”文曰:“说来绝奇,绝妙,绝可笑,虽子牙、孔明不能测也。今有临清知府陆继贽,原是镇江人,要娶美妾,不惜高价,只要中意,过门便带起身,到任始成婚配。我想,我原做正旦,装女子是惯的,换了所在,寻个媒人,等我梳起三绺头来,我脚软可以扎小,耳上也可穿起眼来。兄却换了帽子,认做兄妹,卖他几百两银子,等他船泊何处,我改男装走回便是。就是他要成亲,我说是人拐骗来的,料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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